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红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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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红尘海

作者:楚千山
2020-12-01 13:00


镇海寺未曾坐落在遍布苍松翠柏的青山深处,而是在高峻悬绝的山崖之上,与沧溟北海遥遥相望。

海雨凄迷狂乱,镇海寺也时常隐现于云遮雾罩之中。

虽说海边渔村星罗棋布,渔民都依靠碧波苍海为生,一派忙碌繁荣的景象。但三百年前,也就是镇海寺刚刚落成之时,沙滩上白骨累累,墨雨下血海滔天……

一场灭国大战,掩盖了六界震荡,北海是人间战俘抛骨地,也变成了妖魔两道葬魂场,意图谋反的鬼魅邪神,但有残魂碎魄,或者罪大恶极的天庭重犯,都被羁押镇守在北海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思明无姓,不知是谁人家的女儿。渔民只知道她自小生在海边,无人管束,来去自在,好似天生地长。

她行踪无定,三年五载见不到,也有可能。平时其实也无人挂念,只因为思明实在顽劣古怪,相貌又极为骇人。正值青春年华,好端端的一张脸上平白无故空了一只眼睛,从右耳顺着下颚蔓延着一条长长的伤疤。

有人说她是海里的妖怪,被渔民用钩子划烂了脸,划瞎了眼。所以爬上岸来要报复村民。

听着的人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呢,但凡她一靠近谁,就遍体生寒,之后倒霉事就不断,原来她是妖怪。

又有人神神叨叨地附和:“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看见过这人,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一点没变,不是妖怪又能是什么?”

此番话引起了更大的震动,一起收拾鱼的村民都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却兴奋地交换着自己知道的情报。

思明觉得无聊,她确实是海里的妖魔,却怎么可能跟那些小鱼小虾一样,这么轻易就被这群人勾破了脸皮,还被他们的爷爷用鱼叉叉住了?

这群人越讲越离谱,思明越听越迷惑,真想上看看这群人的样子,他们这样只是交换闲言碎语就能激动至此,凡人都是这样快乐么?

只是风浪将至,海面风狂雨骤。她又极度畏寒,蜷缩在幽冥深海一处僻静温暖的所在,便再也不愿动弹。听着海边远隔千里的海滩上的八卦,正欲昏昏睡去。

岸上,一个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脚步声响起。

“众位施主,快要变天了,还请早些归家吧!”

思明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那一刻心如擂鼓,海如雷震——原来自己竟也有心。

周身血液几乎凝住。思明被滔天恨意冲昏了心神,裹挟搅动起这万顷墨海滔天,只要杀了他!

倾刻间乌云压海,泼天雨势朝岸边滚来。众人慌乱作鸟兽散,衣服鱼虾都不顾,只管没命往岸上奔。

那人却没有逃。

思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因此来势汹汹。

他却不知道逃命,身上没有一点灵力,也不害怕吗?

莫非他只是一介匹夫?是自己在这里被幽囚太久,意识错乱,忘记了他的气息,也未可知。

思明压制住嗜血杀意,决定看他一眼。

风暴海潮在即将到岸的一瞬拍碎了渔船,思明在风雨中望见了那身着玄色衣衫的一个武僧,正在双手合十,默念着什么。

思明兴味索然,一个和尚罢了,还指望着佛法慈悲能救他一命呢,真是扫兴。

正准备打道回府,随他被淹死好了。

那和尚却纹丝不动,思明到底不忍想要回声提醒。

正撞上他深彻如海一双眼。

心中忽然痛如刀割,思明未能收住法势,海水余潮冲向了他,刚刚还临危不惧的和尚,一下子在水里跌了跤,挣扎着往岸边游。

思明看着这凡人笨拙地逃命,觉得好笑,便自己游了过去,从背后架住他,把他拖上了岸。

“贫僧黔首。”和尚气还没喘匀就慌忙挣开她,恭恭敬敬朝思明行礼。

那青白的头皮上烙着六个戒疤——到底不是他。

“小女子还礼了。”这和尚有意思得很,思明忍不住逗弄她:“师傅,海啸袭来,为何不跑呢?你指望佛祖救你吗?”

