真实故事:中国边境最暴利的行业“翡翠赌客”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中国边境最暴利的行业“翡翠赌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陈觅翠
2020-11-05 11:00

有人说过,在中国要想合法地一夜暴富,只有两个门路。

要么彩票,要么去赌石。

赌石是翡翠交易时的称呼。我们通常见过的翡翠都是首饰店里的成品,但翡翠原石的外表还包裹了一层不透明的矿物质,因为看不见内部品质,所以有一定赌性。

曾有人花了一千多买一块原石,打开来发现是极品,立马暴涨至上百万,这就是标准的一夜暴富。

最便宜的原石,几十块就能买到,运气好也能变成几万。

翡翠主要产地是缅甸,从云南进入国内。在云南边境,每天晚上翡翠商人们拿着聚光手电去市场,进行赌石。

大理石安装工陈觅翠被这种一夜暴富的方式吸引了,从老家赶往云南边境,要转行做一个翡翠商人。到了之后他才发现,这行业可不是谁来了都能做的。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
 
接通后,里面传来阿伟的声音:“哥,帮个忙,救我!拿三十万,带来口岸这边。到了给我电话,有人会找你。”
  
说完后电话便被掐断,打过去也无人接听。
 
我一下子睡意全无,看了下时间,接近凌晨一点。手机显示有八个未接来电,全是阿伟打来的。
  
我脑子一片懵,眼前浮现这些年和阿伟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我是真的不错。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阿伟真的遇到危险,我不能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后,我拿出了保险柜钥匙。平时买货都是现金交易,店里保险柜十多万现金还是备着的。
  
然后我又硬起头皮打电话给两个关系好的同乡,凑齐了钱就往阿伟所说的地方赶。




我和阿伟一起在云南做玉石生意,刚认识的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尤其是我,毫无背景,入行全靠阿伟。
 
我们初识是2010年11月,一个雨天,我送货的三轮车深陷泥泞,靠他奋力帮忙才脱困。
 
他一身黝黑的皮肤,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壮实。脸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让人觉得很踏实。
 
他介绍自己是景颇族人,只有十九岁,比我还小五岁。
 
那天后,阿伟总会帮我推三轮。我对他感激不尽,但他每次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说不要客气。
 
