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里,比分手更伤人的是
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爱情里,比分手更伤人的是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流云断
2021-01-04 15:00


钟情抵达洛城时,已近黄昏。

那是北方的一座小城,生活安逸,民风淳朴,人们大多性格豪放直爽。

她出了高铁站没走多远,就碰上了三个嬉皮笑脸的男人,是周围小旅馆拉客的。上来又是拽胳膊又是抢行李的,热情得难以招架。

钟情客气地推拒着,拉扯间背包掉在地上,零碎的物件散落一地。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揽上她肩膀,低喝一声:“干他妈什么呢,都撒手!”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衬衫,头发很短,眉眼微微凛着,显出几分凶相。但左手上却捏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条小金鱼。

那三人也变了脸,“浩子,你几个意思?”

“没意思。”那人说着转过头对钟情一笑,“这是我的妞,要跟我走。”

钟情浑身一震,顿觉肩头的手掌如烙铁般烫热起来,她忍不住动了动,被那人用力一按。

对方不是傻子,明显不信,但也没当场撕破脸,忿忿地走了,眼神很是阴狠不甘。

那人把包捡起来递给她,“赶紧找个地方住吧,别拖着行李招摇过市,小心被人贩子卖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连个感谢的机会都没给钟情。

她到了酒店后越想越不对劲,又按着原路寻回去,果然看到那人被堵在巷子里打。

“多管闲事!妈的,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眼看对方举着砖头就要砸下去,钟情急急大喊出声:“住手,不然我就报警了。”

几人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钟情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看他鼻血流下来,想都没想就抬手给他擦。

那人微愣,侧头避开了,“别愧疚也别感激,我没他们那么烂,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着就推开钟情站了起来,两步过去捡起地上的小金鱼放在掌心,“抱歉,终究是没能带你回家。”

钟情在后看着,心中竟浅浅地悲伤和动容,这样的人……能坏到哪去呢?

就像这洛城,虽然暗藏着极端的恶,但更多的还是眼前这样,平淡而随处可见的善良。

“谢谢你,还有,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钟情,你呢?”

那人离去的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月亮正升起在他头顶的缝隙中,照得他眉眼璀璨。

“巧了,我叫伊涧。不是郑伊健的伊健,是‘时鸣春涧中’的涧。”

是挺巧的,伊涧和钟情,听起来像一见钟情。

伊涧送钟情回了酒店,作为感谢,钟情送了他三颗大白兔奶糖。

她握得很紧,糖纸的边缘沾了些汗水,潮乎乎的不大好看。

伊涧却不嫌弃,胸口腾起一阵温热。

他儿时好动,上树翻墙经常受伤,母亲每次都会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训他,然后再给他两颗糖来哄他,说吃了糖就不会疼了。

那方法,很管用。

后来,他受了更多更重的伤,但是再也没有人给过他糖吃。从母亲去世后,他的痛再也没有好过一丝一毫。

眼下,竟然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给了他久违的,稍微能代替母亲的慰藉。

真不知该说是讽刺还是缘分!

他笑着接过,“我刚看见你包里就三颗糖,都给我了?”

钟情惊讶于他超常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随口应付,“我还有呢,很多。”

“那就好,有糖就不会疼了……”伊涧低声絮叨,眉宇间是显见的寂寥。

突然又笑了,“谢谢你的糖,或许可以止痛。”

他说的是真话,可在不知情的钟情听来又带上了某种暧昧的意思。

她有些心慌,想说既然知道疼就少打架嘛,可话到嘴边又改了,“明天你能不能带我逛逛?你当我的导游,我付你钱。”

伊涧抬眸看她,目光隐有些沉,却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行,但是不用钱,我愿意陪你逛。”

第二天见面,伊涧回了钟情一份礼,一大包奶糖。

“投桃报李。”

他今天套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越发显得他肩宽腰细腿长。脸上的伤泛出了青紫色,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一笑,便都不值一提了。

钟情心头猛地一悸,连忙接过头盔戴上,遮挡住莫名烧红的脸庞。

坐在伊涧的摩托车后座上,穿行过微冷的风,钟情心间却像燃着一把火,热血沸腾。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刺激和鲜活。

她生在商家,父亲强势,母亲刻薄。忙着赚钱,忙着享乐,忙着遮掩层出不穷的不和传闻,唯独不忙于唯一的女儿。

把她丢给保姆,几乎不闻不问,只是给她很多的钱,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关怀。

钟情就那样寡淡而寂寞地长大,她的人生似乎从出生起就被推着走上早已规划好的路,无波无澜也索然无味。

她很少跟父母去抗争什么,工作大概是她唯一的执拗和反抗了。

毕业后,钟情不愿进家里的公司工作,而是选择成为一名记者。

用录音和镜头去记录芸芸众生的事迹,好的坏的,都是她所向往的。

包括这次来洛城亲身暗访,也是她的坚持。父亲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

她偶尔会有这样疯狂的念头:

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做疯狂的不为人知的事,不求任何人看见,只求自己痛快。哪怕下一秒死去,她也毫无留恋。

就像现在,伊涧的车很快,她躲在头盔里仍觉得窒息,却前所未有地开心。

钟情这样想着,不由更抱紧了伊涧的腰——就这样吧,放肆一回,或许此生也只此一次了。

两人坐在郊区的人工湖边,就着晨风聊了很多。

钟情讲她的憋屈和无奈,伊涧说他的鲁莽和困顿。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却一样的唏嘘。

原来伊涧才二十四岁,比钟情还小两岁。在此地已无亲人,生活也是得过且过。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走出去换一种生活?”

