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镇人家-老鬼当道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梧镇人家-老鬼当道

作者:定襄小师
2021-01-05 19:00

第1集:
梧镇人家1:飞来喜事

第2集:
梧镇人家2:贵妇还乡

入冬以来,频繁的雾霾天气,导致北方空气质量持续下降。

梧镇的几处街头,醒目地张贴出多条红底白字的长幅标语:

还天空一片蔚蓝,建梧镇美好家园;

坚定信心,狠抓源头,切实加大秸秆禁烧管控力度,确保打赢大气污染攻坚战;

诸如此类……

然而标语贴出多天,宣传语广播过无数遍,暗地里焚烧玉米秸秆的现象还是屡禁不止。

如何彻底治理好秸秆露天焚烧问题,已经成了梧镇干部近来最大的烦心事,批评教育、罚款问责,各种手段不是没用过,尽管有所收敛,但还是有夜间顶风作案的情况发生。

没办法,镇上最后还是成立了夜巡队,巡逻人员被分成四片,在各处农田值夜蹲守,镇长亲自宣布此项任务无限期攻坚,直到焚烧事件彻底“清零”为止。

不料,就在东片的巡逻队员到位的当天,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因为东街上有两名思想觉悟特别高的老党员——一位叫林怀国,一位叫齐存义,这两人仗着身体还算健朗,硬是将到岗的值守人员挡了回去,理由是剥夺了他们的工作权利,意思是,这夜巡的任务该由他俩来承担。

镇上有关干部怕老同志身体吃不消,坚决不同意两位“老将”出马,可实在是拗不过他们,最后只好给发了棉帽、皮靴、棉大衣,并安排专人及时换班,确保二老的安全……

没想到,就是这两位年近七十的古稀老人,上岗的第二天便有收获,一个半夜里“搞事”的家伙,点火后连身子都没温热,愣是被两老头抓了一个现成——

林怀国识得,那是东街上周老虎家的二儿子周黑旦,两老头二话不说,一边一个,一路扭去了禁烧工作指挥部……

【1】

林福贵的老婆郑美珍拉着一张麻子脸,冷眼瞅着刚刚进家的男人。

“咋地来……”见女人这般模样,林福贵黑起面孔叨骂:“饭也不做,是哪根筋又抽住啦?”

郑美珍吐口唾沫:“林福贵,钱呢?”

“什么钱?”

“当然是入股的钱,你装什么神经!”

“你这娘们傻呀,”林福贵眼珠子一翻,“要我说多少次才开窍,你真以为林海香是撒钱来了,人家自己都说了,不是慈善家——是商人,商人哪有不赚钱光分钱的理,再说了,他郑三平也不是活雷锋,你啥都不干,扔俩钱儿放那儿,人家就给你分红?凭啥?凭你有能耐,还是人长得好看——”

“闭上你的臭嘴,”郑美珍“噌”地站起身,指着林福贵的鼻子大骂,“你个王八蛋,居然嫌弃老娘丑了,当年要不是我爹拉你一把,你林福贵指不定现在还打光棍呢,废话少说,就说昨夜里你答应入股的十万元,钱呢?”

“钱?”林福贵一听郑美珍提她爹,脾气一下子没了,是,他家当年真是穷,他父亲林怀国一心为公,几乎是个一辈子不顾家的男人,年轻时,是郑美珍的老爹敬重林怀国的为人,才不计家穷把女儿嫁给他,之后又支助本钱供林福贵出外闯荡,这才有了他这个小包工头的今天,想到这里,林福贵泄了气一般嘟哝,“不是没要回来嘛……”

“你就编吧!”郑美珍鼻子一哼,冷笑道,“没要回来,咋有那么多人找你讨工钱呢?”

“啥,有人来讨工钱?”林福贵一愣。

郑美珍斜他一眼:“装得跟真的似的,都闹腾几回了……我问你,为啥关机?”

林福贵没搭理,却问:“人呢?”

“找你爹去了!”

“咋去那儿了?”

“当然是我让去的,你死外边,让我一人在家扛呀!”

林福贵吼了一句:“你他娘的找死,要账的你晓得烦,却往我爹那儿支?”

“不找你爹,我给钱呀,”郑美珍瞪着一双三角眼,针锋相对地嚷,“林福贵,说句实话,你赚的钱去哪儿了,是不是背着我外头找人了?”

