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
悬疑故事 故事

悬疑故事:谋杀

作者:中野老先生
2021-01-10 13:00


我叫陈梅,现年40,是一名单身母亲。

一个人抚养孩子实属不易,好在女儿乖巧懂事,我便努力赚钱,尽可能让女儿过上优质的生活。

这段时间我净是加班加点地忙工作,回到家已是深夜,自然不忍心去女儿房间打扰她的睡眠。她已是一名初三生,正在备战中考。我自觉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也想为她做上一份营养美味的早餐,无奈女儿经常是天还没亮就要上学晨读,而我的身子也因为日积月累的疲惫显得沉重无比,无法像她那般早起。为此,虽说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已好久没看见过女儿。

今日,我特意掐准时间下班,只为早点到家,好和女儿共进晚餐。没想到遇上了交通管制,原本只要三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耗了我两个小时。

我本心生怨怼,但在听到车内的一则新闻广播后,心脏开始发麻 。

新闻称,某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货车撞到了一名放学回家的初中男生,男生出血严重,在被送往医院途中死亡。目前肇事司机正在接受警方调查,事故路段已被封锁。

还只是个初中生啊,未免太可怜,他的父母该会有多难过。

在做了母亲之后,我便格外听不得这样的惨事,这会想见女儿的心也越来越急切。

几经绕道之后,回到家已是八点多。看着饭桌上被罩着的剩饭剩菜,不用问也知道女儿先行吃过了饭。

哎,都快忘了上一次陪女儿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作为一名母亲,我深感内疚。

我来到了女儿的房间前,面对着紧闭的房门,本想敲门的手指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女儿说过,晚上八点到十点是学习的黄金时间,如非必要,不要打扰她学习。

犹犹豫豫之后,我还是回到了饭桌前,一个人默默吃完了剩下的晚餐。

待我收拾好饭桌、洗刷好碗筷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客厅里的座机也突然响起。

一般来说,会打家里座机的,也就女儿的同学了吧。

我这么想着,将电话接了起来。

果然,是王浩,女儿的同桌。

咚咚。

我敲了两下女儿的房门。

“倩倩,有电话,王浩找你。”

“妈咪,叫王浩稍等一下好吗,我就快要解出这道题了。”

女儿做事向来如此,不喜欢半途而废,学起习来更是专心致志,不会轻易离开她的座位。我寻思着要做点什么,好犒劳这般热爱学习的女儿。

片刻后,我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抱出了昨日买的大西瓜,开始奋力地切起瓜来。

当我忙着切瓜时,女儿已经在客厅里聊起了电话。

“什么嘛,你居然连班主任布置的作业都敢忘,心也太大了吧,可别连累我这个课代表啊。”

女儿的嗓音就有如这应季的西瓜,清脆水润,甜而不腻。

看着她柔顺的马尾和秀丽的身姿,我不免感慨:吾家有女初长成。一晃眼,曾经的豆丁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

如果说,前几年的我还在感伤岁月催人老,那么现在的我便要感激时光这条汩汩流动的长河,否则此时此刻我也无法看到这个灵动少女。哪怕只是个背影,都让我甘愿用一生去守护。

不知不觉中,我已停止了切瓜的动作,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等到思绪终于停止纷飞时,我才发现女儿早已聊完电话回去房间。

唉,都怪自己,切点水果都慢吞吞的,本想着等女儿挂掉电话之后叫住她的,这会估计她又在忘我地学习。

即便如此,我还是叩响了女儿的房门。

“倩倩,出来吃点水果吧,学习适度就好,不要累着了。”

“妈咪,不要嘛,晚上吃水果会变胖的,我在减肥呢。”

现在的小女孩啊,动不动就把减肥挂嘴上,完全不顾自己正在长身体,简直让我这个老母亲操碎了心,可女儿那娇滴滴的语气也不好意思让我再多说什么。

无奈,我只能返回厨房,把西瓜冻进了冰箱。而后,无事可干的我决定泡个澡放松一下。

我躺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舒服得昏昏欲睡。许久过后,我才舍得起身,用毛巾擦干了身体,坐在镜子前端详起了自己的身体和容颜 。

在和前夫离婚之后,我便将所有心思放在了女儿身上,无暇思量自己的第二春。如今女儿也长大了,或许也该好好考虑自己的后半生。

我这么想着,久违地涂起了身体乳,动作之轻柔细致,完全不似平时的我。等到我总算愿意离开浴室的时候,外头的夜已经幻化成了十点的模样。

我去了一趟阳台,然后又走到了女儿的房门口。

“倩倩,10点了,该出来洗澡了。开个门,好让妈妈把你的干衣服拿进去。”

