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水猴子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水猴子

作者:刘老头儿
2020-11-20 21:00


我叫刘起星,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虽然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凡的活着,但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情,其中有恐怖的,也有温情的,而我很想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了解。

今天我要说的,是关于我和朋友的故事,那是在我十岁时候。

那天的天空很蓝,我抓着旧书包,坐在二伯的牛板车上,黄泥路一点也不平坦,坑坑洼洼的,坐在板车尾的妈抱着包袱,一句话也不讲。

二伯在前面默不作声地赶车,豆大的汗珠,从他沉肃的脸上滑落到不断后退的土地上,在偏僻的路上,只能听到轮胎滚动和牛粗重喘息的声音。

我妈离婚了,没处能去的她只好带着我回娘家,一路上她都静默寡言,我拉她的袖子,她就摸摸我的头,再扯着嘴角勉强笑笑,虽然她很尽力的不在我的面前掉眼泪,但我还是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哀伤与酸痛。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我的脸,吹起了我的破衣服,二伯发黄的汗衫也被吹的猎猎作响。已经有些枯黄的茅草“沙沙”地响动,我扬起脸,看着蓝蓝的天,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

看着荒野乏味的景色,我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有些伤感,有些迷茫,我的眼神乱瞟,却突然听到了很轻微的落水声。

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有一片挺大的水塘。周围荒草长的老高,有一处田埂,应该是务农的人踩踏出来的,而它的对面有一块凸起高地,正在水中央。刚刚的响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底下还飘荡着阵阵涟漪。

小孩子总是对外界充满好奇,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便聚精会神的盯着看,那涟漪一圈一圈的往外荡,又渐渐平复,就在我快要准备放弃时,突然有一抹橙黄闯进了我的视野。

我好奇地趴在板车上去张望。

那是一个长得像猴子的东西,它正在水面上开心的翻滚,游动。橙黄色的是它的皮毛,晚霞镀在上面,发出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后来我才知道长得像猴子的小东西,叫水濑,村里有人认为它们就是传说中拖人下水的水猴子,也就是水鬼。

板车渐渐离水塘远了,那个黄色的小东西翻滚着,渐渐消失在了水面。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我妈娘家的村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全部聚集在一条河的旁边。天黑了,很多家都关了灯,只有我二伯家的灯还亮着,一群人聚在门口等着我们。

我妈下车的时候有些踉跄。她冰凉瘦弱的手紧紧的拉着我,慢慢地向她的归属地走去。

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一群老少妯娌们便团团围了过来,把我妈簇拥在中间。而我则被挤到了一边。

 身后的二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语重心长的说:“起星啊,最近别去烦你妈,知道吗?你是个小男子汉,要理解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点点头,二伯叹了口气,揽着我往屋里走。

回头时,看到外婆颤抖着手捧着我妈妈的脸,母女二人泪流满面。

在这里呆了几天,我妈闭门不出,我没有去烦她,每天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村里和我同龄的孩子不多,我没有人可以一起玩,实在有些无聊,第三天的时候我打算出去逛逛,而这时我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橙黄色的小东西。

我跑向厨房,拿出半块饼,往来时的水塘跑去。

荒凉的田野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务农的,都分布的很远。

长长的茅草掩着水塘,我扒开它们,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然后盯着水面,希望再一次看到那令人惊奇的一抹橙黄。

风依旧轻轻的,吹得茅草轻轻浮动,吹得水面泛起涟漪,水里有鱼不时的冒出头来吐泡泡,也有几只白鹭展开翅膀,在镜面划过,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在这一刻,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盛放受伤心灵的休憩之所。

我又忍不住想起我的那个爸爸。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疼爱我的爸爸变得可怕暴力?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易的抛弃我和妈妈?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抬起胳膊狠狠擦把脸,但泪水却越擦越多,最终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难受一下子涌上心头。有妈妈在的时候,我要假装坚强,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一次委屈也没有说过,但现在我身边没人,我真的忍不住了。

死死的抓着大饼,闭上眼张开嘴,用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眼泪再也没有阻拦,像是发洪水般地涌了出来,我尝到了鼻涕的咸味,但是我不想管,嘴张大到合不上,头皮鼻子发麻,我终于哭出来了!