“操,郑美珍你欠揍吧!”林福贵气得暴跳如雷。

“你试试,”郑美珍掏出手机,“你动一指头试试,我立马给你爹打电话,就说你林福贵外边找了相好,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你——”林福贵张口结舌,却说不上一句,他比谁都清楚,他那老爹要是发起火来,当街掴他几个耳光都不在话下。

林福贵转头就走。

“站住,”郑美珍得理不饶人,“去哪儿,林福贵,你要是不把钱的事说清楚,今儿休想出这门一步!”

林福贵大吼一声:“郑美珍,老子要跟你离婚!”

【2】

林怀国把家里的茶缸、杯子、大瓷碗一气儿都捣鼓了出来,也不够给蹲在地上的一圈儿做工汉子满分。

“爷,您甭忙活,我们是找福贵要钱,跟您没关系,您老只要能帮着给他打个电话我们就知足了,爷,孙子今儿多有得罪,给您老磕头赔情了……”

一个林家的小辈人,果真趴在炕下,给林怀国“嗵嗵”磕了两个响头。

满头苍发的林怀国赶紧去扶……

这倔强的老头子,干了一辈子农村工作,满脑子全是艰苦奋斗、舍己为人的优良革命传统,平日里一说话,老是数落时下的年轻人轻浮,吃不得苦,应该好好去接受思想教育。

“大家喝口水,我带你们去找他,”林怀国一拍胸脯,“他林福贵要敢赖账,我这个当爹的第一个去法院告他!”

满屋子人顿时喝起彩来,那情形,如同是老英雄在做光荣事迹宣讲,哪里有一丝上门讨债的不和谐的样儿。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高颂赞歌,掌声喝彩声不断的当儿,林福贵一推门,阴着脸儿进来了。

林怀国一愣。

众人也愣住了。

“林福贵,过来,”林怀国反应过来,伸出食指朝他儿子一点,“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爹,我刚回来,手机没电了。”

“说正事,”林怀国不耐烦地嚷嚷,“你是不是欠大家的工钱了?”

“嗯。”林福贵微微一低头。

“混账,你知道这钱是大家的血汗钱吗?多少人还指着它过活儿,你——”林怀国跳下炕,不是众人拉着,兴许就扑上去动手了。

“福贵,你就给个痛快话,这钱哪天能给吧,”一个年长点的黑脸膛汉子说,“你要交代个子丑寅卯,我们立马走人,怀国叔是好人,咱不能累他老人家!”

“这样吧,”林福贵看看他爹,又环视众人,“明天,明天晚上九点之前,我林福贵一准把工钱给兄弟们备上,到时别到我爹这儿,就到我家里去拿!”

“福贵,说话当真?”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林怀国又插一句:“干吗明天,现在就拿,你不够爹给凑——”

“爹,”林福贵生气地打断他,“你不了解情况,他们都晓得,搞开发的那个外县老板卷铺盖卷儿跑了,我的钱也被坑住了,但我林福贵是做正经事的人,在外头混这多年,总比大伙有办法,明天一早我就出门讨账,实在不行,就算押房子借高利贷也得把大伙的工钱给补上,这下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林怀国听儿子说得在理,当场就给打了保票,并郑重承诺工人们,若明晚不给钱,他林怀国亲自扭林福贵去法院……

【3】

次日,林福贵起了个大晚。

他好像并不着急要账的事。

倒是妻子郑美珍,出门前还给他留了饭,她和几个妇人搭车去逛县城了。

没离婚的林福贵,扒拉了几口早饭,鬼鬼祟祟关了大门,开上车直奔了东街……

“福满园”饭店。

夜。

林福贵请了林海荣,在一个包间里喝酒。

林海荣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意思发火,林福贵赶紧赔笑脸:“海荣,我知道你忙,但念在咱本家的份上,就耽误你一顿饭的工夫,你想吃什么尽管点,我林福贵请客!”

“福贵,你有啥事就说,你知道我现在给三平照料猪厂,”林海荣满脸正色,一改过去的颓废相,“人家三哥为了集体的事,都出门十几天了,现在公司的营业执照已经办下来了,省里设计院的图纸一出,年后就能开工建厂,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思大吃海喝!”

林福贵频频点头,“知道,知道,”他叫进服务员,告诉他们随便烧几个拿手菜,又接着讲,“海荣,不瞒你说,我就是想趁着吃饭的空,好好向你讨教一下镇上办企的好思路,你知道,三哥这人,一向对我不感冒。”

“林福贵,这话你说得亏心,”林海荣一皱眉头,“要换以前,我可能不会说你,但现在不一样,通过最近几件事,才知道跟三哥做人的差距有多大,比起他,我林海荣这辈子简直就是头猪,告诉你福贵,三哥对你有看法一点没问题,要换个人,我估计没二两唾沫星子你都扛不下,说实话,你虽然不害人,但是做个男人就够呛,贪便宜、耍小聪明、明哲保身……”

“好了好了,”林海荣一番话,说得林福贵脸上挂不住,赶紧打断:“我知道了海荣,以后一定改,咱谈正题,你就说说,这搞畜牧的前景怎么样,三平跟你说过吧?”