“妈咪,明天还是要穿那套校服的,直接把它挂在浴室里吧,我等会就去洗澡。”

听此,我也只能把衣服放进浴室,随后百无聊赖地看起了电视。

许是上了年纪,近些年来我越来越懒得看剧,人也变得越来越无趣,在来来回回地切换了各个频道之后,我干脆选定了新闻联播。

主播是个生面孔,播报起新闻来虽说是字正腔圆,但总夹带着几分机械感,竟将我催眠了过去。在半梦半醒之间,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股水流声,想必是女儿正在洗澡。

我撑开了眼皮,看到女儿边擦着头发边走回了房间 。

我转而看向时钟,已是十点半,没想到自己竟迷迷糊糊地睡了有半个小时。

咚咚。

坐不住的我手拿风筒,又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倩倩,洗完头要记得用风筒吹干,不然会得偏头痛的。”

“妈咪,我会的。朋友告诉我,洗完头后扎十分钟麻花辫,就能有一头漂亮的卷发,我想先试试咧。”

女儿随我,发量少且发质细软。她总是羡慕那些头发浓密的女孩子,好几次都求着我带她去烫发。我总是叫她先专注中考,不要把注意力分给无谓的事。话虽如此,我也曾是个小姑娘,也经历过爱美的十五岁,实在不忍心伤害女儿此时此刻的少女心。

我将风筒放回了浴室,开始洗起了衣服。

家里并非没有洗衣机,但我多多少少有点洁癖,衣服能有时间手洗就尽量手洗 。

当我洗到女儿的裤子时,从裤袋里翻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已被泡湿,笔水有点晕染开来,但上边的内容还是能看得清。

那是一串电话号码,旁边还写着“程饯”二字。

程饯?好陌生的一个名字,从来没听女儿提起过呀,像个男娃,会是什么人呢?

凭着母亲的直觉,我猜想女儿是早恋了。

这些日子里,女儿都会把房门锁上,有意不让我进去她的房间。我虽然察觉到这一变化,但考虑到她正处于青春期,正是注重个人隐私的年纪,便也由着她去。但结合她今晚的言行举止,无论是不吃水果怕长胖、还是捣鼓自己的头发想变美,都无不让我怀疑她正在谈恋爱。

跟许多家长一样,早恋在我眼中也是洪水猛兽,我绝不能让它影响到女儿的学业。

我拨打了纸条上的电话,想先发制人,叫那个男生离开女儿。

在漫长而冰冷的“嘟嘟”声后,电话终于接通了,但对方的信号显然不好,声音听上去时远时近。

“程饯,你好,我是陈倩的妈妈。”

“妈妈,是我啊,我是程饯啊。”

“你听错了,我是陈倩的妈妈。”

“我啊,程饯啊,妈妈,你听得到吗?”

“我听到了,也知道你是程饯,但我不是你妈妈啊。”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妈妈。”

我还想多说几句时,电话便断掉了。

“喂,喂,还听得见吗?”我对着听筒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莫名其妙地。

我不死心,按了重拨键,然而那个号码再也没接通过。女儿这都认识了什么人啊?我很担心她会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短暂思考过后,我决定直接找女儿问清楚。

咚咚咚。

“妈咪怎么了?”

“倩倩啊,我在你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个号码和人名,重要吗?”

“噢!妈咪,那是程钱老师的电话,周末有摸底考,上不了钢琴课,得提前跟他请假哩。”

程钱?上边不是写着程饯吗?

我把纸条对准了灯光,这才看清了某些浅浅淡淡的笔画。

“可我刚刚打过去的时候对方自称程饯呀?”

“妈咪,你怕是拨错了号码,正好打给了一个叫做程饯的人吧。你报一下号码给我听。”

我便把刚刚拨打的电话号码念了一遍。

“我就说吧!末尾是8,不是6呐。”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纸条,果真是8。人到中年,眼睛也不好使了。

“妈咪,你现在就帮我跟钢琴老师请个假吧。”

“好好好。”

这回,我看一眼纸条,按一个数字,再看一眼纸条,再按一个数字,比对之后又比对,生怕再弄出什么乌龙。

“您好,是程钱老师吗,我是陈倩妈妈。”

“陈倩妈妈晚上好,找我有什么事呢?”

