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无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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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无烬

作者: GENGBI
2020-12-10 17:00

胸口好像有什么在燃烧。
火星滋滋作响,张牙舞爪地窜动着,翻涌着,灼透了什么。
喷涌而出的是无尽咸腥。
他挣扎想起身,多番尝试皆是无果。
索性吊着一口气,不妨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身下是温热的黄土地,入秋时节,大地转寒,本该留它一处自得与寂静。
是这动荡不安的时局,搅起一波诡谲风云。
炮声,枪声,叫声,亦悲亦欢,含着南飞大雁的嘶鸣,抵进那方矮矮的沟壑天地。
热血流光,铺染在触目所及的每个地方,妖艳凝重。
像个偷了娘亲胭脂的小姑娘,一不小心用量过猛,红的可怖。

丫丫该有六岁了吧?
决意离家那年,她尚在襁褓,一张皱巴的小脸总是胡乱挂着泪水。
接生的婆子说,不足月份生出来的孩子,以后的命格,难免坎坷些。
是以在外奔波这么些年,他也曾托了关系寻遍良医,一盒又一盒的往回寄偏方药石。
前些日子收到父亲的信时,却听说这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疾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性子过于火爆了些,生性好动,想法天马行空,接二连三的赶走了好几个请上门的教书先生。
发妻早逝,他又是个经年累月奔波在外的,现下家中只有两老,难免好言好语的劝着,生怕一个语气重了,惹了捧在手心里的娇娇不高兴。
读到这里,他有些心急,又有些高兴。
孩子嘛,心智未开,还是要管教着点才好。虽说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了,思想风气为之大变,但一昧的溺爱,总归是不妥的。
可他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孩子,随他,是个管不住的窜天猴。
虽至今尚未谋面,但单凭她打遍全村无敌手的事迹来看,他敢笃定,丫丫还是颇有他幼时的几分风采。
只不过,女孩子嘛,总不能这样一直风风火火的。
他寻思着,也反复催促着两老,说得让她上学堂,学知识,做个文化人,将来去县城的公办中学做个秀气知礼的女先生。
何况如今不比往日,政府开了女禁,一些事情就方便多了。
多好啊,几辈子任劳任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轨迹,就要从她这里开始改变。
他这样想着,似乎又瞧见了明天的太阳,心里甜滋滋的,喜不自禁。
可是父亲总在回信中浇他一盆冷水:孩子念书,要上户口,得要个正经名字。
这下可着实难倒他了。
他是个没文化的,只念过三天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充其量也就会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老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更是目不识丁。
就连每半年一次的家书,也是要连夜赶上好几里路,花上几分平时省吃俭用抠下来的钱,委托专门代写信件的人写。
连队里,和他同级的,与他相熟的大多都只是一群只知道喝酒吃肉,枪里来火里去的糙老爷们。
他腆着脸皮,找上了直属的长官,请他帮忙。
卫国疆土,君之使命。
这才有了卫君二字作名。

卫君四岁的时候,上了镇上的私塾。
听父亲说,那先生是从工部局联办中学退休下来的,颇有些资历,行事自有他的一套章法,一开始,还以年龄太小为由拒了卫君的入学申请。
后来,实在是被两老天天鸡蛋米面,一篮一篮堆家门口的哀求着,也确实是卫君自己争气,平日里吃得多,个头远高同龄孩子许多,瞧着与五岁的孩子无甚异样,这才松了口,点了头。
去年五月的时候,陕北老家来了信,信中说到卫君这一两年在私塾的表现可圈可点,比在家中坐得住了,心静了不少,也不似以前那样风风火火的上蹿下跳了,待人接物,总算有些礼节模样了。
信中还附了一朵压在信纸中间的,小小的红纸花。
他起先不懂,以为是混乱之中不小心夹杂进来的,说着便要扔掉。
一双年轻的手顿时止了他的动作。
给他念信的小伙子是个文化人,上过初中,背得几篇文章,与他结识,纯属意外,那是几年前的一次陆军作战,他们因为服从上级指挥合并编制,一同上了战场,这便认识了。
只不过分属他营,平日里也见不到几次,因此,每每有机会见面,他总会带上好几封积攒许久的家书找上他,捎上酒菜,兴冲冲地扣开他的门。
小伙子笑嘻嘻地告诉他,这小红纸花啊,多半是教书先生的手笔,以此来奖励平日里学习用功亦或是天资聪颖的学生。
闻言,他忽是一愣,复而又是放开嗓子一笑,震天怒地。
孩子有出息了,未来的路,可见希望。
那红纸花,便是最好的期冀。
只不过彼时的他跟随部队迁徙,辗转全国各地,几度生死危急关头,待他养好伤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来年开春时节了,那朵小小的红纸花,早已干瘪的不成样子。
万物复苏,春意盎然,一切欣欣向荣,给人以力量,他抬手,轻轻抚平其上的皱褶,眼底是无尽柔情。
骄阳之烈,热血之色,赤子之性,心头牵挂,都在此间,化作一朵小小的红纸花,融入心头。 

