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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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面具

作者:
2020-12-24 17:00

对啊,我做的面具独具一格,有人把它们视为艺术品呐。


阿云吃面的时候门铃响起,谁啊,阿云保持姿势喊了一声。门铃不响了。
阿云继续吃面。
嘟。门铃又响了。
来了。
阿云说着站起来,嘴里哈热气吸了一下鼻子,顺势抽一张纸。
是谁啊,阿云从猫眼里看,对方压低了帽檐。
是我。一个男声。
你是谁,阿云警惕起来,把纸揉成团使劲捏着。
我饿了,想讨点吃的。
要吃的?阿云心中嘀咕,这年头还有要饭的?
要吃的,不白吃。
不白吃也不行,去别处吧!阿云语气严厉,觉得小区治安现在差的离谱,流浪汉都进得来。
我知道你在吃面,男子突然说,你要是赶我走,我会在夜里冻死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面?阿云愕然。
看一眼就知道了呀,我还知道你一个人住,你把手机放下吧,你要是报警,我就不这么客气的进去了。
阿云举起的手机停在半空,手臂发抖。
不信?那好吧,我进来了。男人说的颇无奈。
防盗门啪的一声打开,一个比阿云高一截的背包男人慢慢走进来,帽子下一片阴影,看不到眼睛。
你要干什么?阿云胃里一阵抽搐,嘴唇发麻,放下了手机。
吃面而已,男人自顾自说着走到餐桌坐下就开始吃阿云碗里剩下的面。
门又自己关上了。
手艺不错,我真是饿坏了。男人狼吞虎咽。
阿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谢谢啦。男人很快吃完打个饱嗝,端起水杯问,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你在害怕吗?
害怕。阿云流泪了。
咦,不用担心,我又不害你。男人说着走过来。
你不要过来,卡和密码都在衣柜里……
男人愣住一下,笑说,我不要钱。还是走过来了。
不要杀我……
杀你?没有理由啊,你真是莫名其妙,我只想谢谢你,我走了很久很久,从下面走到上面来,真是漫长,现在外面冷的很,我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吗?
男人竟伸出一只手来要和阿云握。
阿云仍不动,一想到自己就要被抛尸在冬夜里,就没办法动,阿云还想起早间新闻说今年南方有人被冻死在街上,有老鼠被冻粘在灯杆上,有道路被冻裂开了口子。
不想握?好吧,那我去睡觉了,我累坏了。男人说着摘下了帽子。
阿云看到男人脸上,没有眼珠。

阿云大气不敢出,男人就平躺在她床上,她旁边。阿云听到自己心跳。
别想厨房的刀子了,你杀不死我的,要是你能,我必要感激你。男人突然开口。
对不起,阿云声音细若蚊喃,放弃了求生。
别放在心上,我也对不起,我只睡一个小时就足够,我扰到你睡觉。
男人侧过身子去了。阿云余光中是一个后脑勺,她知道那后脑勺的背面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下雪了,男人说,我以前最喜欢雪了。
阿云看向窗户,只有绰约窗帘,你能看到外面?
能看到,我能看到一切。
你的眼睛………
在面具里,我背包里的那副面具,男人补充,面具把我的眼珠拿走了,只留下两个眼眶。
阿云听不懂,只觉得可怕,你到底是什么人?阿云鼓足勇气问。
人?我记得,男人语气平淡,我记得我以前是人来着,是个做面具的来着。
面具?
对啊,我做的面具独具一格,有人把它们视为艺术品呐。
男人说着突然转过身,两个黑洞盯着阿云侧脸,呐,我说,做死人也很累呐,只有彻底遗忘才不会累。
死人……
实在冒昧,男人似乎笑了,我没时间了,没时间到那里去了,好人,你明早把背包送到青海街19号,会得一笔酬谢,就最后再帮帮我,不过在此之前不要因好奇戴上这面具,因为一旦戴上,可就摘不下来了。
啊?阿云转头,面前空空如也。
待阿云缓过神,下床去拉开窗帘,真的下雪了,从夜空静静飘落,一片白茫茫,雪光照进窗子,照到枕上的一滩泪迹。

