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桃源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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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桃源来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竹果
2020-12-08 19:00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千素出生前,据说桃源镇与世隔绝,谁都走不出去,而那片桃林都是些枯树。后来有一年大旱,桃林竟然开了花结了果,大家吃了那果实神清气爽,挨过了旱灾,于是长老们便说,那果实堪比长生不老药,而桃林则是福地,有仙灵庇佑,万不可随意打扰。

桃源镇的人,自小背诵《桃花源记》,长老说,这就是桃花源,桃源镇躲过天灾,不久就会兴盛繁荣起来,只要他们听话,好好守着桃源镇,就能等到那一天。

而千素对这些话,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阿源,阿阮姐姐的嫁衣怎么样了?听我祖母说,陶绣娘自从去年二月伤了手,到现在都疯疯癫癫的,怕是再也拿不起针线了……”

坐在对面的少年蔫蔫的剥了一颗花生放在女孩手边,“他们正在找合适的绣娘呢……”

“唉!咱们这就陶绣娘这一个会做嫁衣的,若是赶不上好日子……”千素看着对面的少年剥着果壳的手滞了一下,便不再往下提。

“呵,什么好日子不好日子的,还不都是离开我们,嫁到别处,恐怕以后都见不上一面,嫁衣再美,日子再好有什么用……”

千素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他坐在家门前,一瓣一瓣地数桃花,彼时她觉得这男孩有些怪,后来才从祖母那里知道,阿源本不是桃源镇的孩子,是阿阮爹去后山桃林里采山桃的时候,在树下发现了还是个婴孩的他。而长老们知道了阿源是桃林捡回来的孩子,当时却拒不接受,说他冲撞了桃林仙灵,阿阮一家人不舍得,恳求长老留下了他。

转眼间到了阿阮出嫁的年纪。桃源镇嫁女,规矩多得很,每年都要在宗祠里由长老在适婚的女孩子中抽签决定一户外嫁,且日子上向来父母做不得主,长老算好了日子,新娘要提前七天在宗祠等候,直到嫁娶当日的子时,迎亲队伍来接,父母不许相送,只由长老将新娘送入花轿。外嫁的女子不可归家,也不可省亲,甚至父母临终怕也是见不上的,而今年抽到的,是阿源的姐姐,阿阮。

千素送阿源出门的时候,正看见陶绣娘靠坐在墙边,挎着一篮子干桃花,咿咿呀呀的不知念着什么。千素可怜陶绣娘,转身进灶房拿了两个馒头出来塞进她的篮子里。

阿源凑近她,“你知不知道陶绣娘是怎么疯的?

“据说她在后山桃林撞了邪,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疯的,咱们镇子上的规矩,入夜不可进山,长老知道了想要处置她,被你祖母挡下来,才活到现在。”

千素抖了抖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又看了看墙角的人,叹了口气。

回来时,千素瞥见祖母正在前厅同一个不认识的姨娘叙话,外面带进来的人?长老素来不喜欢外人进镇,是要提前报备过的……

“素儿啊,来,来见过赵绣娘。”

哦,想来是给阿阮姐姐找的绣娘,那倒是没什么了……

“哟,这闺女生的真是俏啊!许人家了吗?”

“还没,她父母走的早,我还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是啊……若是嫁到我们镇上就好啦,说起来这方圆几百里,就稀稀落落这几个镇子,我们杏临镇还没跟你们联过姻呐!”

千素眨眨眼,前些年巷子尽头二叔家,明明嫁过去了一个女儿……

“素儿你回屋吧,我同赵绣娘还有事要说。”祖母摆摆手,千素本来要问出口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

是夜,千素怔怔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溶溶月光,朦胧间,似乎从远处传来郎朗读书声,千素身处后山那一片桃林中,桃花灼灼,粉嫩芳菲,她正抬了头要去嗅那花香,突然脚踝处一凉,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抓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如枯枝一般黑黢黢的爪子从地下伸出来,再一抬眼,那桃林后不知影影绰绰是些什么,瞬间朝着千素扑过来……

窗外还未发芽的枯枝被风吹的如同梦中的利爪映在窗上,千素抱着被子冷汗涔涔,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篇从幼时就背过的《桃花源记》。

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身上黏黏的不舒服,索性起了身披上薄衫想到院子里透透气。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千素从门缝中一眼看见,祖母行色匆匆,出了门。

“就不能放过阿阮这孩子吗?”

“那您是拿这镇子的人命来赌吗?!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桃林开了花,结了果,恐怕这一整个镇子上的人都会被饿死!”

