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人间蒸发
悬疑故事 故事

悬疑故事:人间蒸发

作者:黄浩炜
2020-12-02 15:00



时针刚一跃过八点的刻度,机械式闹钟的声音便骤然响起,顷刻间敲碎了卧室内的宁静。闹铃声把白朝雨从睡梦中拖拽起来,他闭着眼睛等待着他的未婚妻佳蕾去关闭闹钟,但刺耳的闹钟声持续了约一分钟,没有人关掉它。他伸手去摸闹钟,当他的身体已经翻到床的另一侧的时候,他这才注意到,王佳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他的身边。
 
明天是他的婚礼,他即将携手未婚妻王佳蕾,结束七年爱情的长跑,步入婚姻的殿堂。今天他需要再跟司仪确认一下婚礼的流程,以及把宴会的座位表排出来。
 
赖了五分钟床后,白朝雨耷拉着眼皮,踢踏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牙膏,把它涂抹在牙刷上,接着伸进口腔。一直到吐掉牙膏沫用清水漱口的时候,他才勉强驱散了睡意,把眼睛完全给睁开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茬爬满了下巴,他伸出手开始在左上方第二层储物柜摸索剃须刀,他摸了个空。来回又摸索了几遍之后,最后在储物柜第一层找到了——白朝雨每次用完都习惯性地扔在第一层,但王佳蕾会强迫症一般地归置到第二层。
 
他看向牙杯,王佳蕾的那支粉色的牙刷消失了,自己的那支绿色牙刷孤零零地倚在里头,水珠顺着牙杯的外壁像泪水一样缓缓淌下。白朝雨呆滞了一小会后,接了盆水开始洗脸,他想王佳蕾可能被公司派去出差了吧,她比较喜欢那支粉色牙刷,每次出差也都会带上。
 
洗漱过后,白朝雨来到厨房,给锅加热,倒上少许油,准备自己动手煎个荷包蛋。早餐本应由王佳蕾负责,即便往常出差,她也会提前告知白朝雨后,再做好早餐摆好盘之后离开。但,这次她似乎走得很突然。白朝雨翻开橱柜,拿出自己的餐盘装荷包蛋,他的动作忽然间凝固住了——王佳蕾的餐盘不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跑回卧室,卧室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床正对面是电视,右侧是固定在墙体上的衣柜,左侧是靠窗的梳......
 
梳妆台也不见了!
 
冷汗倏地从他的后背渗出,他猛然拉开衣柜,诺大的衣柜里空荡荡地挂着几件单调的西装与衬衣,本应挂满了连衣裙、长裙、斜裙的那一边完全空开了,衣柜中那股女士香水的味道此刻也荡然无存。整个衣柜,整间卧室,乃至整栋房子再也没能找到任何能证明王佳蕾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白朝雨翻出手机,联系人里王佳蕾的名字也消失了,还好他记得王佳蕾的号码,拨出那十一个熟悉的数字,嘀声响了两声后,冰冷的提示音告知他: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王佳蕾消失了。

白朝雨看着王佳鑫那张呆滞住的脸,咀嚼中的下颚也被惊得僵住,被嚼得半碎的烤翅粘着拉丝的唾液从他的嘴中掉落在盘子里。半晌,他咂巴了下嘴:“白哥,你是不是人不舒服啊?”
 
“什么我......我人不舒服。”白朝雨急得有些结巴,“我说了那......那么久,是你姐啊,王佳蕾,她失踪了!”
 
“哥,你别逗我,我哪有叫王佳蕾的亲姐?”他把盘子里的烤翅重新捡回嘴里,“我要真有这样一姐,我铁定不同意你俩在一块儿。”
 
白朝雨急得站了起来:“前几天我都给你们发请帖了,你不记得了?”
 
“请帖?”王佳鑫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异的疯子,“你没给过我请帖啊.....”
 
“那上周末,”白朝雨还在试图让他想起,“你还去过我家,她做的可乐鸡翅,你一个劲说她火候大了,你忘了?”
 
王佳鑫愣愣地摇了摇头。
 
“还有上上周的周四晚上,咱们熬夜写代码,你姐给我带了夜宵,做的炸茄盒,全被你小子给吃了,你不记得了?”
 
