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终是相负错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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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终是相负错余生

作者:白宸
2020-12-14 20:00

长生庵送来了一位尼姑。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被人扔进了庵堂,有好奇的尼姑去看过,都说是个傻子,来了几天都不说话只会哭。

大内侍卫走时嘱托了主持了几句,说是宫里犯了事被送出来的,不必多管,只要有气就行。

临走时,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疯女人,靠在角落里,喃喃唱着:“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窗外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的落在屋檐上,歌声和着雨声,遥远而苍凉。

灵元十三年,大齐与肃朝开战,可大齐兵力不足,这一仗,关系到整个大齐的存亡。
但满朝文武,竟无一个人敢领这军令。 68岁的郑老将军,颤颤巍巍的站出来,正要跪下受印,一道女声在大殿响起:“我阿爷已经年迈,我是他女儿,我去。”
女人挂帅,从未有过先例,文官正要张口呵斥,却又想到这一仗要是败了,便是遗臭万年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一个个下跪替郑挽歌请愿,“虎父无犬女,求陛下应允。”
齐赢澜坐在高座上,闭了闭眼,“允。”他不想让她去,可没法子,这大齐,除了郑家,再无可用之人。
给郑挽歌送行的时候,老将军直抹眼泪,嘴里喊着‘是阿爷没本事,让你受苦了’,苍老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郑挽歌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
郑挽歌眸子已经红了,可她不能哭。偏了偏头,看着齐赢澜,眸子晶晶亮,“陛下,若此战胜了,您当如何?”
齐赢澜笑着说:“都依你。”
灵元十四年,齐大败肃,女将军以战俘为胁,要求肃割让城池,并与齐休战百年。
为安抚民意,肃只能应允。
郑挽歌班师回朝后,整个大齐的百姓都出来庆祝,鲜花丢了将士们一身。
大殿上,齐赢澜看着一身盔甲的郑挽歌,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深情。
“陛下说的话可还算数?”女子声音清丽而有力。
“算。”
“我要陛下立我为后,与陛下厮守终生。”大殿上,郑挽歌抬头看着龙椅上的齐赢澜,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柔色。
话刚落,满朝文武震惊,都以为郑挽歌恃宠而骄。但这二人知道,他们的情分,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时候宣之于众就行,这情,早已连下辈子都算上了。
齐赢澜幼年时,并不得宠。郑家嫡亲小姐,当年也算是天潢贵胄,那唯一的女儿郑挽歌,那么多世家弟子都看不上,独独愿意跟齐赢澜做朋友。
郑老将军带兵打仗,唯独对这个小女儿不放心,先帝为了安抚君心,连带着对齐赢澜也有了几分关照。
这几分好颜色,也为齐赢澜后来立为皇帝作了嫁衣。

封后大典后,帝后琴瑟和鸣,感情极好,令人羡慕。
可皇后三年都不曾有孕,以国事为本的大臣便生了闲言。后几位言官以死直谏,逼齐赢澜纳妃,齐赢澜没法,便纳了总旗之女何安安,封,贵妃。
何安安进宫那一夜,郑挽歌房里的红烛亮了一晚。

“朕答应你,这辈子只爱你,只要你一人。”
    
 ……
“臣妾打仗伤了身子,怕是这辈子都难以有孕了。”
“朕不在乎,朕只要你。”
……
郑挽歌散了头发坐在铜镜前,抹了抹面颊上的泪痕,她想,今夜这月色真凉啊。
何安安入宫后便是专宠,只因年轻貌美颇有情调,所以甚得君心。
郑挽歌这个皇后做的极为妥帖,日日补品送到了承乾殿跟听雨阁,可自此,不肯再见齐赢澜一面。

