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故事:72岁的老妈为了再婚要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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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故事:72岁的老妈为了再婚要绝食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不会去的乔
2020-11-15 13:59


这是大年三十的中午,墓园里四下安静,漫天雪花细而密。

“妈!你也不拜一拜爸吗?”花丽丽监督着女儿磕完头,又向母亲梅三女发问。

梅三女动了几下嘴角,不做回答,表情木然,眼神冷漠。

“妈啊,逝者为大,理当拜一拜的。”花丽丽坚持。

梅三女突然不耐烦,瞪了女儿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被雪花笼罩,“赶紧点吧!啰哩啰嗦,我说不来,非要拉着我来……”

外孙女陶然叫了一声外婆,没得到回应,也拔足追去,只剩下花丽丽哭笑不得。

她对着坟前又揖了揖,“爸,对不起啊,妈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坏……琢磨不透,或者是一个人太孤单?”

雪下得绵密,万花渡已经全白,梅三女家的厨房却热气腾腾,祖孙三人正共进年夜饭。

陶然一边吃饭一边说笑,逗得她外婆乐不可支。花丽丽看气氛不错,于是也清清嗓子说话。

“妈,我和江河商量过了,想搬过来陪你一段时间。”

“干啥?”梅三女放下筷子,疑惑地问。

“我最近每次回来,都发现你心情特别不好,担心你情绪差影响身体。”

梅三女低头继续吃,“我心情没有不好,身体也十分健康。”

“真没关系的,我今天就住下陪你。你年纪大了,本来就不该独居,是我的疏忽!”花丽丽更加自责。

她话音未落,梅三女拉下了脸。“我年纪有多大?一百岁吗?”

花丽丽愣了,陶然憋笑。

“当然没有那么老,可也到了需要照顾的时候,所以我想多陪陪你。”

梅三女冷笑,“那不必!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当然要以婆婆为重。”

花丽丽听得出母亲话里有话,“婆婆有她自己的孩子,你只有我。”她轻声分辩。

梅三女不说话,单方面宣布话题结束。

安静太久,花丽丽感觉没着没落,转头看看陶然,她又有了新话题。“陶然,姑姑介绍的男孩,你和他联系得怎么样?”

陶然说:“聊了一次,后来人家就没再说话,显然是对我不感兴趣,那我总不能主动联系他吧。”

花丽丽忍不住埋怨上了,“二十七八的人了,能不能着点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我感觉不结婚照样过得很好,我还就不想结婚呢!”陶然这回擦干净嘴,认真回话。

“再胡扯!”花丽丽激动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别做梦。”

梅三女听不下去了,突然把筷子拍到了桌上。“吃不吃?不吃滚!”她坐得笔直,脸色比雪冷。

花丽丽的话全噎在胸口,半天才强笑着吐出一句,“妈,哪有大年三十叫人滚的?”

“我烦你!”梅三女惜字如金,每个字却都锋利。“我不用你照顾,你也不要指望我收留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花丽丽一时反应不过来,“啊?”

“当我不知道吗?你是和罗江河吵架,无处可去,才想要住进我家里来。”

“你是我妈,这也是我的家。”花丽丽无比委屈。

“哼!”梅三女转了头,不肯管女儿可怜巴巴。“我已经办好手续,春节后,就要去养老院里住。以后家里没人,你不要再回来了。”

花丽丽大惊。“妈!你好好的为什么要住养老院?我可以照顾你啊,以后我哪都不去,就留在你身边。”

梅三女摇了摇头,“不,我就去养老院。”

空气凝滞,花丽丽张着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有退休工资,费用上不用你操心。你们要想来看我就来,忙了烦了,不来也行!”梅三女又说。

她的语气笃定沉稳,并不像是赌气。

花丽丽和陶然齐齐呆住。

梅三女已经72岁,按说这个年纪,谁不想和儿女同住呢,偏她是个另类。

她既不恋家,也不恋着女儿,按部就班打点一切。几只鸡杀了,狗子交给陶然,一院子花草正值茂盛,也全都分给几个老姐妹。

小院子日渐空掉,搞得花丽丽的心也空掉。

带着一腔委屈,她求也求了,吵了吵了,终于认命,帮倔老太提溜着简单行李,看她健步如飞进了养老院大门。

院里满架的凌霄花开得热闹,瞬间掩住梅三女的身影。

花丽丽有些失神,快步追上,把母亲的手握紧。

万花渡养老院依山傍水,园区内绿荫如盖,鸟语花香。这样优越的环境,不说本地,连外地都有老年人来此颐养天年。

梅三女入住一个两人间,房间整洁清爽,被褥柔软清香,窗子里洒进柔和夕阳。

另一张床铺空置,所以她相当于独居。

对着窗外长呼一口浊气,她脸上漾出红晕,心脏没来由地紧跳。几乎想要学年轻人那样,跳几下,喊两声。

然而她捂住脸笑了一下,却在手心里感觉到泪湿痕迹。

这时门铃骤响,令她刹那间被封印一般,愣住,紧张,竟一时挪不动步伐。慢慢地靠近之后,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徘徊。