灵台混沌,意识逐渐模糊,再一睁眼时,已然是恍若隔世的次日。
天光破曾云,是火红的初阳初升。
断壁残垣,硝烟已尽,血色凝黑,偌大的黄土地上,唯他一人苟延残喘。
呼吸声时轻时重,断断续续的飘荡在天地间。
他在等,等希望。
等救兵,等支援。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透着初晨迷蒙的露气,直直的照在他的身上,伤口上,暖暖的。
他已经忘却疼是何滋味。
好像是在十多年前,毅然决然的投身卫国之道日始,他便早已明白,个人生死,早已托付大业。
在这个繁杂纷乱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隔山观景,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壁立千仞,只争一线,他是战士,直到战死。
 
远处三三两两的有人影靠近。
日光倾斜而下,草木失色,唯有那明晃晃的刺刀,显得耀眼无比。
白刀进,红刀出,却是无人呻吟。
他缓缓合上眼,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此刻竟是平稳无比。
是时候了。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这是组织内心照不宣的约定。
只是可惜,少时离家几多载,终究不能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记忆里的陕北,也有着身下这般质朴厚实的黄土地,只不过比之更多,更广,铺尽穹隆深处,与天神比肩。
自古忠孝两难全,奈何国破家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正在华夏大地的千千万万户人家中上演。
他好想再回去一次,再听一次陕北秧歌,农闲时节帮着乡亲们打黄米,闲来无事再撺掇几个发小去村东头人家的地里,偷几个狗头枣解馋。
他好想再回去一次,回到那种夜里嗅着黄土的芬香入睡的闲适日子,亲自侍奉双亲膝下,亲自陪伴女儿长大。
只是仍有遗憾,仍有牵挂。
国难当头,一切悲欢离合,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神州大地战火一日不绝,他便一日不得心安。
待到河晏海清,山河无恙时,盼看卫君初长成。

那人群又近了一些,嘴里叽叽歪歪的是他听不懂的鸟语。
嘴脸恶臭,神情得意,像一群喋血的恶魔,已然失了神志,只知道机械的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僵劲的手缓缓的向身侧伸过去。
胸口那火,好似还在不知疲倦的烧着。
冲出束缚,挣开肉身,漫过沾染了黄土的破烂军服,直直的朝他胸前口袋烧去。
红纸花失了它的色彩,在最为灿烂的朝阳里与火共舞,匆匆结束了它短暂而又渺小的一生。
枪响过后,终是沉寂。
满目悲怆,无烬亦无尽。 

1941年5月7日至1941年5月27日爆发的中条山战役是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正面战场国民党军队在山西范围内的唯一一场大规模对日作战。
此战役前后历时二十余天,战前,日军曾放出狂言,开战一个小时,就可瘫痪中国军队的所有指挥系统。中国军队由于事前准备不足、又缺乏统一指挥,除少数突围外,大部溃散,被俘虏3.5万人,阵亡将士4.2万人,据中方公布,日军毙伤9900人,仅战死673人,负伤2292人。
中条山战役被称为“抗战史上最大之耻辱”,此役失败给北方抗战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此后,由于日军长期封锁中条山的三个师团被转用于对付敌后根据地,使得敌后根据地陷入最艰苦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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