这一拒,便是半年。
又一日,齐赢澜在早朝道,“朕要立何贵妃为皇贵妃,封号为慈。”语气不是询问,是笃定。
郑老将军跪在地上,年迈的声音已经沙哑了,“陛下,何贵妃尚未有子嗣,此次追封怕是不妥。”
语气恳切,满是白发的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的咚咚响,有不忍的别过头去不敢看。
齐赢澜暴怒,郑挽歌日日闭门不肯见他,无非是给他脸子瞧,可他一个无兵权在身的老将军,也敢如此?
对郑挽歌的不耐跟对郑家的猜忌,使这个已经坐稳朝政的帝王满心戾气,“来人,郑昌妄议国事,押下去,关进大牢,听后发落!”
朝政已稳,至少百年内,都再不需要带兵打仗的将军了,可每个人似乎都忘了,这个功高震主的郑家,正是逼退肃国的功臣。
父亲入狱的消息传到后宫时,郑挽歌正在描眉,手一松,眉笔断了。
承乾殿外,白发素衣的她跪在殿前,声音凄厉,郑挽歌满目泪水:“陛下,臣妾的阿爷从不曾有过丝毫不忠,他已年近百岁,实在受不了这个苦!陛下!……”
何安安坐着轿撵,看着头上渗出血水的郑挽歌,勾唇嘲讽一笑,“你若肯来求我,我可以考虑帮你一把。”
郑挽歌看着紧闭的窗棂,听到里边若隐若现的丝竹声,又想起自己的阿爷在潮湿阴暗的监狱里受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
她心里对齐赢澜最后一丝盼望,断了。
郑挽歌跟在轿撵后边入了听雨阁,此后没有人再见过皇后,而尼庵,多了一个不会说话的疯女人。
半个月后,尼庵来了人,说是来接郑挽歌走的人。
郑挽歌满身疤痕的扑倒宫人面前,颤抖着问:“郑老将军怎么样了?”
宫人似是怕极了,小声回道:“前几日郑老将军因地牢湿气重,染了风寒不治而去了,昨天就是是老将军的头七……”
郑挽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气急攻心再加有旧疾,喷出一口心血,轰然倒地。
嬷嬷摸着郑挽歌的身体,只觉得惊心,俨然是一副皮包骨头,莫说戴凤冠,怕是连凤袍都支不起来。
“你让我折辱几日,我便帮你就你爹。”
……
“你说话可算话?”
……
“郑挽歌,皇帝不爱你了,你们郑家没了依靠,除了信我,你没的选。”
……
那日的话历历在目,她原以为,舍了这一身的尊严,便能去救她的阿爷,可最后,是她蠢,信错了人。
郑挽歌被送去尼庵后,发生了许多事,何安安的父亲查出与肃朝多有来往,其罪证,铁证如山。何家抄了家,这时候齐赢澜才恍然明白,原来,只有郑家,只有郑挽歌是对他真心的。
齐赢澜看着形销骨立的郑挽歌,愧疚的握紧了她的手,“是朕错了,朕不该让郑将军下狱,不该默许何安安的作为,朕会补偿你的……”
一行血泪顺着郑挽歌的眼角留下,她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随时都会咽气。
“我阿爷,从入官以来,可有做过对不起朝政的事?”
郑挽歌坐了起来,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齐赢澜,那里边的怨恨、悲苦,浓的化不开。
“从未……”齐赢澜不敢看郑挽歌的眼,别过头去。
她扶着床榻站了起来,白色的衣衫披挂在身上,消瘦的似乎要随风而去。
“我郑挽歌,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唯一的便是我不能生育,还是为了大齐打仗伤的身子!”
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如千斤重打在齐赢澜的心头上。
郑挽歌看着齐赢澜一字一顿的说,“齐赢澜,若有来世,我决不要遇见你。你对不起我阿爷,也对不起我。”
字字哀切,仿若啼血。
泪眼朦胧的郑挽歌似乎看到了她阿爷在向她招手,手里拿着风车,唤着她丫头,一如她幼时模样,她勾唇笑了笑,闭上了眼。
她这一辈子,宛若一场大梦。
年少定情,以为能相伴一生,后却被猜忌、嫉妒,磨碎了彼此的信任,又因为她的愚蠢,搭上了她阿爷的命。
枯瘦的身子倒在了柔软的长毯上,郑挽歌,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齐赢澜抱着温热的郑挽歌,窗外玉兰花漫天飞舞,一片片白色遮了眼。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及笄的郑挽歌问他,权利跟柔情,他更喜欢哪个?
少时的齐赢澜满目自信,单手搭在郑挽歌的肩膀上,一字一句仿佛真挚的起誓:“我若为帝,你阿爷便是我阿爷,你就是我要相携一生的姑娘,永远不会变。”
可此后千年万年,他再也没有他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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