脚步停下,门铃再响。梅三女握住门把手。阳光在地面反射,照进她的眼里,映出奇异的光。

之后的日子,每当花丽丽和陶然前去探望,总能发现,梅三女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眼睛亮了,脸上也有了好气色,整个人舒展开来,语气变得温和,笑呵呵的。

“这养老院看来真不错,要不以后我也来吧!”花丽丽向陶然打趣。她到这时才有些释然。

可心头还是微凉。

这是哪?这是养老院啊。

任它再怎么花团锦簇,空气里还是能捕捉到垂暮气息,人们在这里迎接生命终点,所以说到底,这儿本质上就是个凄凉驿站。

母亲之前情绪不好,在这样一个地方却能活得有滋有味,是不是从另一个方面,印证了她作为女儿的糟糕呢?

也是啊,从小到大,她是多么让她失望。失望到了尽头,母亲也就不再抱着希望了。她开始了自己选择的生活。

大概一个月之后,花丽丽接到了养老院经理的电话,通话之后,她呆滞了能有一刻钟。

经理说,梅三女谈恋爱了,据说两位每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院方不好干涉,照例第一时间通知双方儿女。

花丽丽有瞬间讶异,然后突然想起之前万花渡的流言。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母亲梅三女是个多么传统的女性,一生都谨言慎行,板正端庄。

哪怕她和父亲终身不睦,也一直就是个忍。忍到父亲去世后一年,她试探着提了提,说是有人帮她介绍老伴,花丽丽只是略加反对,自此以后,梅三女也就不再提起。

这样的一个老人,会以闪电速度谈起恋爱?除非……

花丽丽苦恼地摇摇头,被自己的想法膈应到了。

她下定决心,来了个偷袭。然而等她周末杀到养老院时,却被保安告知,母亲早请假出门,去哪里春游去了。

她横了心,向门卫室借了一张凳子,在树荫里坐到日影斜长,终于听到有班车刹出一声长响,从车上下来了她要等的人。

梅三女笑意盈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只发髻,穿米色红点丝质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是一种花丽丽不曾见过的美。

一同走来的老人高而瘦削,满头银发,说不出的儒雅。

两人边走边聊,从阳光里走进树影,适应了光线,梅三女才看见花丽丽,眼神略微躲闪之后,她走了过来。

等了几乎一天的花丽丽有些恼火,脱口质问:“妈,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梅三女愣了愣,突然加快脚步往前走,她不打算接这跋扈问话。

花丽丽快速挪动身体,一下子挡住她的去路。“你去哪了?”

“我有人身自由的吧?”梅三女瞪了她一眼。

“他是谁?!”花丽丽语气里就带了凶相。

梅三女仍然不理,眼睛看了看胳膊。“放开。”她说。

“就不放!”花丽丽反而捏得更紧,心中升起恐慌。就像小时候妈妈要出门,单留她自己在家时一样。

再开口时,她语气颤抖。“妈,你别以为我不认识他。这是梅行长吧?外婆村上的,我得管他叫舅舅啊!”

梅三女的脸色暗了暗,她缓缓转头去看身后,那人露出个鼓励笑容。

而花丽丽的声音还在继续响。

“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住养老院。就是为了他吧?可你们……这样合适吗?吓不吓人?!”

梅三女并不害怕女儿的指责。早在一年前,她已经对花丽丽彻底失望。

既然如此,她也就告诫自己,不必再去在意,女儿和外人有时候并无区别,从来不会站在她的立场想事情。

丈夫死后一年,她认识一个爽朗的好老头,两人很聊得来,都有了更进一步的打算。

可当梅三女小心地对女儿说起这事,花丽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拉下脸大嚷:“妈,这成何体统啊!”

梅三女听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古稀之年,来日无多,就该孤独走完余生。再想折腾,那就是给孩子添乱,就是不成体统。

于是她淡淡地说:“哦,那就算了!”

那个爽朗老头后来又寻见一段缘分,和一位卖烤山芋的大娘走到一块,还办起热热闹闹的婚礼,双方儿女都到场祝贺。

再后来,梅三女总瞧见老夫妻共乘一辆自行车,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腰,往山里去看风景。

热闹和风景都是人家的,她只能将门一关,早起喂饱自己,再喂狗喂鸡,在园子里种几畦花草,到地里种些瓜果蔬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困在原地,活像遇见鬼打墙。