伊涧摇头,“我自然有留在这的理由,而且,我已经习惯了,身陷污泥太久,不愿再脏了别的地方。”

他很坦然,钟情知道了他平日的营生,却不愿意称之为不务正业的混子,只觉得他嚣张肆意。

伊涧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这话钟情简直不能再赞同了。

可她此时却还是忍不住想多说一句,大概是伊涧的孑然一身又让她生出了些新的想法。

“要不你跟我走吧,回我家那边,我可以帮你重新开始……其实我还挺有钱的。”

“你白痴吗?跟一个不知底细的混混自曝家底,不怕我谋财害命啊!”

钟情站起来,直直看着他,“我不怕你,你是好人。”

伊涧目光闪了两闪,很快归于沉寂。

他也跟着站起身,抬手抚了抚她发顶,“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你只要记住,除了你自己,不要轻信任何人。”

他说完就转身去看湖面了,用一个所谓忠告巧妙地回避了钟情的问题,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也顺势岔开话题,”对了,昨天那人为什么叫你‘浩子’,是你外号?”

“那是假名字,出来混社会谁会用真名啊!”

“所以,你告诉我的是真名?只告诉我一个人了?”

这样的发现让钟情很是激动,隐隐还藏着甜蜜,期待地看着伊涧。

伊涧也看她,轻笑着点头,“对,就只告诉了你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的钟情忙着为这份特殊而欣喜,就此忽略了他话中的关窍,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

伊涧骗了她,但他确实从未说过谎。

得知了钟情的家庭情况后,伊涧倒也不一个劲地劝她回家了,只是反复强调要她注意安全。

钟情便借着这个借口,住到了伊涧家。

是个不大的四合院,在市区北边的老房区,与繁华的中心广场区只隔着两条街,却潦倒得像落后了半个世纪。

伊涧一向独来独往,他模样冷,邻居们面上怕他,背地里都憎恶他,人缘实在是差劲。

钟情才住了没几天,就有好几位大婶轮番劝她,让她别跟伊涧瞎混,没什么好下场。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来钱的路也不正。还有一个打扮风骚的女人经常来找他,两人勾勾搭搭的,你可别被他骗了!”

钟情笑而不语,其他的都无所谓,只对那个传说中的女人有点介意。

左思右想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伊涧低头吃饭,头都没抬,“没有啊,怎么了?”

钟情笑着摇头,眉眼含着羞意。

这样的神态伊涧并不陌生,周敏妍看着他时就是这样的,可周敏妍喜欢他。

难道钟情也……

伊涧心尖狠狠一颤,说不上是欢喜还是仓皇,连忙转开眼。

钟情笑话他是害羞了,其实心里明白,伊涧有秘密。

他从不说起从前的事,就算经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找他,钟情也觉得,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伊涧的眼里没有欲望,贪欲和色欲,都没有。

可他似乎为了融入这些人,在强迫自己迎合。

钟情不解,“你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呢?你明明就不是这种人!”

伊涧喝多了,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还不忘把她往一边推,“脏……”

一个字,钟情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又听他低低地笑,“回不到从前了,有些事我不能不做……”

话音戛然而止,即便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伊涧还是对一些事情讳莫如深,坚决得让人心疼。

身上也隔三差五带着伤,都与一个叫宋鬼的人有关。

宋鬼就是之前在拉扯钟情住店,后来又打了伊涧的那几个混混的首领,暗中干的其实是贩人的买卖。

伊涧之前有个兄弟叫顾三,在一起拐卖妇女的案件中被迫替宋鬼顶罪入狱,后来又因急性心梗死在了监狱里。

宋鬼怕伊涧手里藏着顾三留下的证据,便有意拉他也入伙,图一个放心。

伊涧拒绝了,宋鬼不甘心,威逼利诱使了不少阴招。两人新仇旧恨,平日里遇上了,几乎没有不动手的。

钟情听得惊心动魄,“那他现在还算计你吗?”

“从来没停止过。”伊涧说完转头看钟情,目光晦涩,“所以,你离我远点。他正愁没有胁迫我的筹码呢,我怕你会有危险。”

钟情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够分量做胁迫你的筹码了?”

她抱膝坐在台阶上,就那么仰头看着伊涧,一双大眼睛在月色下亮得让人心慌。

那日发现她心意的那种悸动又冒了出来,堵得他心口酸痛。

“钟情,不要试探,不要靠近,不要将我放在心上……我们是不可能的。”

钟情没想到伊涧这样敏感又干脆,心凉了个透,呆呆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像云与海,相互辉映无限接近,却永远不可能真的触碰到彼此。”

伊涧终于起身离开,“你就当做是世俗与命运的阻隔吧,如果这个说法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四合院不大,一个人住的时候却还是显空旷。伊涧好几天没回来了,连个电话或微信都没有。

钟情自己在家无聊,还总忍不住伤心,便出门到附近逛了逛。

中午回来时,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家里传出打砸的声音,院中一片狼籍。

伊涧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按在地上,一个光头的男人正在指着他骂。

说他欠的高利贷已经一百三十万了,今天要是没钱还,就要砍掉他的手或脚。

钟情听明白,反而松了口气,三两步跑进去,“我有钱,我还。”

伊涧看到她,发狠地挣了挣,嘶吼着让她快走,却被人用抹布堵住了嘴,只能“呜呜”地叫着。

她利索还了钱,要回欠条,见下方欠款人写着“林浩”两个字,上面按着个红手印。

原来他的假名字叫林浩,不如伊涧好听。

钟情跑过去,把伊涧扶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伤口。

一下一下,动作极轻柔,却好似重锤狠狠砸在伊涧心上,疼得发沉。

他之前只知道钟情喜欢他,却不知道多喜欢。如今知道了,是被他拒绝后还能毫不犹豫拿出可能是全部积蓄来救他的,那么喜欢。

重的不是钱,是那份真心,伊涧觉得自己有点捧不起。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连家都没收拾,就拉着钟情出了门。

