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大漠风沙因你而温柔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大漠风沙因你而温柔

作者:沈易安
2020-12-08 08:00


白苏的病总是不见好,小丫头若言整日里念着她吃药,烦人的紧。

一冬不曾出过屋了,直等到粉嫩的花瓣随着风吹过小木屋的窗,若言才带着白苏出了房门。

门前不远处的河,冰化了……

若言见白苏直盯着那河,急急地说:“小姐,你……”白苏对她宽慰一笑,握住她的手,款声道:“没事的。”

探手下去,水竟是暖的,那刺骨的冰冷都随着去年的寒冬消散了。

这条小河同商陆一般,从大漠深处走来,又消失在大漠的血脉里。来去竟无痕迹,真是奇妙。

远处吵闹声传来,竟是一条驼队来到了城中,让这座空城终于有了生气。

一阵风吹来,黄沙弥漫,驼铃清脆,击破这无边阴郁。白苏想起,她们也是这般伴着驼铃,撇下苍茫青山、杳然绿水,踏入了这风沙之地。

同行的嬷嬷埋怨道:“姑爷竟住在这般荒蛮之地,姑娘住惯了水乡,怕是受不得这般干燥。”

白苏刚至及笄,杜家掌事就差人下聘,白父欣然应允。

白父进到女儿闺房,给她一个小巧的木匣。父亲走后,白苏望向窗外,府内已是挂满红灯。迎着红灯,白苏打开木匣,里边是一支金簪。

白苏浅浅一笑,我的安华哥哥来娶我了。

路途中,白苏见识到这漫天黄沙不同于水乡的壮丽风情,美是美的,只是那昭君赴边,怕也不习惯这粗犷的牛羊戈壁吧。

白苏慢慢熟悉着这片砂砾摩挲、不停低吼的荒原,怀念着江南的水汽氤氲。少女远嫁本就不易,雪上加霜的是白苏在途中遇到的劫杀。

白苏换了水土,睡得极不安稳,取出金簪,琢磨着:小时我独爱步摇,安华哥哥由着我喜欢。可这聘礼里专挑了金簪给我,应是希望我端庄得体,再不能像幼时那般随心所欲。

低啸的风沙声里传来马蹄声,白苏疑惑起身,大漠里也有马群吗?未等她探出头去看个分明,便听见身体错落倒地发出的闷闷的撞击声,后来是掺杂着惊恐、慌乱的呼喊,最后只余下宣判死亡的肃杀。

是沙漠狼,杀光了白苏身边所有的人。

迎着风,白苏闻到浓重的血腥,她挣扎着爬出了狭小的车帐。

遥遥的月光下闪着白光,白苏现在才知道,原来歃血的的利刃遇上月色,竟是这般迷人的光景。

白苏望向人群的中心,是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手指修长,紧握着的长刀却是沾满了血迹。

商陆回头,接收到的就是这样清冷的审视,没有仇怨与恐惧,只有沉寂的通透。商陆蹙眉,竟有些烦躁,没有往日的冷静。

手下请示是否杀绝,而商陆摆了摆手,说:“留着她,是个富家小姐,可再勒索一笔银钱。”

手下应下,却是不解,家主做事怎与往日不同?

众人只听得商陆说:“若言,你看着她。”

顺着目光看去,白苏瞧见一个纤瘦却英气逼人的蒙面人。那人打量着她,揭下面巾,竟是一妙龄女子。

若言凑近了与她说话:“左右你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去,你这身子骨也受不住颠簸,还是坐你的车帐好些。不然,你若是病了,我还要照顾你,这地界儿可没有合意的郎中。”

说罢,竟一只手提起白苏,重新将她放回帐内。若言充作了驾车人,对白苏莞尔一笑,张扬明媚。

白苏被安置在一间小院,倒也没有多么简陋。缓步走入院内,遥望,大漠确实有一番异域色彩。白苏叹了口气,展开水袖。大漠冷寂,没有弦乐,白苏随着内心肆意舞了起来。

都失去了,家乡、亲人、还有——安华。

白苏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悼念过往的平安喜乐,拂袖、转身、伏腰,忽而,发间步摇随力耍了出去,珠玉碰上石头,顷刻碎成几块。

白苏的身形在步摇清脆的破裂声中戛然而止,像一只断了骨的风筝,摇摇晃晃落了下去。白苏蜷缩着喑哑的哭了起来。

小院低矮的木门旁,定定立着一人,手中端牢一盅已然冷掉的粥。是商陆,他清晰的看到,那个女子眼中的光熄灭了,就那样,毅然抛却所有留恋一般,掐灭了活着的希冀。他看着女子微微颤抖的肩,沉默半晌,转身离开了。

以后的几日,白苏失去了全部的生机,像是真正成为了一个俘虏,顺从又安命地挨着日子。

商陆策马逼近白苏的车帐,掀开帘子,见白苏簪起了高高的发髻,那般古板。商陆有些怀念初遇时的白苏,灵动的发丝活了一般。

商陆快行几步,走在车马之前,朗声说道:“你还是带步摇耐看,见你那日月下独舞,实为妙人。我听老人讲过广寒宫,想那嫦娥也不过这般风姿。这发髻配你,丑极了。”

