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有人给我求了两千四百三十五次婚
情感

情感:有人给我求了两千四百三十五次婚

作者:
2020-11-06 08:00


我好像忘了许多东西。

却又不知道到底忘了什么。

好在生活还是每天循规蹈矩地进行着,可是自从我从那个四处都是白墙白布的地方出来后,有一个人每天都在管我的闲事。

真是一身的臭毛病。

我明明才十八岁,怎么就需要被人照顾了。

可是我刚才照镜子了,我满脸的皱纹,看起来很老很老。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好像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明天又想做什么。

我喝的粥又洒在衣服上了,那个人又要管我了。

他很像一个人。

像……

像我十八岁的初恋。

我记得他叫沈奈。

可是他不可能是我的沈奈。

我的沈奈,是全校女生都喜欢的音乐才子,我当初还是因为他弹吉他的样子才喜欢他的呢。

我为什么要说当初?

我又不记得了。

反正我的沈奈长得很好看,不像这个人,脸上都有皱纹了。

他拿过纸巾,仔细地擦着我洒在衣服上的粥,好像还嘟囔着什么。

“你这个老太婆,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什么老太婆,我明明才十八岁。

这人很讨厌。

我不想穿袜子,他说外边冷,可是我没觉得有多冷,他还是非要给我穿上。

我生气地踢开他,他还是一次次地帮我穿,直到最后我精疲力尽不再闹了,他才扶着我往外走。

他要带我去哪?

我也不知道。

原来是公园,我记得这个公园里有一个长椅,我的沈奈就是在这里给我弹的吉他。

我还在想如果他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结果他直接把我带到了那里的长椅。

“你要干什么啊?”我开口才发现语气十分呆滞,但我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也改变不了。

这个人没说话,他细细地抚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的手也有皱纹了,但还是十分宽厚有力。

他声线有些颤抖。

“我当年给你弹吉他,你笑着脸红了……”

“你给我送你做的甜食,我收下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收了这个姑娘的东西,又怎么能不娶她?”

“后来大学毕业,我求婚了,你是哭着答应的……”

“你这个老太婆啊,傻不傻……”

“哭起来我都心疼死了……还要强装镇定地给你带上戒指……”

“傻姑娘,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后来你真的嫁给我了啊,我经常在想,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娶了你这个妻子。”

“我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大女儿叫沈念,小女儿叫沈思。”

“我告诉你,这是查了几天字典才起出来的名字,什么啊,骗你的,是念你思你的意思,女儿们知道后还差点去改名。”

然后他笑了,一脸温柔,像极了我记忆里的沈奈。

“她们没出生之前,我是拿你当女儿宠的,傻姑娘,你可不能忘。”

他有些哽咽,带有一丝期待地问我,“你还记得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浑身颤抖,红到极致的眼眶终于掉下眼泪,一下一下往我手上滴,烫得我想收回手。

他唇颤抖地说出一句,“傻姑娘,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啊……”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叫沈奈,我怎么也不信。

他说,我再为你弹一次吉他。

指尖的温度,是我记忆的模样。

我说,“沈奈啊,你不是说好大学毕业就向我求婚的吗?这都大四了,你怎么还没有什么表示。”

他突然弹错了一个音节,楞楞地抬头看我。

什么啊,沈奈什么时候这么呆了,我说的也没错啊,都大四了,离毕业就剩一个多月了,他怎么还不做点什么。

我看见他双眸露出强烈的喜悦,他放下吉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

然后单膝跪地。

其实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走路也没有那么轻便了,却还是磕磕绊绊地跪下。

他说,“林卉,嫁给我吧。”

我站起来,笑着说,“你大点声啊,我没听见。”

他提高音量又说,“林卉,我爱你,嫁给我吧。”

整个公园里的人都看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拉起他的手就走。

他说“不行,还没戴戒指。”

我伸出手,看着他虔诚又庄重地给我戴上。

我喜欢画画,可是技术不怎么样。

我把颜料涂了满墙,沈奈说让我敞开了玩,一会他收拾。

嘿,我画了一个他和一个我。

今天他家里好像有客人来,带了很多礼品。

是两个20多岁的小姑娘。

沈奈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还没问,其中一个小姑娘过来就对我说,“妈,咱们在纸上画,好不好,弄到墙上很难清理……”

她还没说完,沈奈就冷着脸说,“不用你们管。”

我扬起脸朝着他笑了,他眉目也一下温和起来。

我又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问旁边的人,“我是谁啊?”