直到亲戚去世,她回娘家参加葬礼,遇见老梅,这才从那墙里生出一枝新绿,颤巍巍探出头来。

老梅和她,都姓梅。这也没什么奇怪,整个村子都姓梅。

但这个“梅”姓,于三女而言,却是人生第一桩灾难。

她和老梅年轻时曾是一对情侣,感情非常深厚,就因为同姓一个“梅”字,最终被活活拆散。

其实他俩虽是同族,却早出五服,并无血缘关系,只可惜人言可畏。

另一方面,老梅当时在革委工作,他的顶头上司偏偏和梅三女父亲是政敌,借此更是大做文章,差点断送老梅前程。

于是梅三女只能忍痛提出分手。

分手之后,她在父亲安排下,响应政府号召,为解决贫下中农婚姻问题做贡献,热热闹闹嫁给赤贫青年花长根,给父亲的政治生涯增色不少。

她不曾料到,老梅竟终身未娶,只在四十多岁时收养一个男孩,就这么活了一辈子。

暮年重逢,两人很快又走到一起,彼此依赖,比年轻时更加深情。

但老梅住在养老院,院区离镇上来回十公里,老梅天天往返,十分辛苦,而邻居眼光也常常令人生畏。

当村里的傻子都开始拿老梅开玩笑时,梅三女下了决心,放下一切,也住进了养老院。

这里的老人各有来处,认识他们的人不多,是全新的自在环境。说不出来的好。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女儿就来兴师问罪了。

梅三女不想再向女儿低头,全面进入战斗状态。

她扳过指头,自己满打满算活到八十岁,也就只有八年,谁都休想抢走她这最后的幸福。

花丽丽老是无端心悸。

她不可能死守老年公寓,然而一想到母亲和那位舅舅,就冷汗直淌。

陈年往事不是秘密,父亲拿这事当下酒菜讲了一辈子,讲得路人皆知,她也早已听成烂熟。

父母就吵,吵得不对劲就开打,打得全村人偷笑。话里话外数落梅三女行止不端,没资格为人师表。为此,三女曾和许多人撕破脸。

从小所听所见,令老梅此人,成为花丽丽童年阴影。

她给母亲拨电话,“妈,你要找老伴,我帮你。单单不能是那个舅舅!”

电话挂断。再打也是拒接。隔天和经理通话,知道两老已去了邻市旅游

结伴的虽有另外一群老人,花丽丽却始终不自在,蚂蚁般乱转。

转而又骚扰陶然。

“妈,你可管得真宽。外婆是你妈,又不是你女儿!你不要像干涉我一样干涉她。”陶然不耐烦,语气里带出怨怼。

“你才不要借机生事。”花丽丽生了气,“年轻时母亲管女儿,老来女儿要照顾母亲,天经地义。”

陶然轻笑,“那你年轻时,外婆管住你了吗?”

花丽丽语塞。陶然的话一语中的。

年轻时候的人,又有几个是管得住的呢?还不都有颗桀骜的心。

她花丽丽更离谱,哭天喊地要嫁的人,是母亲仇人的儿子。

花丽丽突然有些心虚,再次拨打母亲号码。毫无意外,又是一通空洞铃音。

此刻梅三女正倚着车窗发怔。手机铃声中,她突然想起过往,想起丽丽说过的一句话。

“妈妈!爸爸带我和万阿姨吃面!还有阿姨家的小哥哥罗江河!我们四个刚好一张桌子。幸亏你没来,来了就没地方了!”

丽丽打小从不站在母亲这边。一丁点大的人,就女生外向。

来了就没地方了。花丽丽一语成谶。

后来半辈子的战斗里,梅三女果然独力难支。

花长根公然出轨,是在梅三女失去第二个孩子之后。

那是上世纪70年代,计划生育政策日渐严厉,梅三女怀上二胎,父亲就被领导找去谈了话。

为保住父亲职务,母亲出手,亲自将梅三女押到医院做了引产。手术出了状况,三女失去生育能力。

而带着母亲去抓梅三女的,正是花长根本人。

花长根从岳家得益良多,他也害怕岳父失势。而最关键的原因是,他偷偷找人看过,说胎儿是个女孩,不足为道。

引下的孩子果然是个女孩,所有人皆大欢喜,只三女肝肠寸断。

夫妻矛盾步步升级。

梅三女心里本就怀恨,而花长根作为杀死孩子的凶手之一,居然有脸嫌弃起梅三女来,嫌她不能再生养,害他绝后。

其实他早和“万阿姨”眉来眼去,这时更是变本加厉。那个年代很少有人离婚,他俩就没名没分,悄悄地厮混。

三女也觉得丢人,小闹过几次后,就无奈地吃了哑巴亏。

凑合忍耐,转眼就是一生。

梅三女正沉浸在回忆里,突然一声巨响,他们所乘坐的中巴车失了方向,迎头撞上山石。

这一次的车祸损失惨重,一位老人在事故中去世,另有两个重伤住院。

三女和老梅很幸运,只受了轻伤,却也吓掉花丽丽和陶然半条命。

家属们大闹,院方不得已,只能付出巨额赔偿。养老院高层痛定思痛,下达了苛刻要求。

院方通知家属前来开会,并要求大家在一份免责声明上签字,有了这个声明的老人,才能自由进出老年公寓。

家属们倒没有意见,他们认为老年公寓里设施齐全,老人们无事完全可以不用外出。

这样管理起来也好,老人安全,家属放心,院方也轻松。于是那份免责声明,大部分家属就都没有签。

得到签字的老人们意气风发,但其实倒也没有那么想出门,单纯地就是得意。

没有得到签字的老人,等同于丧失行动自由。

物极必反,连平时不爱出门的,也都生出前所未有的向往,分外羡慕起墙外风光。于是聚在一起时,都是怨声载道。

花丽丽属于不肯签字的那一类亲属。

“您要是想出门,打电话给我,我再联系经理。”