王佳鑫痴笑了下:“哥,你咋老记得我吃呢,而且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记得......应该说是没有发生过吧。上周末咱们一起上老王头家吃的饭,他老婆王嫂好像做的是可乐鸡翅;至于炸茄盒,那是上上周周四咱俩偷摸出去买的宵夜。”
 
白朝雨沉沉地坐回座位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让他呼吸有些不通畅,他从王佳鑫眼中看到的那种迷茫让他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你是不是因为......”王佳鑫欲言又止,他睁着铜铃一般大的眼睛看着他。
 
“我怎么了?”白朝雨想躲开他的目光,那种惊恐之中还夹着几丝怜悯的目光,仿佛白朝雨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妄想症患者。
 
王佳鑫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筷子:“是不是前天的车祸?”
 
“车祸?”白朝雨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关键词,这两个字仿佛两枚石子,投入他脑海的深渊中,带着巨大的动能击中他脑海中最底层的那些记忆——
 
白炽的氙气灯像是两枚光刃,刺开黑夜的枷锁......白朝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握着手机,他在和谁打着电话......东西拿到了吗......风从狭窄的车窗玻璃间隙挤进来,呼啸声尖锐得像来自地狱的魔鬼的呻吟......车身猛然震动......白朝雨下意识往右打死方向盘......
 
白朝雨还想接着去回忆,但他的脑中像是有一枚炸弹爆裂开来,呈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他的记忆,凡是连续的全都化作碎片。巨大的疼痛感像是泄洪一般,从他后脑勺的某一个点蔓延开,顺着他的神经网络迅速扩展到全身,白朝雨只感觉到心脏猛地收紧,接着便眼前一黑,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倒在地上......
 
白朝雨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听见王佳鑫的呼喊声从虚无中传来,像是隔开了很远很远,再接着又是救护车的鸣笛声,但都如同电量不足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嗡嗡嗡萦绕着。又像是度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长,白朝雨终于感觉自己重新夺得对耳朵的使用权,他听见王佳鑫的声音。
 
“医生,他是怎么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上一次车祸虽然没有在病人脑部留下明显伤口,但脑部还是有瘀血,你所说的失忆,可能是因为血块压迫到神经而导致的记忆紊乱,接下来情况怎么样,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继续留院观察.....”
 
原来是记忆紊乱吗?原来脑海中的关于佳蕾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记忆吗?白朝雨忽然想起在某一个午后,有一位姑娘站在自己的身旁,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碎花连衣裙上,她身上的薰衣草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酥软了他的每一根骨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吗?疼痛感再度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他又昏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那面雪白的天花板,接着是面前这堵白得有些单调的墙,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被太阳光压制住的荧光从屏幕中透出,白朝雨依稀能看清是一个歌舞类综艺节目。视线接着往下扫,他看到身上盖着的印有红色十字的白被子,他想到自己应该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醒了?”有人在他的右侧说话,白朝雨扭过头去,并不是王佳鑫,而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其中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苹果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旋转着,很快他就将那苹果皮变成细长的一整条。
 
白朝雨抿了抿嘴唇:“你是?”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像是干枯的树皮那样裂开,一张嘴说话,就有血丝渗出。
 
年轻人抽出两张纸,其中一张垫在桌上,再把去了皮的苹果搁在纸上,另一张纸则仔细地擦拭着手,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暹罗猫。他对白朝雨笑了笑:“喝水吗?”
 
白朝雨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问题重申了一遍:“你是谁?”
 
“有意思。”年轻人站起身,扣上自己西装的扣子,“原来你真的失忆了。那真是麻烦了呢,该怎么办呢......”他开始在白朝雨面前来回踱步。
 
年轻人的声音像是似曾相识,那种似曾相识让白朝雨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的目光开始在病房中散开,他的病房只有两张床,另外那张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他应该是这间双人病房里唯一的病人。病房的门关着,不知有没有从内部反锁。他右侧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果篮和一卷纸巾,没有一样可供他作为武器防御。他把视线投向他的左侧,红色的按钮和一排插座并列在一起,上头贴着一张写有“李琦”的小纸条,这是紧急呼叫护士用的,李琦应该就是照顾他的护士,他的手缓慢地向那枚按钮移动。
 
“我觉得最好不要让其他人打扰到我们,你说呢?”年轻人并没有看他,但明显察觉到他的意图。
 
白朝雨停止了左手的小动作,年轻人再次对他笑了笑,似乎是对他放弃按下警报的赞赏。年轻人又重新坐回到白朝雨面前的椅子上:“既然你什么都记不得了,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7号。你呢?”
 
