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江山难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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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江山难聘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卿久
2020-12-12 17:00

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龙袍,沉稳而又从容,两侧的大臣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帝王,一步一步迈上那阶梯,登上那高处不胜寒的位子,冷峻的眉眼微微扫过台下的百官,袖袍一挥,君临天下。

我垂着眸子,毕恭毕敬,同百官跪在金銮宝殿之上,俯下身子,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嘴角噙着淡笑,坐上了那把黄金龙椅:“众卿平身。”

那一日是他龙袍加身的第五年,也是大盛万国来朝的第一年。而我俯首称臣,心甘情愿。鲜红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天,万里无云,那一年,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早朝结束后,他命我随他上了城头。

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听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的眸底是长安城的锦绣繁华,是边疆的黄沙滚滚,是大盛的四海升平。

年轻帝王眉目如画,精致眉眼间依稀可见年少时的模样,我垂着眸子喊了声:“陛下。”

帝王眸底黯淡,唇角却强行勾起一抹笑意,含笑道:“阿影,这次回来待多久?”

我抬眸深深地看向边疆的方向,紧紧抿唇不语,可身旁的他见此却是轻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不能多待几天吗?”

我是大盛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也是大盛的镇国将军,唯一的女子封爵,风头无双。

我沉默不语,深秋的风带了一丝透骨的凉意,我的青丝在风中与他的发交缠在一起,愈演愈烈,也愈加缠绵。

我忽地轻笑出声:“陛下,您还记得吗?当年我曾说过我要做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剑指向何方,我便挥师踏平何方。”

他干燥却温暖的大掌在我头顶少顿片刻,回过神来后,他小心将我的发丝别在耳后,他轻轻一笑,三分甜三分苦,还有几丝的无奈,他道:“我记得,可是……”

“陛下。”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却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是不敢听还是不能听,后来一想啊,怕是二者都有吧。

其实,我知道他未尽的话的,他想说,阿影,我不愿你做我手中剑,我想要不过是一屋一人一余生。

我垂着眸子,向他拱手道:“陛下,臣镇国公府满门孤寡只余一幼弟,望陛下在臣镇守边疆之时多多关照镇国公府,臣感激不尽。”

我抬眸看见他的眸底星光愈来愈暗,许久他才苦笑一声,喑哑道:“有朕在一日,便断不会委屈了镇国公府。”

我哑着嗓子道了一声谢便请辞回府了,在我与他擦肩的那一刹那,我低声道:“对不起。”阿衍,对不起,可是我月家仅剩的男丁尚且年幼,我身为月家长女,又怎能不挑起这副重担。

我大步向前走去,与他愈走愈远。

那一年,他还是大盛的皇太子顾之衍,先帝派他来边关历练,让我父亲对他好生调教一番,彼时,我还是那个不解民生疾苦的无知少女,那时,边关战事未起,百姓们还是难得的安居乐业,我与他便日日在城中斗鸡走狗,秦楼楚馆去的也不在少数,堪称城中的一霸。

可是,好久不长,政局本就是瞬息万变,战事也是一触即发。

那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少年将领,银色战铠,长枪凌厉,而我站在城头,看黄沙漫天里的尸山血海。

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我站在城头亦是恨的红了眼。

不知两军拼杀了多久,我只记得两军退去的时候,黄色的土地被血染的通红,数不尽的尸体层层叠叠,可是那只是那场战争的第一次战役啊。

他从沙场上退了下来,军医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横亘在胸口的一道伤疤,鲜血淋漓,皮肉外翻,我捂着嘴,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他却淡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儿的,我现在不好好的吗,别哭,这可是男人的象征。”

次日,两军再次开战,他伤势过重被父亲强逼着留在营中养伤,而我则是披上了战铠,戴上了赤凤兜鍪,骑马上阵。

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手不知疲倦的挥着剑,我眸中血色愈发盛了,杀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一场战役后,将士见到我都会夸上一句,将门虎女。

