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已过万重山
散文

散文:已过万重山

作者:胡疆峤
2020-12-22 20:00

唐代诗僧贾岛的:“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流传千余年,可以想像,假如当时有手机,联系好了,那么这首诗也就不会问世了。从前慢,一切都不紧不慢,让人禁不住想起没有手机的年代。

一九九0年到一九九四年,我在普洱市首府思茅读书,那个时候叫思茅地区,我读书的学校叫思茅农校。畜牧兽医是我的专业,这个专业免不了养几十头猪作为学生的实践基地。五月底六月初,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学校喂猪的包谷库存告急,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饲料成本,畜牧兽医专业老师决定到澜沧县买包谷。老师知道我爹当时在我家乡任党委书记,就叫我联系一下我爹,问问包谷行情。那年刚刚取消了粮票,对粮食的管控也显得不重要了,所以也才有可能跨过澜沧江到我家乡买包谷。

那天黄昏,梁老师给我找了辆自行车,他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引路,我紧紧跟着他往思茅城区赶。当时思茅农校在北郊,距市区约六公里,路面坑坑洼洼的,骑了个把小时才来到思茅地区邮电局。梁老师找到电话室,告诉邮电局工作人员要“澜沧县东回乡政府”。只见他把电话线插进一个机器的孔,用手摇电话,大声说着“要澜沧县”,“要东回乡”好几个来回之后,他说来听着。约一根烟的功夫,电话里伴随着沙沙的电波声,传来我爹的声音:“要说什么?”

我大声问:“我爹,现在可还有包谷?我的老师想买一车!”

我爹说:“有,有!”

我又说:“老师说了,准备拉着一车啤酒下来,可有仓库?”只听见沙沙的声音,隐约听见我爹说:“来得来得,啤酒厂!”说完就没有了声音。邮电局工作人员说讲完了讲完了,四分钟十二块钱!梁老师问我“可跟你爹说清楚了?”我迟疑的说可能说清楚了。

从邮电局打好电话出来,梁老师说这回去东海啤酒厂喝啤酒,到时候拉一车啤酒下去,两头有货不空跑。

东海啤酒厂就在回农校的路边,我们径直到了销售科老石家。我的另一个老师正和老石喝得面红耳赤的,一见我们就喊:“你们可回来了,打个电话要这么久吗?你们看,我都要酒醉了”。旁边老石连声附和。

梁老师说:“你们是真不知道?那个半自动电话实在不好打!不过已和他爹定好了,明天我们装好啤酒就走。老石,你看怎么样?”

老石说:“行行!现在先喝啤酒。喂,小兄弟,学生学生,可是什么都得学一学,来来,一起喝!”说完了话,老石就指示他老婆,先去挑一挑啤酒过来,然后搞个猪大肠下酒。

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用挑水桶挑啤酒来喝,在旁边呆若木鸡,心想这啤酒到底该不该喝!

梁老师说:“坐下坐下,我们好好喝一场,你爹定好了包谷,你也算为学校为我们兽医专业立了一功。也该庆贺庆贺!”

我说:“怕喝了啤酒热了胃,胃火大了,明天半路拉稀可不好搞。”

老石接上话茬子说:“不会不会,小伙子,等下我婆娘挑来的这两桶啤酒是专供厂部喝的,莫怕莫怕!”

先来到的胡老师说:“你们不要不懂装懂,我转出去看看,拨两棵车前草泡水喝就行了!老石老石,你可是不想给我们喝了?这么久你婆娘还不见回来,又不是去买,你个啤酒厂销售科长,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到?”

说得我们都笑了起来。刚好老石婆娘把啤酒挑进门,放下啤酒,数落起老石:“梁老师们都来了好久了,喝酒碗也没有发给他们,真是的!哎哟!老师领着学生喝酒怕不好吧?”

老石一拍脑门说:“光顾着说话,忘记了忘记了,梁老师,我自罚三杯!不不,自罚三碗!”

梁老师大度的说:“算了算了,我怕酒不够!一天叫你婆娘挑酒,没有人给我们做下酒菜了,来来,都满上都满上!”又指着我说:“他们澜沧拉祜族从小就喝酒了,而且喝的是包谷酒,啤酒他一个人怕可以喝一桶。是不是?同学。”

我说一桶,认不得有几碗,半桶啤酒应该没有问题。老石哈哈大笑说:“来到啤酒厂了,当然啤酒管够!”那一夜,我们就着猪大肠喝了好多东海啤酒。我具体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了,反正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也没有喝过用水桶挑过来的啤酒。也曾找寻着去喝桶装青岛啤酒,可惜再也喝不到当年的味道了。当然,东海啤酒厂多年前已寿终正寝,此是后话。

第二天我和梁老师一大早就赶到了东海啤酒厂,老石已把啤酒装上车。老石告诉梁老师说:“刚建的厂,知名度没有打开,就算去边疆投石问路吧!”梁老师说:“也是也是,从昨天晚上的味道来看,你们东海啤酒不难喝,吃得成!你瞧这小伙,昨天晚上好像喝醉了,今天早上一样事没有!”我连忙说:“东海啤酒确实不难喝,吃得成,还不上头!”