那和尚清俊分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女菩萨莫要胡言,贫僧只想试试避水诀,再者……我会水……”

底气越来越不足,思明忍住笑意看着他心虚的表情:这和尚真是蠢到家了,肉体凡胎也想试试法术,把这么愚笨的人和杀伐天下的三界战神混为一谈,自己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嘴角却越翘越高。

他搀扶着她从沙滩上起来,向他报上了名号:“小僧玄恕,是镇海寺元畅师父新收的弟子。”

思明从未去过镇海寺。

镇海寺是她的梦魇。梦中形形色色的凡人与妖魔鬼怪全都化成了镇海寺中的砖石,压得她窒息。

但玄恕说,镇海寺虽然威严,但并不冰冷。他在镇海寺除了洒扫庭院,诵经参禅,有时还会被派去云游四方,看一看人间。

讲这话的时候,玄恕深邃如海的眼睛在风中火烛的映衬下闪动着微光。

思明不敢与之对视,有些胆怯问:“人间?人间比北海如何?”

“人间远胜北海温暖繁华,等哪天我再出山门时,你同去如何?”

当真?

思明忍不住凑他更近。他周身温暖干燥,温柔明亮。与万丈深海天差地别。

“我说的话自然当真。”玄恕狭长的眼尾染上笑意,却掩盖不住深彻。海风鼓动波涛奔流而来,像思明此刻不知为何难以平静的心。她看透过无数凡人的眼睛,嗔,恨,怨,贪,怒,没有一个人像他这般坦荡却难以明了。

让她想起她第一次在海边吃到名为“倾慕”的情绪时的惊诧——天下竟然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天下的肮脏邪念悉数入她心,唯独对爱消化不良。

海边渔民对她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那日一群女孩叽叽喳喳商量着哪日一起去镇海寺上香,还说镇海寺新来的和尚生得英姿挺拔,思明好奇,便想上岸看看这群觊觎玄恕师父的女孩到底是谁。

谁知自己突然出现时,把一群莺莺燕燕吓得不轻,大声叫道“妖怪”四散奔逃。思明觉得无聊,不就是少一只眼睛么。

却突然像被雷电击中。

自己这副样子……思明的手因为仓皇而变得无所适从,不敢再想,他也不过一介凡人,如果他害怕,厌恶自己怎么办?

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思明如坠深海,仓惶无措快要哭出声来。暮色渐深,镇海寺的鼓声敲得思明心神大乱。

“听她们絮叨什么。”那双滚烫双手握住她,隔着衣袖依然灼热。

玄恕的声音,在海风中也清晰。

思明三百年第一次触碰到人的温热,凄风苦雨之外竟然还有此等纯粹的暖意,思明几乎出自本能把脸埋进他的怀抱:“我……不敢见你。”

“心明眼亮,你心中无愧,为何不敢见我。”玄恕的声音发自胸膛。像镇海寺悠扬低沉的钟声。

思明答不出来,她甚至觉得刚才的害怕只是错觉。玄恕粲然:“愿不愿意,随我去一趟长安?”

“去长安?”

“给一个故人诵经。”

“凡人皆可渡吗?”

“皆可渡。”

“妖怪呢?”

“皆可渡。”

“我呢?”

“你不是妖怪。”

“那我是什么?”

她眼中第一次有了迷茫的神色。

“你只是思明。”玄恕不忍再看她。

“长安是什么地方?”到底是玩心重,心思很快被北海以外的地方勾走了。

“长安,可视作红尘地。”玄恕思量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去不得。”思明得意道。

“为何去不得?”玄恕却不明白了。

“你们不是讲,看破红尘,不入俗世吗,和尚出了家,又怎么能去红尘地呢。”思明有些责备地小声念道。

玄恕笑了:“红尘不在那里。”

