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们何时松手
散文

散文:我们何时松手

作者:答难的岸
2020-12-20 07:00

她生来美丽,也心灵手巧。
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被很多人夸赞过好看的辫子是其中的一个。“你这辫子编得可真好看,谁给你编的啊?”“我妈妈给我编的啊。”当时的那个小女孩听到这样的问话,是很开心的,如今回想也会不自觉翘起嘴角。而这两种开心是不一样的感情,从前是因为自己辫子很好看,如今是觉得母亲于自己所带来的幸福与骄傲,足以成为支撑我勇敢生活的一块奶油面包,还是巨无霸形的那种。
龙应台在书《天长地久》中写的:“上一代不会倾吐,下一代无心体会。“我们只知道彼此共处的当下,却不了解那些过往与去路,更不清楚各自内心的喜悦与悲伤。

母亲大多数时间和我说起的都是她的童年,只上了三年学,到现在能记得的除了一些个别常见字,还有老师催她交学费的话。没有钱买姜糖,路上的野果子都是好吃的。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讲得很有趣,像听一个一个的小故事,逗得我笑得很开心,母亲也跟着我一起笑。可是,母亲真的好苦好苦啊。
母亲年轻的样子,我只在几张边角泛黄卷起的老照片里看到过。照片的风格有那个年代的气息,照片里的女子也有那个年代的味道。

我的母亲,一个未读过几年书的女人,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开始到了外面的城市闯荡,奔波,没有足够的知识,足够的金钱,却依旧美得动人,同时也具备了那个年代前卫人群的气质,不论是从样貌到处世,还是从自身到社会。这一点,从照片的表面以及后来母亲不断做给我看的,说给我听的每一桩事,每一句话都能很好的看出来。

时间沉默而庞大。如今,我到了母亲年轻貌美的那个年纪,母亲依旧美丽,却不再漂亮。母亲手上开的裂口变成了黑色的一道道细缝,因为母亲结束在城市打工的生活回到农村至少十八年了。母亲细窄紧致的腹部已经生出了赘肉,因为母亲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口。

我以为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这是因为母亲日复一日忙着田里又操劳着家中才有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远远不是因为这些。有次春节,一些亲人围在火堆边聊天时,说起母亲脸上的斑点,姨妈开玩笑地对我说, “这些都是你妈妈生了你之后才有的,你妈脸上的这些啊都是你赐给她的。”
原来是因为我的缘故。

离开了霓虹繁华,日复一日地洗衣做饭,做着这些繁琐的事,母亲总不爱讲她的年轻,我不知道是太美好,还是太沉重。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母亲的爱,永远都会把自己的消极情绪,生活负担小心翼翼地藏起,留给我的,都是一切都好的样子。

母亲为什么称得上为伟大?母亲为什么是这个世界上爱你胜过所有人的人?大概就是因为母亲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去做,她的无私是完完全全撇开了自己,丝毫不曾记起自己半分。而正是这样,才让人无比害怕,害怕这场浩大的深爱,你终究要还不上了。

看《四个春天》,被导演捕捉的每一个真实平凡的生活镜头温暖,感动。影片慢慢进行,心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重压抑,这种感觉不是往湖面抛出一块石头,能激起水花的那种,相反,它在逐渐堆积,而找不到产生情感的那个点,直至姐姐死去,才找到了这种情绪的爆发点,泪流满面。影片结束,后知后觉地想通,悲伤的点不仅仅在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之深,更是因为爸爸妈妈以肉眼可见的变化速度,在老去,而这是人类没办法改变的生老病死之常情。

想到母亲,我总会愧疚,像影片中的那位姐姐留下的最后一段话,“我一直都很想报答你们,但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会要脱离原生家庭,这是成长所需要的一个必经过程。想来奇怪,这个阶段之后由于工作,生活的变动,将无法避免地与至亲愈加渐行渐远,而也只在这时才有足够的能力去在各方面减轻至亲的生活压力与负担,也只在这时才有足够的经历去体会至亲的不易。两者一相冲突,也就只能兼顾一方,而似乎大多数情况人们都是选择了前者,留下至亲遥遥张望的背影,飘飘远去。

我想我愧疚,大抵是我知道日子再往后去,我与母亲的时间只能越来越少,而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好好报答。我很爱我的母亲,但这份爱却在母亲对我的深爱下,显得无比浅显微小,以至于我从现在起便产生了亏欠并且将一直亏欠母亲的感情。我们在长大之后的人生抛下了母亲,而母亲大的一生从有了我们的那一刻开始,便成为了宇宙中的一颗卫星,将永远到绕着一条固定轨道,闪耀指引。可卫星总会陨落,母亲也在慢慢老去,这成为我十分害怕面对的一件事,却还是不自禁地想到以后没有母亲的自己,将要如何是好。后来,不断地看过一些纪实类的有关医院生老病死的影片书籍,这种害怕越来越清晰地充满这个内心,那些因为感触很深而流下的泪,我分不清是为了剧中人,还是害怕母亲也将经历这些病痛。我的母亲啊,这辈子就千万不要再有这些苦日子了。

母亲的腰不太好了,但又劝不住她,田里家里的事依旧一件没有落下来,她说这些事总要有人做。陪她去医院第一次检查腰,我们都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拍完片子要拿给值班医生看,我走到门口便退了出去,和母亲说我在旁边等候区等她。我害怕,害怕医院,害怕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话。没过很久,母亲探出头招手叫我过去,我心里一颤,却装作若无其事到走过去,原来母亲听不太懂医生说的,要我一起听。可我走到母亲身边,才发现我心中那个一直很强大的母亲在细微发抖,面色也掩饰不住露出了慌张神情。在我面前是一个超人的母亲,如今在害怕。是啊,每个紧要关头都会义无反顾地挡到我的前头,告诉我不必怕的母亲,也是一个弱女子,是她对我的无限爱才使她有了坚强屏障。而这次的屏障我的母亲立不起来了,是轮到我来守护母亲的时候了,而懦弱的我选择了将母亲一个人留在风口,独自面对,像极了一个缩头乌龟。我很后悔,当时的自己没能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陪着她面对这个未知的难关。

如今,我总要母亲给我梳头,我总要母亲给我缝补衣服,我想抓紧母亲的手,千万不要放开我。下辈子,我挚爱的母亲啊,请你一定要放开我的手,换我来牵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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