来到云南前,我是安装大理石的,每天在工地累死累活,觉得石头是世上最磨人的东西。
 
但有一天,我见到了一块极其美丽的石头,就此改变了想法。
 
它被镶嵌在戒托里,戴在一个客户的手上。他指着戒指说,就这一小块,价值几十万。

那个戒面是翡翠,青翠欲滴,饱满艳绚。我只看了一眼,再也没办法把它从脑子里抹去。
 
2010年10月初,我不顾家人反对,去云南寻找这种美丽的石头,也去寻找我的发财梦。
 
刚到达这座边境小城时,满眼少数民族风情,建筑翘檐尖顶,服饰色彩明亮,路人骑着摩托背刀而行。
 
这里距离缅甸只有几十公里,是翡翠进入国内的第一站,因此大多数交易都是翡翠原石,行话叫毛料。
 
交易的市场集中在几条街巷里,四米多宽,两边是三层的低矮村屋,乍一看很不起眼,拥挤不堪。但我知道,那些挂着“翡翠”、“赌石”招牌的门里,都是身价几百上千万的老板。
 
我一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热血就在身体里涌动。
 
白天,街巷里相对冷清,到了晚上才热闹,因为老缅习惯晚上送货。
 
夜市是一个一千平左右的空间,昏暗的灯光下,菜市场一样的摊位前挤满了看货人。各种讨价还价的对话,让整个市场热闹非凡。
 
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翡翠毛料交易被称作“赌石”。
 
就像西瓜皮包裹瓜瓤一样,翡翠在形成的过程中,外表也会包裹上一层矿物质,叫做皮壳,里面的精华叫玉肉。
 
因为无法透过皮壳观察玉肉的品质,所以毛料交易具有赌性。如果肉质好,毛料的价值能翻上数倍;但如果肉质差,所有钱打水漂都有可能。
 
最传奇的赌石故事,是一件被认为垃圾品质的毛料,买家仅花了一千多,再次下刀时,竟取出婴儿拳头大小的冰底阳绿翡翠玉肉,属于极品中的极品,顿时身价到了百万。
 
 
但过了最初的兴奋,我发现我几乎无法入行——没人脉,也没钱。
 
我原想至少能先在一家店里打工当学徒。但碰壁了近一个月,发现无人愿教授陌生人。
 
经过多次挫折,到了月底,我才与一家店老板达成协议,帮店里免费干活一年,换取学徒身份。
 
我在店里干了半个月,师父和我的沟通只有工作安排,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太天真:赌石这一行竞争激烈,人家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带你入行?
 
直到认识了阿伟之后,我了解到他虽然也是刚入门的新人,但他的舅舅是个人物。

阿伟在舅舅的店里干活。他的舅舅在行内人称齐哥,做翡翠毛料生意已经十来年,颇有名声。
 
齐哥和阿伟差不多的身高,但身型干瘦,皮肤黝黑,配上国字脸,看上去一脸严肃,不过待人很和善。
 
因为是自家人,所以齐哥对阿伟从不保留,总是倾囊相授。
 
我能预想到,阿伟在这一行的成长速度会比我快很多。或许在不久后,他就能开自己的店,坐上豪车。而我可能还是天天在加工厂里偷学些边角料。
 
想到这些我很不甘心,可是又无能为力。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苦闷,有一天,阿伟认真地对我说:“哥,你学看料子,加工厂那些人说的不一定准。你想知道啥告诉我,我带你回店问我舅,他肯定懂。”
 
我惊讶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但那双真诚的眼睛里不掺一丝杂念。
 
从那之后,阿伟就经常带我到店里,当着我的面请教齐哥一些问题。
 
每回阿伟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请教时,齐哥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总是找其他借口训斥他一番。而阿伟不为所动,还是端茶倒水,一脸虚心听教的神态,齐哥也只好开口指点一二。
 
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抬脚走人,可是为了学到技术,我只能豁出面子,死皮赖脸在一旁听着。逐渐地,齐哥也就默许了这种方式。
 
有了齐哥指点,我进步速度加快,也明白了怎么判断翡翠的好坏。
 
笼统来说,影响翡翠的价值有几个方面:种、色、底、花、瑕疵、工艺,毛料交易不涉及工艺,所以主要看前几样。
 
“种”可以理解为质地,种越老越是玲珑剔透,珠光宝气;“色”是指绿色,色均匀且正、阳、浓为好;“底”是说玉肉呈现的色泽状态,或是玉肉纯净的程度;“花”指玉肉内分布的其它矿物质晶体,一般有蓝色、绿色、黑色等;“瑕疵”包括裂、绺、棉、棕眼、矿点等。
 
俗话说,“色差一等,价差十倍”;“水多一分,银增十两”,都是翡翠交易的口诀。
 
偷师了一个月,我有了基本的知识储备,也能跟人讲上两句,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
 
而与此同时,我的口袋也快见底了,再没有收入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我必须逼自己一把。
 
我开始主动接触街上的买家。本来想约阿伟一起,但他总是借口自己还没学会再等等,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一天下午三点左右,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三人行的组合吸引了我。
 
为首的一身休闲装,戴着遮阳帽,年纪约莫五十左右,跟后面两人笑谈不已。三人走走看看,明显是第一次来,看啥都带着新鲜。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招呼道:“老板要不要看看翡翠赌石?我家铺子货品齐全,是这条街上的老牌子了,切涨过不少赌石,我家老板几代人都是做赌石的,不欺客,货也好。”
 