“你们以为这里的人可以走出去,后山的桃林结了果子,就是因为那件事,所以他们暂时放过了这镇子上的人,于是就……!早先坐在这宗祠里的人想带着大家逃出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桃林半步,就证明了所有的一切最终还是要在这里结束的,这就是宿命……”

“至少我们现在保全了整个桃源镇!十七年前这镇子上的人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您是清楚的,本来以为要迟早被困死在这里,但就是因为桃林,所以大家活了下来,秘术的说法已经应验了!”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良知,就带着镇子里的人走吧!”

“这么多年来,您都不肯透露秘术半个字,说什么不知晓,你们怎会不知晓!眼睁睁看着我们做了这些,见死不救,现在说起了良知,倒是可笑的很……”

千素站在宗祠门外,依稀听见了长老和祖母的对话,风吹过,却是又一层冷汗覆身。

千素从小父母双亡,祖母说,是那一年旱灾去的。后来桃林结果,大家才躲过了那场灾难,彼时她还是个襁褓婴儿,全然不记得。这些年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年岁长,又为人和善,镇子的长老平日都要敬她一些,但为何那一晚,他们却说祖母,见死不救呢?

所有的问题就像一团乱麻,看似纠结扭曲,但千素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一定关系着她、祖母、阿源、阿阮乃至整个桃源镇。

到底应该从哪里扯出那个“线头”呢……

阿源跟在女孩儿身后,几步一回头,不知到底第几次想要去拽住她,“千素,长老说过,桃林不可随意打扰,让人发现了,咱们会到宗祠被罚跪的。”

“你若实在害怕,就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女孩没有停下脚步,只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嫌弃。

白日里的桃林一片静谧,枯枝纵横交错,丝毫没有发芽返青的迹象,很难想象它们到底是如何一夜开花的……

“别动!那边有人!”

阿源拽着千素蹲在几颗挨近的桃树下,看着一个身影步履踉跄地朝桃林走来。桃树低矮,这地方又空旷幽静,稍留神就会看见他们二人,正不知该躲在何处,那人却止步于桃林之外,站定不动了。

“陶绣娘?”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心照不宣的想到那个传言……

女人在桃林外左右张望了一番,战战兢兢地从篮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只用双手挖开一个浅坑,然后飞快的将土填好,嘴里念念有词。

两人将陶绣娘的动作看了个彻底,待人走后,千素想起那个噩梦,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拿过旁边一块扁石,走到适才陶绣娘埋土的地方,一点点往外刨。

“千素你疯了!”阿源上前一把按住她,“你挖它做什么?!”

“你吼什么吼?这会儿不怕把人招来么?!我要挖开看看陶绣娘埋了什么。”

“别挖了!”阿源抢走千素手中的石头,站起身来要把她硬生生拽走。

“纸钱?!”千素挖出一角轻轻往外一带。

阿源一把扯下女孩手里的东西,急不可遏,“陶千素!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害怕,怎么胆小成了这样?因为你是这桃林捡来的么?”

少年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直直看着千素,“对,就因为我是这桃林里的人,所以我才不想再到这来!我还知道……”他望着林外几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咱们今天,是一定要去宗祠罚跪了……”

二人低头跪在宗祠,上方传来长老利喝。

“你们两个!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去桃林打扰,你们是没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吗?!”

千素冷着脸不吭一声,阿源亦垂着头无语。

“陶千素,你不要以为有你祖母给你撑腰你就什么都无所谓,若是办错了事,闯了祸,恐怕你祖母也救不了你!”

“我只是去桃林逛了一圈,闯了什么祸?”她的脾气向来不爱收着,听过了那晚的对话,她对长老越发抵触。

“你还敢顶撞?!今日我若是不让你们跪上一宿,你们恐怕难长记性!”

“那你怕是要亲自告知我祖母。”千素翻了一记白眼,对面的长老已然气的满脸通红。

千素看着长老怒不可遏的走出门,身边立刻围上来一个小厮,长老低头对他说了什么,小厮重重点头应了去。

入夜,宗祠冷气凝聚,千素揉了揉膝盖,索性坐在了蒲团上,她看了看旁边的少年,从进来后,他就一直没有开口言语。

“哎!哎!你怎么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说?吓成这样?”

