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半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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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半面妆

作者:verzier
2020-11-30 17:00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霸王别姬》

那一年,蝶衣6岁。
在那封建落后的岁月,何为魔?何为邪?便是蝶衣出身之时所带的六指,世道崩兮万般頽。蝶衣母亲纵有美貌但却不过一介青楼俗粉,又怎能抚养得起蝶衣。为送蝶衣入戏院,母亲手起刀落,伴着泪目与寒光,剁下蝶衣的六指,血如泉洒,恰恰覆盖了半边稚嫩的脸庞,伴着嘶哑的啼哭,面前的镜子中映出蝶衣的第一幅妆容,被鲜血掩住,唯有半面。
儿时形影不离,有你有我。往日有霸王,便有虞姬。

在戏院的小豆子(程蝶衣)遇到了大师兄小石头(段小楼),从此,乐观侠义的小石头便成了小豆子的偶像与保护神,自此形影不离,十载苦功,二人以霸王别姬出师立足。他是霸王,而他是他的虞姬。选为旦角,华服加身,美旦立名,蝶衣不知自己是男儿还是女儿“既予我男儿身又何时女娥角”?罢了,男儿也罢,女儿也罢。但蝶衣看来,小石头就是他的霸王,自尔以后,便为他梳洗,为他着衣,为他梳妆。

小楼若有妻,那他还是他的虞姬?他还是他的霸王?

出师之后,在太监服府中,小豆子与小石头以一曲《霸王别姬》立名,成年后,两人成为名角,自京城至中原,轰动异常。伴着《霸王别姬》,何人不知霸王段小楼,虞姬程蝶衣。但他终归不是他一个人的霸王,小楼在青楼中认识妓女菊仙,一间倾此生,霸王为他挥拳挞贼,她为自己赎身,伴在霸王身侧。可有谁在意蝶衣之所想。听到小楼即将结婚的消息,台前的妆室中忿为不平。

“就让我陪你唱一辈子戏,不行吗.......”

“这不小半辈子都唱过来了吗?”

“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小楼迷茫的眼神和话语中,蝶衣明白,他的“虞姬”不过是戏中的“虞姬”,伴霸王身边的,终究有他人。

别过头去,不知为何,眼眶润湿,泪珠落下,滴在朱砂纸上,晕开好一块。描眉的笔霎时也握不住了,缓缓落下。抬头看向铜镜,晕开的眉眼,还有那半面未曾画完的,半面妆。

忽而遭劫,血泪流;蓦然回首,半生恍。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两人被批判为反动派,受尽屈辱与折磨,蝶衣受尽虐待,残了手指,哑了戏腔,半生功力毁怠近无。可霸王又怎会屈从?反抗,毒打。反抗,毒打。蝶衣已饱经炎凉,可又怎会看着他的霸王受此屈辱。

他脸上被画上屈辱图案,被抓去与小楼对质。同门师兄弟又怎会相残,可当菊仙被拉出来时,小楼崩溃了,大哭,咆哮。菊仙又何尝不知道蝶衣对小楼格外的感情,出于嫉妒,出于对丈夫的保护,她指认,污蔑蝶衣。控诉其无恶不作,万般可憎。

看向小楼,蝶衣再也无法漠视,那是他的霸王啊!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啊!他默默背下了所有的罪名,被谩骂,拳打脚踢。他蜷缩着看着他的戏服,他的发冠,那代表着他一生荣辱和功名的宝剑被扔进火中。火光影下,他的脸庞有血,有泪水的刷洗,有污渍。还有,那半面的妆容。

再相见,华发已深,溅血梨园。

历尽半生流离,回首萧瑟。在机缘巧合之中,二人在大陆南端的香港意外相见,90年代的时候,为的是香港回归的庆贺,而在两人相见之时,“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无声的对视中却又胜过无数言语,《霸王别姬》里,虞姬死在了征战的前一晚。我想蝶衣还是爱着小楼的,和他唱戏的时刻他才是活的。他是小豆子,是程蝶衣,是虞姬,他不疯魔不成活。受尽了人世的苦难,受尽了时代的打扰,受够了不能跟师哥同台唱戏的折磨……

在曾经最熟悉的地方,两位踽踽独行的白发老人,身着戏袍,在方寸戏台上唱戏起舞。那一刻的蝶衣,才是活着的蝶衣。在最后的那一刻,蝶衣“自刎”于小楼的怀中,虚幻但却真实,历史上的虞姬,死于乌江河之畔,霸王项羽怀中,而《霸王别姬》中的蝶衣,他的精神,他的思想,他的痴狂,他的疯魔,他的爱,逝于此刻段小楼的怀中。

在鲜血的喷注中,沾湿了衣襟,也布满了脸庞,那血鲜红的遮盖了半边精致的脸颊,只留下半分艳丽的妆容,此刻的戏台上,有蝶衣,有虞姬,还有那半面妆。

不知你可曾看过《霸王别姬》?是否倾倒于霸王舍我其谁的霸气,又是否拜倒于虞姬曼妙动人的舞姿。而现在霸王非项羽,虞姬非虞姬。梦入梨园,似有那戏子多情的眼眸和那艳丽却只有半分的妆容。

虞姬娇好的面容上,却只有半面妆容,余下半分,有泪痕,有血污,有欢欣雀跃,也有爱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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