为头的买家听我介绍,明显有兴趣,笑着对身后的两人说,要不就跟这小伙子去看看,然后就跟着我进了店铺。
 
最后,他们买走了一件价值2.6万,净重31公斤的黑乌纱蒙头毛料,从进门看货到成交仅仅只有半小时。
 
这是我第一次带客进店成交,师父给了我八百元提成。
 
我拿着不多的钱,却觉得似乎可以看到它们变成八千、八万、八十万。

第一次的成功让我干劲十足,当月在师父那拿到八千多元业务费。
 
辛苦摸索几个月,我终于算是在赌石这一行上路了,已经忍不住开始憧憬自己开店与客户谈笑风生的场景。
 
齐哥没想到我学得这么快,有次去他店里的时候,他说想让我去他那里做事,不仅给我更高的提成,还会把我当自己人传授技艺。
 
我一听,很是心动,可是又想,别人不会无缘无故对我好,而且这边市场圈子就那么大,生意想要长久,人的口碑也是很重要的。
 
挣扎半天后,我还是谢绝了他,但也说如果有客人不对庄,我就想办法带到他那里。
 
“对庄”是行话,相当于有购买意向,看中的意思。“不对庄”就是没看中。
 
之后我便一边给师父卖货,一边介绍不对庄的客人到齐哥那儿,赚了不少外快。阿伟有时候也会帮着齐哥一起劝我,但我还是没答应跳槽。
 
可能我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但我的原则就是,每一步都要走得让自己踏实。
 
我的进步越来越快,然而阿伟那边的情况却不乐观。有一次我偶然得知,他到现在还一件货都没卖出去过。
 
我很诧异,按理说,阿伟的资源和优势都比我强,应该走得比我快才是。有时我问他怎么还不尝试去卖货,他总说想再多学点东西。
 
逐渐地,我越来越忙,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我发现阿伟很不正常,吃宵夜的时候,很沉默地坐在一旁。
 
我问他怎么了,他阴着脸端起桌上的酒杯倒满:“我能有什么事,你天天忙大事挣大钱,朋友又多,我就是点小事。”
 
我实在很莫名其妙,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阿伟仰头干掉一杯,“你聪明得很,会讲会卖货,认得朋友又多,每天忙着弄大钱,我就是个跟屁虫,吃灰都吃不到。我舅讲得对,我就是个憨子,做跟屁虫都遭人厌!”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话,让我诧异又伤心,一起经历过这么多,我已经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了,可是没想到他对我竟有这么大的怨气。
 
之后,阿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杯杯灌着酒向我倾诉。我发现他的怨气其实积攒已久,但并不是针对我。

阿伟出生在景颇族一个寨子里,排行老三,他说自己是孩子里最不讨父母喜欢的那个,嘴比较笨,而哥哥姐姐都比他会说话。
 
大家见他老实好欺负,什么都要说他两句,后来连妹妹也当着大家的面训他。这让他十分气愤,感觉亲兄妹居然都像仇人一样对付他。
 
他跟着舅舅出来就是想挣大钱,让家里看看,谁才是最有本事的那个。
 
离开寨子的时候,他在爸、妈、叔、伯、爷、奶前磕头承诺,出来后就是舅舅的儿子一样。
 
舅舅带着他做学徒,依然嫌弃他嘴笨不开窍,总是教训他,话也越来越难听。
 
尤其是现在,舅舅又拿我打比方,说我后来半年多都赚钱了,而阿伟还没有开张。
 
阿伟心里不服,有一次在店里做好充足准备,如何介绍一块毛料,结果我不知道,那天直接带人来卖了那块料。为此,舅舅又骂了他一顿。
 
“种水料也好,色料也好,都没人教我怎么讲,根本就没人在意我,我能怎么办?”他委屈地说。
 
听着阿伟抱怨,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不敢去卖货,总借口要多学东西。可能是他从小一直被家人训,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我知道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想到他之前帮我的种种,我于是说,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做,在街上碰到来买货的,你来谈,我在旁边帮讲。
 
