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七月四分之三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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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离七月四分之三的太阳

作者:虚妄
2020-11-24 13:00

我抹了抹眼泪,从盒子里抽出最后一支烟。


“咔哒”打火机冒出一丝火星,眼前倏的一亮,点上了嘴里的烟,四周很快暗了下去,只剩下烟头在午夜十二点的阳台闪烁,像一只点着的萤火虫,格外扎眼。
阳台上的风很大,呼出的白烟成不了形,很快地散开了,没劲。烧了一会,我默默地将烟灰弹进那株万年青的花盆里。
万年青是她买的,当初,她嫌出租屋里的霉味太重,特意买来净化空气的,走的时候没有带。
其实她只拎了一个小皮箱就走了,屋子里还有好多她的东西,我懒得动,随它去吧,我在这也呆不长了,终究还是不属于这座城市。
高考明天就结束了,又将有一大股自由的血液在这盛夏喷涌而出,就像当年的我们,想想也过去了许多年。
今晚还是没有喝多,脑袋太清晰不是件好事,回忆就是一片沼泽地,我以为往前走就能摆脱,可是越陷越深……

三月二十八号,我窝在写字楼里打了一上午电话,没拉到一个客户,这是才找到的新工作,枯燥但是门槛极低。
发了一会呆,手机忽然响了,是阿南打来的,
阿南比我小几岁,和我是老乡,又和她在同一栋大楼上班。年纪轻轻的就一个人来上海闯荡,所以这些年我们对他颇有些照顾。
“喂,哥,你和姐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哦,那没什么……我先挂了,你忙吧”
“嗯……”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里,她还没有回来,煮了一包泡面,工作群弹出几条讯息。
张总:这个月大家辛苦了,下个月再接再厉!
马红燕:哪里,都是张总带领的好!
“是啊是啊,张总辛苦了”
……
手机嗡嗡作响,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我连忙跟在他们后面发了一句“张总辛苦”。
退了微信,盯着手机楞了好长时间,直到屏幕暗了下去。再次点亮手机,还是打开了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新的动态,是她单位的宣传海报,配上几句客套话,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我还没睡着,翻了个身,又向床的边缘挪了一点。她摸黑上了床,然后转了过去。
卧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静得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不断加快的心跳,我觉得很闷,有点喘不过气。
她还是开口了:
“这个月房租我已经交过了,明天我就搬走了”
“嗯”,我躺着一动没动。有些阵痛,却说不清具体的位置。
像是分娩前迎接新生的一个必经阶段,然而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充满希望和意义的阶段会何时到来。
好在那口气终于喘顺了。
早上,我醒的时候,她静静地躺在我身后,时间还早,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去买早点。
要了两份生煎,两杯豆浆,往回走,刚拐过小区的超市,看见一辆黑色的丰田停在出租屋的楼下,车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她已经提着箱子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她朝我的方向扭过头来,我后退了几步,钻进超市,漫无目的地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最后又回到柜台,“老板,拿包烟”。
阿南说,白衬衫和她在同一层,是一个小公司的主管。

五月三十号,她搬走已经两个多月,我同生活打起了拉锯战,除了偶尔和阿南出来喝杯酒,与其他人再无联系,大学四年的宿舍群自散伙半年后便杳无音讯。
忽然想起前几天看的一篇小说,此时的我和里面漂泊的老姚一样,在公司做小职员,在出租屋里看A片,单身无情人无友人的日子让人觉得似活非活,似死非死。
阳台上那株万年青的花盆里铺了一层烟灰,但是万年青却依旧生机盎然,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拨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从头淋到脚,卫生间里瞬间泛起了白雾,如同这座城市初夏的大雨,在白雾中模糊了多少人的方向。
报名表是在找T恤衫的时候发现的。她帮我填的。当时刚毕业不久,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她高兴坏了,在楼下的一家小饭店里给我庆祝。
“现在我们有两份工资了,攒钱买个车吧,地铁实在太挤了!哎,不如你先去报驾校吧!”
我搂着她说:“好啊。”
其实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没去过几次,若不是今天翻出来,恐怕很难再想起了。看了一眼练车时间,最早的一班是从六点开始,驾校离现在的公司不远,坐公交车完全来得及。
反正工作没劲,不工作也没劲,都没劲,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有人说这种疲软无力的生命状态代表了中年群体的一种游离,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早地出现在我身上。
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左前方坐着一个女人,腿很长,看了一会,我望向窗外,车刚好经过一所中学。
应该是要高考了吧,一块块鲜红的横幅悬挂在教学楼的墙体上。我记得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打电话给她:“想去哪座城市?”
她说,我们去上海吧。
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和她如愿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分不高,是上海一所再普通不过的高校。我们还是太年轻,以为涌入这座城市,未来就有希望。
 
没等到九月,就决定先来这座城市看一看。七月的烈日热情,奔放,阳光下的一切都充满了渴望,两个年轻的生命惊奇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喝着可乐,谈着理想。
夜幕降临,我和她走到外滩,东方明珠的光倒映在江面,泛着粼粼的波纹。我一手扶着护栏,一手搭着她的肩膀,突然她对着黄浦江高喊:“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希望未来会更好!”
……
如今,未来遥遥无期,希望早已了无踪影。
 