那人说,“你叫林卉。”

我问他,“你又是谁啊?”

他说,“我叫沈奈。”

怎么可能,我的沈奈才不是这个样子。

我好像又忘了什么。

我今天想自己出去,去那个公园的长椅。

就是只有我和沈奈才知道的地方。

我才不想让这个人知道,所以我趁他做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了。

哎呀,这个路,怎么变了啊。

我不认识了,怎么,怎么就和1988年的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往哪里去,慢慢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了。

我很害怕,1988年的交通还不是很发达,我急得跺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念叨着,“这是哪啊,这是哪啊……怎么,怎么一切都变了呢,我的沈奈他在哪呢……”

我极其无助,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劲地说我要找沈奈。

他们纷纷说不认识。

我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终于我听到有人焦急地喊,“林卉!林卉!”

林卉?

好像是我的名字。

我回头,有人走过树木的重重光影,跑到我身边,像走过了数年岁月。

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说了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

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发现长椅就在我身后数十米的地方。

原来我久久找寻的,不过在我身后几丈。

他又向我求婚了,他还是坚定地说他是沈奈。

他又弹了一遍吉他。

我又心动于他。

......

后来沈念成了作家,她写了一本书,名字叫《有岁月可回首》,在接受采访时她说,“这是改编自我父亲与母亲的真实故事。”

“母亲在晚年时期不幸患上了阿兹海默症,父亲一直在料理母亲的生活。”

“父亲与母亲年轻时极其恩爱,常常有忘了我这个女儿之嫌,但我并不觉得这不对,反而给我树立了正确又坦然的爱情观。”

“母亲年轻时极具书卷气,父亲擅奏乐,两人称得上琴瑟和鸣。”

“有一次我不慎打翻了母亲闲来无事随便堆起来的硬币,被父亲罚了三天洗碗。”

“母亲患病后,此种行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甚。”

“谨以此书献给我已过世的父亲与母亲,以及他们一起走过的五十年岁月。”

“也感谢我的父亲,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书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我入目一片白,鼻腔中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我极其讨厌,因此皱了皱眉,身边立刻有人注意到我的动作,轻声问。

“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啊?

我好想睡觉。

我有点喘不上来气,说不出话。

有人给我戴上了氧气管,我说出的话也被减了好几个度。

他轻轻凑近,仔细地听着我的话。

“我是谁啊?”

他笑出了泪,“你叫林卉。”

“我叫沈奈。”

你叫林卉,是我的妻子。

我叫沈奈,是你的先生。

我们曾经很相爱。

喉咙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我有些窒息,开始剧烈的咳嗽,在意识即将脱离的那一刻。

我好像看见了破旧教学楼里弹着吉他的那个少年,光风霁月,绝色出尘。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抚平他脸上的皱纹,重合我记忆里的样子。

我说。

“沈奈,你都这么老了啊……”

他哭到不能自已,但还是扬起笑容。

“你一点都没变。”

嘀——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心电图上的小山变成大海。”

作者后记——沈念:

此书纪念我父亲与母亲的爱情,父亲用一生做到了既许一人之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

他用五十年证明了对母亲的爱。

母亲患病期间,父亲每天都会对她求一次婚。

她离世前的七年,父亲求了两千四百三十五次婚。

每一次,林卉都嫁给了沈奈。

母亲离世三天后,父亲料理完后事,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抱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溘然长逝。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