“倩倩周末有考试,想跟您请个假呢。”

“没问题的,叫她好好考试吧。”

“好的,谢谢老师。”

对话就这么愉快又顺畅地结束了,完全不同于刚才那通鸡同鸭讲的电话。

算了,女儿不是早恋就好,那个“程饯”是谁又与我何干?

很快地,我不再纠结那通令人费解的电话。

转眼已经到了11点,明天还要上早班呢,我决定趁早睡觉。

我关掉了房间的灯,躺在柔软而温暖的大床上,就要沉沉睡去。

不对!还有一件事没做呢!

我努力升起沉重的身体,强忍困意走出了房间。

咚咚、咚咚。

“倩倩,睡着了吗?”

“妈咪,还没呢,怎么啦?”

“倩倩,妈妈感觉好久没看到你了,想临睡前看看我可爱的女儿。”

“噗嗤,妈咪,你还怕我变了模样不成,知道啦,稍等。”

女儿的房门终于打开,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洋娃娃般的面孔。

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真好,还是我那个可爱的女儿。

“早点睡觉,别学习得太晚了。”

我顺了顺女儿额前的碎发,摸到了那个不长不短的伤疤。

那个伤疤一直是我的心结。我已忘了它由何而生,但一定是因为我疏于对女儿的照看才让她受了伤。

“会疼吗?”

“妈咪你真傻,都是很早以前的伤疤了,怎么可能还会疼。”

“怪妈妈没有好好陪在你身边。”

“那妈咪以后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就好咯?”

“傻孩子,妈妈不会离开你的。”

“妈咪,今晚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和她一起躺在了那张有点冷又有点硬的小床上。

“妈咪晚安,明天见。”

“晚安,每天见。”

听着女儿安稳的鼻息,我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我叫程勇,此时此刻,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与妻子做着最后的告别。

晚上11点12分,医生宣告了妻子的死亡。

无论儿子再怎么呼喊,妻子都不可能再开口说话。

而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妻子3个月前为何要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自杀。

走出太平间后,我开始回忆和妻子的过往点滴。

我曾经和妻子离婚过一次,后又成功复婚。

离婚那会,妻子带走了儿子,我带走了女儿。女儿虽然是姐姐,但和儿子实则是同一天出生。没错,妻子怀的是龙凤胎 。

虽是一件喜事,但过程也着实艰辛。

在怀孕初期,因为妻子的身体原因,医生劝我们放弃其中一个胎儿,但妻子说什么也不肯,导致生产那会大出血,命悬一线,医生抢救许久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妻子对于孩子们的爱,自是不必多说。而考虑到孩子们的成长,离婚之后,我和妻子也还是会找机会相聚,尽最大努力守护两个孩子。这一来二去,我和妻子旧情复燃,重新结了婚。

然而,在女儿九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

那日,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小区内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我自然是贼,他们自然是警察。为了让女儿和儿子都玩得尽兴,我在心里默默记着他们各自抓到我的次数,力求次数相同。怎料他俩说什么都要拼出个输赢,当警察平手,那就当小偷,谁先被我抓到谁就输。我拗不过他们,想着玩完那最后一局就带他们回家吃饭。

“我数三十秒。三十秒过后,我就会跑起来。”

“爸爸,你要先把眼睛闭起来。你要答应我,不能因为姐姐跟你在一起比较久就偏心她,那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傻孩子,爸爸对你们的爱一样多。”

我常常以为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但儿子的话让我意识到,我和妻子的那次离婚已经让他成为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对此,我无比自责。

“慢点跑,不用急,等会爸爸不抓你、抓姐姐。”

在我开始倒计时、女儿立马撒开腿跑出去的时候,我将嘴巴附在儿子耳边小声说道,儿子顿时蹦蹦跳跳。

“还有最后十秒哦。十、九、八、七……”

我偷偷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女儿跑去了哪里。

可真能跑啊,人居然已经到了小区大门外。

我这般感慨时,看到了远处有一辆货车正在以不寻常的速度接近女儿他们。

怎么回事,可不要吓我,那车怎么还不慢下来。

我已预感不妙,朝着女儿大喊,“倩倩!你们快回来,不要跑了,快回来。”

女儿像是听不到我的话,依旧往前猛跑。

“倩倩,看车啊!快躲开,前边有车啊!”