要不还是回去报警吧,阿云站在青海街19号前踌躇,眼前的别墅在清晨薄雾中异常沉默。
对警察说什么,说我见鬼了?阿云无不嘲讽自己,况且,我的确没损失什么,如果那男人话语真切,我还能得一笔钱,阿云看着别墅的棕色大门,按下了门铃。
谁?传呼机中问来。
包,有人托我来送包,阿云深吸一口气。
进来吧。叮一声,门缓缓打开。
昨天晚上是你打电话说找到了面具?敞着胸襟,肥肉外露,眼神猥琐的男主人在客厅打量阿云。
客厅一面墙上,挂着数十个面具,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数十张假面里瞧着,阴森森。
什么电话?我不知道,我只是来送背包的,阿云有些怯懦,她觉得这人眼光贪婪。
真不是你?昨天夜里三点,我听声像你。
夜里三点?阿云皱眉想一下,是那奇怪男子消失的时间,自己当时看了一眼手机,正是夜里三点。
真不是,阿云摇头。
那就怪喽,主人说着打开背包拿出一张白色面具,简直栩栩如生,主人戴上,简直量身打造。好看吗,主人兴奋问道。
好看,阿云僵住表情,她觉得主人戴上了一张惨白的脸。
这可是他生前丢失的杰作,是最伟大的艺术品!主人疯癫跑去照镜子。
我走了!阿云觉得浑身不适。
等等,我还没付钱,电话里说好的,五十万。主人又跑出来拉住阿云。
阿云接过支票,匪夷所思。
对了,无论如何,我胡某谢谢找到这张面具的人,我很想念他。
阿云打了个寒颤,点点头,快步走出别墅,天空阴沉,路面和枯树枝还有街店上都是积雪,脏色的雪。
阿云裹紧风衣,她刚刚看到主人脸上的面具,笑了一下。

你发呆?主编喝了阿云一声,满脸不悦。
桌上的绿萝垂叶要凋。
我有些怕……
你怕什么?主编不耐烦,你脸色不好,去资料室把这次案子记录一下就回去休息吧,有劳。
阿云神游输着资料,忽见桌面上一个独特的无名文件夹,好奇打开,赫然标题——年轻面具师自杀身亡。
早晨阴暗天色戴上面具曲折的朝脑子里钻爬。
阿云抖着手遮住面前艺术家的双眼,余下轮廓,无不适合昨夜怪人。
照片下短短文字惋惜英年早逝。
啊,阿云颓然倒坐。
你没事吧,怎么出了这些汗?
出来就遇到阿梅。
没事,资料看的我眼晕,阿云强掩。
别那么较真,阿梅揶揄,你说我们当初毕业小女王似的怎么就想着进报社干苦力,大好年华转眼而逝,还去跑记者,真是苦上加苦。
这一转眼你我都近三十老女了,我尚有婚期临近,你怎么就一点不着急,阿梅又低下声去,今晚有个聚会,我替你把关了,就去吧,莫不成要和主编一样等在更年期里发臭!
阿云讪笑,虚与委蛇。
 
阿云枯坐着喝酒,心思不在周围,也不在酒上。
冰山美人,你要喝多少杯?凑过来个微醺红脸。
男人,又是男人。
阿云不理。
哟,杨大记者,好久不见,阿云快打个招呼啊,同行,而且杨大记者现在已升做主任了吧!
阿梅倒是处处识时务。
微调,微调而已,姓杨的谦虚得意,我去年,去年还给你们报社跑过报道来着。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莫提了,一个艺术家自杀案,刚跟就被压下去了,不了了之,知道的不多,毕竟圈子小。
什么艺术家?阿云敏然插嘴。
哦,是雕刻,以面具最为出名,杨满脸得意,怎么云小姐,有兴趣,我还知道点秘料。
声音落下,那双肥手就寻迹摸了过来。