第二天,我们到街上寻找目标。我决定跟之前一样,先找看上去是第一次来的买家,这样成交的几率比较大。
 
很快我们发现了一对情侣,走走停停,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我很自然地走到男人面前搭讪,介绍说国内做翡翠的都是在这里进货,而我们店是这条街的老招牌,一手货源。
 
我边说,边不断暗示阿伟上前。阿伟有点往后缩,被我推了一把后,期期艾艾地来到人前:“老板要买赌石咩,我舅舅就是老板。”
 
这一句说完便无话可说,双眼不看人却四处张望。两人被我们的冒失吓了一跳,最终走了。
 
我陪了阿伟差不多两个月时间,他才终于从磕磕巴巴,变得可以自然地跟陌生买家打听需求,也成功了几单。
 
我与阿伟之间配合也愈发默契。而通过观察我发现,缅甸人开的店铺人气最高,成交的价格比国人更贵,但客户却还是更愿意去老缅那边。
 
缅甸人的身份似乎有天然的吸引力,即便他们不会说中文,只会简单的数字表达,也挡不住赌石客们的热情。
 
阿伟是景颇族,和缅甸人说一样的话,皮肤又黑,我打量着他,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阿伟在脸颊涂上黄色的树粉,上身一件体恤,下半身穿棕色的格子隆基,脚上一双灰色的夹板,俨然一个缅甸人。
 
我们将店里的货搬出来两件放在路边,用蛇皮袋包着便开始搜寻买家。
 
街上一个戴遮阳帽,年纪大约三四十的玩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手上拿着玉石专用灯四处找赌料。这种一看就是手法生疏的新玩家,是我们最好的目标。
 
等这名玩家终于靠近我们这边,阿伟便急不可耐地学缅甸人的腔调叫着,“老板、老板。”
 
阿伟的呼唤果然引起了目标注意,他有模有样地在料子上前前后后压灯,折腾一圈后问,还有没有更好的?
 
阿伟装作听不太懂地回应,“好石头、好石头。”说着将料子不断往玩家身前推。
 
玩家又耐下心蹲下,用灯照看毛料。这个过程中阿伟一直叫唤,“好石头、好石头。”竖起大拇指不断比划。

阿伟在脸颊涂上黄色的树粉,上身一件体恤,下半身穿棕色的格子隆基,脚上一双灰色的夹板,俨然一个缅甸人。
 
我们将店里的货搬出来两件放在路边,用蛇皮袋包着便开始搜寻买家。
 
街上一个戴遮阳帽,年纪大约三四十的玩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手上拿着玉石专用灯四处找赌料。这种一看就是手法生疏的新玩家,是我们最好的目标。
 
等这名玩家终于靠近我们这边,阿伟便急不可耐地学缅甸人的腔调叫着,“老板、老板。”
 
阿伟的呼唤果然引起了目标注意,他有模有样地在料子上前前后后压灯,折腾一圈后问,还有没有更好的?
 
阿伟装作听不太懂地回应,“好石头、好石头。”说着将料子不断往玩家身前推。
 
玩家又耐下心蹲下,用灯照看毛料。这个过程中阿伟一直叫唤,“好石头、好石头。”竖起大拇指不断比划。

开始入行时,我更多是冲着赌石的高利润。然而随着了解深入,亲眼看着一个个貌不惊人的毛料变成流光溢彩的翡翠成品,这种蜕变深深迷住了我。
 
翡翠不光是好看的石头,并且自有其文化内涵所在。尤其对中国人来说,玉有着别样的意味。
 
玉文化在中国已经有上千年历史,古人以玉喻人,认为君子如玉。很长时间里,中国人推崇的是和田玉,但从乾隆年间开始,翡翠因为艳丽透亮,色彩变幻绚烂,也被推上“玉中之王”的美誉。
 