包里装着房产证,打算去政务大厅将这小院过户给钟情,差不多也够了。

钟情却死活不肯去,“我不是跟你说了,我真的很有钱!这点不算什么的,我不会活不下去,也不用你还。”

说着就开始哭,似乎刚才的惊吓现在才反应过来。

伊涧顿住脚步,看了半晌,伸手将钟情搂进了怀里,手掌在后背轻拍着。

“我没事,别怕,都结束了。”

钟情窒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伊涧,“我吓死了……他们要是真的伤害你怎么办!不就是钱嘛,哪有命重要!”

“我本来也打算卖了房子还钱的,只是你暂时还住着,就没……”

钟情从他怀里挣出来,“现在不用卖了,咱们还能继续住着,或者,你是嫌我住着不走了?”

“没有。”伊涧摸摸鼻子,不自然地解释,“我这几天没回家,只是去躲债了……不是躲你,也没嫌你。”

他语声轻柔却笃定,将钟情那颗在苦水里泡了好久的心一把捞了起来。

随即又钝钝地疼——多好的伊涧啊,她却不能拥有。

她知道,什么世俗什么命运都是借口,伊涧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可她还固执地想在他心里留下些什么。

“院子我不要,你就当欠我的吧,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伊涧其实不太明白钟情的执着,但他似乎又能理解,因为这样的执着他也有过。

他美丽温柔的姐姐,他曾发誓会守护一辈子,最终却只能看着她化作一捧黄土……

从此,他的心也入了地狱,暗无天日。

钟情与他,应算云泥之别,不该被他拉进泥潭共沉沦的。

就算他终有一日不知会死在何处,至少,他不想带着债走,情债也算。

伊涧不置可否,只是把房产证妥善地收进了一个文件袋里,拿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大概是做记号。

屋里被打砸得不成样子,地上躺着一只枣红色的小木匣。钟情捡起来时,从缝隙里掉出了一张一寸证件照。

上面的伊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剃着圆寸,眉目张扬,嘴角微微翘起,帅气逼人。

钟情看得心动,“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吗?”

伊涧看过来,搬家具的手一顿,“你要它干嘛?”

“我想留个纪念。”

“你离家出走,遇见我,看见这低贱生活中的蝇营狗苟……都不是什么好回忆,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你很快就会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才是属于你的人生。这里的一切,包括我,就忘了吧!”

伊涧说完就出了屋子,钟情强忍下泪意,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规规矩矩放了回去。

这就是伊涧的答案,连一丝余念也不留。

或许,这样才最好。

她做的也是不要命的事,来时无惧无畏,遇到伊涧后反而生出了些流连,现在又可心无旁骛了。

虽然痛,倒也算畅快。

但伊涧似乎还怕她不够死心,从外面带回了个女人。

周敏妍喝多了,软绵绵地靠在伊涧怀里,长卷发遮住了半张脸,仍能看出面容姣好。

伊涧看见钟情,面色有些尴尬,将她扶回了北屋,自己去了西屋的杂物间住,全程都未发一言。

很明显,周敏妍喜欢伊涧,对钟情也颇有敌意。尽管钟情已经表明跟伊涧没关系,她还是不信。

“那你立刻搬走!”

钟情反问:“凭什么?”

“就凭我跟林浩认识得比你久,我还可能成为他的女朋友!”

“那就等你成了他女朋友再说!”

周敏妍气结,在院中指着她鼻子骂。钟情懒得还嘴,反正她也骂不过,还是省点力气了。

伊涧对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并没察觉,知道后也没多说,只是叮嘱钟情,说周敏妍精神上有问题,千万不要激怒她。

的确,周敏妍身上总是有种显见的狠厉,看钟情时总是如同野兽恨不得嚼碎敌人那般。

直到那天半夜,钟情被吵闹声惊醒。看到北屋中周敏妍在摔东西,嘶吼着哭闹,又扑上去抱伊涧,那人始终无动于衷。

半晌,哭闹声渐歇,伊涧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对上钟情有一瞬间的失神,直直看着她,慢慢竟红了眼眶。

钟情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骤停了两秒,而后忽地坠入了深渊。

看着伊涧走过来,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我本来想明早跟你说的……我要走了。”

她声音无波无澜,甚至还微微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伊涧针刺一般垂下眼,握紧了拳头,“……那我帮你收拾行李。”

钟情跟在后头,看着他弯腰整理,脊背薄韧,又想起了坐在他摩托后座上的时候。

在醒过神之前,已经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伊涧,“谢谢你。”

伊涧动作一顿,拍了拍她手,“走吧,回家吧。这世上许多事你也无能为力,终究要把自己看得更重一些。”

钟情闭着眼流泪,心头刺痛,并没注意到伊涧话中的深意,只顾着独自伤怀——

如果你知道我要走向哪里,还会这样无所谓吗?

但是,都不重要了。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第二天五点,天还没大亮,钟情就悄悄离开了,她不想跟伊涧当面告别。

刚出门就突然被人从后用毛巾捂住了口鼻,一阵异味过后,她神志开始混沌。

在最终昏睡过去之前,看到了不远处周敏妍阴鸷的冷笑,跟昨晚看到她抱着伊涧时一模一样。

钟情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醒来的,唯一的窗户被从外封着,只漏出几许弱光。

她手脚被绑,蜷缩在肮脏的地板上,屋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除了四面墙壁,空空荡荡。

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把椅子,周敏妍正坐在那里看着她。

“呦,醒了?”