“你的意思是,我每趟出去,都需要和你报备?”梅三女语气冰凉。

花丽丽心里难受惨了,“妈,我们两个就不能好好相处吗?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啊。”

“幸亏是只有一个,要是多,我还活不活了?”梅三女冷笑。

这话就委实太重,超出花丽丽承受极限。“妈,其实,你一直记恨我对吗?”

梅三女接住女儿视线,“你觉得我不该记恨你吗?”

“我知道,我嫁给江河,是真的伤了你的心。”花丽丽说,“但那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在你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这还赎不了我的错?”

“怎么赎?那个女人和你爸不清不楚,你却非要嫁给她的儿子。吵起来时,你还扑过去护着她,冲我大叫大嚷,怪我不省事,想要搞坏你爸和那女人的名声。”梅三女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话她放在心里,从不曾和女儿清算。

本以为永远都会绝口不提,此刻新仇加上旧恨,她把伤口索性一次撕开。

往事也清晰呈现在花丽丽面前。

她那时二十岁,迷恋罗江河的英俊帅气,于是对母亲的委屈视而不见,只希望她不要妨碍自己恋情。

她是这样想的,也努力去做,开始偏帮万姓女子。而最终也如她所愿,这“万阿姨”成了她的婆婆。

然而她也委屈。几十年的时光里,她夹在中间受尽夹板气,可以说为年轻时的错误付了许多代价。

“这事也就不说。你爸和她鬼混许多年,有时候连家都不回,你哭着喊着不许我离婚也就算了,他病了之后,我不愿照顾他,你又凭什么要叫亲戚来给我施加压力?”

窗外突然惊飞一只独鸟,翅膀扇出扑啦啦的响声,吓得花丽丽跳将起来,脸色煞白。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父亲六十来岁中风时,婆婆大闹,要梅三女把父亲接到身边照顾,惹得罗江河暴跳如雷。

也对啊,谁家儿女丢得起这样的人?

照料一事,非母亲梅三女莫属。可母亲态度强硬,于是她只能暗地求援,找来两方长辈轮番劝说。

不是没看到众人的车轮战势,也不是不明白她心里忿恨。花丽丽只是吃定了母亲。

她赌世俗会助她一臂之力,更赌母亲也有软肋。

软肋就是,梅三女也是一介平凡人,做不到在无数劝说中,还能决绝到底。

她并不知道,那分明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已接近母亲的极限。

“那件事我……我只是想,在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光,让他回到你身边。”花丽丽小心分辩。

“你看,明明爸爸去后,你就很孤单,爱生气。”

“我很稀罕么?是不是还得谢你?”梅三女说,“那我就告诉你,我是为了什么,看到你就生气。”

她直视着花丽丽,“我依了你的心意,照顾你爸到死,可他死了,你还是一点都不肯替我着想。我提出要再找老伴时,你是什么态度?”

“那……那人不知底细,我也是担心受骗。”

“既然这样,老梅我很知底细,你在声明上签字,我要和他出去约会!”

花丽丽听了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红了满脸。她此刻甚至觉得,母亲是有些不知廉耻的。

“妈,那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从小在村里,我就受尽别人耻笑,有人还说我有个舅舅亲爹。妈啊,我不想到了五十岁,还被别人落下口实,说一句,看吧!她果然是个野种!”

花丽丽的眼泪瞬间下了来,梅三女的眼中也有光一闪。

“既然这样,你走吧。当没有我这个妈,就不会再因为我而丢脸。”她别过脸说。

过没多久,花丽丽又接到养老院经理电话,她心惊胆颤地按了接听。

果不其然,经理总有坏消息。

梅三女不知用什么方法成功出逃,有老人透露消息,说她和老梅去领结婚证了!

“那个老梅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能自由出入?”花丽丽怒吼。

经理叹气,“梅老先生不一样!政府领导都很尊重他,我们不敢对他过多限制。”

花丽丽气得哭笑不得,赶紧追到民政局,还没来得及寻人,迎头遇见了陶然。

陶然打扮得雅致清爽,臂弯里挂着个帅气小伙。

花丽丽瞬间崩溃,尖着声音喊出来:“怎么着!你俩也来领结婚证?!”