有次一个对翡翠原石非常喜爱的玩家来到店里看货,他说了几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你是做毛料买卖的,我们玩家来你这买料,一方面是冲价格,另一方面更是冲着你老板的看货水平。如果你水平不够,也说不出什么客观具体的理解,那我们会认为你店里也没啥值得玩的毛料。”
 
后来我跟阿伟谈起这个话题,说想把更多时间花在专业学习上,可能会交学费,先让自己懂行起来。
 
而阿伟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卖飞机的不用会造飞机,“只要卖出克就得了,还要把自己搞成个专家教授咩?赚钱了,开个大店子,货有、人有,你害怕卖不出克?”
 
阿伟说的很有道理,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稳稳地赚足利润就够了,自己冒风险下刀交学费,怎么看都傻。
 
但我那时确实被翡翠迷住了,内心有股很强烈的冲动,就想更深入了解。
 
翡翠原石皮壳与玉肉的特征完全不同,但两者之间有一定关联性。在赌石过程中,通常要根据皮壳的特征来对玉肉的特性做出判断。
 
但由于翡翠原石复杂多变,这种判断具有很大的难度,需要深入研究总结。
 
我先从低价毛料开始尝试,依照自己的经验,取得了几次成功后,我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心态也膨胀起来。
 
有次我看到一块赌料,特征与之前切开后大涨的极度相似,内心开始蠢蠢欲动。
 
我不断说服自己,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买才四万五,类似皮壳的赌料切出来,底子好,裂少,曾经卖出过二十多万的高价。
 
我满怀期待地把毛料放进油锯,幻想着切出来的完美模样。然而揭盖一看,蜘蛛网一样的碎裂布满玉肉,底子卯水四溢暗灰且乱,四万五瞬间归零。
 
我内心极度不甘,绞尽脑汁去看,去比较,为什么是这样,错在哪里,是下刀不对,还是这个料子皮壳有问题?
 
在这种期待、失望的两极交织中,我无数次夜不能寐。
 
另一边,阿伟则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有段时间我发现齐哥店子关门了,时隔近两个月才再次见阿伟。他到我店里来,拿出一串非常类似花梨木的珠子送我。
 
我瞅了瞅珠子,好奇地问是哪里来的?
 
阿伟说,我和我舅去帕敢那边的场上了,收了一些货。
  
场上是指翡翠原石开采的区域。翡翠原石主要产自缅甸蜜支那一带,开采的矿区分布在雾露河流域周边,帕敢矿区相当于入矿区的一个经停点。
 
缅甸政府有规定,翡翠只允许缅甸商人买卖交易,中国人需要去指定的市场,矿区不属于可以进入的范围,一经发现是严重的走私犯法行为。
 
所以去场上是一个冒险的行动,必须要有熟人带路才行。而这种涉及自身渠道的事情,愿意做带路人的不多。
 
曾经有一次,阿伟当着我的面问齐哥关于场上的事情,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那次之后,我心下就明白了大半。
 
听说他去了场上,我又开始羡慕起来,他有齐哥这么一个舅舅,每一步都有人带领、指点,资源、渠道什么都不缺,我却万事都要自己摸索。
 
我预感到自己和阿伟的差距将越来越大,似乎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补足。

肆意的开窗下刀解料,让我交出昂贵的学费,前后足足有一百多万,这些都是我这几年辛辛苦苦挣下的家底。
 
这也让我对赌料的认识更加深刻。之后看料变得更加细致,下刀更慎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神仙难断寸玉。
 
