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等君归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等君归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泠泠
2020-12-02 11:00



熊熊烈火,在深夜中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小女孩蜷缩在下人房的一角,放声大哭,四周都是浓烟和鲜血的味道。

仿佛下一秒火舌就要将她吞噬。

女人腾地一下从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真丝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颤抖地去摸床头的香烟和火机。哆嗦的手几次都没能把香烟点燃。

“我来吧。”低沉的声音响起,粗糙却宽厚的手从后面揽过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接过火机替她点燃了香烟。

她从梦中惊起的那一刻就,旁边的男人就醒了。

“又做噩梦了?”男人关切询问,一下一下抚摸着女人的后背。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的女人不知是在香烟还是男人的手掌下逐渐平静了下来,放松了自己的身体,靠在男人怀中,“是啊,又梦到那天了。”

她扭头,另一只手白皙纤细的手指仔细抚摸着男人黝黑的脸庞,从右侧下巴到脖颈蔓延到肩胛,有一片烧伤的疤痕,让男人的脸显得有些狰狞,“福哥儿,你后悔么?”

男人捉住了她作乱的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一如那个夜晚,“不后悔。”

在寂静的深夜,透过那淡淡的烟雾,两人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

他是个街头流浪儿,饥寒交迫,却倔强地守着自己最后一丝可怜的自尊,不肯开口乞怜,倒在路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是顾家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娇生惯养。

“这个点心一点也不好吃。”女童撒娇似地抱怨。

“是你自己吵着要买的,不许浪费。”中年妇人状似为难。

然后,他的怀中突然多了一个油纸包,脸面的点心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这样就不算浪费了吧。”他听见女孩得意的笑声,看见妇人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

“这个小哥哥好可怜。”女孩皱了皱鼻子,他猜是因为自己身上难闻的气味,不一会儿他的怀里又多了好几个包裹,油纸包,看样子都是刚买的。

“我家悦安就是心善。”妇人牵着女童的手对同行的女眷夸赞。

“这是随了顾家当家了。”

顾家,他记住了,有机会他会还了这份情的。

于是,当顾家被贼匪洗劫的消息传来,看着那烧红半边天的火焰他还是去了。他在那火场里寻觅,终于听见微弱的声音,找到了她。

抱起她,以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外冲去,险之又险的逃出升天,虽然自己受了伤,所幸她无恙。

当夜,惊吓过度的她发起高烧,自己的烧伤也需要治疗。身无分文的自己,迫不得已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只除了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她醒了,他以为她会哭,谁知她只是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记得你。”

她居然记得自己?

“上个月,在路边,我给过你好多东西。”像是看出了他的怀疑,她道。

她看着他脖子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下厚实的褥子,头上崭新的毛巾,甜甜笑道:“我叫悦安,顾悦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福生。”

“福哥儿,谢谢你。”

第一次,他觉得原来福生这个土气的名字也可以被叫的这么好听。

她说要去上海寻亲,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心下一软,“我陪你去。”四个字脱口而出。

玉佩被当了,作为路费,看着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他劝她,别去了。

靠着父母结下的善缘,以玉佩为凭证,她是能活下来的。

她坚持,咬着唇,斩钉截铁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它拿回来的。”

一大一下两个孩子,艰难到了上海,却连那所谓亲戚的面都没见到,佣人看着两人衣衫褴褛的样子连门都不肯让他们进,拿着扫帚将他们轰了出去:“那里来的小叫花子,上这里哄人钱财。”

那天,上海下着细雨。

两人蜷缩在街角相互依偎着取暖,透过雨帘,她望着对面咖啡厅内,在温暖的灯光下,穿着剪裁得体优雅大方旗袍的女人慢条斯理端起一杯咖啡,珍珠的项链耳环泛着诱人的光晕。

“我过够这样的日子了。”她这样道。

于他,这样的日子是贫穷而快乐的。

于她,这样的日子虽然温暖却艰难。

他就亲眼看着她,迈过燃烧的红纸包着的稻草,进入长三堂。

他记得她临进门前的回眸一笑。

她知道他在。

那样的笑容让他心疼,恨自己救了她,却又帮不了她。

从此上海街头少了两个流浪儿,长三堂多了一位言笑晏晏的悦安姑娘,青帮多了一个叫顾福生的打手。

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漂亮,他也一天比一天狠厉寡言,成了说一不二的顾爷,却只敢偷偷去看她。

第一次进入她在长三堂的房间,她的长发挽成最时兴的发髻,带着珍珠的头纱,身上的旗袍是最有名的老字号的手艺,手里摆弄象牙柄的扇子,这样的她是陌生的。

“福哥儿,你看。”她浅笑摊开桌上的小盒,里面是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玉佩,“我说过我会拿回来的。”

那得意的样子和幼年时影像重叠。

她还是她。

“火烧顾宅的凶手已经伏法了。”他是特意为此而来。不然,他不敢来,不敢面对她失望的眼神,害怕她再做出什么决定。

“福哥儿。”她娇笑着扑进他的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他怀中。

他终于给得起她要的生活,可以将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他这样想,也这样做。

他成了她的入幕之宾,成了她公认的先生。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今天气氛不对,他一进长三堂就有姑娘过来拦着他说闲话,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直接让小厮带他去她的房间。

他皱眉,阴沉的脸色让姑娘抖了一抖,略带哭腔道:“顾爷,悦安姑娘的房间现在真去不得。”

为什么?