“什么意思?”林海荣一瞪眼,扭开酒瓶盖仰头灌下一口,站起身就走,“林福贵,这酒算是喝过你的了,以后甭到我这儿打听消息,你要不信郑三平这个人,以后也当不认识我林海荣——”

“别呀……”林福贵慌了,一把拽住林海荣的衣袖,忙不迭地赔不是,“看我这张臭嘴,该罚!”说着自己也灌下一大口,使劲拉海荣坐下。

这当儿正赶服务员端上一道菜,林福贵趁势给海荣夹上一筷,然后说:“海荣,话到这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三哥是条真汉子,我林福贵服他,所以,这入股的事,就算定下——”

“等等,”林海荣一瞪眼,“你也要入股?”

“是啊!”

“那你可想清楚,公司赔了本金可要不回来!”林海荣斜他一眼。

林福贵不屑地说:“那是自然,买卖有赚就有赔,我林福贵是见过世面的人,哪能不懂这些道理。”

“你要入多少?”林海荣问。

“十万。”林福贵说着拉开皮包,伸手进去捏出一叠儿百元钞来。

“现在就入?”

“可不吗,这钱是我刚从外面要回来的,”林福贵说,“十万入股,十万给工人结工钱。”

林海荣看看他,态度有了转变:“福贵,这事还是你自己去办,镇里有暂借的办公室,你找会计玉兰……”

【4】

半瓶酒下肚,林海荣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原先看不顺眼的本家侄子林福贵也不那样叫人烦了。

出了饭店,林福贵要开车送他回猪厂,林海荣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破口大骂:“林福贵,你想死呀,想想老子是怎么败家的!”

“好,好,我走着回……”

林福贵一句话还未讲完,突然一个黑影冲过来,一把就夺走了他的皮包。

两个人一愣,那黑影已骑着摩托车跑远了。

由于那人戴了头盔,他们根本无法想起刚才的模样……

林福贵要开车去追,林海荣一把拽住:“赶紧给镇派出所打电话,兴许能逮着!”

林福贵打电话报警的工夫,林海荣返回饭店,叫出一个没喝酒的熟人,开上林福贵的汽车就去追赶。

在镇子上溜了几圈儿,连个鬼影也没碰上,林福贵坐在车上号啕大哭:“说好的今晚上给钱,让我怎么跟工人兄弟们交代呀!”

镇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找了半天,拦下几辆摩托车排查,却不见一个拿黑色皮包的人,更别提身上带二十万现金的“傻大胆”,没办法,最后又回到“福满园”饭店问询一番,可惜林家叔侄干愣着发呆,除了骑摩托,根本说不出一点疑犯的特征。

在饭店门口,看到抢包的人,也只有他两个了。

一会儿,林福贵又是一阵呼天抢地的哭诉:“我的钱没了,来年还可以赚,可我那二十几个等着工钱吃饭的兄弟怎么办……”

林福贵提出让民警跟他回家里作证,民警却说情况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现在他们只有去提取镇上仅有的两个监控点的安保摄像头画面,看能有什么发现……

林福贵只能哭丧着脸,由林海荣陪着回家。

这时候,林福贵家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林福贵的老婆郑美珍,正在给工人们倒茶……

【5】

林怀国吃完晚饭,看了会儿电视,心里惦念着林福贵为工人讨账的事,想想儿子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本不想烦他,可实在没忍住,还是打了个电话。

林福贵接住后说:“爹,您就别管了,工钱的问题已经解决,我现在有事,挂了!”

虽说是得到个准信,可林怀国总觉得不踏实。

自他老伴儿去年走后,家里就变得异常冷清,林怀国本是个闲不下的人,此时有林福贵的烦心事作怪,就更不想在家呆着。

准备去找老伙计齐存义,可看看表时间还早,便一个人遛上了街。

一直转悠到镇东的四水渠。

冬日渠中无水,可林怀国却听到渠下有人踩踏枯树叶子的声响。

这四水渠毗邻田埂,老头还以为有胆大包天的家伙现在就敢放火,便悄悄地摸过去,欲探个究竟。

刚迈两步,便看到停在大柳树下的摩托车。

一个黑影随即从渠下跳出来,正与林怀国撞个正着。

“周黑旦!”林怀国一愣。

“怎么又是你……”

周黑旦也吓了一跳。

林怀国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喊:“周黑旦,你在渠下鬼鬼祟祟干啥,又想烧秸秆吗?”