“白朝雨。”
 
“白朝雨?”7号突然大笑起来,像是白朝雨说的有多么荒诞不经。
 
“你想要什么?”白朝雨盯着他。
 
7号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我的东西呢?”
 
一股巨大的怖惧在他的胸膛内炸开,像是一双冰冷的铁手,撕开他的肌肉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脊骨——车祸发生之前,白朝雨就是在跟7号打电话!碎掉的记忆似乎有几片开始接连在一起,书房......书架上的暗格......白朝雨往里面塞进了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那股疼痛感又漫上来了,记忆到此又中断了。
 
白朝雨突然从床上弹起,左手迅速拍在那枚紧急呼叫的按钮上,接连拍了许多次。7号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他就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白朝雨,水果刀灵巧地在指尖旋转着,一丝诡谲的笑容浮上面容。
 
走廊上响起脚步,一位体型肥硕的护士推开了病房门,她先是看到蜷缩在角落的白朝雨:“怎么了?”
 
7号转过身来,握住水果刀的右手指关节爆响,筋脉像蝰蛇一般蜿蜒盘踞在手臂上。胖护士下意识想要逃离,但转身动作只做了一半,尖叫声生生地在喉头处被阻断了,7号的水果刀凶狠地割开了她的颈动脉,血液像喷泉一般喷射而出,眨眼间将门上的玻璃探视窗蒙上一层粘稠的红色。
 
胖护士摇摇晃晃地跌倒在7号的怀里,但下一个瞬间,倚靠在7号身上的重量似乎就消失了,胖护士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擦去了一般,先是从脚开始,然后顺着大腿往上,最后消失的是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7号举起那把沾染了胖护士的鲜血的水果刀,像是展示给他看的一般,白朝雨看见刀刃上头残留的红色渐渐褪去,门上的血液自然也如出一辙,胖护士像是从没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地消失了。
 
“我想,你会很快想起来的对吧?”7号最后对他笑了笑,消失在门口。
 
白朝雨呆滞了许久,挣扎起来,他感觉自己脑袋沉得像个铅球。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后,他扶着墙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朝那扇门伸出了手。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的指尖扫过探视窗的玻璃,光滑的玻璃面上看不着丝毫的污渍,但白朝雨真切地看到胖护士的血喷洒在上头。
 
白朝雨沿着医院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护士台,他咽了咽口水,对着值班护士开口:“请问李琦护士在吗?”白朝雨庆幸自己记下了那张小纸条上的名字。
 
值班护士抬起头:“哪一个?”
 
“李琦。”
 
“李琦......”她沉思了一会,笃定后回答,“没这人。”

白朝雨把门带上,背部重重地依靠在门上,他突然感觉腿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调整呼吸之后,他重新坐回自己的病床上,在脑海中又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前发生的怪事重新排列组合,细细捋过一遍之后。白朝雨的心中百感交集,欣喜、困惑、恐惧、悲伤犹如不速之客接踵而至。
 
佳蕾真的存在,在所有人都否定他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足够支撑自己继续找寻下去的信念。毫无疑问,7号跟王佳蕾一定存在某种联系,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以及胖护士临消失前的那个眼神都印证着这一点。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遏制不住的恐惧,以及潜在恐惧底下的那份悲伤——白朝雨实在不愿将如此恐怖的人物跟自己最爱的未婚妻画上关系线。
 
他往左侧的那个按钮看去,那张粘在按钮上的写着名字的小纸条不见了,白朝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按钮,上头连一丝胶布的痕迹都找不到,似乎从没人将李琦这个名字粘在上头。根据护士台李琦“曾经”的同事的反应,他们都已经忘记还存在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李琦,但自己却清楚地记得呢?
 