钟情使劲挣扎了几下,悄悄打量四周,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恐慌。

“这是哪里?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林浩是我的,还想让你就此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周敏妍从前在酒吧卖酒,受欺负时被伊涧救过,后来也常照应,慢慢便情根深种。

可伊涧却拒绝了她,说照顾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死去的姐姐。

她大受打击,却不愿放弃。想着就凭一张相似的脸,也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只要肯坚持。

“再过几年,他或许就能接受我了。”周敏妍红着眼瞪钟情,“可你偏偏出现了,还住在他家!他性子谨慎,从来不带陌生人回家的。我让他赶你走,他还不肯……”

她说完忽然扑过来掐住钟情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

钟情手脚被缚也挣不开,就在她感觉自己要窒息的时候,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三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矮瘦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周敏妍叫他“鬼哥”。

两人大概已经把她当作死物了,说话毫不避讳。钟情听得心头发慌,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怪她刚出伊涧家的门就被迷晕抓走了,原来是周敏妍干的。她和宋鬼是一伙的,都是人贩子。

正想着,就见门外又跑进来个小混混,跟宋鬼说:“鬼哥,林浩找来了。”

周敏妍霎时慌了神,又见宋鬼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忽而惊道:“鬼哥,是你放出的消息,你利用我?”

宋鬼不屑地笑,“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有钱一起赚不好吗?你要是明白人,就该劝他跟着我干。只要他听话,我保他大富大贵,可他要是还继续跟我作对,那我的耐心也算到头了。”

周敏妍浑身一震,眼珠急剧地抖动,经过短暂的挣扎后,似乎做出了决定。

她转头看着钟情,“我跟你打赌,他一定会选我。如果你输了,你就乖乖听话;如果我输了,我就把命留下。”

钟情又气又惊,“你就是个疯子……唔……”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住了嘴。

周敏妍也让人把自己绑了起来,嘴里咬着抹布,装作跟钟情一样被掳劫的样子。

伊涧很快被带了进来,目光从钟情身上一扫而过,沉沉落在周敏妍身上。

宋鬼挥挥手,“浩子,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但是今天给你个面子。你可以带走一个,另一个给我留下。选吧!”

伊涧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指向周敏妍,“我选她。”

语音落地的瞬间,周敏妍喜极而泣,看向钟情的眼眸带着得意。钟情却只看着伊涧,眼中的期待顷刻化为乌有,随即感到刺骨的疼痛。

原来伊涧轻飘飘的三个字比什么武器都厉害,一击就能致命。

伊涧到底是没能带走周敏妍,宋鬼变卦了。

他把周敏妍单独关了起来,逼着伊涧跟他一起干。伊涧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宋鬼伸手扣住他肩膀,“那么,先拿出你的诚意吧。”

“我的人都在你手里扣着,还不够有诚意?”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没有,顾三什么都没给我留下,都到现在了我没必要骗你。”

伊涧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顺便甩开了宋鬼的手。

宋鬼也不恼,伊涧要是真那么听话,他反而不放心了,这样不甘心不服气才最正常。

“那这个就归我了?”

房间里,钟情还坐在原处,微垂着头,听他们说了这许多,反而平静了,连一滴眼泪也没流。

伊涧看得眼珠微颤,很快别过头,“随便你。”

钟情的行李箱被扔在角落里,有人上前来要搜身,被她发狠地撞开。

她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双目赤红,拼命挣扎。两个男人都按不住她,眼见就要动粗,被伊涧叫住。

“我来吧。”

他稳步上前,抬手就给了钟情一巴掌,力度很大,手掌收回时还在微微颤抖。

“到这了你还学不了乖!”

钟情被打懵了,一时分不清是脸上更疼还是心上更疼,只是死死盯着伊涧,满眼惊痛。

伊涧跟她对视一眼,反手又是一巴掌,“还不服!那就打到你服为止!”

他又举起手,被宋鬼制止,“行了行了,打坏了脸我还怎么卖得上价钱……”说完随便指了两个人,“你俩在这看着,别让他再动手了。”

那两人称是,恭敬地把宋鬼送走后就守在门口。

钟情失了魂一般靠坐在墙上,没再挣扎。伊涧垂下眼,利索地搜过她全身,不着痕迹地侧过脊背遮挡住门口的视线,重重地握了钟情手一把。

钟情蓦地一震,觉察手心中多出了一个东西,连忙握紧——是她裤兜里装着的那支口红。

正要看过去,就见伊涧猛地起身,将搜出来的手机和零钱等物品全部装进了她的行李箱,提上出了门。

“你们看着她,我去把东西收好。”

钟情愣愣地看他背影被木门隔断,黑暗重新笼罩,才终于落下泪来。

恐惧、伤心、绝望还有愤恨一起爆发,都抵不过伊涧一个类似安抚的小动作。

她那么轻易地被抚慰,如同溺水逢舟,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重新打开,伊涧走了进来。

一言不发地给她松了绑,又从兜里掏出一支药膏,亲手开始给她上药。

门口守着的两人戏谑,“这是鬼哥交代的,还是浩哥你怜香惜玉啊?”

“这还用交代吗?她的脸不赶紧养好,过两天交货把你俩交上去吗?”