白苏扶正金簪,坐得端正,口中不落下风:“你一介俗子,怎会懂得。”

语罢,白苏心下戚戚然,步摇碎时她心一横没有顾及,再看已被夜晚的风沙卷往大漠深处,自此,确实再也回不到往昔了。

商陆一行人懒懒走着,车帐猛然停了,白苏感受到一阵紧张的气息,似乎所有人严阵以待。

一阵风吹来,悠悠掀起了薄薄的帘子,飘进了阴冷的狼嚎,白苏感受到杀戮的讯号。

狼群围上来,车帐外传来可怖的撕打声。终于,一只狼跳上了车帐,白苏看着车帘上映出的倒影,拧紧了眉。

等商陆顾及到白苏,狼群已被击退。

白苏躺在车轴之下大口的喘息,商陆急急过去扶她,发现白苏身下的饿狼已然没了气息。白苏看向他,眼光灼灼,商陆心跳漏了一拍。

白苏低头在狼身上摸索起来,一用力,拔出了一只血淋淋的簪子。商陆这才发现白苏青丝散落、随风飘扬,一如初见时生机勃勃的她。

白苏笑说:“这该是我嫁人时戴的喜簪呢,怎知竟用来杀生了。”商陆又沉默了,这几日,商陆察觉自己的烦忧增加了许多,像一块石头,紧紧地悬在心里。

待众人伤病初愈,大漠也迎来了春天。在白苏看到绿洲的那日,商陆做了一个决定,他着人找出白苏的嫁妆,他要送白苏出嫁。

出发前一晚,商陆找到白苏,依旧是那般粗野的样子,翻进白苏的窗子,坐在桌子上。

白苏扫了他一眼,不耽误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低头继续看。

商陆自觉无趣,开口道:“你被我抓到,怎么从没开口求过饶,连一丝可怜的表情都看不到。”跳下桌子,抢过白苏的书继续说:“你整日里翻着,这些字纸哪里有趣?”

白苏答:“书中自有快意山河,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商陆疑惑:“还能与畅快策马相比?”

白苏想了想:“自然是不同的乐趣,只是不同的身份,总不能真实体会另一方的妙处。”继而又说:“你若是好奇,我可以讲给你听,书中的故事自然是容易体会的。”

商陆垂下眼睑静默了一阵,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远远的递给白苏:“喏,你的步摇,给你修好了,不比之前精致,好在没有缺损之处。”

白苏诧异,还未言语,商陆已经跳窗离开。

这步摇是幼时杜安华赠予她的,伴了她近十年,早已微微有了弯曲。此时这步摇卧在她手里,粲然若新。

一路上,商陆远远的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白苏遥望着他,握紧手中的步摇,掩下了莫名的情愫。

她还是簪着长发,金簪在日光下映着红光,不知是狼血还是白苏的血,“褪不掉了,”白苏喟叹。

杜家小厮整日里站立在城门高出展望,终于见着了车队,急急赶去通报。待白苏一行人到达,杜安华已经迎在了城门口。

“苏苏,你终于到了。”杜安华一脸喜悦,“久盼你不至,我算着日子要过了,正想着带人去迎你,结果有人来报说你到了。这一路可还顺利?我看看,你瘦了苏苏……”杜安华细细端详着她,皱起了眉。

白苏笑望着心念着的男子,掩不住的欢喜。

杜安华牵着白苏进了城,城中热闹非凡,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等着小城首富家的独子成婚。

喧嚣之外的清冷里,商陆孤零零的离开了。

不过几日,送嫁的随从悉数走了。安华诧异道:“那不是随你来的亲信吗?怎的都不辞而别了,留你一人在这异域,思乡了可怎么办,你不同岳丈说一声,下人这般自在,那还了得。”

白苏只是下着围棋,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并不言语。杜安华怕她难过,赶忙说道:“那也无妨,你有我了。”

白苏摩挲着手中那粉晶棋子,是水晶上品,杜安华向杜父求来给白苏打了一百八十枚圆润的围棋子,博美人一笑。城中多少老爷求而不得,听闻那不菲的水晶这般糟蹋了,都叹息着白胡子一抖抖的。

俩人正说着,有一侍女送茶来,杜安华瞧着面生,就问道:“你是随夫人来的吗?”

