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若喜欢都能命名
生活

生活:若喜欢都能命名

作者:答难的岸
2020-12-13 20:00


这座城市的冬天来得很快,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范米对于换季添衣的概念总是不太清晰,所以衣柜最里层的厚外套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范米就迅速地感冒了。

“有头晕头痛吗?”

”一点点。”

”那咳嗽流鼻涕严重吗?”

“还好。”
“你这38°7了,最好还是在这里吊点水好。”

“医生,你帮我开点药就可以了。”

也许天下戴着眼镜,资历挺深的医生除了看病,都还会有另一项看人心的能力吧。

医生轻轻睨了范米一眼,拿起手边的热水杯微微摆头对瓶口吹了长长的一口气,小喝了一口,发出那种吸到空气和热水,然后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此时医务室里安静得出奇,范米不太受得住这种气氛,头皮有点微微发麻。

“行吧,现在你们这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整天就知道爱来爱去,轮到爱惜自己的身体就不会了……”

范米礼貌地跟医生道了谢,只拿了两盒药,就跟逃似地起身。但她起猛了。

幸好只是有点头重脚轻,看不清路而已。她还能假装,但更像是在狡辩,医生的话不可信。

范米尽量隐藏好她眼前发着黑的糟糕情况,虚张声势般直直地往门口走。

范米出门就毫无防备地被灌了一口冷气,感受到它一点一点从嘴巴里渗到身体里,范米有点想叹气,但真的太冷了,冻得她只想先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奇怪但又真聪明的医生。

范米除了添减衣服不会去跟上季节更换的速度外,还保留着很多奇怪的习惯。
比如生病了,从来不吃药。

范米回到家,把药收进了柜子的最下层,连外套都没有脱就裹着被子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场感冒来得毫无征兆,也显得顽固,来势汹汹地抽空了她的大半颗心。

范米这一觉睡得不太好。她看到有个人在操场上跑,她踩着他跑过的脚印紧紧跟在他的背后,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想追上去,可有人在推拥拉扯着她,她想大声喊他,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心里发苦,从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范米的世界好像有一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被瓦解,分裂。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和时间一同僵住在了这里,就像她不在这片大地上,不在她现在容身的这个世界里,范米仅仅只存在于他的背影之后,然后看着他跑远,远离她。

不是说当做梦者知道自己在做梦后,梦境便无法继续的吗?范米既已知自己在做梦,为何却怎么极力挣扎也都醒不过来,而又能清楚地感知到满脸的泪花,她的泪花提醒着她之前的悲伤。

书上说“多少美妙故事的产生,是由于我们记忆的不可靠性。”范米是在和他失去联系一年之后才对此深有体会。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而我们还是会愿意只身犯险,要不然我们怎么才能真正懂得这些道理的曼妙之处以及无限鲜活,它们就像浸湿的裤腿,包裹着你的肌肤,痛痒黏附你的心。

范米曾经的某些记忆冲破了俗定,没有像流沙一样逝去,反而越来越真实,就在眼前。于是故事不再美妙,但成为了一种湿润的美丽。

过完的四分之三个一年平淡无奇,连发现哈尔滨并不会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的事情都算是她的印象深刻。现在迎来了冬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范米脑袋里没由头地在每一个惺忪朦胧的时刻出现那个场景,出现得猝不及防。

漫天的雪花就这么在天上飞着,教室外因为厚厚的一层大雪显得格外亮堂,那个跑出去的人总是不记得关门,冷风就这么直直灌进范米的领口,袖口,心口。当时她的颤栗透露着一股窃喜和张望,可是啊当时的范米没能很好地察觉把握住这种微妙的感觉,只以为是冬天的风寒冷极了。

范米和方林认识是四年前的事情,但如果要说对方林有什么记忆就只能从三年前开始算起。
那年冬天,下着很厚很厚的雪,和雪一起到来的还有挂在每个人嘴边,步步为营,紧紧相逼的高考。

范米和同学做完值日后,还有大半桶垃圾需要倒,范米打算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包好垃圾桶的把手再提。整个校园现在已经有了苏醒的痕迹,范米站在教室后门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弄着手里那张纸巾,不知道是哪个窗户没有关严实,有一线属于自带冬天味道的风把教室里的菜包子和蛋炒饭的香味送到范米这里,范米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不知道今天向橙婉会带什么早餐。”

“还没吃早餐?”一个声音从背后袭来,像一枪剂量不大的麻醉针,击中范米的背,酥酥麻麻,逐渐失去知觉。

“嗯呐,还要倒个垃圾才搞完……”范米有点忘记要笑了,也不知道应该大点声还是小点声。
只是垃圾两个字还没说完,方林已经转身走进了教室,范米把后面的几个字生生地吞进了肚子。