陶然语塞。“我我我……”

“陶然!你是想气死我吗?”花丽丽实在有些绝望。

这帅气小伙和陶然是高中同学,虽然相貌堂堂,却来自山村,家境十分差,颇不合花丽丽心意。

所以她严防死守,坚决不许陶然和他来往。

谁料陶然阳奉阴违,表面上同意分手,相亲也积极,背地里居然已经谈婚论嫁!

花丽丽差点气晕过去。陶然忙把她扶住,连连道歉:“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听话,咱们回家。”

晕头转向地,花丽丽就被陶然扶着往反方向走去。

她见女儿态度还算良好,显得既惶恐又着急,总算有些宽慰,抚着胸口,叹出一口气来。

一口气出到一半,她突然醒过神来,把陶然一推,“你个混蛋,和你外婆合起伙来骗我?!”

陶然一脸无辜,“我和外婆合什么伙?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又拉她往前走。

但花丽丽不吃这一招,她飞速折回。

果不其然,民政窗口前,梅三女和老梅并肩而坐,正专注等待。

花丽丽也不说话,抢过梅三女手中皮包,迅速搜出里面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转身就走。

梅三女不愿在公共场合失态,她只是无言,脸色白里透灰,有细细颤抖遍布全身。

老梅抚住她瘦弱的肩膀,想止住那颤栗,眼里透出怜惜。

这次之后,花丽丽的日子太平了蛮久。

但她有时候也会有些不安,想何以如此呢?自己的心情平静,要用母亲的自由来换?

但没等她仔细深想,梅三女再次脱逃。

她有非常轻柔的声音,如果肯笑一笑的话,那也是个非常慈祥的奶奶。维修空调的小伙就是这样被她折服,当她提出要搭顺风车时,很开心地就点了头。

梅三女在院子里上了车,出大门的时候,她假装弯腰捡手机,避过门卫视线。

就这样,她顺利来到派出所,补办了身份证和户口本。

目标才完成一半,接下来,她需要静静等待,等新的身份证到手,她要去办还没办完的事情。

经理哭笑不得,向梅三女下了最后通牒,表示再有第三次的话,养老院只能对她进行劝退。

花丽丽被母亲的二次出逃给吓到,也想要接回母亲。只有在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真正放心。

但这个想法刚刚说出口,梅三女就火了。“你想干嘛!要不然我叫你一声妈?!”她的声音既低又狠,是气毒了,气伤了。

花丽丽没法子,只能闭嘴。

她并不知道母亲这次出行的目的,还当她是偷偷出去和老梅约会,所以暗暗祈祷,但愿两老以后可以消停些,让她喘口气。

到了深秋季节,梅三女突然连着几天粒米不进,吓得院方赶快联系花丽丽,然后把人送进万花渡医院。

送进去没多久,就等候检查的功夫,人又没了影踪。

花丽丽快要气死了。这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竟然为爱献身,玩起了苦肉计。三天不吃饭啊!她心痛地想,那得有多么饿!

不需多想,她直接杀到民政局。可还没进门呢,就见人头攒动,正在围观什么。

花丽丽开始不安。她拼了命地挤进去。

还好还好!母亲无恙。

梅三女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角余光扫到花丽丽,眸子微动。她身边坐着老梅。而在他俩面前,并排跪着三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另有一个三四岁稚童,可能被地面硌疼了腿,正愁眉苦脸。

花丽丽认得那男青年,那正是老梅的养子。

老梅想要扶起孩子,可儿媳一巴掌打到孩子屁股上,把他打得哇哇大哭。气得老梅嘴唇直颤。

“爸,您别结婚。”儿子听到哭声,梦游似地抬头,但眼光却是散的。

花丽丽对老梅家的事早有耳闻,他收养的这个孩子性格有些异样,十分阴沉古怪,娶了个泼辣老婆,夫妻俩几乎从不来看望老梅。

这次想必是听说老梅要再婚,担心家产旁落,于是前来逼宫。

她想到这里,突然十分生气。过去牵起梅三女的手,“妈咱们走,你还不懂吗?人家怕我们贪钱呢!”

梅三女回头看看,老梅脸色颓败。她于是又走转去,担忧地看老梅的眼睛。

“没事的。”老梅拍拍她的手,“你先回。”他笑着,有些笑不动的样子。

院长这次十分爽快,很快就通知花丽丽去办手续,将管不住的梅三女接回家。

花丽丽收拾行李,梅三女看着日光在地板上慢慢拉长。突而,她清晰地说:“你对待我,还真是尽心尽力。”

忙碌的女儿像被施了定身术,一个背影许久不动。然后一切继续,像阳光的离去一样不可逆转。

行李放进后备箱,梅三女对着某个方向默默注视,那里的某扇窗子背后,有老梅的眼睛。

而老梅的眼睛里,也有梅三女转身之后的背影。

人生就是如此,一切终将落幕。

汽车在乡间公路上开得并不快,田野的清香溢进车窗,梅三女将玻璃降下一些,深深呼吸,嘴角竟然有了些笑意。

开到区里,找到陶然订好的饭店,花丽丽想在这里为母亲接个风,好好修补一下两人关系。

可她上个卫生间的功夫,梅三女又又又没了影踪。

老人躲在饭店角落,看着花丽丽变了调地在那里呼喊。她闭了闭眼睛,小声嘟囔:“至于吗?”

