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那些死亡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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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那些死亡和成长

作者:月落
2020-12-29 07:00

是关于死亡。
我记忆中最早的葬礼,是被母亲抱着,跟随在送葬人群后。不记得哭声有多大,只记得身穿孝服的人手持祭杖,时不时停下脚跪地磕头。脚下是村东紧邻田野的窄路,前方是坟冢座座。
这段记忆并不清晰,只在偶尔去外婆家时回忆起。有一次聊起来,母亲说那是她爷爷去世了,喜丧,当时我也才两三岁。她惊讶于儿童的记忆可以那么早。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豫中这边葬礼的仪式感特别强,所以容易烙印在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吧。
但对于当时尚是幼儿的我,最多也只是记得,并不悲戚。

第二场葬礼,是我奶奶去世了。
那一年我十七岁。
奶奶因心脏病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拉回家中,足足撑了三个月才去世。我父母亲都很孝顺,奶奶还有三个女儿,但照顾她的重任一直在母亲身上。几个姑姑轮流过来陪伴,她们和奶奶的关系并不亲和。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一直隐忍不发,到了老人缠绵病榻之时,倒是可以把怨怼说出来,吵出来骂出来。总之,那三个月除了倒计时生命的绝望,更有亲戚龃龉。
当时弟弟还在准备期末考试,有一次我奉命去给他送饭。在学校门口我强颜欢笑,说奶奶没事了。回去的路上再也忍不住,把自行车骑到郊外田埂,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我在心中,跟即将死亡的她告别。
奶奶在天亮前去世,大姑母、母亲和我都在她身边。我们强忍泪水为她擦身穿衣,我捂住心口疼痛得难以呼吸。
我姑母说:“别哭别哭,泪水不能落你奶奶身上。她不用受罪了。不用受罪了。”

那一年不允许土葬。
说起来觉得很矛盾。
不允许土葬,并不是不让把棺木葬入田地占用可耕地,而是不允许遗体入棺。于是家家户户死了老人,都把遗体送去殡仪馆烧,烧完了把骨灰撒进棺木,封棺送葬起坟。
除了殡仪馆赚到高额焚烧遗体的钱,我看不到这有什么用处。
而且想象中遗体会焚烧成细细的骨灰,其实不是的。烧完还有大块的骨头,火葬场的工人用锤子敲碎,转头说:“你们装走吧。”
整个过程生硬冷漠,不符合我们国人重葬重礼的传统。

奶奶火化那天殡仪馆很冷,弟弟和妈妈去收敛骨灰。我看到他抱着骨灰盒出来,虽然恸哭却又隐忍情绪,第一次觉得他长大了。
送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这边有孝子跪叩长辈的风俗,每一个来家里拜祭的人,我爸都要跪地磕头。我看着他一次次在泥水里跪下去,整条裤子湿透,失魂落魄却又得完成葬礼、安抚亲朋、分派工作、指挥起坟……
我觉得我自己,也有一点成长。
我理解我们族人为何不能像外国人那样,就算送葬和默哀都充满着体面。我们不那样,正是因为我们的情感无比真挚。
人的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
一瞬间知道死亡的不可控,一瞬间知道生命的有限,一瞬间宽宥和体谅,一瞬间知道亲人朋友的可贵。
然后用自己萤火般弱小的智慧,做出之后人生的选择。

我外公去世,也是因病。
胃癌。
他真的很疼。
杜冷丁一针一针的打,不停,停下来就会疼得难以忍受。
因为每天请几次医生来家里打针不方便,舅舅姨妈们甚至自学了如何打针。
外公原本是很坚强的人。
他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虽未立下赫赫战功,却也是血海里滚过的人。
可癌症断骨般的疼痛日夜折磨着他,让原本满面红光在火堆前给我讲抗战故事的他,疼得无法说话。
那时候我正值暑假,陪在他身边一周左右。
我跟他聊天,给他抓背,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瘦骨嶙峋。
心好疼。
知道他也将不久于人世,却无能为力。
有时候他睡了,我会捧一本书坐在他床头看。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呼吸中夹杂着呻吟,会痛恨自己作为人类的无能。
神祇不知在何处,可否听到求问。

外婆死得猝不及防。
她在梦中离世,被邻居在晨起发现。
说起来,她倒是唯一不用忍受病痛折磨便离世的长辈。
但我们,当然,依旧很伤心。
外婆跟我的关系很好,很亲密。她在世时有时候来我家里小住,我们家只有两室一厅,她跟我住在一张床上。夜里起夜时我给她端尿盆,她因为风湿痛动作很慢,我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粗糙又温暖的手从我手里接过尿盆,悠长又慈爱地,轻声叹息。
有一回我跟母亲一起去给外婆上坟。
烧纸太厚,舅舅用一根木棍挑起,顿时火势冲天黑灰飞散。
仍然囿于情感中无法解脱的大姨在坟头哭诉,而其他人,语气平淡温柔地,禀告一下家里的事。
谁谁考上学了。
谁谁不顺利,你得多照护。
我希望外婆不要听这些。
活着的时候就够累够烦了,拉扯大七个孩子多么不容易啊。死了为什么还要管你们的糟心事,你们自己活着糟心就好,就让老人家优哉游哉地,歇歇。

这些年许多亲人离世。
姑母中最心疼我的大姑、三姑,尚在壮年的大表哥,他们一个个走了,头也不回地。
每一个我都参与了葬礼。
大姑母走时,我甚至跟亲友一起抬着她的遗体入棺。
我想起奶奶去世时,她嘱咐我不能把泪水落在奶奶身上。可她去世的时候,我反而是哭得最痛苦的。原本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帮忙的我,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只知道哭。
我依旧想不懂,为什么命运是无常的,为什么人出生时没有在身上定一个死亡闹钟呢。
像一部美剧里的那样,能活多久,闪闪发光标出来。
但我已经不纠结这件事,或许正是无常,才可贵。
而总要死的这件事,是人类唯一公平的事了。

那一年奶奶去世,家人怕爷爷太过伤心,把他搬离那栋房子。我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走。
半夜起夜的时候,听到“哐当”的一声门响。
我于是起身开灯去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亲戚们都说我胆子大,敢住在那个屋子里,说我不像女孩子。
潜意识里,我是希望能看到些什么来纾解我的思念的。
我为奶奶回向过一次《地藏经》,经文的确很长(像小和尚抱怨的那样),我那时颇有佛缘,诵经时有些微万物感应。但没有关于奶奶的。
但是或许,到最终都会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有。
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会有人记得我们,想念我们,记得某一个下午,我们拥抱时彼此的温度。
这便是人生了。
人,生,了(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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