我立马冲了出去,不管不顾地咆哮。

就在我快要够到女儿之时,那辆货车将她从我的眼前撞飞,我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指尖,但我却没能将她拉回。

我的女儿,她只有九岁,她回到她母亲身边还不足半年,她刚刚还在和我玩游戏,她乖巧伶俐,她可爱动人,但她死在了这本应美好的一天。

当妻子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抱着女儿痛哭的我。

她摸上女儿鲜血淋漓的额头,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哪怕是上了救护车,她也只是一直重复着那三个字,从始至终,没哭过一声。

在女儿的葬礼期间,妻子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看到那般毫无生气的妻子,我恳请调查事故的警察不要去打扰她,有关那天的一切问我就好。我自认是个失责的爸爸,回忆女儿死亡所带来的痛苦本就该由我承担,我的妻子无任何罪过,她不应该被施加那份苦痛。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自己钉上了虚无的十字架。

女儿死后,妻子变得沉默寡言,或是终日闭门不出,或是半夜三更出门游荡,我清楚地意识到,妻子需要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之后的两三年内,妻子的情况有所改善,但也谈不上正常。我时常对她说,“你要快点振作起来。我们还有个儿子,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儿子也会失去。”但妻子完全无动于衷,连回答都显得有些冷冰冰:“所以儿子还是在,女儿还是不在。”

我一度以为,妻子的心已经死了,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再好起来,直到儿子生了场大病。那场病差点夺走了儿子的性命,也让妻子珍惜起了眼前人。她积极配合治疗,渐渐有了些精气神,就连医生都说她可以停药了,这让我坚信,妻子已经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之中走了出来。不曾想,妻子会撇下我们自杀。

那天,是儿子的生日,妻子早早去市场买了许多食材回来,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为儿子庆生 。傍晚5点半左右,妻子说要去店里提蛋糕,我本想跟她一起去,但被她叫去接儿子放学。

“儿子都初三了,哪还需要我接。”

“今天是他生日嘛,就当做给他个惊喜。”

我被妻子的笑脸所打败,便遵从了她的提议,去学校接儿子回家。

“你要不直接告诉我蛋糕店在哪吧,我回来的时候顺带去提。”

“哈哈不用啦,就在小区附近,我走几步路便到。”

时至今日,我也不觉得妻子那天的好心情是装出来的,她的表情是那么自然,语气是那么正常。那么,在她出门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决定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自杀?我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我叫程饯,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家人的葬礼,上次是我的姐姐,这次是我的母亲。

“儿子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会想不开,医生明明也说她没事了,究竟是为什么啊?我已经失去了女儿,为什么还要失去妻子,我做错了什么,才让老天这么惩罚我。”

我的父亲,这个46岁的大男人,在我的面前,掩面痛哭。

是啊,为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母亲爱姐姐多于爱我吧。

在我九岁那年,父母复婚。

私底下,母亲对我说,“儿子啊,你从3岁起就跟了妈妈,而姐姐是等到现在才和妈妈在一起,以后妈妈会多疼姐姐一点,你也要多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可是爸爸说的是爱我和爱姐姐一样多啊,为什么妈妈就要爱姐姐多一点呢?

我无法理解,但只能接受。

姐姐死后,在母亲眼里,我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不被她所看,不被她所碰。她失去了女儿,却也忘了她还有个儿子。该要感谢上苍让我生了一场大病吧,如若我没有被带到鬼门关一回,无异于孤魂野鬼的母亲就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也就无法一起回到人间。

那次过后,母亲终于又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我又拥有了母亲的爱,只是,她给我的“生日惊喜”实在太叫人出乎意料。

那日,在父亲的多次语言渲染下,怀着一颗无比期待的心,我推开了家门。

没有香味扑鼻的饭菜,没有色彩鲜艳的气球,有的就只是不同寻常的安静。我暗以为母亲正躲在某处,只待我走过去,就会跳出来大喊“生日快乐”。

想必正躲在她的房间门后吧。

我的目光黏在那扇虚掩的门上,有意放慢步伐,而心跳逐渐加快。

“你吓不到我的!妈妈快出来!”