是啊,至于吗?风烛残年的他们,不过想走到一起,互相取个暖而已,碍到谁了?让谁掉块肉了?

等花丽丽走远,梅三女走出那个角落,来到街边,等来了网约车。

“去区政府?”司机鲜见老人叫车,再次确认目的地。

“没错!”梅三女微笑点头。

区政府前,老梅已经在等她,两人相视而笑,合力举起一个横幅。

横幅上写着:

“请儿女和养老院还我行动自由,请社会尊重老人婚姻自由!”

行人渐渐聚集,人们的议论声中,两位老人有礼貌地点头微笑。他们不着急,也并不难堪,沉默而温和。

人群形成一个圈,七嘴八舌询问根由,老梅也耐心解释。

于是有人就连连摇头,意味深长地笑。有人却义愤填膺,坚决站在老人一边。

很快,消息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保安这时着了慌,老梅是退休的银行行长,他们拿不准是否要驱赶。

之后,有认识老梅的银行干部匆匆赶来,劝说半天无果,也只能在旁手足无措。

人越聚越多,老梅出声提醒大家散开,不要影响交通。可有些人走开,有些人又前来,终是只见多不见少。

但在银行干部和保安的指引下,大家尽量地挤,缩小队伍的体积,把出入口让了出来。

“我是不是太任性?”梅三女犹豫地问。“害你受这样的围观。”

老梅咧嘴笑笑,“没有,你很勇敢,特别棒。”

“哦!!!”年轻人就起劲鼓掌。梅三女脸热,眼里落了阳光,分外明亮。

“一小时!一小时之后,我们马上走,不会影响你们的工作。”

老梅转而去和保安们打招呼,语气歉疚,反而令人觉得不好意思。

“您二老也不容易!今天是周末,想多待会儿也行!”有个虎头虎脑的小保安就发了话,被中年同事瞪了一眼,嘿嘿笑。

人们也笑,正笑着,朝着路的那一边起了喧哗,让出一条通道来。

只见从路的尽头,浓密的行道树树荫下,慢慢地走来一大队老人,正纷纷向着老梅和梅三女招手。

他们正是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其中儿女不肯签免责声明的居多,但也有签下声明的同来声援。

老梅诧异,“哎,你们怎么来了?咋出的门?”

有老头儿就大笑,“人多力量大!咱们一大群人冲锋陷阵,把门卫给锁进了门卫室!”

梅三女抱歉,“啊呀,为了我们这点事,害你们受累。”

她又向老梅说:“看,老刘老张老王几个老太太都来了!”声音小下来,她笑里带了古怪,“上次我假装绝食,就是她们,每天给我带吃的。”

老梅偷笑,继续和老头儿搭话。“是的是的,你们受累了!”

老头儿声音明亮:“哪里话!我们争取的也是自己的权益!是不是大家?”大家齐声附和。

花丽丽找来时,就正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老人们都是七十往上的高龄,他们紧紧站在一起,银发闪亮,很专注很安静地排出整齐队列。横幅鲜艳,在他们头顶猎猎直响。

“妈!”花丽丽轻喊,这声音梅三女自然听不见,可她却下意识回过头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女儿惊诧的眼睛。

花丽丽纵有千言万语,在这种场合也不敢发声,因为局面实在已经非她可控,所以她有些晕眩,还有些惊慌。

这次抗议之后,养老院立即被万花渡政府勒令改正,恢复并完善请假制度,同时修改免责声明为一份协议。

具完全行为能力的老人,在自己签署协议的情况下,有请假外出的自由,而不用再受制于亲属。

因两方儿女迫于舆论,不敢立刻站出来反对,梅三女和老梅趁机举行简单婚礼,婚后住回老梅家里,不久,跟团去了海南旅游

当陶然在朋友圈看到外婆动态时,忍不住红了眼眶,因为觉得外婆实在太不容易。

她敲开妈妈出租屋的门,拉开窗帘,放进新鲜空气。

“你外婆,”花丽丽仰起脸,“她把我的脸丢得精光,然后自己游山玩水。”

陶然叹气:“妈,我实在不能理解你的荣辱观,外婆结婚是她自己的事,为什么你又要生气又要难过?”

花丽丽愣了愣,“她结婚的对象,那是她的本家哥哥!你知道万花渡人现在说的有多难听?你知道你奶奶骂的有多恶心?”