“原来你真的失忆了......”白朝雨突然从记忆中翻出7号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7号是认识自己吗?一定是这样的,虽然白朝雨对7号一点印象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很清楚地告诉他,他绝不是第一次见7号。
 
他看向桌上那个由纸巾垫着的剥皮苹果,果肉在空气被氧化,显示出让人没有食欲的黄色。白朝雨拿起苹果,正准备扔进垃圾桶,忽然看见原本被苹果遮挡住的纸巾上赫然写着一串数字,十一位,是电话号码。
 
他拿出电话,输入那十一位数字,又反复检查了几遍之后,拨出去。就在白朝雨认为对方不会接电话的时候,那头接通了:“恢复记忆了?”白朝雨甚至能想象得到对面那副嗤笑的面孔。
 
“佳蕾是不是你......”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念判决书,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都很艰难。
 
“今晚,在你家吧,东西给我,我会告诉你的。”
 
“混蛋,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警告你......”白朝雨的怒气还未全部发泄出来,那头就将电话挂断了。
 
白朝雨披上外套就往外头走,他选择往另一侧的应急通道下楼,不会经过护士台,他还没有办理出院手续,这样可以避免被盘问的麻烦。飞速下楼的同时,他给王佳鑫去了电话,他简明扼要地要王佳鑫抓紧到自己的家中来,他有急事需要跟他说。一口气说完之后,他没等王佳鑫回话就挂断了电话,他现在不想去解释什么,他披着脑部受创记忆紊乱的患者身份,他的话也不再具有可信度。
 
他到家之后,王佳鑫已经早早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他正在看新闻频道,应该是昨晚新闻的重播。他听见电视机里头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5月11日下午,从协和医院传来王氏集团董事长王谷一病危消息......”突然主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跳转到另外一个节目,王佳鑫换了台。
 
“我爸病危了。”王佳鑫没有扭过头来。
 
“刚在新闻里听见了。”
 
“这老头子,真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了,病危也不让人通知我,还是从重播的新闻里看到的。”他终于扭过头来,脸上的苦笑被瞬间抹平,“找我来要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说的那些绝对不是疯话。”白朝雨看着他,他愣了楞,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扭头过去看着电视,似乎思绪还停在他父亲即将去世的消息。
 
阳光从地板爬上沙发,又从沙发窜到窗沿上,一直到所有的金黄都暗淡下去,黑暗像个长有多只触角的怪物悄然而至。电视机微弱的荧光投射在王佳鑫的脸上,黑暗之中他的黑眸更加地深邃,他依旧还沉浸在于父亲的噩耗之中。
 
白朝雨起身,打开房门,随后钻进厨房抽出一把水果刀,他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在玄关处的鞋柜后头,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随着夜幕的降临,温度骤然降了几个度,但还是不断有汗珠从白朝雨的额头上冒出。
 
楼道响起脚步,皮鞋鞋跟敲击台阶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空灵,来者的步伐不徐不疾,正在一点点逼近。白朝雨往右侧沙发处眺望——他得确认王佳鑫还坐在那。一片黑暗之中,7号并不能及时看出坐在沙发上的不是白朝雨,只要能从后面袭击,那么胜算就能大许多。
 
电视机的荧光勉强照亮它面前的一小片领域,顺着微弱的光芒看去,白朝雨突然间呆楞住了,沙发上的王佳鑫不见了?!
 
脚步声也消失了,这时白朝雨才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在自己耳旁响起,他猛然回头,一切却已经太迟了,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疼痛强行把他的意识拉离身躯。

他看见那条碎花连衣裙随着她的舞步,旋转着,熠熠生辉。悠远的声音传来:“好看吗?”
 
烟气从他的鼻腔中慢慢喷出,他半卧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刚从小憩中苏醒过来:“好看,像今天的夕阳一样迷人。”
 
她笑着,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她向他伸出了手,午后带着几分暖意的微风拂过她的裙摆,薰衣草的味道在整间卧室里头弥漫开。他牵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她笑着,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
 
猝然间,他听见一声巨响,一枚子弹在她的胸膛炸开血花,溅开的红色来不及落地就化作了虚无,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得透明——梦境开始分崩离析。
 
白朝雨慢慢醒了过来,他感受到一阵阵疼痛,先来自于后脑勺,手腕和脚踝的刺痛感紧随其后。他睁开眼睛,屋内的灯被打开了,自己的手脚都被两指粗细的麻绳紧紧地捆绑在书房椅子上,那阵刺痛就来自于麻绳与自己皮肤的紧密接触。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王佳鑫站在他面前,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7号。
 
“你......”白朝雨感觉头疼欲裂。
 
王佳鑫朝7号传递了一个眼色,7号持着匕首走上去,“把东西给我,你会少受许多罪。”
 
白朝雨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逼近自己的咽喉处,他被迫屏住了呼吸,只要他稍微运动一下喉结,就会被锋利的刀刃切开。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他努力想找到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越过王佳鑫,落到书柜上。
 
书架......暗格......
 
