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最后一位南侨机工罗开瑚离世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3000名卫国者,最后只有一人活下来

作者:罗伯特刘
2020-11-22 15:00

上周末看到一则
新华社简讯,才知又一个我熟悉的老人离开了。


11月12日凌晨,云南最后一位南侨机工罗开瑚离世,享年102岁。

我是在2009年采访的罗老,那时候,“南侨机工”对于我还是个陌生的词。
 
记得在昆明老旧的居民社区,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两杯咖啡,罗老和其他云南老人并无不同。
 
这种洋派的生活习惯,其他南侨机工也同样保留着,这是他们对家的共同记忆。


罗开瑚出生在海南文昌,16岁那年,在新加坡开面包店的父亲意外去世。家中一下失去了经济来源,他不得不前往马来西亚,投奔开酒店的叔叔。
 
罗开瑚很勤俭,两年就有了不少积蓄,还给家里购置了几亩水田。正当一家人要过上好日子时,中国抗战全面爆发了。
 
海外的华人华侨都很关心战事进展,大家纷纷积极捐款捐物,罗开瑚所在的组织就募捐了200多辆汽车。

那时汽车在中国还是个稀罕物,大多人见都没见过,更别说驾驶了。
 
到1939年,中国所有的国际通道几乎都被日军封锁,只有云南抢修出的滇缅公路仍然畅通,国际援华物资和抗日军火都依赖这条“抗战生命线”输送。


准备报名回国服务的华侨青年
 
那时,国内熟练的司机和技工十分紧缺,在著名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号召下,共有3192名东南亚各国华侨青年,放弃舒适的国外生活,辞别亲人,分9批踏上回国抗战之路。
 
他们被称为“南侨机工”,罗开瑚便是其中一员。
 
这些华人子弟不仅能吃苦耐劳,对家乡父老的爱更是朴实。罗开瑚曾说过:“祖国都没有了,我们在国外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南侨机工虽然只是军队的后勤人员,但也要接受严苛的军事化训练。他们到昆明第一件事就先脱去笔挺的西服,换上粗布军装;剪掉油光可鉴的分头,通通剃成大光头。
 
因为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条“死亡之路”。

滇缅公路是临时抢修出来的简易公路,路况极差,沿途气候诡异,变化多端。
 
机工吴再春本是新加坡华侨银行的职员,回国效力仅仅4个月,就被冻死在自己的驾驶室里。
 
那是1939年7月16日,正值盛夏。吴再春行驶到云南龙陵附近,汽车抛锚。这时天降大雨,气温骤降。吴再春怕车上物资丢失,寸步不离自己的汽车。等战友路过才发现,衣着单薄的吴再春已经牺牲了。
 
“机工苦寒”震惊海外。
 
而让机工头疼的还有夺命的疟疾,机工们常常开着车就突然犯病了,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吃点药盖上被子捂着,挺过一个小时又继续开车上路。
 
罗开瑚也曾患过这种恶性疟疾,身体状况一度十分糟糕,差点没坚持下来,苦熬了半年身体才渐渐好转。


一个机工在医院治病时的留影

这些还不算,因为白天要躲避敌机轰炸,常常只能晚上行车,车毁人亡的惨剧随时都会发生。
 
机工林树容就接到一项特殊的任务——将战友吴世光的遗体运回部队。年轻的林树容在南洋从没接触过死人,独自一人去运尸体,心里未免有点胆怯。
 
等他来到翻车现场,看到从山谷中吊起的战友遗体,一下子忘记了害怕。他用毛毯把吴世光的遗体小心包裹好,抬上卡车上路了。
 
好巧不巧,路上车子又抛锚了。三更半夜,林树容被困在车中,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万丈深渊,此时才真的感到恐惧,赶紧祷告战友的英灵,为自己壮胆。
 
从1939年4月到7月,短短三个月时间,南侨机工就发生了24起车祸;而从1939年到1942年,短短三年时间,南侨机工们共向中国各抗日战场输送了约50万吨军需物资,15000余辆汽车。
 
罗开瑚曾说过:“很多机工就葬身滇缅公路了,连遗体都找不到,那是与死亡结伴同行的一段日子。”
 
南侨机工被称为抗战史上最悲壮的群体,却并非因为他们路上的牺牲。

日军攻到怒江西岸时,为阻止其继续东进,中国守军要炸断怒江上的惠通桥。
 
炸桥消息不胫而走,为了活命,惠通桥上挤满了难民,中国守军也想让难民多过几个,但日军混在难民潮中也向东岸涌来。
 
1942年5月5日,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惠通桥坠入江中,桥上的汽车、难民全都掉入滚滚奔流的怒江之中。
 
那一天,没人知道有多少人葬身怒江。
 
中国有千万条路,有数不清的桥,但没有哪一条路、哪一座桥可以如滇缅公路、惠通桥一样,应该被每一个中国人记住。


连接怒江天险的惠通桥

惠通桥炸断后,很多被隔断在怒江西岸敌占区的南侨机工,被日军抓捕杀害。只有少部分人由当地老百姓掩护下来,得以幸存。
 
机工陈团圆为了隐蔽身份,和当地傣族姑娘结了婚,他害怕连累家人,与另外三个机工白天到山上躲藏,晚上再回来。
 
但后来因奸细告密被日军抓住,一名机工跳车逃跑被日军开枪打死。敌人连夜审讯陈团圆和另外两位机工,称只要供出其他机工的行踪,就可以放了他们。
 
他们坚决不招供。第二天,三位机工就被拉到洗马塘边活埋了。当时,陈团圆的儿子才出生三个月。
 
从惠通桥上逃回祖国的南侨机工,桥没了,路断了,他们在战火连天的乱世中失业了。除少部分加入盟军的汽车队外,大多滞留在昆明等候安置。
 
但当时的昆明,为了抗战已经掏空家底,物资极度匮乏,人们住的是简陋茅屋,吃的是掺杂沙子的霉米。
 
曾经整洁、帅气的南侨机工,很快衣衫褴褛,贫病交加,流落在举目无亲的异乡街头,成了一群真正的难民。


曾经意气风发的机工现在形同难民

不得已,有的南侨机工漂泊到滇西一带做小买卖,有的当杂役小工,还有一些人沦为乞丐沿街乞讨。
 
罗开瑚也在大理、畹町、昆明一带流浪,后来和几个老乡一起凑钱开了家小饭店。但饭店每天都要接待好多流浪的南侨机工免费吃喝,没多久就倒闭了。
 
一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回国6年之久的南侨机工,有的已经成家,和平降临,他们是要返回南洋还是留在中国?
 