“说什么?求情么?长老历来不喜欢我你知道的,就如你说的,我是桃林里捡来的,跟你们不是一路。”

“嗯……我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你不知道,我其实有一晚做了个梦,我梦见,那桃林里,有……”

少年忽然抬眼瞪着她,“桃林里什么都没有。”

“不……”

“素儿!”千素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那是祖母的声音。

陶老太一路上都只在前面静静走着,他们也不敢多说,只在后面慢慢跟着,千素一路被阿源搀回了家。

“阿源,你先随我来。”千素挣扎着从椅子上想要站起来跟过去,却被老太太一眼瞪了回去,蔫蔫地坐着。

片刻后,阿源出来,眼圈些许有些红,匆匆跟她道了别。

“祖母,今日是我硬要他陪我去的,您可别斥责他,都怪孙女好了……”

“素儿,你父母早亡,我这一把年纪再经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桃林你以后不许再去了!今日我和长老费尽了口舌才把你俩人领出来,你这性子若是再闯祸,我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祖母您……您是不是求了长老不要让阿阮姐姐外嫁?”

陶老太皱了眉头,“是,但长老没有答应。”说罢站起身来离开。

有烛花“噼啪”爆开,祖孙二人的身影随着烛火映在墙上,轻轻飘动,如同分离开的另外两人。

一早,起了朦胧晨雾,整个镇子似乎被罩上了一层薄纱。突然间,有几个人脚步匆忙,“砰砰砰”的拍门声把整个镇子从一团混沌中惊醒。

镇子上的人在大路中央围了里外三层,大家都在低着头,小声地窃窃私语,扼腕长叹的有之,感慨命运的亦有之,还有胆小的捂了双眼,却又禁不住从指缝间窥视。

摆在这路中央的,是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女人尸体,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破旧竹篮,周围散落着干枯的花瓣,女人脖颈有一条暗红色的勒痕,枯发蓬乱,面色青灰。

那是陶绣娘……

千素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碗清粥摔了个粉碎。来人说,是一大早在桃林被发现的,陶绣娘把自己吊在了桃树上,还特意告知,长老说陶绣娘之死是她冲撞了桃林仙灵的结果,让祖母一定看管好千素,万不可再闯祸。女孩冲出屋门要去理论,桃树那么矮怎么会吊死人!那日她和阿源去了桃林被长老抓住,他一定也看见了陶绣娘埋纸钱,是他们动的手!是他们杀鸡儆猴,就为了让这镇子里的人都老老实实的留在这!

陶老太不顾她的苦求将她反锁在屋里,“素儿,有些事你不该知道,你只要记住,祖母希望你能平安。”

千素自从那天以后,不知怎的生了一场大病,昏沉了好几日,日日喝着汤药调养。

二月初九,听说阿阮清晨便由喜娘扶着进了宗祠待嫁。千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听见有什么声音,似乎是有东西砸在了窗棂。她费力的睁开眼,“啪嗒”,又一声,打开窗子时,只见阿源趴在对面厢房的房顶,手里正要拿着石子往外扔。

千素这几日虽然被解了禁,但因为身子软绵无力,去哪儿又老有人跟着,跟软禁没什么两样。她让外面的阿婆将房门锁了,才好支开她让阿源钻窗下来同他说话。

“我几次来找你,都被你祖母拦了回去,她说你病了,我又实在想见你,就……”阿源蹲在墙根,尽量挺直了身子好让千素能听的清楚。

“其实在陶绣娘死的前一日,我在取嫁衣回来的路上,遇见她了……”阿源低着头,“开始还没什么,但她看见我抱着装嫁衣的盒子,不知怎的了,夺过去用力摔打,嫁衣差一点就毁了……然后……”少年咽了口唾沫,“她抓着我说,阿阮,出嫁,桃林,吃人……

“你知不知道陶绣娘那日为什么要埋纸钱?”

千素摇头,她只能想到,长老让人动手害死了陶绣娘,但是其他的,她实在想不到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桃林……确实吃人,那么她埋下的纸钱,就是在祭祀。”

千素脑袋“嗡”的一声,她似乎看到了从桃林地下伸出的枯爪,似乎想到有一晚,她从哪里听过,说有人不会放过桃源镇。

“千素,我姐姐这几日被关在宗祠,我根本见不到他。只有今晚搏一搏,无论是不是出嫁,我都不能让我姐姐走,

“万一我们都回不来了,千素,求你,照顾我爹娘……”

入夜,千素竖着耳朵听,待三更梆子声一过,她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出了家门。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源去冒险,长老们已经不能信任了,祖母若是知道了担心她的安危定不会放她,她只能自己去给阿源做帮手。