思明越发不懂,但只要能见到他,她去哪都行。


思明第一次远离北海。

从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旦有这个念头,便头痛欲裂,痛得几欲翻江倒海。

玄恕却带她远离了幽冥海,来到人声鼎沸的繁华所在。这就是他的来处,他说此地是红尘地,红尘却不在这里。

他眉眼温柔,不诵经不念咒时便敛了威仪气度,只剩下温柔庄严。思明初到长安,处处新奇,玄恕一样一样教她,教他认识人间画栋雕梁,教她诗书琵琶,教她剥开荔枝时不要沾到手上汁水,教她描眉施粉不用太重,思明眉目如海,已经足够动人。

长安街头衣袂飘飘,思明看见一个女子从身旁经过就忍不住投去羡慕的眼神。玄恕好笑地把她的脑袋扳正,第二日就去带她去裁了衣裙。

思明一眼就被赭红的衣衫吸引过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尽管不可能,却还是拽了拽他的袖子,极小声地对玄恕说:“那件衣服真好看。”

玄恕凑过来听她说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一瞬间脸上竟然是了然的神色。便笑着对她说“这是要两个人一起的。”

思明眼巴巴地点头,表示“我明白”,那一只眼睛还是瞬也不瞬地望着那一片火红。玄恕笑得无奈,便在一群人惊诧的目光里对店家说:“劳烦师傅替我量一下,一双喜服。”

明日玄恕就要去替故人做法事,思明和他从裁缝铺里出来时已近日暮,街旁的店铺渐点起了灯笼。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长安的烟火在夜幕绽开时与海上星月光华无异。思明觉得他骗了她,这里如何不是万丈红尘,温柔醉人,恍如前世。

前世……她如何有前世?

无数记忆的片段在心头涌现,长矛刺入心脏,海水冰冷,战马嘶吼呜咽,哭到昏厥的母亲,被削去手足的袍泽,怨灵魂飞魄散,饿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咽下黄土,朝堂上清瘦的背影离去没有回头,昏黄烛火下饭菜热气腾腾,只等着再不会回家的那个人,幽冥黑暗永无明日,要上天成仙才好,九天之上冰冷的审判,执念化灰,青灯古佛夜雨声繁,人间痴念悉数被当成垃圾倾倒入海。

和闭目诵经,宝相庄严的玄恕。

除了玄恕,那都不是她的记忆,每一份记忆却都与他息息相关。只有玄恕一心想要渡她,原来玄恕要渡的故人,竟然就是自己!他温柔对她,竟然只是为了把她从这个肮脏尘世除去!

长安竟然比北海还要冷。

她气极反怕,玄恕当年杀伐天下的冰冷无情与此时看透一切的了然坦荡让她捉摸不透——她已经习惯了用最阴暗最不堪的心思设想自己,和所有接近她的人。

目眦尽裂前一瞬,她逃回了北海。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掉玄恕的心。

谁知他竟然还敢来。哪怕现在肉体凡胎,从长安日夜兼程赶到北海足足花了三天,他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挥剑刺向他的前一瞬,她咬着牙讥讽道:“战神玄恕,你可知悔。”

“该知悔的是你!孽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镇海寺住持元畅和尚做法念咒——原来是这个秃驴要害她。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爱管闲事的人?思明气极反笑:“老贼,躲远点,我不杀你。”

“你攫取天下怨念龌龊之思,卑劣之事,供养你续命,北海已经是一片幽冥怨海!不除你天下难安!”

“天下难安?”思明看向玄恕:“那你屠尽妖魔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们也魂魄难安?!”

元畅不再理论,只与她斗法,奈何却不是她的对手,被她一掌击昏在地,思明眼睛赤红,提剑携法刺向元畅心窝时,玄恕却伸出了手,把剑握在手心。

“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已经知悔。”

明明是他的手在流血,为什么却是思明的心在疼。

思明三百年见过的人不多,此刻却有无数张脸冲到她眼前嘶吼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你就不用受苦了,杀了他你就再不用被囚禁在这幽冥深海,只要杀了他,你就能快乐,人间苦痛,再也不用镌刻心头了!