手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冻僵了,和当时背上的那种触觉似乎相通,范米也分不太清了。“有一种人,只能把爱情放进心里的某个格子,就这么大地方,还要时时提防它溢出来,忙不迭用抹布去擦;怕碍事,怕迷失,怕朝令夕改自打脸。”范米现在的这种处境,在爱情洪潮面前,是一个很明显的讯号,但在青春的这个限定之下,悸动和不具勇气要显得更加合情且略胜一筹。

胆小鬼范米像极了这种人,所以她转身就忘记,忘记她就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会失去放松的事实。她提着垃圾桶的把手,大拇指使劲贴着内壁,其他四个手指头卡在把手的内缝,把手突然很像一把钝了的刀片,厮磨着划开范米的手,感觉到痛感。即使手指头越来越木,越来越有充血的感觉,范米还在较着劲,不让垃圾桶掉在地上。

青春也分好多种,而一年的时间,范米已经慢慢来到了青春伊始的那一截的边际,不再那么相信有些道理,也没能变得有信心有勇气,更加不太敢去挑战它们能够一语中的的穿透力。于是范米在追赶八点三十分的晚餐而错过了八点二十六分钟的电话之后,就再也没能阻止他们的天南地北,不再联系成为现实,她好像还从未努力去尝试,争取一小点,就已经黔驴技穷。

时间总是在我们艰难掰着手指头一日一日数的这种时候过去得最快最无声息。我们总以为它难以到来,可转眼间倒计时的牌子就醒目地立在了抬头,目光就能触及的地方。上面的数字承载着每一份崩溃焦灼,和隐约可见的牵扯与伪装,随着数字的减少而厚重的是无法命名的情感。



临近高考,范米陡然间发现,莫名其妙地有太多的她不甚理解的足够影响未来的抉择摆在他们这群人面前,更准确地说是,方林正在做某个决定。

三四月份的天会下雨,会天晴,会在忙活之后感到热意,但总归还是凉意袭袭。他好像不太怕冷,穿着单薄的外衣,就从后门跑出去,经过中间的窗户,范米看着他把外套帽子扣在了头上,她心想“只要你回头往我这边看一次。”

很多针对不同学生,不同特长的录取政策,就挤在一起,像是打了个大包一股脑地全扔在了学生的桌子上,范米不属于其中之列,她只能本本分分地做好高考真题,高考预测题,期待考试能发挥超常一点。

但她非常关注,从广播里,从同学课后闲谈里,她竖尖了耳朵铆足了劲去收集每一个消息。而有时候你越是想要知道,你离答案就会越来越遥远。对啊,关注本应该充满太阳一般的光明,绝非此时范米的隐忍和极力否认。所以范米的关注注定失去了美好的意义,直到以后也深受此时的影响,那些想触碰又退缩的手大多数还是垂下不再抬起了。

方林跑出去那次,广播里反倒是没有半点动静,范米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方林是去面试的,要是成功了,就能降分录取。也不太能信,有些同学说是降分录取,有些同学又说直接就能去读那个学校了。范米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和她全无关系,她没有任何理由去说任何一句话,不是吗?在需要坦率与真诚的喜欢面前,她的那些假装无意问起和刻意回避是做不得数的。
总之,他越跑越远,越飞越高,就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范米醒来之后有种说不出的虚脱感,像是身体里未见过光的某一部分被人生拖硬拽地掏出来端详着。范米口干舌燥,沉甸甸的脑袋里面像塞满了石头,只有湿润的枕套证明着她还活着。在她昏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她既没有回到从前,也没有去到另外一个关于方林,有证可查的平行世界,范米始终没能离开现在。唯一的收获就是,从前那些不敢直面,无法确认的情感如今在范米心里浮现了,它们慌张得像是变成了这场重感冒的并发症,把范米搅乱得一团糟,也久违得像来得迟缓的深冬。

范米靠在床头,看着远处失笑,干裂的嘴皮被扯开,她想到医生说的话,还真是爱来爱去。她到底还是占了便宜,这场情感的重感冒早就应该到来的。范米没有预料到晚上的风能够吹凉她,风吹得很起劲,像是蓄积了一整个春夏的温暖热烈和秋天的散漫,带着复杂又浓郁的气味把范米紧紧包围,熟悉又陌生,肯定又迟疑。她不顾身体各处都在透着风,在护栏外看完了篮球场的那场比赛,想到了那个晴朗的下午。

校园广播里放着《意外》,在靠窗的那两个座位上,一个名叫方林的少年突然把他的手覆在范米正在看的书上,惊动了一颗还不知微醺为何味道的心。

书下写的是这样一段话——

   她靠在椅背上,红橙蓝绿的霓虹灯点跃过这张绝美的脸,芯辰没有看他,只问:“关竞风,你说这人世间的大情小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从前范米不知道,在后来离他很远的一年里,她慢慢明晰,不再困顿的心开始复苏,她知道了,也许我曾喜欢你,但,我们绝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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