伊涧说完回头瞪他们,“想告状就赶紧去,要不就给我安静点。”

都是一条道上的,伊涧的脾气他们知道,又见他做的也没错,便没敢多说,关上门出去了。

钟情伸手拽了拽伊涧的裤脚,他才蓦地松了神,长叹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你早就猜到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进入拐卖团伙暗访的事。”

伊涧点点头,小声回答:“那支口红是我给你捡起来的,我摸那一下就知道了。”

那其实是一支伪装成口红的录音笔。

“你大老远跑到这小地方,又特意伪装了录音笔,多半是为了暗访。那次回家又听到你跟邻居们打听拐卖妇女的事才确定的……你可真是胆大!”

也正因如此,才会赶她走让她回家,还说让她把自己看得重一些,就是不想她以身涉险。

“我原本计划联系当地警方合作的,没想到事发突然……不过既然误打误撞地来了,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伊涧沉默半晌,没再劝她。

他就是这样,总是对别人的意愿和决定保持最大的尊重,即便他并不赞同。

“我会帮你,尽快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然后离开。”

伊涧说着站起身,又被钟情拉住,这次是手指,慢慢地握紧。

“你为什么来?”

钟情知道自己问得不合时宜,但刚才被放弃的痛实在太深了,于是她执拗地想要一份关怀,恻隐之心也算。

可惜,伊涧并没回答。似乎他只是顺手帮一下忙,而不是因为她是谁。

钟情被伊涧安排到了另外一间大点的屋子,里面还有四个差不多大的年轻女生。

她们显然已经被关了好几天,蓬头垢面的,脸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瑟缩着挤在一起,一听到门外有人声和异响都会吓到发抖。

屋内光线昏暗,掺杂着馊食和大小便的异味,令人作呕。

她们却好似习惯了,会在角落里当众方便,然后又毫不忌讳地吃东西。

是的,除了钟情这个新来的还在闹绝食以外,其余的人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摧毁了心志,变得麻木而迟钝。

“你们没想过逃吗?”

钟情留心观察过,这里很安静,连汽车的声音也听不到,多半是一处极偏远的仓库或厂房。

外头不是旷野就是荒山,想逃恐怕也不容易,躲都没处躲。

但是难不怕,怕的是没有了想逃的意志,就此认命。

许久,一个声音低低回答:“我们逃不掉的。”

她们也曾试过逃跑,没成功不说,还会换来一顿毒打,渐渐也就放弃了。

钟情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怕有人会为了自救出卖她。只是偷偷打开录音笔,开始跟女生们聊天,询问她们的姓名、年龄、住址以及在何处被抓等信息。

这录音笔设置了自动备份,会直接将录音上传储备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实时同步。

而且还带有定位装置,只要想办法拿到她的手机,就可以开启连接,然后报警了。

钟情暗暗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伊涧,心中涌上一阵温热。

他这几日一直在这里,虽然见不到面,却像一颗定心丸,给了钟情莫大的勇气和支撑。

偶尔还会在门外同宋鬼的手下闲聊,打听了许多他们的事。

其实宋鬼只是个小角色,负责物色目标和藏匿,然后联系他的上线,安排合适的机会来“看货”。

上线过目后,再根据“货”的成色,分别供给不同的买家,有送出国的、有进情色场所的、还有弄进大山的……

钟情把这些都偷偷录好了音,开始想该怎么暗示伊涧。

中午时,恰好换了伊涧来送饭,还没说上话,就听到走廊里一阵笑语声,宋鬼突然带着上线来看人了。

那是一个打扮雍容的中年女子,宋鬼叫她“雅姐”。

两人审视着屋中的“货物”,口无遮拦地评头论足,完全不当人一样的侮辱。

左边的姑娘被捏着下巴打量,突然间好像再也无法忍受一般,拼命挣扎起来。

钟情被她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兜里的口红不慎掉了出来。

她心下一惊,趁着慌乱赶忙伸手去捡,还没够到,就听到一声喝问:“地上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大脚已然狠狠地踏上了那支口红。用力极大,除了一地残红,几乎碎成了渣。

伊涧劈手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拽起来,咬着牙骂:“你他妈是想害死我吗?”

宋鬼走过来,瞥了一眼地上的口红,“浩子,当时是你搜的身,她身上怎么还会有东西?”

“怪我心软!她当时求我,说想留支口红,万一日后有买家来看货的时候也好装扮一下,最起码卖个好地方,少受点罪。我想着口红也没什么,就给她了……绝不会有下次了!”

伊涧面容坦荡,一板一眼地说着,手却从领口往上,掐住了钟情的脖子。

她微微张着嘴,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心里急得发疯。

这理由也算说得通,宋鬼大概不会再去察看那支碎成渣的口红,但伊涧却是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如此自作主张,宋鬼想必不会轻饶了他。

果然,宋鬼眯眯眼,“我可以相信你,但是这么多兄弟看着,不能坏了规矩!”

伊涧点点头,刚要放开钟情,又听雅姐幽幽说了句:“她要口红未必是想臭美,怕是想做什么记号吧!”

宋鬼拧眉,眼神立时阴狠起来,正打算叫人教训钟情,却被伊涧抢了先。

他一脚踹在钟情肚子上,“妈的,我才想明白,你就是要害我,再连累害了周敏妍!”