不等问出口,他看见了。

悦安挽着一个穿着日本军官制服的男人出来,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浅笑,只是左脸颊那五个通红的手指印让人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他刚要上前,就被身后的随从死死拉住,低声在他耳边说:“顾爷,冷静。”

她侧头,微不可见的摇头,任由那军官的手在她的腰身和脸颊流连后,扬长而去。

滴答,一滴血顺着他的指缝落下,在地毯上绽放。

她回身,就这样望着他,不言不语。

“顾爷,现在日本人的面子谁敢不给,长三堂庙小,得罪不起。”有相熟的姑娘为她开脱。

他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只是恨自己而已。

他一步走到她的面前,打横将她抱起,进了房间,关门,挡住他人或幸灾乐祸或担忧的视线。

“疼么?”他抚着她的脸问。

她摇头。

他找出医药箱,小心的为她上药。

这个药箱是她备下的,却也是第一次用在她自己身上。

他要走,被她拉住了衣摆,而他却甩开了。

他再次出现是三天后。

没走正门,是夜里翻窗进来的。

桌子上是一对盒子,打开是一对银戒指。她拿起一枚,这样粗糙的做工显然不符合她一贯的审美风格,福生,她在戒指内侧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做的?”她哑然。

他点头。

“不给我带上么?”

他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小心地从她手里接过戒指,学着曾经看到过的样子,单膝跪地将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吻了下。

她含笑拿起另外一枚戒指给他戴在同样的位置。

“我要走了。”

“我知道。”早上就听长三堂的姐妹偷偷议论说昨天夜里有个日本人被捅死了,她猜到了。

他转身准备离去,怕停留太久会给她带来麻烦。却被她从背后抱住,感受到她的下巴压在自己的肩上,呼吸就在耳边。

“会回来么?”

“杜爷给我写了封举荐信,军队的。”刀枪无眼,他给不了承诺。

“福哥儿,我等你。”

他觉得耳垂凉凉的,湿湿的,有什么液体流过。

他心蓦地一软,回身反搂住了她。终是留了下来。

天还未亮,他小心起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淡淡的吻,静悄悄的走了。

没有看见,在他踏出房门时,她睁开双眼,眼角有泪水落下。

悦安病了,看在大把银钱的面子,她被移居养病。不时有相熟的姐妹前来探望,却也淡淡退出了众人视线。

她这病,是真的也是装的。

十个月后,她在姐妹的帮助下生下了一个女婴。

为了这个孩子,她褪下了华服,摘下了珠宝首饰,住进了狭窄地亭子间,过起了她曾经最不想过的生活。

首饰越来越少,当连那个玉佩也再一次被她典当出去的时候,她妥协了,她开始游走于各色男人之中。

她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而她的容颜和身体是她唯一的本钱。

随着日军物资封锁的越来越严,她和女儿的生活愈发艰难,但她没有随姐妹们逃走,而是守着女儿艰难的在城市中挣扎。

时间越久,她越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靠着女儿,靠着回忆,取暖。

想起那个晚上他的从天而降,想起他对自己的小心照料,想起一路上的苦中作乐,想起他为自己报仇雪恨、遮风挡雨,手染鲜血。她常常想,没有他,她会被火烧死,也许被拐卖,会饿死,会备受欺凌,会自甘堕落,

幸好,用尽了毕生的运气遇见他。她有了她。

虽然她这朵菟丝花在失去攀附的大树后,依然逐渐枯萎。但她有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女童身上,落在她脖子上的红线上。

那里挂着那枚戒指。

福哥儿,你还会回来么?



顾福生不要命。

这是战友的评价,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好几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顾福生的命很硬。

这是军医的原话,好几次中弹,在缺少药物的情况下他都凭借自己惊人的意志力挺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银戒指代表着一个女人,一个在等他回去的女人,所以他不能死在战场。

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还在医院养伤的顾福生不顾医生阻拦,执意要去上海。

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梦见她,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浅浅地笑,
想要伸手去拉,却成了一片烟雾。

最近,连梦都没有了。

他心中不安,所以一刻都等不得。


没有,长三堂已经人去楼空,悦安这个名字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个玉佩倒是找到了,老板说是个妇人两年前当的。

两年前?他想起当初她言之凿凿说要赎回玉佩的话,现在玉佩在我这里,我会等得到你来赎么?

他不确定。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

“你们看。我就说她这根红绳上有好东西。交出来。”

“不给。”

“给我。”

“你们不能抢。”

街边的几个乞儿正在打架,一个圆圆的东西滴溜溜地转到了他的脚边。

“给我。”几个孩子都跑了过来。

他本是打算一脚踢开,开着其中一个孩子脖颈上细细的勒痕,才低头捡起。

“银的?”他惊讶。

“还我。”一个小乞儿跳着脚去够他手上的戒指。

方才离得远听得不真切,这分明是个女孩。

就在他打算还给她的瞬间,他看见了戒指内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福生。

他自己刻的字,怎么会不认识。

轰走了其他孩子,他蹲下身,急切抓着孩子胳膊:“这个戒指你哪来的?”

“我娘给的。”女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快带我去见她。”说着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戒指,举给孩子看。

“娘,两个月前就走了。”女孩的声音一下就低落了下来,咬唇倔强的样子,依稀有几分她当年的影子。



顾福生找不到她的尸骨了,警察局的人胡乱一埋,早不记得具体地方。

他在城外立了个衣冠冢,牵着梳洗过的女童站在她的墓前。

“悦安,我回来了。我听说,你给孩子起名叫顾悦安,”他想起女童的原话,‘我叫顾悦安,喜悦平安的悦安。’抚摸着墓碑,难得挤出一丝笑意,连脸上的疤痕都不再那么骇人,“我答应你,让她一生喜悦平安。”

微风中,他仿佛看见了悦安穿着她那身最爱的旗袍,盛装打扮,站在那里浅浅地笑。轻声唤这:“福哥儿。”从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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