阿云穿衣服,拉开窗帘,月色清冷,靠在窗台点了一根烟。
你就一个人住,不寂寞?床上杨的脑门似鱼鳞发亮。
说吧。
刚才做的有点猛,费力气,饿了。他竟拍了拍裹满油脂的肚皮,伸个懒腰。
说完再吃!
小气,杨似笑非笑说,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那艺术家被一个叫胡原的富商包养,这胡原不止有收藏面具的怪癖,还有龙阳之好,艺术家又才俊,多多把玩才是。
猥琐嘴脸瞧得阿云恶心。
你也不要那么看我,我要是有钱还来干你吗,男人都这样,年轻漂亮的养不住就找自己养得起的,你没结婚吧,我快离了……
别废话,还有吗?
有倒是有,杨不满,我有个殡仪馆的线人说艺术家的尸体并没有被火化,只是对外那么说而已。
阿云心一紧,却不露声色,冷冷问,胡原住哪。
青海街19号,别墅。
知道了,滚吧!
床上那坨肉愕然,阿云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钱,一万整,甩在他脸上。
穿衣服,滚!
阿云在月色里流出泪来。
 
阿云似乎能感受到艺术家生前的痛苦,似乎还躺在她背后绝望着。
改天阿云对阿梅说,生活厌烦,要回老家了。
阿云思量得的那五十万,给了姓杨的一万,还余四十九万,凭空而来,蹊跷诡异,还是捐了吧,撇干净。
阿梅在后面紧赶慢赶,阿云,你急去做什么?
捐款。
你哪来的钱捐款?
存的。
我平时怎么不见你慈心,我也困难,你捐我吧,阿梅一把拉住阿云,好姐妹,万事不顺意就笑一笑,哪能还像以前任性,我知道这些年你在报社心里不痛快,再忍忍,就快熬出头了。
阿云已到公司楼下,听到阿梅的话无端伤感,车流裹挟冷气呼啸而过,让人不禁打个寒颤,天色阴沉,远处街口等红灯的人群面部萦绕着雾气,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如此存活几十年,到头来被刻在碑上,某某年月生,至某某年月卒,也就一行。
对了,那天和杨主任怎么样,阿梅已赶到跟前。
你还说!阿云杏眼圆瞪。
他已经快离了,再说你也不小了…阿梅越说越心虚,急中生智,对了,你要去哪里捐款,我也去,好积点阴德!
一路上阿梅不住规劝阿云不要回老家县城,末了又说出一偶闻,阿云,那天我在茶水间听到主编和社长的闲话了,主编说自己恐怕做不长了,极力推荐你补空,说你进社七年,兢兢业业,让她很放心,社长竟也点头同意嘞。
阿云听此心中舒展一些,似乎云开雾散,款子行善捐给希望小学,似乎扔了一个大包裹,全身都落在阿梅手心上,轻飘飘的。

半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阿云疑窦渐消。
阿云最近气色不错啊……
阿谀。
阿云上周你跑的那案子,够劲爆……
奉承。
阿云越来越漂亮了……
还是奉承。
阿云要做主编的消息已在报社传开。
 
阿云你来一下。
是主编。
您有事找我?阿云环顾主编的办公室,想象自己不久就要登堂入室。
嗯,我市富商胡原今早于家中暴毙,来消息说有些怪异,你和阿梅去挖一下,青海街19号。
沉默了几秒。
主编抬头看见眼前的人吓到一般半张着嘴,你怎么了?
我不想去……
主编眉头拧成螺丝,她最忌别人觊觎,听闻报社传言已是集攒怒火,不知哪个滑头乱造谣,如今当事人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她咬牙狠狠说,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主编把椅子拍的啪啪响。
 