说话间,司机发动了车子。东风汽车驾驶室坐进了四个人,老石靠驾驶员,梁老师靠窗,我夹在他们中间。司机跟我说:“小伙,等下过警察岗亭,你蹲下去低着头,不然警察看见会罚款。”幸好那年头思茅城还没有摄像头,就是在交叉路口设着岗亭,由人指挥。

出了思茅城大家都松了口气。沿着没有通几年的思澜路爬行,路面是砂石路,颠颠簸簸,我夹在他们中间度日如年。老石和梁老师天南海北的吹着牛,车子刚到那澜,司机说刹车有问题,恐怕得顺沟走!老石说抢进一档,抢一档!终于是有惊无险的开到了修理厂。梁老师板起了老师的面孔,数落着老石。说:“今天是老天保佑运气好,万一呢?我看还是得在每次出行前好好检修检修。”老石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驾驶员。驾驶员喃喃自语的说,性事情性事情!可能这路不好,刹车踩得太多了!我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停的自我安慰着。修了两个小时左右,再次出发,二十来分钟后,就过了澜沧江。

大约下午六点来到澜沧县城,我们匆匆在城里吃好饭,又往我家赶。老石说,早去到才好找人下啤酒!梁老师说有胡同学他爹在,你怕什么?我自然是插不上嘴,只好嘿嘿讪笑。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来到了东回乡政府我的家,见到了我爹。

一见面,我给我爹介绍了我们一行人。我爹说:“来干一个啤酒厂,就你们几个人?”

老石哈哈大笑说:“谁说我们来建啤酒厂?”

我爹又说:“我在电话里听见我儿子讲嘛!说是要来一场人搞个啤酒厂?”说完眼光投向我。

梁老师说:“电话线路太差了。可能都听不清楚,两三百公里路不容易呀!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养猪场……。”梁老师说了一遍此行的目的。

我爹恍然大悟的说:“包谷一千吨都没问题!怎么说不管,我儿子还在跟你们学养猪,包谷一定给你协调好!但是这东海啤酒可能难得处理,我们这个地方小,人们只爱喝自烤酒,啤酒只爱喝白龙潭啤酒。”

老石说:“不怕不怕!只消帮联系个宽大的饭店,帮啤酒托付在饭店,慢慢再打开销路。当然今天晚上恐怕来不及了!”不知后来他们如何安排,我是找了个借口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就去找梁老师请假,告诉梁老师,我姐姐准备几天后成婚。梁老师说很快就到期末,能不请假就不要请了。老石听了后说,学劁猪骟狗能有多复杂?准假准假!又叫驾驶员把车开到乡政府,下了二十件啤酒,说是作为贺礼,一方面也让来客品一品东海啤酒,打打广告。我爹觉得盛情难却就收下了。后来,梁老师他们又到粮管所满满装了一车包谷就回思茅了。

农校的老师和老石,自我从农校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据说老石到我家乡收取啤酒钱返思茅的路上,那辆我曾坐过的车,冲进了澜沧江,人都平安无事,车无法打捞上岸,在晴天,江水清澈见底时候还可以望见,那车一直沉睡在江底。梁老师听说已经光荣退休,在家含饴弄孙。我爹也早从党委书记位置退下来了,因年事已高,长年卧床修养。

如今,我位于边陲的家乡景迈机场,也开通了到思茅的小型航班,从澜沧到思茅仅二十分钟,而澜沧通往思茅的高速公路通车也指日可待了。每一次去思茅,又走在思澜路上,好些岁月深处的往事又会从心底打开,包括这件拉啤酒换包谷的前夜,我们用桶挑来啤酒,就着猪大肠喝啤酒,由于电话不畅,我爹听成我们来开啤酒厂的往事;包括收不到汇款单,一个人走在澜沧江岸边夕阳里的往事。

于景迈机场


【作者简介】胡疆峤,男,拉祜族,兽医。云南省普洱市澜沧县东回镇小东岗人。擅长劁猪骟狗。推崇不计得失,但求因果的处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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