钟情惊叫一声,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呻吟,头埋得很低,眼泪模糊了视线。

其实她不算痛,伊涧动作看似凶猛,挨着她时却已经收了力,不过是做做样子。要是换成宋鬼的人动手,她恐怕就要去半条命了。

伊涧的心意她都明白,所以更加心疼,为彼此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

宋鬼见状,饶有兴致地同雅姐说起了他们三人的爱恨情仇,很自然地将这一切小心思归结到了女人的报复心上。

雅姐也听笑了,但还是谨慎,命人把她拖到院子里的空地上罚跪,说要让她学会安分和屈服。

伊涧也被打了一顿,后背的衬衫上都是血痕。他没去换,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二楼看着钟情。

从午后到黄昏,从晴朗到大雨,钟情跪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那目光遥远而深沉,隔着雨幕看不清晰,钟情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心疼。

直到她再也坚持不住晕倒时,那人冲过来扶起她的怀抱,是炙热而颤抖的。

钟情才终于释怀,伊涧喜不喜欢她都不重要了。有生之年,她爱过这样好的伊涧,就已经足够。

钟情淋雨发了烧,怕传染其他人,又被单独关了回去。

宋鬼跟着雅姐去见上线,带了不少人走。留下的三个人,两个睡觉一个值班,都懒得管她,便推了伊涧去。

仿佛又回到了刚来的那夜,昏暗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一躺一坐。

伊涧喂了她几口热水,又扯下衬衫袖子,泡湿了敷在额头上给她降温。

活动间,他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夹杂着雨水,蜿蜒成殷红一片。

“你的伤……”

钟情还没说完,就被伊涧打断了,“值得吗?”

她闻言一愣,这样的话她曾问过自己无数遍,值得吗?

答案是,值得。

二十二岁那年,钟情独自外出旅行,作为给自己毕业的礼物。

她去了大西北,在一个有传统手工艺品的小镇上多逗留了两天。

夜里安详静谧,她无事闲逛,经过一处幽暗的小巷时,和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撞了一下,他手里的包掉下,摔出了几支细针管。

钟情一慌,直觉以为是毒品,面上却装作没看见,道了歉迅速离去。

却被那人追上来从后捂住口鼻,抬手将针管刺进了她脖子。

她惊恐万分,没挣扎几下就开始昏沉,四肢也渐渐脱力,恍惚间看到有一个路过的女生叫喊着跑过来。

那人立刻丢开她,又急急地去抓那姑娘,故技重施。

钟情很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被拖上了车。

那人还想再过来抓她,听闻远处有人被惊动了,便慌张地上车开走了。

就这样,钟情侥幸逃过了一劫,代价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好心姑娘,就此不知所踪,甚至不知道还活不活在这世上。

这些年来,钟情一直很自责很愧疚,更多的还是痛恨。

直到她成为了一名记者,听闻了太多这世间的阴暗与罪恶,她才渐渐变得勇敢,并决定用自己的努力去阻止和改变更多的悲剧。

又或者,她只是想还债,把从陌生人那里得来的保护,还给更多的陌生人。

这样,她才能不那么难熬,她这死水一般的人生才能多那么一抹轰轰烈烈。

钟情并未对伊涧说起那场经历,它是如此的荒诞离奇又动人心魄,却很难让人相信。

她只是郑重地,又回答了一次,“值得。”

转头又问伊涧,“那你呢?值得吗?”

为了保护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受苦受伤,值得吗?

“你值得,我就值得。”

伊涧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回来时拿着钟情的手机和证件,神色紧张。

“今晚是个好机会,我送你走。”

他边说边把钟情拉起来,将手机和证件装进塑料袋包起来,塞进钟情口袋。

“这附近几公里内都被他们屏蔽了手机信号,你跑出去了就立刻报警。我看过路线,右边的小路一直走就能上公路,他们开车也不好追。”

钟情被他拉扯着摆弄,心如擂鼓,又兴奋又担忧,“那你呢?”

“我得在这应付着,不被他们发现你跑了。”

钟情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拉着他手,“我会为你作证的!我会告诉警察,是你救了所有人。”

伊涧正帮她系好鞋带,闻言却笑了,自下往上看她,“别把我说得那么伟大。不过还是谢谢你,钟情。”

他好久没有这样叫她了,温柔地发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钟情心中莫名一咯噔,来不及细想,就被伊涧拉着出了门。

深夜的仓库,安静又空旷,只有他们两人轻巧的脚步声。

伊涧牵着她,快步往前走,转过走廊时却蓦地顿住了脚步,手心骤然一紧,将她往身后挡了挡。

前头几米远,宋鬼正好整以暇地站着,身后还有七八个手下。

显然,所谓的“好机会”,正是宋鬼特意给伊涧放的饵,为的就是抓出他们两个。

宋鬼拧着眉,将人群后的周敏妍一把拽出来。她瘦了很多,眼眶凹陷,正愤恨扭曲地瞪着伊涧。

“你假装在意周敏妍,其实是故意推她出来做筹码,吸引我的注意力,你便能护住你真正想保护的人。”

“可是,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我中午看你踹她时,恐怕比她更痛吧!”

伊涧没动,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对方,看似冷静,其实手心全是冷汗,握着钟情的手紧了又松。

钟情立刻反握住他,心跳得飞快,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宋鬼说的话。

抬眼望去,那人侧脸冷峻,眸中俱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钟情别怕,我一定会送你出去的。”

寥寥几字,似乎拥有着无穷的力量,霎时抚慰了所有的惊恐,钟情觉得自己呼吸都平缓下来了。

“我不怕,我相信你。”

宋鬼嗤笑一声,又伸手扯住周敏妍的头发,“你看,你白白做了靶子,却让人家情深意重的。你甘心吗?你不恨吗?”

说着掏出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去吧,亲手杀了他们!”