千素绕了几条巷子,远远看见阿源趴在墙边,探出半个脑袋在盯着宗祠。千素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长老,更怕吓到阿源,可巧脚下有一截树枝,她拾起来捅了捅他的肩膀,少年回头,女孩儿一脸狡黠。

迎亲队伍已经等在了宗祠门口,没有锣鼓声,没有鞭炮声,红色的花轿四角点了灯,散着萤火一样的幽幽微光,花轿前却不见高头大马的新郎,只有两队身着大红喜袍的人,就那样一动不动,雕像一般的静静立在空无一人的路旁,混着浓厚漆黑的夜色,说不出的诡异。

宗祠内有响动,新娘由人背出,几位喜娘把她扶进了花轿。长老们始终面无表情,起轿后居然对着迎亲队伍前进的方向跪倒叩拜……

千素和阿源一直在队伍后面慢慢的跟着,那花轿前头的人一直在撒着什么,两人低头看去,是桃花瓣。

出了镇子,再向前走个几里,便是桃林了,一切似乎都正常,就在千素开始觉得陶绣娘只是在说疯话时,阿源却僵在了原地,千素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瞬间觉得头皮发炸!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景象,对着迎亲来的,居然是发丧的队伍!队伍中间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两边的人身着黄白的粗麻丧服,同样的面无表情,脸色煞白,走在前头的人不断向空中抛撒着纸钱……两队相遇,风过时,带起红色的喜袍,白色的丧服,粉红的花瓣与黄白的纸钱交叉着飞起落下,如同无数鬼魅一般飘荡在空荡荡的山路,两队在漆黑的夜幕中毫无声响的向桃林并进……

千素瘆的浑身汗毛倒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赶紧扭头去看阿源,他似乎也被吓傻了,额头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眼看队伍已经进入了桃林,阿源正要冲上前去,突然身后一双大手捂住了两人的口鼻,千素一阵眩晕,恍惚间,她看见桃林的地下伸出无数枯爪,向落在林中的花轿和棺材缠了去……

千素是在宗祠醒过来的,手脚都被捆住。屋里昏暗,房门紧闭,只借着窗纸和门缝透过的微弱光线才看清,她身后,是被大家整日烧香叩拜的祖先神像,投下来浓重的阴影似乎要把她包裹起来。另一面墙上,刻写了《桃花源记》,混着腐朽的霉味,只让人看的发昏。

“喂!有人吗?!”

房门“哐啷啷”响动两下,大片的阳光扑进,千素眯起了眼,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素儿……”

“祖母……阿阮姐姐,她,她……”

陶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墙上的古文,“阿阮救不回来了。素儿,这《桃花源记》你们都背到了那句‘不足为外人道也’。其实,你们没有背完,它还有后半篇。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素儿,我们,就是这后半篇提到的刘子骥后人。”

千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祖母,我听不懂……”

“素儿,我们的祖先曾经想阻止一场杀戮没能成功,但却立了誓,‘送桃源来客,复避世之所’,这句誓言已经刻进了我们的骨血。我们因为当日的立誓,拥有了一种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使用就再没有回头之路。祖母曾经妄想着能够将你们带离这里,但是已经不可能了,现在太晚了……

“素儿,后山我已经安排好了渡船,天黑之后,你去杏临镇,去找我之前带你见过的赵绣娘。”陶老太一边为千素松了绑,一边塞进她手里一个小小的包裹。“这里面有些盘缠,还有一帕素绢,上面写了赵绣娘的住处,我已同她说好,这镇上有歹人要害你,让你去投奔她。出去以后,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你是桃源镇的人,再也不要回来!

“这个镇子,是桃花源记的旧处,桃花源的人,是不死的!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你和阿源都是留不得的。祖母已经同长老说好了,他们放你一条生路,听祖母的话,拿好东西,天一黑,就赶紧离开这!”

“阿源呢?!他们不放阿源?”千素抓着祖母的衣袖还在追问。

“你不要再管阿源了!他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的!”陶老太紧紧攥住女孩儿的手,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记住祖母的话,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回来!”