“在书架第二层有个暗格,里头或许有你们要的东西。”那把匕首离开了他的咽喉,他得以大口喘着气。
 
书被王佳鑫粗暴地扫倒,横七竖八地从书架上摔落下来,王佳鑫已经完全失去了耐性,他直接用匕首撬开了暗格外头的木板,从里头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他看了看白朝雨,翻开文件,几秒后他的脸色变得红润,眼角微微抽搐着,白朝雨当然知道这样的面色红润绝不是因为心情愉悦,相反,他被彻底激怒了。
 
他将文件摔在白朝雨脸上:“我要的是遗嘱,你给我的是什么?你个混蛋,你给我的是什么?”
 
文件跌落在地上,几张证件从中掉出来,风从没关紧的窗户中钻进来,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翻开文件夹,白朝雨看见了自己的身份资料全部印在一张A4纸上,从出生到成年礼,幼儿园在哪读,高中的英语老师是谁,大学拿了几回奖学金......一条条信息如同3D打印的原材料一般,细密地构造出他的一生。
 
“白朝雨?不,那不是你。我一直都跟你说,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橡皮擦,我们不会有名字的,也不会在这个社会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地位。”7号捡起这份文件,在白朝雨面前撕掉:“角色扮演的游戏结束了,6号。”
 
7号的话语像是一枚钢针,生生地从他的太阳穴扎进脑中,那些四分五裂开的记忆原先散在脑海的各个角落,这根针精确地寻找到它们,刺透,拼接......一幕幕画面按顺序归位,如电影胶带一般在他的脑中串联完成——
 
“这是你新的身份。”7号站在阴影里递给他一份资料,“委托人给的任务:拿到王佳蕾的遗嘱,并且抹掉她。”
 
......
 
“你好,”他对着她笑,“我叫白朝雨,很高兴认识你。”
 
......
 
“我们结婚吧。”她坐在他腿上,很认真滴捧起他的脸。
 
......
 
“我好看吗?”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像蝴蝶一般飞舞着,白朝雨或者说是6号,从枕间摸出那样冰冷的杀器,撞针撞击底火,弹头在滑膛线中高速旋转,爆裂声与血花几乎是同时绽开。带着酒窝的笑脸渐渐凝固,她倒在他的怀里......
 
白朝雨像是被打散了魂魄一般,目光开始涣散,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你姐姐啊......”
 
“就是因为她是我姐姐,”王佳鑫近乎癫狂,“我从小没有得到过一句夸奖,遗产也是她的,凭什么?她凭什么得到这些......她得到的原本就是我的......只要没有她,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只要没有她,我爹一定会把所有遗产都留给我。”
 
王佳鑫夺过7号的刀,向他逼近:“事情一直都很顺利,直到你这家伙出了车祸,你就开始跟我们玩角色扮演。你觉得白朝雨这个人真的存在吗?你觉得王佳蕾会爱上一个来杀她的杀手吗?不会的......你这样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人......简直就是在痴心妄想。”
 
“没有遗嘱。”他平静地看着距离自己眼睛仅有十厘米的刀尖。
 
“什么?”王佳鑫动作戛然而止。
 
他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马戏一般,不住地大笑起来:“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你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姐姐,你也不会从你爹那里拿到一分钱。”
 
“你什么意思?”惊愕将王佳鑫的五官变得有些僵硬。
 
“王佳蕾已经从时间线上消失了,你爹的确只剩下你一个不孝子,但他选择把自己全部的遗产都捐了,换而言之,遗嘱随着王佳蕾的消失也不复存在了。”白朝雨勉强把笑憋了回去,“算盘白打喽!”
 
王佳鑫看着面前的人,他有些分不清他倒是6号还是白朝雨。终于,他胸腔里的煤矿被点燃了,怒火开始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奔腾,他看见自己的刀尖像打桩机一般疯狂地在白朝雨的身体上起落......
 
真幸福啊,能作为“白朝雨”死去......白朝雨眼里的生机渐渐消失,笑意犹如面具一般覆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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