田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寂静,鱼跑了,鸟飞了,连风都好像绕过了我,周围只剩下我的悲伤哀嚎。

过了好久好久,我终于哭累了,擦擦脸,拍拍衣服,整理好后准备回家,可当我转身时,却看到了一直不见踪影的小东西。

它就站在那片高地上,橙黄的皮毛油光光的,小爪子蜷在胸前,歪着脑袋好像很好奇的望着我,黑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正掂着脚抻着脖子往往我这边够。

它真滑稽,把我像阴云一般的悲伤,全都揍跑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最后一滴眼泪被挤掉后,立即风干了。

我的笑声好像吓到它,它立马机灵地转身蹬腿跑了,也没有跑远,就躲在那块高地后面,时不时侦查似的探出头,偷偷盯着我。抓了半天的大饼,终于有了用途,我把它们掰碎了,小心翼翼的放在水边,然后转身躲在一片茅草丛后,装成走掉的样子。

我扒开一条小缝,看着那个小东西。估计是认为我走了,它慢慢探出身子,奇怪的看着我站过的方向,歪歪头,眨眨那双大黑眼睛,看到了我留下的大饼,四处看看,悄悄的往岸边摸了过来。

我看到它浮在水面,一点点靠近大饼,然后用小爪子拨了拨,又凑上去抽着鼻子闻了一闻。

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小块饼,呲牙咧嘴地咬着,那表情可真好笑,我一不小心乐出了声。就是这么小的一点声音,就把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吓得屁滚尿流,撒开爪子来了个大转身,“扑通扑通”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哈哈哈!”我胸口的最后一点郁气伴随着笑声终于释放了出来。

我想,这个橙黄色的小东西,可能是菩萨看我太苦了,派来逗我开心的。

天色渐渐暗了,离家还有一段路,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拍拍裤子上的泥巴,准备回家,在半路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见了那个小不点,它又探出脑袋,正望着我。

“再见!”我高兴的蹦着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跑回家去了
我两旁的景色像飞一样地倒退,这是这么久来,我第一次感到浑身轻松。

那之后,我经常去那个水塘,每次都会带一点大饼给小东西。

在我看来,它是我的朋友,是上天给我的唯一一丝安慰。我们渐渐混熟了,它频繁的看见我,而且每次都有吃的,开始和我亲近不少。

我喜欢看着它远远躲着我啃大饼,它的吃相依然好笑,这能给我带来不少乐子。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深秋。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叫它小黄。每次叫它一会儿,它就能自己找来。

本来好好的,可在入冬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这天回到家后,我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后我去找了二伯,我突然想问他关于小黄的事情。

二伯正在做木工,刨花满天飞舞,一开始他没有在意我说的话,但听到我说完后,停下了手里的活,面色凝重地看着我说“大侄子,下次千万别再去水边了,你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的。

“那是水猴,是会拖你下水的,它们阴险狡诈,会变出你想要的东西,在你下水够的时候,趁机拖你下水,用泥闷死人,再从脚底吸干你的血。”二伯一脸郑重其事,并不像骗小孩。

我有些害怕了,他又接着说:“起星,你妈现在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出什么事,知道吗,不然你让她怎么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虽然害怕,但我不相信小黄会伤害我,是它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带给我欢乐,它是菩萨派来保护我的,是我的朋友。

但是二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放我去那个水塘边。我听他的话,安安静静地在家陪我妈。

没想到,几天后就出了事。

村里的一头水牛尸体被人在岸边发现,死状怪异。水牛脖子那里有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全身的血都被吸光了。

村里人很害怕,我听见有老人说,是水鬼回来了。

大人们把小孩锁在家里,不让他们去水边,他们还找来了黑狗血,我问二伯这是来干嘛的,他定定地看着我说:“这是来抓水鬼的,只要它敢露面,我们就把狗血洒在它身上,再拖它上岸,只要它到了地面上,就没力气了,也不能害人了。”

各种工具都被找来,有渔网,叉子,各种棍子,全都堆在我二伯家。我本来想去凑热闹,但被大人赶了出去,有点失落,但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二伯说:“我知道水鬼在哪,我家起星遇到过,就在村外的那个荒塘里。那是个水猴。”

我一愣,就那么停在门边,听他们继续说;“二柱子,你确定吗,那水猴才多大,能把那么大的水牛拖下水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我二伯说:“不管确不确定,这个水猴也不能留,万一哪天把孩子拖水,我们找谁哭去?今天,必须把它杀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了,我害怕极了,二伯要杀我朋友!