最后,我一步蹦进了房内,以为能看到笑容满面的母亲。

没想到,第一眼是门后发白的墙体,第二眼是地上发白的药丸,第三眼才是母亲,苍白的脸色甚过墙体、药丸、床单。

我记得,1个小时前,父亲来学校接我的时候,他对我说,“等会到家一定要开心哦。你妈妈今天忙上忙下的,费了很多心思呢,你一定能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父亲诚不欺我,果真是一个难忘的生日。

在医院守了母亲一整夜之后,父亲把我赶回了家。他叫我好好休息,照常上课,一切都有他撑着。

我形同幽灵,脚步虚浮地飘回了家。在关上房门之后,整个人便萎在了地板上。

是饥饿感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打开了厨房的冰箱,鱼肉蛋奶满满当当,但视线还是被那个生日蛋糕夺了去,眼泪就那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明明只是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但我双手颤抖,弄了很久才解开了盒子上的缎带。

在拿起盖子后,一封信掉了出来,确切来说,是一张纸,内容如下。

儿子,15岁生日快乐。

有你当我的儿子,我真的好幸福。

你说过我爱姐姐多于爱你,傻孩子,若非要说偏爱,那也是你。

怀孕的时候,我便偏爱你,因为你曾是被医生放弃的那个啊。

明明是跟姐姐一起来到我的肚子,只因为我的身体原因,你就被医生挑出来让我放弃,仅凭这一点,我就想加倍爱你。

所以,当初我才带走了你,而非姐姐。

你是陪在妈妈身边最久的人,儿子,妈妈爱你,好爱你。

女儿,9岁生日快乐。

明明才回到我身边半年,怎么就那么急着离开呢?是生气妈妈当初带走的是弟弟而非你吗?

我可爱的倩倩啊,对不起,妈妈向你道歉。

你说过想做妹妹不想做姐姐,那样的话就不会老是被要求让着弟弟。

我想,上天一定是太喜欢你了,所以连这个不可能的愿望都帮你实现了。不信的话比比年龄,你9岁,程饯15岁,可不就是小妹妹。

愿望成真啦,你是不是很开心呢?

女儿啊,妈妈欠你太多太多,妈妈想你,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老公,我在想,如果我没跟你复婚的话,女儿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了?

今天,蛋糕店的老板娘跟我说,你是个重男轻女的父亲,我自是不信。毕竟,你最喜欢对孩子们说的话便是,“我对你们的爱一样多”。但是,老板娘告诉了我真相。

女儿出事的那天,你为什么先扑倒了儿子呢?

照老板娘所说,姐姐扶起了摔倒的弟弟,然后拉着他一起跑出了大门。在货车开过来的前一刻,他们在死亡线上并列,可为什么你只救回了一个人?

当初,你跟医生一样,劝我放弃其中一个孩子。可我宁愿自己死,也要把两个孩子生下来。最后,他们平安来到了这个人世。

然而,到头来,你还是放弃了其中一个孩子。

我无法说女儿是被你谋杀,那简直太强词夺理。

我只能说,我的生之意志,被那个真相谋杀。

离婚的时候,我带走了儿子,你带走了女儿。

现在,该换过来了,你在这边陪儿子,我在那边陪女儿。

祝一切安好,勿念 。

陈梅绝笔

不知何时,那张纸已于指尖滑落,我想嘶吼、想狂叫,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让我只能呻吟般地挤出几声“啊、啊”。

母亲已经没有机会知道,那所谓的真相并不是真相。

那日,在我摔倒之后,姐姐折回来将我扶起。

“笨手笨脚的,等会一定是我赢。”姐姐取笑我道。

“哼,才不会呢,一定是我赢。爸爸说了,等会就抓你、不抓我。”

我不小心把秘密说了出来。

“爸爸好过分,怎么可以这样!不管,那就一起被抓,打平手。”姐姐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手,拉着我一起跑出了大门。

“才不要呢。”我想甩开姐姐的手,但一直甩不掉,只能任由她带着我越跑越远。

“姐姐,爸爸好像在叫我们回去。”途中,我听到了父亲的呼唤。

姐姐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为什么爸爸自己还要跑过来?”

“姐姐,车!快看,前边有车!快停下来!”

父亲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也终于听清了父亲喊声里的话。

“我才不上你的当,作弊鬼。”

那一瞬间,“作弊鬼”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敏感的神经。

“不相信就算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我将尖利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姐姐的掌心,姐姐吃痛,松开了我的手。

下一秒,姐姐被失控的货车撞飞,我被失去了惯性的父亲顺带扑倒。

如果要说姐姐被谁谋杀的话,那应该是逼着她松开了手的我。

我的父亲,何罪之有?

在进入16岁的第一天,我成了个泥塑木雕,就着蛋糕上顺滑的奶油,将母亲的遗书吃进了肚子里。我对自己说,“生日快乐,愿望是妈妈能够醒过来,到时我会乖乖向她自首。”

只是,所谓生日愿望,便也只能是愿望。

此时此刻,身处母亲葬礼的我,面对父亲痛哭的我,是个只会流泪的哑巴。

姐姐也好,母亲也罢,都是被我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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