毕业后,我们就在上海租了一间房子,一直到今天。现实点来看,我在上海的这八年,不过是读了一所不怎么样的大学,做过几份不怎么样的工作。
还有一段失败的恋爱……
其实不论什么事情都有个源头,我和她也一样。
当时我还在原来的公司,熬了一整晚做的方案被老板一句话否决,觉得委屈,顶撞了几句,结果愈演愈烈,想想在这公司干了这么久,还不是原地踏步,索性就辞了职。
打开门,她正对着电脑写策划,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她问。
“和老板吵了一架,工作辞了。”
“你怎么把工作辞了,要不你再给老板打个电话,道个歉?”她忙放下手里的工作,盯着我。
“打什么电话,当初还不是你非要来上海!”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我们就不该来这里!”扔下了鞋子,我跑到阳台。
背后传来啪的一声,她合上电脑,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后来又断断续续地小吵小闹了好几回,我一直都觉得可以挽回,时间问题,可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学车有一个多星期了,每天机械的三点一线,阿南看出来我的麻木,说,都这么久了,试着再谈一个吧。
六月六号,也就是昨天,我第一次遇见那个穿紫色短袖的姑娘。
在车上憋了好久,公交车刚到站我就抽出一支烟点上,抽了几口,走进驾校。
“跟你讲了多少遍了,看到后轮压线就向左打死,哎呦,回去也不巩固!”教练坐在副驾驶歇斯底里,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脾气异常火爆。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双手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白皙的手腕上一个粉红的小恐龙手链倒是很好看。看到有人来了,她更加不知所措。
“你先别急着走,坐到后面去,再看看!”接着教练示意我上车。
那姑娘打开车门,紫色的短袖,宽松的牛仔裤,配上黑色的凉鞋,她低头从我面前走过,坐到了后面。我偷偷掐灭烟头,上了车。
按着教练的指示缓缓启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小姑娘脸涨的通红,有些尴尬,身子向前倾,看得一本正经……模样有些可爱。
结束后,我同她一起走到车站,“你坐几路车?”我问她。
“118”
“唔,那我们同路啊”
她对我笑了一下。
上了车,我们并排坐着,想了半天,没找着话题。我摸了摸下巴,胡子好久没刮了,有些扎手。
她在我前面一站下,“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再见”
 
下班回家,煮了一碗速冻水饺,吃到一半想起白天的那个姑娘。
可能阿南说得对,明天试着问她要个联系方式吧,先聊聊看,也许合得来。
六月七号,我早早地起了床,将嘴边的胡茬处理干净,便去了驾校。一路上一种久违的激动将我缠绕,我似乎又回到那个充满活力的七月。
我练完车,她还没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上班的时间到了,心里想走,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懒得挪动一步。
群里多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我的,我没回,马红燕打来好几个电话,我都挂了。我有预感,她今天不会来了,可我硬是没离开过长椅。似乎不是等人,而是在和自己赌气。
六月初的太阳和七月一样火辣,但是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看不见光,只有闷热,像躲在黑暗中的曼陀罗,一点点卷走我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
五点多,教练下班了,见我站在门口,有些好奇,你还没走?
我递给他一支烟,正好晚上在附近有事,没回去了。
中午没吃饭,不饿,只觉得渴,汗水好像水虫似的爬过我的脸,难受。约了阿南在烧烤店见。
 
进店刚一坐下,我咕咕喝了两大杯水,喉咙才舒服过来。忽然玻璃窗外一抹紫色的身影朝对街走去,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手臂上戴的蓝色恐龙格外扎眼。等了一天,好歹有了个结果……
“哥—哥—”
“嗯?”
“点菜”
“嗯”
酒喝到一半,母亲打电话过来,“最近还好吧,这么久也不打个电话,我又腌了一根火腿,你们抽个时间回来拿一下吧”
“嗯,我知道了,最近工作有点忙,暂时抽不开身,我们这挺好的,你一个人在家也注意身体”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起父亲。
他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我大三的时候,母亲突然发来一条信息:回来一趟,你爸出事了。
连夜坐车回家,又带着母亲去大连,她陪我一起的。到医院,看见父亲的尸体,瘦瘦的,小小的,有些陌生。母亲一下子崩溃,泣不成声。我没哭,和她不停地安慰着母亲。
我一年里见不到父亲几回。他在大连给一家酒店送水产,除了每月定期寄钱,很少回来。那次,他连夜送货,一个没留神,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沟里,再也没有爬起来,由于疲劳驾驶,酒店也没赔多少钱。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又在家待了几天,她说母亲腌的火腿很好吃。
临走的时候母亲悄悄对我说,小姑娘人不错,你们要好好的。
你们要好好的,我……还是想她。
“哥,你慢点喝”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隔壁理发店的音乐开得很大,陈楚生沙哑的嗓音又给人添了几分醉意。
 
打开灯,老远地看见那株万年青的叶子蔫了下去,它也输给了六月初的太阳。
张总的电话还是打了过来,酒瞬间醒来一半,正想着理由,责备劈头盖脸而来:“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你要不想干就滚蛋!”
不知怎的,眼前突然浮现一辆侧翻的货车,马路上都是鱼,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挣扎着……
接着,我在上海一个平静的夜晚举着手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肆无忌惮。
那头显然有些意外,
“下次注意……”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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