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风依旧在吹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活下去

作者: 独角羊
2020-11-29 09:00

黑夜里,风依旧在吹,浪依旧在拍,它们一个呜咽,一个在叹息。哀悼着这场大撤退。它们目睹无数商船前来,满载着军员,却在最后沉沦海底。这仿佛是另一个墓场,硝烟与沉默共存。

17岁的吉米望着刚刚远去的船,那是一只小破船,木制的,除了船头勾挂着一只马灯微微有着斑驳铁锈在闪烁,他几乎看不见铁的存在。他想,这破船,可以穿过这道海峡吗?那个老渔夫,还会回来吗?

“在想什么呢?”班长雷恩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他摸了摸吉米的头,问道。

“班长,你说,那老头会回来吗?”吉米眼里带着希望,却也覆盖了一层灰色。

“会的,你要知道,他可是闯过夜里的暴风雨而来的,你得相信他。”雷恩咽了口口水,接着说:“他明天黎明会再来的,我们得要相信他,相信他。”吉米看着班长,又重新看向夜里的马灯。

“好。”

可谁也不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

“我们得走了,夜里海滩上不安全,起来。”



吉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砾,跟着班长走进丛林。他们一个月前在这里巡逻时发现了一些可食用的果子,雷恩便决定每隔三天在这里收集一次果实以此来补充供给。吉米和雷恩分开收集,为明天的离去做准备。月亮暗了又明,半遮半掩地躲在云里,天开始变得有些阴暗。吉米抓着三个果子悄悄走向集合的老地方,脚刚踏过一簇草群,抬头眼便一缩,立即藏身于身前一棵树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吸气,身体开始战栗,他强迫自己停止颤抖,要冷静!他使劲眨眼,眼前的光开始闪烁,他咬着牙,内心的疼痛在脸上浮现,青筋盘缠在他的额头,死死地拽着他的头皮让他清醒地认知这残酷的世界。他决定了,哪怕手无寸铁,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决定动!

“滚!滚远点!别过来,混蛋!”

雷恩死死盯着那棵树,大声地吼。他已经被抓住了,这群混蛋一定会把他带回去,吉米不能来救他,一定不能!他还要等明天,还要等明天!

“去死吧,你这个纳粹!”

他趁着那三个人不注意,调动自己最大的力气,扯出自己的右手,猛地向左就是一拳,接着将人扑倒在地,他像一匹饿狼扑向猎物的颈脖,用力撕咬,满口的铁锈味。那人甚至都未来得及哀嚎便死去,他咬破了他的咽喉。大动脉里的血喷涌而出,给雷恩血的颜色,那红是那么鲜艳,他想,他可以骄傲的去见他的父亲了。

“妈的!”“砰!”

一声枪响再次打破平静。雷恩死了,可他看见了父亲向他招手,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她笑着,那湛蓝的眼里有着所有的美好,手里拿着的五彩风车在快乐的转。她在太阳下奔跑,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他的爱人在厨房准备下午郊游的便当,看着他满是爱意,这是他最爱的呀。可他得走了,他脱下军帽,两指按在唇上,然后一挥,给她们最后的吻。再见,我的小雏菊,再见,我的玫瑰,我永远爱你们。他转身,向着光明和父亲并肩走去。

黑暗带走了两个人,月亮也完全躲进了云里。

“该死的英国佬!”

那个人觉得还不足够,想要再补几枪给自己的弟兄报仇,另一个人拉住他,小声说:“夜里放枪不安全,这离海滩太近,英国佬驻扎在这,咱们先去报个信,多带几个人来给兄弟报仇!”持枪的人暗骂了几声,又狠狠地踩踹了几脚才随着队友离去。吉米颤抖着,眼泪溢满了眶,浓郁的悲伤与哀痛让他喘不过气,流进嘴里的那咸涩,是无能为力,是无力回天,是无法挽救雷恩的崩溃。他听懂了雷恩的话,他没有动,可雷恩却动了。那声枪响打断了他脑里的弦。冷从头顶灌入,他浑身发凉,颤栗都变得没有意义。四周所有都疯狂在他耳边尖叫,嘶吼,最后化为空无。他僵硬地抱着果子,在敌人走远后呆呆转身,麻木地蹲下,小心翼翼地爬向雷恩,鲜血躺在褐色的土壤上,宣告着这场短暂搏斗的存在。雷恩的手仍然死死掐着敌人的脖子,嘴仍然咬着,眼依然亮着,那不屈的意志仍残存着。吉米颤抖着爬上去,紧紧抱住雷恩,把头埋进他的颈脖,低声抽噎着。



“雷恩……雷恩……”

良久,吉米抬起头,风轻轻吹了过来,吹散了吉米眼里的阴霾,他用力擦去眼上的泪,用衣袖抹了抹鼻。他小心翻开雷恩微热的身躯,郑重取下他的勋章,把它放进离自己胸口最近的口袋,然后再把雷恩重新翻了回去。他躲回了黑暗里,等待黎明,等待马灯。他一定要活下去,带着雷恩那一份,活下去。

三年后的今天,吉米身着军装,三枚勋章在他胸口闪闪发亮,他现在在等待。良久,一位夫人在他面前坐下,他站起来,向她敬了军礼,然后坐下。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价格昂贵的红木盒,打开,里面是雷恩的勋章。他递给夫人。

“这是我唯一能带回来的了,雪梨夫人。”

雪梨拿起勋章,它在阳光下还是那么耀眼。雪梨看着它,似乎又看见了丈夫初次戴上它时的笑容。她抽了抽鼻,抬头,用手上的丝巾擦掉眼泪。她望向远处的田野,女孩在奔跑,和狗一起追赶羊群,她笑得很甜,时不时尖叫一声,又躺在地上傻笑,然后又继续追赶,继续奔跑。
“她很开心,她知道她的爸爸是个英雄,然后她又对我说,即使爸爸去了天国不能来看她,但她知道,她父亲永远都在,永远都在。”

“我也是。”吉米说道,“他保护着我,他给予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他看向那边的女孩,她与风同行,带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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