对于宋鬼来说,伊涧和钟情绝对不能活着离开,否则他就完蛋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不想惹上人命,所以被仇恨激怒而且精神状态有问题的周敏妍,就成了最好的杀人工具。

可惜,他自以为了解女人的嫉妒,却忘记了女人的为爱痴狂。

下一秒,冰冷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了他颈侧的动脉上,“他可以利用我,你凭什么!真当我疯了吗?就算我疯了,我也不可能看着他死。”

周敏妍的声音不大,满含着不甘和无奈,像极了她对伊涧的爱,那样偏执而绝望。

钟情被震撼得发愣,心里又酸又涩,觉得伊涧几乎就要上前,却又生生停住了脚步。

周敏妍制住面容扭曲的宋鬼一步步后退,对着他手下大喊:

“放他们走,不然我就杀了宋鬼!我可是有精神病鉴定的,杀人也不用判死刑。”

手下们投鼠忌器,只能妥协,纷纷退开,开始往宋鬼那边移动。

伊涧咬了咬牙,终究什么都没说,牵起钟情的手快步往外跑,路过周敏妍时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

周敏妍却没看他,好似没听到一般,只以沉默作为最后的诀别。

伊涧带着钟情跑出去,一口气跑了好远都不敢停。

深夜的旷野漆黑无边,雨幕如瀑,几乎辨不清方向。

钟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鞋也沉得带不动,越跑越慢。

伊涧回身搂住她后背推她,大声喊:“再坚持一下!”

钟情很想点头,但她真的没力气了。头痛得像是钉子往里凿,喉头干痛,似乎烧得更厉害了。

她脚下一软,跌坐在泥泞中,“伊涧……你走吧,先去报警,别管我了。”

伊涧也蹲下喘了几口气,伸手抹了把钟情脸上的雨水,又脱下外套给她穿上,“你必须逃出去,你还要把你电脑里的录音拿出来做证据,这只有你能做到。”

他说完就一把背起钟情,穿过雨幕继续向前奔去。

钟情伏在他背上,胸前一片冰冷,心中却无比的安定。似乎骤然风疏雨歇,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可靠的肩膀。

她不由抱紧了伊涧,像抱着她此生全部的光明和希望,“伊涧,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轻柔的呢喃被雨声吞没,无人回应,似乎就此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伊涧临时改了路线,决定从左边渡河而过。深秋,又是大雨夜,宋鬼就是来追,也不会想到这里,只会走右边的小路。

钟情是会游泳的,但是她太冷了,一下水腿就抽筋了,扑腾着往下落。

伊涧游过来,毫不犹豫地举起她,放在自己脖子上,像一只海豚一般驮着她往前游。钟情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浮起来,试图减轻伊涧的负重,却只是徒劳。

时间似乎在此处凝滞了,对岸远得像是永远无法到达……

伊涧粗重地喘息着,疲惫到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有无数尖针在刺他的皮肤,肌肉已经僵硬成结。

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终于靠岸。

他将钟情推上去,自己还泡在水中,无力地趴在岸边休息,脸色苍白如纸。

钟情爬过去抱住他手,哭喊着叫他,“伊涧……”边说边使劲拉他上岸。

伊涧却笑了,伸手想替她擦擦眼泪,触手都是冰凉,又改为轻抚她的脸,”别哭,我不想看你哭。”

钟情抽泣着点点头,努力忍住眼泪,又听他说:“钟情,你是最勇敢的姑娘。现在站起来,往前走,去做你该做的事,绝对不要回头。”

“你跟我一起走吧,伊涧,我想你带我一起走。”

钟情抓着他不放,心中像是有了某种预感,最终被他坚定而狠绝地推开。

“我要回去救周敏妍,宋鬼不会放过她的。还有,我绝不能让那帮畜生又逃了。”

伊涧最后看了一眼钟情,转身往回游去。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却没回头。

“钟情,上次忘了回答你,我是为你而来的。但是我不能跟你走了,所以不必等我。”

他说完又一头扎下去,迅速地游远了,徒留钟情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空旷的岸边,整颗心坠入了冰窟一般,遍体生寒。

她颤巍着站起,双腿发软重重摔在地上,再站起,再摔倒……

“不行,我要快点跑出去报警,让警察救伊涧……伊涧,等我,一定要等我!”

钟情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又跑了好久,直到雨停才终于找到手机信号。

她迅速报警说明情况,又将手机软件里的定位地址发过去,才脱力一般躺倒在大片的泥泞中,看着逐渐泛白的天际。

天亮了……伊涧,坚持住……

钟情就那样昏睡过去,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父母从家里赶了过来,坐在她的病床边面容悲戚,母亲甚至还流了几滴眼泪。

她顾不上欣喜这迟来的舐犊情深,只是急切地追问伊涧的下落,但是没有人知道。

警察说,他们赶到时,宋鬼那群人被锁在房间里,一个都没逃掉。

周敏妍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那四个被拐的姑娘全部获救,目前正在配合调查,已经联系到了家属。

案件进展顺利,预计可以彻底铲除犯罪团伙……

一切都很好,只有伊涧不知所踪。

钟情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拖着满身的伤痛和疲惫,还死命拖住宋鬼那伙人的。当时的他该有多艰难,现在又是死是活呢?