那场战争是旷古难见的惨烈,雪上加霜的是在那场仗的后半期,陛下,也就是他的父皇驾崩了,父亲命我护送他回了长安。

回到长安的次日,他便龙袍加身,登基为帝,号宣平,与此同时,前线传来战报,镇国公战死沙场,我的大伯三叔亦是马革裹尸,整个偌大的月家,顷刻间只剩下满门孤寡以及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儿。

那一夜,我和他跪在先皇的灵柩前,烛台上的蜡烛忽明忽暗,摇曳着的火光好似黑暗唯一的那抹光亮。

我垂着头,努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伸手拽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我明天就回战场吧。”

他身体一僵,许久,才声音喑哑着道:“好 我等你回来。”

话还没说完,他却是突然抱住了我,他的头紧紧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受到我的肩膀一阵冰凉,我只是僵硬着身体任由他抱着。

蜡烛一点一点融化,一滴一滴的石蜡滴在桌上,我轻轻回抱住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日,天刚破晓,我一身战铠,腰间悬着把长剑,我轻声道:“阿衍,我会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你剑指何方,我便荡平何方。”

他轻轻笑着,是一贯的清风朗月,可是我却是从他漆黑的眸中看见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

我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掷地有声:“臣定不负陛下厚望,犯我大盛者,虽远必诛。”

寒风凛冽,他的明黄龙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抬眸望向远方,倏地一挥衣袖,朗声道:“那朕就等将军凯旋。”

那一天,我披挂上马,称一军之帅,从此,他是君,我是臣,鸿沟再难以跨越。

万国来朝的第二天,宫中举行了宴会,他差人为我送来了一套女子的裙装。

我挥退屋里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穿上裙装,坐在铜镜前,看着陌生而熟悉的脂粉,我笨拙而小心的描眉点黛。

我本就是姿容绝色,这一番细细打扮下来,更衬的倾国倾城了,可是,不过片刻,我却是褪下了红妆,甚至是命人将梳妆台上的女儿家玩意通通撤了下来,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撒娇爱俏的月无影了,现在的月无影是铁骨铮铮,踏着尸身血海而归的战神阎王。

那一晚的宴会很是纸醉金迷,我坐在他的下方,抬眸看他却是不期然地撞进了那双眸底,许是喝了酒吧,一贯是神秘莫测的眸底染上一点点的波光潋滟,他含笑看着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我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见我如此他唇角笑意更深了。

宴会结束后的几日,那些俯首称臣的附属国都将回朝,而我亦是辞别了他,动身返回军营。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后,曾有人站在城楼上站了一天,我亦想不到,这一次离开,竟是再也不见了。

后记:

大盛宣平十年,大盛镇国将军月无影平叛西楚,不幸中毒,不日后,不治归西。

同年,宣平帝禅位其弟,只身前往边疆。

边疆的一座小城,男子穿着白衣,静静地靠着一座墓碑,笑道:“阿影,你说,我穿白衣最好看,如今,我便穿着白衣去见你,等着你夸我一句公子如玉。”

一日后,这漫天黄沙中便多了一座墓碑,两座墓碑相互依偎,看着这边疆的大漠孤烟,看着着边疆的长河落日。

两座墓碑,一座写着:顾之衍之妻月无影。

一座写着:月无影之夫顾之衍。

不求生同衾,但求死同眠。

多年后,曾有一个教书先生途经此地,见两座荒墓,下马跪拜,身旁的弟子疑惑道:“先生,这是何人?”

“这一人啊,是我大盛的镇国将军,一人啊,是大盛宣平帝,想不到,竟能在这荒山野岭的看到两人的墓碑啊。”

野史记载,大盛镇国将军月无影为宣平帝舍下红妆,披上战铠,扫荡四海,后宣平帝以江山为聘娶将军为后。

可是谁人知道,江山为聘也聘不回一个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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