玄恕双眼深沉如海,莫测也澄澈。

他深深望向她,好似释然,笑道:“谢你渡我。”

思明剑锋一转,直指玄恕咽喉。


北海水不再冰凉,思明睡了很久,好似做了三百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场梦。

她换上从长安城里裁的新衣裙去了镇海寺,这还是玄恕帮她挑的料子。年轻的武僧坦然又正气的站在满是莺莺燕燕的布料店里,没有丝毫窘迫,只看向思明,认真为她挑选衣料,好似为她哪一日盛装做准备。

在镇海寺认真磕过头烧过香,已经黄昏。

她躬身告辞,却发现站在院中就能看见北海,海潮奔涌而来,一如那日她不顾一切奔向他。

“施主。”一个小和尚朝她行礼,她躬身还礼。

“元畅师父除害心切,却不是要除掉施主。”

思明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她便是三百年前天下妖魔亡灵与残魂所化,不为了除掉她,又是除掉谁?

“镇海寺原本只为镇压北海幽冥,此间冤孽业罪深重不得超生。施主却不是妖魔,只是凡人。师父没有辨明,多有得罪。等来日师父身体无碍,再登门致歉。”

思明心头一紧,声音有些沙哑:“你玄恕师兄……”

“师兄圆寂前仍在看着北海,风平浪静时才走的。想必见施主心绪平定,已经放心。师兄说他不能左右你的命运,却不忍心坐视你生生世世永居幽冥深海,便问你是否愿入轮回?

一世过,便一世忘,再不用记得许多年月的烦恼,红尘温柔,好过北海冰冷。他说他亏欠天下人太多,尤其是你。如果姑娘愿意,可以定居长安,师兄这一世,家在长安……”

小和尚眉眼温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有关师兄的话,思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幽冥海。过不多时,果有地府的阴差来问她,阎王可给他安排一个温柔所在,思明随着去了。

深海冰冷孤寂,她想去长安。

饮孟婆汤时却不死心,用那一只眼睛看着孟婆:“可有一个叫玄恕的?”

“三界战神可不会在我这销号,三百年前,他自觉业障太重下凡历劫,如今尘劫已了,魂飞魄散,不入往生。六界五行,已经削名毁姓,并无玄恕此人。”

思明放下孟婆汤就想跑,却一把被捞了回来。孟婆絮絮叨叨:“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和人家有一点牵绊,别以为人家要等自己。这样可不行,这样可不能安心投胎,你不过是三百年前被屠城百姓里的一个小孩,当时已经被挖了个眼睛,下一刀就要斩断脖子的时候,他过来顺手救了你,六界动荡,他哪能顾得上你呢?偏偏你蹭到了他身上伤口,沾染灵气,活了下来。”

“他斩妖除魔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要下凡历劫?”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间动荡也是因为他引起的的,不是他大杀四方,你也就不用受这份苦了。唉,遭殃的还是凡人啊。”

“可我难道不只是一介凡人吗?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你吸食了他的灵力以后,他去打扫残局。已经尝到了好东西,又哪肯放过?偏偏那里怨气是最重的,你饿昏了头便不顾一切地吞噬怨气杀气,最后他来找你时,你身上混杂了太多污浊气息,躲在了深海,不肯见他。”

“你已化妖魔,再也不能回头了。好在如今将军用自己修为换了你,你也不用永受深海之苦了,人间的失望和绝望一定不好吃吧?”

孟婆笑得嘲讽,不怀好意地看思明。

“你以被迫害的妖魔自居,没想到是他救了你吧?”好似思明多痛苦一份,她就多痛快一分。


到底没有饮下孟婆汤,孟婆汤以生老病死别离相思苦悔八味为引,恩仇已了,恶鬼邪神从她身上被剥离出来,法术渐失,她已经不识人间爱恨。却也渐渐想起了三百年前初见他那一面,天昏地暗,唯有他一双眼深彻如海。

思明用残存的修为挡住伤疤,生出眼睛,去长安照顾他的父母。他们年事已高,思明的法力却也支撑不了自己能够留在人间多久。

等送别他在人世的来处,思明只身赶往北海。她在长安知道了一个词,叫合葬,世间相爱的夫妻最后都会生同衾死同椁。

虽然他未曾许诺给思明这样的资格,但幽冥北海海雨如倾浪潮滚滚,晦暗阴冷寒凉彻骨,却有他等待自己,留给她一个红尘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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