那女子颔首道:“少爷猜的没错,奴婢是小姐家的下人,随小姐住下了。”

白苏听罢抬头,愣愣的看向她,竟是若言。想必是商陆的意思了,再看向棋盘,已是了无趣味。

转眼就是一年光阴,年少的欢喜和爱意被岁月打磨之后仅剩下碎片的回忆,以及迥乎不同的生活习惯,白苏过得不如人意。

白苏依旧是温柔小意的江南姑娘,杜安华却是地地道道的大漠男儿了,不多的回忆回顾腻烦之后,两人终究是相看无言了。

大漠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白苏心想,奇怪,明明路上还见的几次晴天。想着,白苏就病了。

倒也病的不重,却是虚弱的见不了人,整日窝在房里。日子一长,杜安华也有了无需再看顾她的理由。

不多时,小城便起了流言,那从江南远嫁来的姑娘,未期年便失了宠。

“真是可怜呐,家人都不在身边,少爷又不惦记着她,日子怕是难过了……”城中妇孺唏嘘着,但是很快又有了其他消息让他们迅速遗忘了白苏,那就是杜家少爷要娶平妻了。

大家不约而同忘记了她,小城张灯结彩,独独将白苏留在了一片凄冷之中。

白苏九死一生嫁到异域,眼前人却非彼时人。

在几次瞧见若言的愁容之后,白苏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有什么心事?怎的一直不见好?”若言犹豫几次,一跺脚:“杜安华娶了城主的女儿!他这是置你于何地?”

白苏终于知道,她的安华哥哥冷落她的日子里去了何处。确实,自己终究难以体会策马畅游的乐趣,她和安华之间早已由岁月不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城主之女和首富独子真真是一对璧人,杜安华每日骑马携新妇出城解闷,任谁看都是真情实意呢。

冬日的天渐冷了,若言再难从杜家讨到一点好的炭火,看着面色惨然的白苏,若言再忍不下去了,她原就是拿刀的沙漠土匪,怎甘任人鱼肉?

此番奉家主命令护着白苏,倘若护不住……

冬至到了,家家户户披红挂金,好不热闹。若言走出那间门庭冷落的小院,绕到小城地势最高的城墙边,点燃了传递信号的烟花。

商陆攻城了。

白苏头脑浑浑噩噩的,眼前一会儿是商陆,一会儿是她的安华哥哥,她看着两个人争执,无助的紧。

人越聚越多,白苏感觉累了。她想伸手拉一拉商陆,告诉他,她想走了。

白苏看到,商陆做的手下抽出刀来砍人了,也有城民瞪着腥红的眼睛挥刀指向她。

白苏看着护着她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们曾杀了她的家眷,又为保护她而死。现在,他们倒在她面前,身上插着刀,嘴里流着血,还努力的向她微笑。

白苏想起之前,她衣衫单薄,冻得发抖。留着络腮胡的大哥把自己的皮大衣盖到了她身上,说自己不怕冷,等遇上商队再抢一件就是了,一句话说的白苏再无内疚。结果那人夜夜冻得直打喷嚏,让白苏哭笑不得。

此时,那个大哥的血染红了厚实的大衣,还对她说:苏妹子,之前对不住了,往后你自己要多保重。

白苏哭倒下来,那大哥强撑着安慰她说:“不疼的,你别怕”……倏尔便没了气息,火光夹卷着热浪扑来,白苏整个人都暖和起来。踏入大漠后,头一次感受到江南的影子,白苏想家了。

城主下令杀尽沙漠狼,随即商陆下令屠城。白苏看到商陆的刀指向了杜安华……城门开了,若言找来一匹马,带着白苏逃了出来。

大漠道路难走,颠簸间,白苏的头发散了下来,伸手去触,那簪子早已不知所踪。

商陆杀光最后一个人,队伍也全军覆没了,无边的火光照亮了他返程的路。

白苏看见他时,商陆浑身是伤,却对她尽力的笑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白苏说:“我本想和你一同住在这大漠里,看烈日孤烟、驼铃击碎这无边迷雾……

你曾说你幼时淘气异常,可你那时冷的像这河里的冰,我想,是不是我拦着你见你的心上人,所以你不开心,我便帮你达成心愿……

自看你月下借舞,我自知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可我知道,你与我,从不同属一个身份,我怎忍心你怎能随我吃苦,喜簪不该沾血,你应当回到你的光明世界中去,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这才是你的好归处……

我不能给你凤冠霞帔,便以性命护你安然无恙,如果他待你不好,那我来为你出头……

我的心意你总不会明白,也不需你明白,只要你平安就好……”

说罢一头栽到河里去,白苏急忙伸手去捞,若言拦住她哭喊:“小姐,不要追了,冬月的河水吃人一般,救不上来了……”

白苏一身白衣,静守着这河,与这大漠壮丽的黄沙不一般的清淡,手边放着一把古琴。



白苏低眉,那人救我于水火,惊艳了我的岁月,又为我而死。

白苏想起病卧时夜夜听见的琴声,百转千回,冲淡了她的悲苦。思忖:那般无赖的莽夫,竟弹得一手空灵的曲子,真是奇怪。

这几日白苏听到传闻,十里外的小城里,有一对好心的夫妇浣衣时发现了一具尸体,伤痕累累,已见不得本来面目。夫妇俩仁心深厚,将其妥善安葬。

若是那对夫妇知晓,他们葬下的少年,杀了一座城,是否会后悔善待了一个恶魔。

若言急急拿着大氅出屋,口中念着:“一会儿盯不见,小姐又跑了出来,这都起风了,可莫要受寒。”

望见那纤弱的女子逆光而立,斜斜插上的步摇都有了裂痕,长发随风轻逸。目光深邃,仿佛在思念心上人。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