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博输了借了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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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回家

作者:剁椒鱼头
2020-11-21 08:00


又是疲惫的一天。

可当我拎着晚饭回家打开门的那一瞬,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问候,而是一个冷硬的烟灰缸。

好疼。

温热的血从我的额头流到眼睛,我草草用手擦了两下,鞋也来不及换,放下饭便急急去拉扯那个“始作俑者”。

又得被邻居投诉了,我想。

他是我父亲。

两年前,他患上了阿尔莫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由于这两年家里经济状况不是很好,我没有把他送进花费高昂的疗养院。

为了照顾他,我不得不从市里的重点高中调回靠家近且工作相对轻松的一所普通中学,再加上女儿也临近高考,这两年,我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

他平时呆呆的,人也不认识,话也不会说,一发病,又喊又叫,见到什么就扔什么,嘴里大喊大叫,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像极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子。

我上前握住了他还在挥舞的右手,左手轻缓地拍着他的后背,耐着性子温柔说道:“别生气,我在这儿。”

就像妈妈抚慰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

看着他渐渐冷静下来,我松了口气,心底却涌上一股烦躁。

我快要受不了他了。

我推着轮椅送他回到卧室,给他喂完饭,哄他睡着,才回到客厅。

还没等我自己扒拉两口饭,一看时间,距离晚自习只有十分钟了。我又匆匆出了门。



晚自习的时间是安静而愉悦的。

看着讲台底下自己的学生认真地学习有一种特别的满足和幸福感。

他们也很关心自己的老师,课间围成一团来询问我头上的伤并叮嘱我及时消炎和上药。

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无比轻松。

我不想回家了。

晚自习结束后,我被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我有些不安,却没想到主任客气地给我倒了一杯茶,笑着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

“李老师,这两年学校对你的教学能力很满意。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一直都缺少优质教师,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的才能就浪费在一个普通岗位上,下学期有没有兴趣去高一担任班主任?”

“我……”我刚要拒绝,又听主任说:

“你的家庭情况我还是有所了解的。你放心,班主任的工资会有很大提升,足够负担老人的疗养费用,现在县里的疗养院设备和服务都很好,你也可以放心。而且你的女儿也快高三了吧,时间很难兼顾,亲自照顾可能还赶不上疗养院。”

想到今天还在发疯的父亲和即将高三却还在独自寄宿的女儿,我有些犹豫,我看着主任带着笑意的眼睛,说:

“可以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如果是经济问题,这学年的奖金我可以申请提前拨给你,评选什么的也结束了,只差个仪式而已。”

我向主任道了声谢谢,怀揣着心事回了家。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我在思考主任的话,他的条件的确给了我很大的诱惑。

女儿高考需要的不仅是妈妈的陪伴,以后大学也需要钱。

而且我也不年轻了,如果放弃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直到退休也就是个普通教师,过了接下来的这几年,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精力去胜任更高的职位。

只是,父亲一个人在疗养院,可以吗?

我想了又想,一直到天空泛出鱼肚白。

最终心底的厌倦和期许战胜了对父亲的那几分愧疚与不舍。

我决定将父亲送走。

我是个果断的行动派,一早我便向主任表达了我的决定并请好了假。

上午就带着父亲去疗养院办了手续。

令我惊讶的是,父亲在被工作人员推走的时候,一向痴痴呆呆的他居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还说了句话。

只是已经隔得太远,我只能看见他嘴巴嘟囔了一下。

送走父亲后的几天,仿佛突然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周日我正准备出门散步的时候,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了电话:

“李女士,您的丈夫于xx年xx月向我司借款14万元……”

我疑惑不解:“他借钱关我这个前妻什么事?”

“他留的担保联系地址和身份证号是您的。”

我心下一凉,这个家伙肯定是赌博输了借了高利贷。

我假装镇定道:“我跟他早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对面不依不饶:“您想清楚,如果不还钱,我们就要采取特殊措施,您的工作单位我们……”

我冷笑一声,凶声打断了他的话:“特殊措施?你们敢来我就敢报警,你们怕也不是什么正规合法机构吧!”

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并拉黑了号码。

做完这些事后,我忽然觉得很累,为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要找上我呢?



我靠着门慢慢坐下,一抬头就看见了父亲留下的空空的轮椅。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几年前,父亲也是凶恶地揍了前夫一顿,将我护在怀里,带我离开了那个泥沼。

“乖女,跟他离婚,爸爸养你!”我还记得他那时的表情,对着前夫凶神恶煞,青筋并起;对着我又露出微笑,极力温和。

可惜他表情转换并不熟练,带着怒火的眼睛配上咧开的嘴角,倒是更像来索命的恶鬼,有点滑稽。

我不记得我那时有没有笑他,只记得那一刻我无比安心,不像现在。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渐渐积聚,但是我竭力忍住了。

我已经没有父亲这个避风港了,我要坚强。

还没等我平复心情,又是一个陌生电话。

怎么没完没了了,我恨恨地拿起手机,接通,正准备破口大骂,却被抢了先:

“李女士,很抱歉,您的父亲昨晚走丢了,我们已经报了警,想请您看看您是否知道……”

我的心如坠冰窖,我没去理会电话里还说了什么,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追究疗养院的过失。

他能去哪儿呢?我在客厅里焦灼地走来走去,没有头绪,索性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碰上一对年轻情侣,不知怎么的,他们的话很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宝贝,过两天我就带你回老家见父母……”

对!老家!

老家就在城郊,距离疗养院也不是很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几乎承载了我们一家所有的回忆。

只是,母亲去世,父亲患病,那里就再也没人了。

心底有一道笃定的声音:

“他一定是回家了。”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打了个的士直奔老家。



他果然在这里。

我到时,他已经瘫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了。

身上的白T泥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全白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沾了几根枯草。

他佝偻着背,对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葡萄藤是我和他一起种下的,现在架子上只剩下干枯的藤枝了。

我的心总算着了地,我上前准备哄他回去,他却拉住了我的衣服。

他抬头,一双因久病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我竟从那双眼里读到了一丝脆弱和悲伤。

相顾无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放下我的衣服,嘟囔了一句。

这次,我听清了,那是一声轻轻的“对不起”。

眼泪再也忍不住,倾涌而出,我红着眼眶,抱紧了他:

“爸,我们回家。”

我后悔了。

从英雄到疯子,其实只需要时间。

当我的英雄逐渐老去,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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