“那您呢?!我们一起走,我听到那晚长老说……”

“啪!”祖母一记耳光打在了千素的脸上,女孩儿满面泪水混着红色的指印,还在不停抽泣,“祖母,我不能不管您……”

老人心尖被狠狠刺了一下,抱着千素哽咽,“素儿,都是宿命,都是报应……祖母眼看着那些花朵一般的生命没了却依旧不能狠下心做该做的事,现在该是祖母偿还的时候了……”

祖母离开后,千素头脑一片空白,祖母临走前告诉她不必担心自己,“送桃源来客,复避世之所。”这是祖母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她愣愣的看着房门,直到缝隙中再透不出一丝光亮,夜晚已降临,该离开了。

她不敢走大路,只寻了几条窄巷。用力奔跑,风声灌耳,她甚至想让这大风能吹散她的记忆,这样她就清明了,就再没有这些烦恼了。

千素喘着粗气,一颗心“砰砰砰”地在胸中如擂鼓般跳动着,快要走出镇子时,她回头望了一望,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一眼,却是在天边看见了橘红的火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便义无反顾的冲了回去……

阿源被捆在木架上,脚下堆满了树枝木柴,长老手持火把,冷冷的看着火台上的少年。

“你这个孽障,妖怪!你三番五次破规矩,早知如此,那日我们就不该心软留下你!”红亮的火光将长老一张皱纹如沟壑的脸映的狰狞扭曲。
阿源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如同死水,缓缓道,

“呵,你们觉得自己是在保桃源镇,是在求祥和。你们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们把一家家一户户的少女送到桃林活祭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在造孽?!你们将陶绣娘杀鸡儆猴怕她到处乱说的时候与妖怪有什么分别?!”

“啪!”阿源嘴角被打出了血,长老拿来一条破布硬生生塞进他的口中。

“别听他妖言惑众!桃林在那一年的大旱中保全了咱们全镇人的性命!吃了那果实就可以长生不老!但是他不止一次惊扰了桃林仙灵,陶绣娘也是他杀的,还有他的养父母,大家不信可以去看,他们现在已经淹死在了后山的河水中,我们有人清早发现,已经将尸体打捞了出来!他不是我们桃源镇的人,他的命硬,迟早会克死所有人!就应该被烧死!”

“对,我们是靠那片桃林活下来的,这个人图谋不轨,烧死他……烧死他!”

人群陆陆续续的开始骚动,有人想要离开,有人依旧在观望,目光扫视着火台上的人,有人啐骂,“这样的扫把星,就应该被烧死……”没有一人上前替少年说话。

千素赶到时,熊熊大火已经燃起,她站在人群后,看见少年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冲天的火光里,如坠冰窖。

“轰!”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本应在点燃在台上的火焰突然蹿起十余丈,似乎要连将黑夜扯开一道口子,人们低声惊呼,有些人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开始往后撤退,突然那火焰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如被卷起的浪潮瞬时间朝地面上倾泻下来,人们顿时乱成一团,呼号哭喊声混杂着如猛兽般吞噬一切的大火,把原本祥和静谧的镇子烧成了人间炼狱……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阿源拿着火把,口中缓缓诵着那篇古文,如同散步般随意点燃着街舍,一抬眼,看见了对面的女孩儿……

火星犹如游蛇般蜿蜒着向夜空中散去,更似被吹散的花朵抛洒在黑幕之中,整个小镇被火光扭曲得不成样子,风声,燃烧声,火花声彼此交织。千素想起了幼时和祖母一起看戏,那些锣鼓声总是在正戏开演前先热闹的响上一段儿。

而此时,面前的少年,便是在这低沉的前奏中,在猩红的火海中,在她面前,缓缓开了口……

千素,我们诵的这一篇《桃花源记》,其实记述的,是我的族人,文中说,族人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千素,我们桃花源人,是不死的。

我的族人秦时钻研不死之术,而后战乱四起,族人为了躲避战乱,带着秘术躲进了这片桃源,直到后来,被那个捕鱼人发现。

我们款待了他几日,本想留下他,一是为了防他将此处外传,二是为了让他能活下去,他说他要回家收拾细软,再前来同我们相会,让我们给他留着这条入口。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同外人提起,可谁知,他这一走,给我们全族带来的,是灭顶之灾。

《桃花源记》的后半篇你可知道,“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他出了桃花源,各处做了标记,回去将此事告知了那时的太守。

那群官兵冲进了桃花源,将我们全族人都关起来严刑拷打,逼问不死之术,我们咬死了没有松口,那个太守,就是坐在宗祠里的那个被他们顶礼膜拜的人!他命人放了如同今日这般泼天的大火,我们的族人一个个被烧的不成人形,被他们埋在了后山的桃林下,那片桃林从此后便再没开过花。但他忘记了,我们,是不死的。