“你闪开,”周黑旦粗暴地说,“我在下边解手……”他狠狠地甩开林怀国的手。

“解手?”老头说,“我不信,倒要下去瞧瞧……”

周黑旦反身拉住林怀国,咬牙切齿地骂:“怎么又是你这个老鬼,上次就栽你手上一回,今儿要给你点苦头吃!”

说着一脚把老头踹到了渠下。

等了半晌,不见林怀国说话,周黑旦有些怕,俯身冲渠下轻喊:“怀国叔,怀国叔……”

林怀国没上来,一道刺眼的灯光却“唰”地直射过来。

那是刚从饭店转过来的派出所警车……

【6】

林怀国住进了镇卫生院。

他掉在渠下的时候腰硌在了一块大尖石上,硬是疼得昏死过去。

就在当夜,林福贵被抢的案子也破获了。

罪犯正是周黑旦。

林怀国看见他从渠下上来时,周黑旦不是在解手,而是把摩托车头盔和林福贵的皮包埋在了渠里的泥土下。

那里有一个坑,是他白日里便悄悄挖好的。

原来,所谓的抢劫案,就是林福贵事先串通周黑旦演给别人看的一场好戏。

林福贵压根儿就没去要债。

外县的开发商是跑了,可根本没有欠住林福贵的工程款。

林福贵演这场戏的目的,不言而喻:

有林海荣这个证人在旁,林福贵的钱便是光明正大地入了劫匪的腰包(其实那包里没多少钱,也就是说好给周黑旦的几千元,拿那个包,关键是给林海荣看)。

那些讨要工钱的工人们,看林福贵遭此横祸,还好意思催着他要钱?

更重要的是,他老婆郑美珍,也就不会逼着林福贵拿钱入股郑三平的镇办企业了。

林福贵这个人,早年闯荡没少吃白眼,没少受横罪,他只相信自己,认为只有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硬道理。

换句话说,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从林海荣嘴里,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然,林福贵也不想欠工人的钱,只不过,有一大笔款子放在一个石矿主的手上吃高利贷,他实在是舍不得抽出来,才生出这么一个缺德又违法的主意。

谁料害人害己,他做梦都想不到,因为这个损主意,差点把他老爹的命都搭上……

说起来,周黑旦也是讨债的工人之一,只因偷烧秸秆被林怀国当场抓过,昨晚才没敢登他老爹的门。

林福贵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周黑旦这种人,才有可能去干这种肮脏的“交易”了。

早晨一出门,林福贵便去见了周黑旦,亲口许诺除工钱外,另加两千元的报酬,果然,那小子痛快地应承下来。

至于他那刁蛮老婆郑美珍,林福贵昨晚在冒出离婚的硬话后,马上又补了一句:“宁短工人工钱,也要给你十万入股……”

她便乖乖地不闹了……

【7】

林福贵被拘留之前,由两位民警陪同,去镇卫生院看了一眼老爹。

林怀国躺在病床上,平生破天荒第一次没有为儿子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无耻勾当发火。

郑美珍伺候在一旁。

知道丈夫没有乱搞的事后,她也很后悔。

林福贵跪在他爹床下,闭了眼睛,一句话不说。

林福贵内心懊悔无比,他可能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配在梧镇人面前讲话了,更别提是他那一辈子清白耿直的老爹。

林怀国不发火,更叫人心悸。

“福贵,别的话我不多说,”林怀国眼睛望着天花板对儿子说话,“就希望下次来看我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现在的林福贵。”

“爹,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林福贵闻听此言心如刀割,“我愧对您的教诲,我不是您的好儿子……”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亲生儿,”林怀国喃喃细语,“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能当你亲儿子一般严格管教,哪里还会——

“爹,您别说了,”林福贵打断林怀国,涕泪俱下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心里没有一天不把您当亲爹,我……”

“还有你,美珍,”林怀国自顾自地呢喃,“就因为记着当年你爹把你嫁过来的好,我一次没说过你,但是,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是良心,是走路踏实,活一个口碑……”

林怀国闭上眼睛,任儿子媳妇怎么叫,再不发一言。

床下,是两个“迷路人”久久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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