俩边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全是我自己“呼哧呼哧”地喘息声,我翻墙跑了出来,我要赶在二伯之前,把小黄带走。

今天的水塘好像和平时有些不同,平时能看见的鱼,鸟都不见了,只有冷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萧条。

我没有注意,依旧站在空地上焦急地呼唤小黄,但不管我怎样叫它,它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水面平静无波。

喊了好多声,渐渐由大变小,我无措地站在岸边,我想,小黄是不是生气了,毕竟我这么多天来都没有找它。

正失落着,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水面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以为是小黄,但在下一刻,我却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拖下了水。冰凉的湖水猛地灌入了我的口鼻里,一点支撑也没有,我只能在水里胡乱地抓挠,无意间,抓到一股滑腻浓密的毛发,吓得我在水底张开眼,却看到让我一生难忘的一幕。

一双赤红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青面獠牙。我甚至看到它脸上那一块块像是腐败的肉,藻绿色长长的毛发飘荡在浑浊的水里。那双爪子还死死扣住着我的脚踝,把我往水底拖。

是水鬼!

我想挣脱它的束缚,不停地蹬腿,但那双爪子力大无穷,我根本挣不开。

开始有水灌进嘴里,呛进肺里。我没力气了,我可能要死了。

阴冷席卷全身,意识也渐渐模糊,我只能看见水面上透下来的一丝微光,死亡要到来了吗?

迷迷茫茫中,我看到了一抹橙黄,在水底像闪电一样冲了过来,接着又是一抹黄,又是一抹……无数的橙黄全都向我聚拢过来!

是小黄,它来救我了!

快要分离的灵魂归位,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力挣扎着。

那一群橙黄全都扑向了绿色的水鬼,死死抓着它啃咬,有血在水里渗透开来。水鬼也张开獠牙,咬向那群小东西。

而我趁机挣脱开那双鬼爪,挣扎着爬向岸边。

出水的那一刻,久违的空气终于回到了我的肺里。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紧跟其后的二伯,他看到我浑身湿漉漉,劫后余生的样子,就意识到了是水鬼。他带着人就要下水,可我却一把拉住他,说:“二伯,是那个小水猴救了我,它不是水鬼,水鬼是绿色的东西。”

二伯甩开我的手,冲向了还在翻滚的水中。我看到有人在撒网,有人往水里泼狗血,场面很混乱。

惊魂未定的我只能傻傻的站在岸边,我想,小黄会不会有事呢?


时间流逝,我在岸边从天亮站到了天黑,身上的衣服已经风干了。但我还是冷,眼泪糊了满脸。

水鬼抓到了,摊在岸边,被村民用渔网绳子捆着,软趴趴地摊在地上。

但二伯他们没有找到我的小水猴,只在水鬼长长的獠牙上拽下了一片血肉淋漓的橙黄色皮毛。他们说,小黄可能死了,被水冲走了尸体。

二伯拽着我回家时,我回头看向平静的湖面,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我妈知道我差点死了,回不来了。长久压抑的她终于爆发了,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而我呆呆的愣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开春的时候,我妈说要带着我去外地城市讨生活。

再一次坐上二伯的牛板车,依然走的是来时的那条路。

本来枯黄的草都冒出了新芽,我看见枯枝上有一群麻雀在嬉闹,白鹭又重新回到了这片小池塘。春意盎然,讲的就是这样吧。

路过那片水塘时,我刻意转过头,不去看小黄曾经呆过的那片地方,触景生情,只能徒增悲伤。

板车渐渐走远,妈妈搂着我的肩膀,小声和我说着话。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很舒服。我垂着眼和我妈说着话,一晃一晃的。

可是再要离开水糖时,我忍不住向那片高地望去。奇迹可能就发生在这一瞬间,我在那片高地上看到了那一抹橙黄,在温暖的阳光下,发出了一圈又一圈耀眼的光晕。

它正拿小爪子在慢慢地梳理着毛发,背对着我,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猛地趴在板车边缘,聚精会神地看着它。板车渐渐走远,小黄却始终没有回头,但久违的笑容,终于回到了我的脸上。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