就如此,他们霸占了我们的土地,繁衍生息,但始终没有得到不死之术。你一定奇怪,长老们既然都知道,为何还不肯离开,事实上,在这几百年里,他们根本走不出去那片桃林,我的族长封印了那片桃林,并在被活埋前曾说过,他们想要长生,就要等到若干年后,桃林再次开花,方可得秘术。十七年前的那场大旱,有姑娘外出逃荒,被我的族人拽进地下,那些钻出地面的黑色骨爪,就是他们。对,我的族人,已经在这许多年里,变成了噬血啃骨的怪物!那晚以后,后山的桃林便开了花,还结了果,他们靠着桃林的果实,躲过了那年的饥荒,活了下来,而且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不再隔绝,可以随意出入。

我们的族人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但长老们却贪念如此之大,以为需要少女献祭,就是那些“外嫁”的新娘,才能让桃林年年繁茂,就会得到不死之术。

千素,你和你祖母是南阳刘子骥的后人,当日官兵屠戮我族,那渔夫找刘子骥求救,我们的族长为感谢他的大义,将不死秘术告予他,他饮下我族人之血,答应会死守秘密,也会把这片土地还给我的族人。只是秘术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回去不久便因惊悔交加而亡,但他确守住了誓言,秘术没有传下来,“送桃源来客,复避世之所”,就是你们的祖先对我们立下的誓言。你们拥有了能够唤醒我族人的神力。这些年一直平衡着长老们和桃林的关系,长老们以为你们有不死秘术,始终不敢造次,你们将计就计,却始终抱着对同类的一丝希望,想要兵不血刃,但是千素,贪念,欲望,从他们冲入桃花源时,就一直没有消失!

至于我,我生自桃林,是桃花源的后人,桃枝做骨,桃浆为血,可让大火反噬。既然他们不肯走,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我的族人,就快回来了……

女孩听完,一动不动,若是说适才的僵直是她无法接受一条生命的逝去,那么现在她周身彻骨的寒意则是无法面对过往,更不知该如何接受未来。


千素看着少年忽明忽暗的脸庞,脑海中串联起一个个画面,一段段对话。

是了,祖母说,她要偿还,她要偿还,对,祖母一定去了后山桃林!

她目光空洞,转身要冲进巷子里,突然一丛火焰冒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盯着阿源,“放手!”

少年一双眼睛被火光映的透亮,“千素,不要去找你祖母了。”

千素冲过去一把抓住他,“陶源!当初阿阮姐姐被送去献祭的时候,你悲伤过吗?她的父母因为留下了你最终被长老处死你难受过吗?!你是桃花源的后人,你是为了你的族人复仇,但是我们呢?!你可有想过那些对你真心实意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千素!我虽是桃花源后人,但我也有感情,阿爹阿娘和姐姐待我不薄,我不能见死不救,但唯一能够阻止这件事的,只有你祖母。我去求她,她说,今年的签筒里,只有阿阮和你,如果救下阿阮,要去献祭的,就是你,她说她会去找长老,但是没有奏效!阿阮姐姐还是被送去了献祭!我那晚真的想要去救她,但是没想到会让长老发现,更想不到他们会连父母一起处置……今日,也算是为了他们报仇……”

“啪!”少年生生的受了这一巴掌,千素打的掌心发涨,双目通红,“你大仇得报,我们互不相欠了,自此以后,义断恩绝!你让出一条路来,我必须见到我祖母!哪怕是死……”

阿源看了她一会儿,“你跟我来吧……”

二人行至后山,天色已蒙蒙发亮,千素正要往前走,后脖颈一痛,身子软了下去,耳边有人道,“千素,你必须活下去……”她依稀看到,桃林深处,影影绰绰,像是那桃树活了,又像是许多人,往镇上走着……



百里之外,杏临镇,赵绣娘刚送走老主顾,今日她生意旺,适才又接了个大单子,桃源镇,要许多的新衣衫,而且要在那新衣衫的缎面上绣桃花,待做好之后便派人来取。

内室,女孩儿拿着绣绷望着院里的一株桃树出神,两年前,她晕倒在河边被人发现,按着包裹里一帕素娟上所写送她到了赵绣娘这里,赵绣娘没有子女,待她极好,但她始终记不起来,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如何辗转到了这镇子上。

前厅,坐在桌案一边的,是镇上有名的媒人,“赵绣娘,这托我前来说媒的人,说是在市集一眼就相中了,也是费了不少力才打听到是你家的姑娘,说定会以千金相聘,只为和姑娘共结连理。”

“这……敢问,是哪家的公子呢?”

“桃源镇人氏,陶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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