她心急如焚,恳求警方一遍遍地查找监控。从他家开始到各个医院、旅馆、车站等,都没发现伊涧的行踪。

甚至查遍了洛城乃至整个省内的户籍资料,一共97位叫做“伊涧”的男性公民,没有一个是他。

原来,又是一个假名字。

钟情如遭雷击,心像被掏空了一般,慌乱而无所适从。

她疯了一样跑到伊涧家和大街上,问邻居、问商贩,问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人,有没有见过她的伊涧。

那个人是那样鲜活而真实地存在过,怎么可能不在这世界留下一丝痕迹呢!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钟情就这样疯狂而执拗地寻找,日复一日,心底的悔恨慢慢结成厚重的沉疴。

唯有想念愈演愈烈,在每一个深夜将她撕扯得鲜血淋漓,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时鸣春涧中”五个字,假装那人还在身边。

偶尔她也会怀疑,那场同生共死是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南柯一梦,醒来就破灭了。

可那胸口心房连绵不绝的痛感又时刻提醒着她,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她真真切切爱过一个人的证明。

宋柯明找来的时候,已经是钟情回家的一个月以后了。

他先掏出证件向钟情说明了警察的身份,然后跟她确认:“你最近换过手机吗?”

钟情纳闷地摇头,又按对方要求把手机递过去,看着宋柯明拆开卡通手机壳,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

是那张她曾经索取但是伊涧没有给她的一寸证件照,不知何时被伊涧藏在了她身边,默默地陪着她跨越千里,伴着她白天黑夜。

宋柯明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依稀写着“给钟情”三个字。里面装着已经完成的房屋过户手续和两把钥匙,还有那三颗已经些微融化的奶糖。

“他走之前把这些东西寄给了我,说如果他死了,就让我帮他完成,然后给你送来。不过案件侦破之前,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我将他接走了,洛城警方也按照指示严格保密。”

钟情指尖一抖,握着的照片和钥匙全部掉在地上,还有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所以,伊涧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她颤抖着按住胸口,却按不住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强忍住哽咽,“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宋柯明叹口气,到底是没拒绝,带着钟情坐飞机,越过了半个中国,去见她的心上人。

烈士陵园,一座崭新的墓碑,那人穿着警服,是二十岁刚进警队时拍的,永远意气风发。

下面刻着他的名字——霍远。

“四年前,他分到了我们局实习,有脑子能吃苦,是个好苗子。”

“当时北方接连出了好几起拐卖妇女的案件,影响恶劣。偏那些犯罪分子有组织有团伙,还有成熟的买卖网络,我们查了好久,总是抓不到核心人物,没法连根拔起。”

“是霍远主动提出要去洛城做卧底的,他的亲姐姐当年就是在西北被拐卖团伙掳走,半路跳车时不幸身亡的……所以他对拐卖妇女十分痛恨!”

“我们帮他做了假身份,安排他去了洛城,他还用母亲的保险金在那里买了这座院子,想要更少些破绽……”

“那些人很警觉也很狡猾,他一直伪装成混混也很难接近。顾三死后宋鬼虽然拉拢他,却并不真心。”

“他为了让对方抓住他的把柄,便故意借了高利贷,想要装作走投无路去投奔宋鬼,结果被你把钱给还了……”

宋柯明话音戛然,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他不喜欢欠债,现在,终于还给你了。”

钟情沉默而立,认真地听宋柯明讲述关于那人的事,眼睛却痴痴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贪恋而伤痛。

她又瘦了些,修身的风衣穿着都有些肥大,在起风的暮秋,孱弱得好像随时会被吹走。

但她又坚强地,一滴泪水也没流。

那人说过,不喜欢看她哭的。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一句都没有。”

宋柯明递给钟情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是伊涧之前夹在文件袋里的,上面画着钟情的侧脸,正仰头望着夜空开怀地笑。

“若他还有未说出口的话,你应该能明白。”

钟情小心地接过画像,仔细端详,忽而轻笑一声,“我明白,都明白。”

过往,只字不提,就此,不亏不欠了。

她将画像装进胸前贴身的口袋里,似乎这样就能温暖她冰冷空洞的心,不会连呼吸都是痛的。

“你先走吧,我再陪陪他。”

宋柯明走后,钟情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坐倒在墓碑前,伸手摩挲过那人英气的眉眼和倔强的脸庞……最后是陌生而深刻的名字。

他假名叫“林浩”,真名叫“霍远”。

而“伊涧”,是他为钟情一个人取的名字,只存在了36天,而后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

“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你。是年轻的勇士,是无名的英雄……是我爱过的,最好的人。”

钟情侧头靠在墓碑上,轻声诉说着情话,被暮风一吹,四散破碎。

像极了伊涧和钟情,一场相识,有缘无份。

后记

钟情从墓地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斜阳被远山吞没,正如同她初到洛城,遇到伊涧的那天。

如今,景相似,事已非。

那个穿着黑衬衫侧头对她笑的男人,已经深埋在背后那片冰冷的土地里了。

而她,即将离去,并且不会再来。

伊涧让她忘记在洛城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钟情答应了,也会做到。

余生,不再想起,便可假装不曾相遇。

车窗外树影飞快后退,逐渐从暮色苍茫驶进了灯火阑珊。

你看,多容易,从旧梦一场回到人间俗世,只需要忘记一个人的时间。

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是市区的路况播报,中间播放了一首没听过的新歌,一把温柔的女声轻轻唱着:

“爱你的事当作秘密

怕惊扰你从此远离

……

钟情蓦地一怔,急急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画像。

背面右下角极不起眼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写了“秘密”两个字。

她拿到时就看见了,以为伊涧在说这张偷偷画的像是秘密,原来——他爱她才是最大的秘密。

钟情手指颤抖着蜷缩,泪水簌簌落在纸面,被她慌乱地拭去,终于,捧着画像泣不成声。

广播还在唱着,歌声穿越过半开的车窗,飘向云端。

“如果世间万物能跨越能相爱

也能成全云与海

忘了离岸多远多危险

都看不见

如果海角天涯不分开不难捱

人类终会厮守

别忘了

它们的爱而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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