但我也经常会怀疑自己的选择,特别是当看到和阿伟的差距越来越大的时候。
 
阿伟坚持实践着以销售为核心的策略,加上齐哥的渠道和资源,每天斗志昂扬。
 
而随着底气越来越足,他和齐哥的关系也越来越恶化了。
 
曾经不止一次,阿伟被齐哥怒骂后气冲冲地来找我诉苦,说齐哥骂他“懒鬼、憨子、蠢宝”,骂得整条街都听见,说不想跟齐哥干了。
 
我这边劝完阿伟,那边也会到店子里去跟齐哥说说好话,而齐哥也一肚子气地跟我抱怨,阿伟一天天石头也不洗,也不认真学,就想着卖这个卖那个弄钱。
 
“现在生意好咩无所谓,等人家要看你真本事了,你就什么都不是!好心讲两句就开始不耐烦,心比天高,命比狗贱!从小就晓得他不是踏踏实实的性子,鬼晓得卖两件货就要冲天咯。烂泥扶不上墙!”
 
一次次的争执在阿伟心里积压越来越多的怒火,加上他自己卖货的能力越来越强,终于有一天晚上,阿伟阴沉着脸跟我说,他和齐哥彻底掰了。
 
导火索似乎是因为钱的问题,我没有细问,但看阿伟的表情,我知道这回是认真的。
 
从齐哥店里出来后,阿伟自己租了房,认识了很多缅甸人,经常去宾馆看货。
 
“宾馆看货”是指很多带货过来卖的老缅没租铺面,就在下榻的宾馆约相熟的朋友谈货。
 
阿伟跟几个缅甸景颇族打得火热,经常坐在宾馆里聊天卖货,把自己的料子搬了不少到这几个老缅的宾馆售卖。
 
脱离了齐哥,阿伟混得更加风生水起。
 
他每天脚上一双夹板,配一身隆基走在大街上,身后时不时跟着一群相熟的缅甸阿弟,见到买家就上前攀谈,带到自己的住处或是老缅宾馆谈货。只要买家下单,阿伟就有利润。
  
阿伟知道我切垮过几件货,生意也不温不火,似乎证明了他的判断,也开始对我指点江山起来。
 
有次他躺在我店铺的沙发上说:“哥,你这沙发也太小气了。你要是舍不得钱,我去家具店给你买个好的来,这样的沙发摆在店里太寒酸了。你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铺子?赚了钱就不要小气嘛,铺子弄气派些生意不是更好做了,你要是缺钱我先借点给你。”
 
那年年底,阿伟又约我去昆明,说是要买一辆车。
 
他问我买啥车好,我推荐丰田普拉多,耐用,空间大,开出去也有面。
 
没想到阿伟听完摇头,觉得日本牌子不够豪气,要买就买最豪华的奔驰宝马,开出去那才叫老板。
 
最终阿伟买了一辆宝马X5,是最新款领先型,阿伟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伟总。
 
开上宝马的阿伟很受瞩目,越来越多的人与他交情深厚,每天都是酒局不断,莺歌燕舞。身后的缅甸阿弟也越来越多,最多的一次身边有十一二个阿弟鞍前马后,走在街上气势磅礴。
 
从那之后,我和阿伟的来往比之前少了许多。当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时,事情却开始朝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哥,快点来口岸这边的酒店,我请你最贵的吃喝玩乐一条龙,到了给我电话。”
 
有天,阿伟打来电话,通过他亢奋的语气,我能感受到他掩饰不住的兴奋。
 
到酒店后,我一口气还没歇,阿伟便对我说,要请我去外面玩玩。
  
我有些诧异,不由调侃,伟总又发大财了?要不你出钱,我们去梵蒂冈或是耶路撒冷,洗涤下你飘起来的心。
  
阿伟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转身望向窗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不断比划着:“哥,我跟你说,我在那边搞了这个数。”说话时一脸得意与傲娇。
  
我继续调侃他,你是切出极品玻璃种帝王绿了?赶紧带我去瑞士阿尔卑斯吧,让我体验下富豪的生活。
    
阿伟白眼直翻:“当我是挖矿去了?我是在那边玩了三天,赢了二百万,哈哈哈,厉不厉害。”
  