阿云无法。
你看,那是在做法事吗?阿梅一脸兴奋看着前面,我还没见过做法事的呢!
青海街19号,别墅里,飘着黄条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阿云一脸阴沉,她和阿梅假装来吊唁,走路觉得脚上靴子被雪水浸透,脚趾没了知觉。
进了门,才看清,胡原家人请了道士做法事,那黄条旗是安魂幡。
阿云偷偷拍了几张,胡原尸体被白布埋在门厅,头顶三柱香,脚下两盆火,道士一旁走来走去,咿咿呀呀。
他在说什么,阿梅看的一脸红晕。
他在超度。旁边一个黑衣女人说。
超度?
对,这个人死的不安生。女人又说。
不安生…阿梅一时心悸,白布,黄袍,黑衣,咒语,焚火…可怖,实在可怖,阿梅只想快快离去,转身阿云却没了踪影。
阿云溜进客厅,又看见那满墙面具,不知是疲乏还是场面迷乱,阿云总觉得这些面具与在场吊唁者的脸相似几分,不禁腿有些打颤。
阿云一面针孔偷拍一面思索报道标题,忽地一阵邪风吹掉了胡原身上白布。
怎么不安生?阿梅随口问着,左瞧右看找阿云身形。
你细细看一眼不就知了。女人冷冷说。
阿梅便又看去门厅,不知什么时候,胡原身上的白布竟失了,露出尸容,阿梅浑身一个寒颤,那胡原脸烂,红肉白骨长舌,霍地平地坐了起来!
吓,不知谁喊一句诈尸,所有人惊鸟状往外跑,乒乒乓乓撞倒一片。
阿云在一片混乱中,见胡原的脸皮如蛇蜕,慢慢整张蜕下落地了一副白色面具,面具两个空洞,直勾勾看来。
它在笑。



胡原死状奇诡,全身抓痕,脸皮被不知物剥了去,法场惊现尸僵吓跑众人。
你不知道有多可怕,就那么坐了起来!阿梅身边围着一群人听她讲奇遇。
白雪,黄袍,幽火,冥尸…无不啧叹。
阿云听得仔细,自始至终未现面具二字。
莫非她没见得?
阿云放下所有备好说辞,暗慎。
几日后,阿云她们的稿子和照片登上头条,接着胡原生前作恶也被人扒出来,那年轻艺术家在他手下可谓受尽凌辱,惨被挖眸而死,助其粉饰自杀者纷纷落马,警方最终在青海街19号别墅的地下仓库中发现艺术家的,干尸。社会哗然。
 
庆功酒会上,主编当着社长面,对阿梅大加赞赏,对阿云一语不提。
诸位,都有所耳闻最近报社里的流言蜚语吧,说某某人即将承袭我的位置,幼稚,要说能替我位置的人,我看就只有这次功不可没的阿梅!
主编话音刚落,阿梅的酒杯已敬上。
阿梅,等你婚礼我送份大礼!主编无不消受。
众人纷纷举杯,眼角都瞄着阿云,阿云最先喝尽。
 
第二日。
别生我气了好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阿云觉得阿梅从来装什么像什么,当下委屈跟真的似。
阿梅,你说说你到底讨厌我哪点?
我哪有……
阿梅过来拉阿云胳膊讨好,讨好,阿梅最会讨好了,阿云想。
我们姐妹十几年,我怎么能害你!阿梅激昂。
阿云冷笑,心想你阿梅不害我,你阿梅八面玲珑,是我不知变通,死心眼工作,不得男人喜欢,单身多年,清高自大,你阿梅知主编最忌觊觎,就来捧杀我,是我活该!
长这双眼却活得像个瞎子,不如挖了去,对,就挖了去!
阿云慢慢从包里拿出一副白色面具温柔说,傻阿梅,我怎么会生你气呢,我们从大学起就情同亲姐妹,我看你婚姻前途都比我强,我真心祝你,我啊最近痴迷艺术品,把这上好的东西送你当贺礼!
你不知这可是我那日在胡府用了半条命捡回来的呐,阿云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冲开了混沌。
阿梅接过面具,迟疑不定。
好姐妹,快戴上试试啊!阿云催促。
难不成戴上你就原谅我了?阿梅讥笑说着戴了上去。
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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