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藏进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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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藏进星海

作者:澜仔鱼
2021-01-05 06:00

你真恶心。

不只一个人这样说过。


如果能藏进星海里,那她就不用这样隐藏自己了。

她望着天空痴痴地笑着,举起手臂向天空碰了碰杯,再优雅的送到嘴边。

海边的风吹到脸上,如一只章鱼爬过人体肌肤后留下了滑腻腻的粘液,有一种堵塞住毛孔的黏湿感。不得不说,她已经在海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了,远处的天空正在慢慢露出雾白色,漫天的星海越来越模糊。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上粉橘色的连衣裙,此时裙摆与沙滩粘在一起,完全无法迎风飘动,再往下看,粗壮的大腿……腿上竟然又长了一些腿毛,看来她还要找点时间给腿部做个清洁了。
不过什么都不要想了,她现在是个能穿上漂亮裙子坐在海边的女人,是个不用每天偷偷躲在家不敢走到人群中去的女人,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可以说,黑夜和星海,给了她走出家门的勇气。

“站起来走走。”

她给自己打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土,光着脚在柔软的沙滩上用力踩了踩,沙子趁机钻到趾缝中,弄得她心头痒痒的。

舒展开来的长裙在风中摆动,这是属于女人的美好。

陆文杰总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样子,周边人都认为他是文艺青年的模范代表。

同事都觉得健身是一个男人热爱生活的象征,可陆文杰却不这么认为。他的性格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文文静静,他喜欢写作。

余秋雨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死角,自己走不出来,别人也闯不进去,我把最深沉的秘密放在那里,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他可能并不是真的热爱写作。写作的原因之一是他心底有一个如火山一般的秘密,炙热的火焰一旦喷发出来,不仅无法排解心口的苦闷,还会灼烧掉旁人和自己。

他与秘密,像是长在下水道里的树苗,在狭小的空间里畸形生长,却不死心的寻求哪怕只有一丝的阳光。

一开始他觉得是网络救了他,在贴吧新兴的那几年,他刷到过无数陌生人在生活中难以启齿的秘密,或真或假,自由的发布。披上网络的外衣,人与人之间都是陌生人。

他决定用自己的作品来发帖,在虚拟网络上发布着自己的真实秘密。

最初跟贴的人不超过十个,他打上余秋雨的那句话,每天更新着自己的秘密。

评论少得可怜,但对于他的秘密,网络上的陌生读者一致留言,“我懂你。”

这简单的三个字,就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盯着屏幕里的鼓气评论,他甚至有种冲动,他要找准时机和现实生活中的朋友诉说,或许,他们也能理解。

但他庆幸还好他不是个冲动的人。

帖子火了起来,应该说是在网络上火的不成样子,他的帖子被转发在各大网络平台上面,无论刷到哪,都能看见。

火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描写时细腻的笔触,也可能是因为他上传的照片。

“好奇怪,这个人好像你啊。”女朋友姬希拿着手机贴到陆文杰的脸上,陆文杰慌张的躲避了一下。

姬希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一边刷着帖子,一边点开图片放大来看,“为什么不把脸一块拍上呢。”

陆文杰觉得秘密快要暴露了,但他竟然还有一种刺激感。他在网络上已经成了一个红人,周围的人时常在他面前看着帖子里的照片谈头论足,并拉着他一起发表观点,可他们都不知道,一个火遍网络的帖子,就是他们身边常接触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陆文杰。

变味。他尝着隔夜的剩饭,油渍里飘浮着软塌塌的豆角土豆,倒进马桶里,剩饭顺着水流转了几个圈后,滑进了马桶的深处,少许油渍依旧留在马桶周围。他总觉得马桶冲水时像一个饥汉子,无论什么都一股脑的连汤带水,狼吞虎咽的吸进肚子里。

和剩饭一样变味的,还有他的帖子。评论已经多的回复不过来,更多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占据屏幕大篇幅的字眼是——

“你真恶心。” ““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心里有问题请不要发出来膈应大家!” “唯美的字眼试图掩盖畸形的心理。”

他看到朋友们在空闲之余点开图片,故意放大某处,脸上带着猥琐的笑意,一切污言秽语从嘴里吐出,像是被堵住的马桶,脏水全部卡在上面,还能清楚看见上面的渣渣沫沫。

他们却要忍住笑意,点开键盘,写道:“哥们,加油,我懂你!”发完,便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奸笑。

他觉得胸腔有积火无处宣泄,他的脸色铁青,青筋暴露:他的秘密,他的痛处,他的勇气,原来只是博人一笑的笑料!