他边说边用手指向窗外边境线以外的方向,那一片有很多赌场。
  
我在店里也曾听一些人聊起过,说谁谁在哪个赌场赢了几十万,谁谁跟朋友去某个赌场玩了一圈,一两个小时就赢了几万块。
  
但不管别人讲得多眉飞色舞,我都没有动过去赌博的心思。而阿伟却上钩了。
  
他眉飞色舞地说,那边花样多,人也多,下次带我也去玩一圈。
  
我劝他,你钱多偶尔去当游戏玩玩就好,但想每次都能赢一大笔钱,这种几率比我们切满色帝王绿还难,玩到最后的哪一个有好结果。
 
见我说教起来,阿伟变了脸色,说你自己切了不少料子,也没见大涨几个,不也是一样是赌吗?
 
我沉下心跟他解释,赌石是有迹可循的,既看运气,也看专业,增加自己经验对卖货也有帮助。而赌博纯看运气,还要提防被人坑,怎么会一样?
  
但阿伟根本听不进我的话,那天我俩不欢而散。
 
或许是从小一直被打压的经历,阿伟现在已经无法接受任何说教的态度。
 
到现在,我发现我俩之间观念的差异已经不可调和了。
  
从当初决定掏学费开窗、下刀、解料那一刻起,我就没把赌石这件事情当成过数字游戏,而是一项靠本事吃饭的事业。
  
有一次,客人介绍的一个朋友,对翡翠毛料同样痴迷,过来这边准备大肆采购,但因为我年轻,对我十分怀疑。
 
为了证明我的水平,我让这位朋友挑了一件店里毛料,提前推断毛料肉质的变化范围,并承诺如若推断离谱,毛料赠送分文不取。
 
当面在加工厂解开后,毛料剖面呈现的肉质变化与我推断及其接近。这位朋友对我眼力佩服不已,毫不犹豫接受了我推荐的几件毛料,让我内心充满成就。
 
可阿伟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赌石和赌博一样,都是金钱游戏而已。而赌博比赌石还要来得简单粗暴,也许正合他意。
    
或许是之前的路走得太简单,让他开始抱有越来越强的侥幸心理。
  
那次之后,我半年都没见到阿伟,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就是那通深夜的电话,他因为赌博欠钱,让我去送三十万救他。

我到了阿伟说的地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这边昼夜温差极大,凉风直往骨子里渗,周边黑漆漆一片,无比安静。
 
我打通了阿伟的电话,接听的是一个陌生人。
  
我强调说,要见到阿伟才会拿钱出来。电话那边一番讨论,最后阿伟接过电话和我说,等半小时左右他们过来找我。
  
通完电话,我内心一片煎熬,大脑逐渐清醒过来,开始想到要是我被抢了怎么办?要是对方有枪怎么办?这趟浑水趟得到底值不值?
  
我坐在车上,车不敢熄火,时刻伸着脖子四处观望周边,打算如果情况不对就一脚油门跑路。
  
等了近一个小时,我才见几个人影往我车靠近。我拿出放在车上照毛料的聚光灯一看,其中有阿伟,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我心中担心阿伟,下车看阿伟的情况,用聚光灯照了圈,发现他除了手上有勒痕外,身上并没有其他伤痕。阿伟一声不吭,跟过来的三人中有一人不耐烦地开口:“老板,钱呢?”
  
一口流利的汉语,是个壮汉,黝黑的皮肤,满脸胡子,眼神阴恻恻的。我拿出装钱的塑料袋,几人拿到钱就在一旁慢慢清点起来,还有一人特意靠在引擎盖上。
  
这时又开过来一辆车,停车后又下来几个人过来帮着点钱。
  
趁着他们点钱,我把阿伟拉到一边,问他怎么搞的?
  