“那就不回万花渡好了,至于奶奶,她也该学会嘴上积德。反正你们已经闹翻,更加不用在乎。”

“你怎么这样说话?那是你的奶奶!”

陶然笑笑,心里想起奶奶的所作所为。

奶奶是寡妇,带着两个儿女过日子,长久以来,她与花长根纠缠不清,也因为这样,她年复一年地恨着梅三女,恨她占据自己想要的那个位置。

因此她日渐狠毒,听到芝麻,就能丑化成西瓜,那些喧嚣的流言,多半是由她而起。

“要说丢人,最丢人应该是奶奶和外公。却又不见你敢和他们较劲。”陶然低声说出一直不敢说的话,说完,准备迎接花丽丽的雷霆之怒。

却只有一声叹息。许久,花丽丽轻轻开口。

“我小的时候,他们吵架,外婆把我留在家里,自己走了。村里人看到我都哈哈大笑,说我妈去找我舅舅结婚,猜我本来就是舅舅的孩子。”

“小孩子们也全不肯再和我玩,因为觉得我是怪物,身上有怪病,搞不好会传染。”

陶然想不到妈妈会有这样的经历,一时也呆了。

“我妈不在家的那些天里,爸爸忙,总是回来很晚,我独个在家,虽然关紧门窗,一有什么声音,还是吓得全身僵住,汗毛竖起来。”

她停了停,又说:“那时候,是你奶奶把我接回了家,让你爸爸安慰我,帮我壮胆。我那时太小,哪里分得清什么是非?”

“很长时间里,我都觉得你奶奶比外婆更爱我一些。而你外公,起码没把我丢下。”

花丽丽转过脸来看陶然,“我是真的害怕,所以总想努力讨好他们,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习惯。然然,我是真的害怕……”

陶然把妈妈抱进怀里,“不要怕,你现在有我。”拍了拍怀里的脊背,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妈,我小时候,为了外公和奶奶的事也一直被嘲笑。我也想要家中和气,想你和爸能够不要再吵架,但我始终觉得,人要有自己的立场。”

“我的立场就是,每个人都有婚姻自由,就像外婆。每个人也都有离婚的自由,就像你和我爸。”

花丽丽睁大眼睛。

“我知道你躲出来,就是不想和爸爸离婚。但躲是没有用的。”

花丽丽眨眨眼。

“外婆说,你一个人的时候会非常懒,家里肯定连老鼠都饿得死。”陶然又说。

“我没有,我……”花丽丽想分辩,但眼睛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母亲再怎样生气,其实心里都还有她。

陶然又说:“外婆把家里钥匙交给我了,她说如果你可以不再介意别人眼光,就可以回家去住。”

她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坠着个小铜环匙扣,正是花丽丽多年前买给母亲的礼物。

陶然把钥匙交出,“妈妈,你和爸的事,与其这样躲避,不如大胆面对,争取自己的权益。你别怕,万事有我。”

钥匙很凉,却也很热乎,花丽丽模糊着泪眼,突然就被暖意包围。

“你外婆哪天回来,要不,我们……?”她又期冀又犹豫。

陶然笑,“外婆不肯说,或许也是怕你为难。要不你亲自问问?”她掏出手机。

手机在掏出的那一瞬间突然响了,吓了陶然一大跳,赶紧接听。听着听着,她的脸越来越白。

带着哭腔,陶然喊:“妈妈!外婆受伤进了医院!”

花丽丽和陶然火速赶到时,梅三女已送进抢救室。两人只能在外团团乱转。

伤人者正是老梅的养子。

今天是两老旅行回家的日子,老梅的养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们行程,主动前来接机。归途中,父子言语间又产生冲突。

因为老梅做了决定,他要把名下的两套房子留着,为自己和三女做日后打算。

他明确地告诉养子,该一个父亲做的事情,他都已经做到。买房买车,举行婚礼,样样都没落下,他问心无愧。

所以如果日后他走在前面,这两套房子,将全权交给三女处置。

三女在后视镜里清晰看见,养子的眼神剧变,他倾了身,直勾勾看着前方,脚下油门轰到180码。一刹那之间,他就不像了正常人。

车下高速,拐进省道,在一个僻静路口,养子停车,到处摸,摸到一只手机支架,就拎在了手上。

支架有40公分高,不锈钢材质,有非常沉重的圆形底座,养子将那底座抡向梅三女的脑袋。

击到第二下时,老梅扑过来和养子扭打,但养子个高力大,两个老人最终都受了伤,血流不止地倒在地上。

也是万幸,正因为之前车速快到变态,巡逻的交警一路尾随,这才阻止了伤害继续。

不久之后,两老脱离险境,但仍需住院观察。

等候许久,探视时间到,到了门前,梅三女传出话来,只见陶然。

花丽丽傻了,只能眼巴巴看着陶然进了病房,听得她小声喊:“外婆。”