姬希研究生毕业后,在国外呆了三年,后又回国,成为了一名高中老师,她今年刚成为了一名毕业班的班主任。

杜文杰对老师这种职业有种说不出的好感。大概是受他当时的高中班主任的影响,他觉得每一个老师都是值得爱戴、尊重的。他每次看到姬希对自己学生发火,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时,他都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永远好好对待她。

“家长,您不应该这样当众骂孩子。”姬希气愤的攥住手机,强压怒火对电话那头的家长说。

她班上的两名同学手拉手回宿舍的路上,被年级主任当场抓住,年级主任当时猛地从草丛中跳出来,把那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年级主任脸憋成猪肝色,指着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气的差点不会说话。

“你俩!马上面临高考!”年级主任看了看他俩的短发,“竟然还搞同性恋!”

“这种问题光靠责骂孩子是不管用的,您要学会站在孩子角度理解他。”

“请您说话别这么难听,同性恋没您想的那样不堪!”

“家长,您冷静冷静吧!”

姬希满眼疲惫的挂断了电话,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扭头看了一眼陆文杰,“文杰,我回家了,班里事有点多。”

说完,便拎上包离开了他的出租屋。

能理解他的,只有她。陆文杰望着姬希的背影深信不疑。

……

她在网上买的高跟鞋到了。

登上十厘米高的鞋子,她觉得自己头都快要顶到天花板上了。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笑了笑,似乎还缺了什么。

大城市的楼,总是建的十分紧凑,特别是那种老旧的多层,窗户与对面楼的窗户几乎就是紧挨在一起的,对楼那家有个刚出生的小孩,每天都在张着大嘴哭个不停,她在厨房里做饭时,感觉那孩子就像在自己家里哭一样。

对楼那家在窗外自己搭了一根绳子,晾晒刚刚洗过的衣物,绳子承受能力不强,因此挂在上面的多是贴身的。

她动了偷心。你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买?她怎么敢。而且,穿上偷来的内衣,嗅着上面属于别的女人的味道,她才感觉自己更像个女人。

渐渐的,她越偷越多,她时常听见对楼的那家女人粗着嗓门喊:
“刚晒的衣服怎么又没了!”

花的、蝴蝶结的、蕾丝边的内衣越积越多,她发疯一般的穿在身上,再套上粉色连衣裙,连衣裙被她洗的已经有些发白了,但她依旧将它视为新衣服。

踩着高跟鞋,闭上眼睛,慢慢的倾听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咔哒咔哒……

这次,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他耳朵里还多了一个开门声。

仿佛有人打开了门,却呆在了门口。

“你……你在干嘛?!”姬希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的叫出声来,满地的内衣内裤,还有一个穿着连衣裙打扮奇怪的……

陆文杰。

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快速的睁开眼睛,无处躲藏,只能局促的和姬希对视。

他没来得及刮的腿毛暴露在空中,那双高跟鞋仿佛要被大一圈的脚丫子撑爆了,一件粉色连衣裙有些小的裹在身上,他一脸女性的娇羞。

姬希的突然到来,让他被迫停止了自己是个女人的幻想。他想着怎么开口,它看到过姬希处理同性恋的态度,加上她出过国,眼界开阔,她肯定会理解他的癖好的,并且他不认为一个男人喜欢穿女装有什么不对,网络上的恶评都来自于俗人,他一直坚信不疑的认为,姬希和别人不一样。

他犹豫着怎么开口,他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的看着粉色裙摆的白色花边,思考怎样才是最合适的说法。

可他却听见姬希大声在耳边尖叫着:
“死变态!陆文杰你能不能别恶心我了!”

什……什么?!陆文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难道是她介意吗?介意女装的他?

有些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往往没那么糟糕,但随着人与人之间的鄙视与嘲讽,一件明明可以有所好转的事情却变得越来越糟。

陆文杰开始明目张胆的在白天穿女装上街,为了防止腿毛影响美观,他套上了丝袜。

姬希和他分手后,他的怪癖不知为何被传的人尽皆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就连说话都变得阴阳怪气,他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变得越来越丑陋。他现在就连普通的日常生活都过不下去了。

粉色连衣裙在空中摇摆,洗衣粉的清香飘进他的鼻孔里。他低头望着下面的人海,即使站在三十多层高的楼顶上,他还是能清晰听见,可他却自动屏蔽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乐于助人,心地善良,从没害过人,可为什么……人们要用那么肮脏的词汇来辱骂他呢?
他闭上眼睛,望着刺眼的太阳,泪水不自觉的涌出眼眶,一个穿着连衣裙的男人落下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眼泪,他携带着泪水,一跃而下。

请允许他藏进星海。
藏进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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