阿伟伸手在我裤兜里掏出香烟,点上吸了几口才慢慢回话:“这段时间赌博玩得上头了,谢谢哥了,钱过段时间还你,弄清了我就再也不去赌了。”
  
然后不再说话,双眼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伙人点完钱后,刚刚那个大胡子围着我车看了一圈,问我是他什么人,阿伟还差不少钱,要不想办法今天一起结了。
  
我还没回话,阿伟便盯着大胡子情绪激动地高声道:“差你那点钱,多大点事?从昨天晚上一直催到现在。他就是我一个朋友,说了今天还你就是,晚点给你会死咩!”
  
大胡子笑笑。
  
阿伟没搭理他,回身对我说,让我先回去吧,他弄完就来找我。
  
我见阿伟一副自有安排的姿态,也就没再说什么,叮嘱他几句就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那晚之后,阿伟就消失了。
  
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提示机主已关机,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我内心有一点愤怒,还有一丝丝后悔。
  
愤怒的是阿伟没有给我任何解释,好像笃定我不会冲到他家向他父母要债;后悔的是当时太过爽快,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一个月后,我还没找到阿伟要债,要债的竟然先一步找到我头上来了。
  
那天晚上拿钱的大胡子竟然找到我店里来,我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找到我的。
  
还好我的同乡有认识当地派出所领导的,在派出所介入下,大胡子不敢造次,和和气气在店里聊了半天。
  
从大胡子口中我得知,那天我离开后,到中午阿伟便逃跑了。他们根据阿伟的身份信息到阿伟家里闹了几次,也没拿到钱。
 
他们在寨子里蹲守了近一个月,依然没发现阿伟的踪迹。后来寨子里的人团结在一起直接将他们赶了出来。
 
他们又到了这边,想找齐哥要债,但是齐哥已经搬走了。后来大胡子发现了我停在店旁的车,于是找到我店里来。
  
大胡子说,阿伟还有六十多万欠款,他在赌场里前前后后输了竟有几百万了,那辆宝马车也早就典当了。
  
我心下一空,知道这回钱难要回来了。
  
直到现在,我也没再听到过阿伟的消息,他整个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后来有一次我在盈江公盘碰到齐哥,和他叙旧聊起阿伟,齐哥恨恨地说:“那是个自私、自以为是的畜生,赚点点钱就飘得很,从来就不会踏踏实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带他出来!”
  
我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靠卖石头拿到八百块业务费后,和阿伟一起喝酒吃宵夜的那天晚上。
  
借着酒劲,我问他,赚多少钱你觉得够了?
 
阿伟的脸颊微红地说,出寨子就想着要挣钱买车、修房子,估计一百万。
 
我又问,那赚了一百万以后呢?开个超市,或是饭店?”
 
阿伟低了低头,声音里透出一股难得的狠劲:“还没想好,我出来就是想赚钱,让家里晓得哪个才是最有本事的!“
 
其实他已经做到了,只是很可惜,他又亲手把自己的梦给毁了。 


翠交易叫赌石,是因为它看不透。比翡翠更难看透的,是人的命运。谁都不会料想到,五年里阿伟大起大落。
 
有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那是什么决定了性格,为什么阿伟与兄弟姐妹的性格就是不一样呢?答案在德国科学家朱丽亚·弗伦德的一次实验中被发现——
 
她把一对孪生小鼠放在一起生活,又把另一对孪生小鼠分开来养,三个月后,一起生活的小鼠性格迥异,分开养的则性格相似。
 
这解释了为什么一样的基因性格会不一样,是因为生物的天性,会避免在同一环境里出现相同的角色。
 
阿伟是兄弟里性格偏内向的,这本是正常现象,却被家里当做笑话,认为是嘴笨的傻小子,上上下下都看不起他。阿伟的愤怒与叛逆,从这时就开始了。
 
陈觅翠说,阿伟之所以和自己成为朋友,是因为自己对他足够尊重。他还说,阿伟也只有这么一个走心的朋友。
 
如果非要有谁对阿伟的消失负最大责任,我觉得不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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