从门的缝隙里,花丽丽看到母亲伸出手来,手指细瘦苍白,手背上有许多刮蹭伤痕。

她登时就泪如泉涌,用尽全力无声痛哭。

差一点,她就失去母亲了。如果不是之前的恩怨,母亲不会刻意隐瞒行程,今天去接机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外婆是生气吗?所以不肯见我?”花丽丽问陶然。

“外婆没有生气,她只是说……儿女是债,她实在有些累了。”

伤他们的是养子,并不是花丽丽。可她立刻听懂了这句话。儿女是债,还不到头,只能躲。

她是个糟糕的女儿,也是个最糟糕的债主,她的行为,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索魂夺命。
母亲累了。她需要时间休息。

她休息,她就等,无论等多久都行。只要母亲健康地活下来,一切都不再重要。

花丽丽没有在医院做过多纠缠,拿着那把坠了铜环的钥匙,回到了梅三女的小院。

开院门,往门楣上摸到正门钥匙,她洒扫庭院,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和很多年前一样,她要在这里等母亲回家。

忙完之后,她独坐檐下,看金乌西沉。想到小时母亲离家那次,每天到了这个时间,她就害怕得要死。

其实她真正害怕的不是鬼怪野兽,是做梦。因为在梦里,她又会见到那个母亲被抓走的场景,她会颤抖,会大哭,会希望时间倒流。

母亲当年挺着大肚子到处躲藏,最后带着她投奔邻县大姨。

大姨将她们藏进荒郊野外一个破庙。吃不好喝不好,庙里阴森恐怖不说,夜里还能听到狼叫。

终于有一天,父亲和外婆找过来了,母亲吓得躲起来,并捂住她的嘴,求她:“丽丽乖,不要喊啊。他们抓到妈妈,妹妹就活不成了!”

花丽丽恨恨地看着妈妈的大肚子,她摇头,大声喊叫。

“爸爸快来,妈妈在这里!”

接着,妈妈就惨叫着被架走,她又蹬又踹,把两只脚上的鞋都踢掉了。

拿着那两只鞋,花丽丽开始坠入摆脱不掉的恐惧。

母亲伤心过度,离家好几个月,但最终因为不忍抛下花丽丽,还是重回万花渡。

可她呢,作为女儿,在岁月长河里,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和背叛,令母女之间渐行渐远。

她太自私,当母亲命悬一线时,才肯面对这些年自己所作下的恶。

但不管怎么样,母亲还在,她就还有弥补的机会。


尾声

一年之后,花丽丽已经离婚,正尝试着自己创业。而因为她的不再阻拦,陶然也终于得偿所愿,和心爱的小伙喜结连理。

婚礼办了两场,其中一场,花丽丽特地放在母亲家里,用来招待万花渡的乡邻亲友。

可这一天,花丽丽一直心不在焉,迎来送往的同时,眼神往院门的方向一直看。

她帅气的女婿突然撒丫子跑进来,开心地问她:“妈!你猜……”

“不猜,快说!”

小伙子笑出雪白牙齿,手掌向外一摊,“当当当当!”

循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两个光彩照人的老人,正手挽着手走进来。老爷子高个儿,腰背挺直,穿合体西装,老太太一袭旗袍,雍容慈祥。

花丽丽看到他们,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反而走不动道了,眼眶涩得不行。

转眼一年过去,母亲胖了,气色见好,显得年轻许多。

“妈……”她无声地喊。

从此之后,人们再也不好公然嘲笑母亲了,因为就在这里,就在此时,她终于为她补上一场婚礼。

女儿都接纳了,外人还乱说什么劲?

这事是陶然的主意,以自己的婚礼为由宴请宾客,而真正闪亮登场的,是外婆。

梅三女是多么聪明的人,陶然那样打扮她和老梅,她心里当然什么都明白。

女儿既然肯这样做,态度已经很明了。就是在告诉她,以后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会和母亲一起面对。

究竟还是母女,她想要的,花丽丽懂了,花丽丽做的,她也懂了。

其实她想要的从来就不多,也不过就是能被理解体谅。困苦的时候,女儿能站出来,帮她说句话。

这样简单,她却实在等了太久。

但一旦女儿尝试着去做,她也就不忍再一味置气。她是妈妈,她狠不下心。

也或者,母女两个,其实都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于是她放下心中芥蒂,鼓起勇气,再次回到万花渡。

不能不来,那是她度过几乎一生的地方,她乐意让人们看见她的新生活,也想要这片土地做个见证。

来了之后她发现,只要她自己够勇敢,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难。

就像现在,她挽着老梅,自然大方地出现,人们也都很亲切地向他们打招呼,甚至有人会特意来说句恭喜。

至于背后如何,她如今根本全不在意。憋屈一生,她要享受靠努力得来的幸福。

于是她发自内心地笑了。

隔着人群,隔着一年多的时间,她和女儿的视线终于对上,同时在心里向对方说话。

“妈妈,你回家了!”

“丽丽,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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