当全中国都在欢庆胜利的时刻,每个南侨机工都陷入了两难之境。

我采访过的另外一位南侨机工翁家贵,他当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得知能回南洋后,他和妻子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换成全家回南洋的船票。
 
但翁家贵没有想到,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妻子罗春芳却说:“我父母、弟弟都在云南,我不走了,你一个人走吧。”
 
心疼妻子的翁家贵只好退掉船票,跟妻子回了云南保山娘家,两人携手走过七十多个春秋。
 
回顾他的百年人生,翁家贵曾说:“生活就是闯关,就是迎接一个又一个困难的过程。”
 
罗开瑚也和大理的妻子留了下来,从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走到十年浩劫的文革,同甘共苦从未分开。妻子的照片上,他写着“老伴:永恒的怀念,无限的眷恋”。


罗开瑚和妻子的合影

3000多南侨机工,1000多人牺牲,最后只有1000名南侨机工,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南洋,这个他们曾经的家园。
 
回到马来西亚的李亚留,迎接他的只有妹妹一人。因为他的抗日行为,弟弟被日军杀害,父亲为躲避日军搜捕逃进深山,染病而死。
 
家破人亡,李亚留买了辆小巴士在马来西亚跑运输。他给这辆车起了个特别的名字——昆明。


李亚留的机工证件照

所有南侨机工的人生都被回国抗战的经历改变了。
 
他们有的与父母、妻子从此永别;有的放弃遗产一生潦倒;有的背负政治污名,在“文革”中饱受摧残,但是没有一个南侨机工表示后悔。
 
罗开瑚生前曾说过,现在的年轻人没经历过国破家亡的痛楚,也很难理解他们当时所抱定的抗日救亡的信念。南侨机工回国不是为了享福,而是抱定牺牲生命也要救国的想法。
 
无论是生是死,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刻,他们与祖国站在一起。

随着罗开瑚的离世,全球仅存一位南侨机工,就是生活在重庆的蒋印生,今年94岁。
 
蒋印生出生在印度加尔各答,家庭条件优裕。小时候跟父亲出国过海关时,工作人员一脸不屑,看完护照盖完章后,随手就扔到地上。
 
父亲捡起护照后对他说,祖国不富强,海外华侨再有钱也没地位。从那时起,爱国的种子在年幼的蒋印生心中发芽。
 
南侨机工服务团征召时,蒋印生才13岁,因为从小用哥哥的汽车练手,已经会熟练驾驶了。于是他瞒着父母,偷偷报名回国效力。

13岁还只是舞勺之年的孩子。但蒋印生已经独自选择了他的人生之路。他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失联后家人也以为他不在了。


没能回国的蒋印生,后来参加了解放军

直到中国改革开放,他才辗转联系到加拿大的母亲,当时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神志不清多年。但他一进门,就听到母亲在喊:“印生儿回来了啊……”
 
每一个离家的孩子,都有一个等他回家的母亲。
 
这些母亲的孩子,说来并没有多少惊心动魄的东西,就是国家有难,平静尽责,再平静归去。
 
但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靠的不正是这千千万万默默付出、默默牺牲、默默回家的普通孩子吗?


陈嘉庚长孙陈立人看望蒋印生,他要替爷爷对这些机工说声:谢谢(注: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想要分享南侨机工的这段历史,是我在这部悲壮的华侨抗战史中,看到了太多的伤痛和悲怆、执著与坚守。

但他们的故事,长久以来,却一直鲜有人知。

主流历史的记录,难免会有选择和缺失,无数像南侨机工这样的人和事被忽略。

我们在做的事,就是在它们永远消失之前,倾听和记录,分享给更多人。

我一直相信,了解越多,共情越多,对世界和自己的理解才更丰富。

我们常常因为缺少对历史的更全面了解,而轻易产生误判和偏见。就像上周我们刊出的地下党员邹鼎山老人的故事,后台有不少读者说他不顾家,是渣男。

对故事主人公如此片面化的定义,当然不是我写这个故事的初衷。那为什么会造成理解上如此巨大的偏差?

因为我们知道的故事还很少,对过去了解的还不够多,不够全面。

他们那一代人生长于动乱年代,关注的往往是国家前途,社会弊病。而我们这代人生活在平淡小康的年代,注意力转向自身,关注人生的意义、生活的乐趣以及自我的价值。

这种转向当然是好的,也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我们可以不理解他们当时的选择,但不阻碍我们去了解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只有你了解得更多,更详细,我们看待事情才会更宽容。而不会轻易对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标签化。

回到南侨机工也一样,我们不一定理解他们当年作出的选择,那是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
 
罗开瑚生前曾说,他是抱着牺牲的决心回国报效,没想到活了100多岁,能见证中国一路崛起,他很骄傲。

102岁生日时,罗老曾许愿:望国家富强,民族自强。
 
今天写下此文,遥祭罗老一路走好,愿您所有愿望终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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