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诛颜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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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诛颜蛊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秦桑低绿枝
2021-01-13 16:00


我的母亲叫滟云,她的容貌很丑陋。丑到让我觉得,以她这样的姿色,还能在京城最大的欢场万娇楼里拥有一席之地,一定是靠关系。

没错,我叫倾颜,生父不祥,是妓的女儿。

虽然我名字带颜,却继承了母亲的丑陋,我想,母亲为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已经预知到我将来也是貌若无盐。

母亲虽然丑,可是她浑身散发出的冷清气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的风仪修养,却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花魁,她的才艺学识亦是我见过最好的。

如果她用轻纱遮去了脸上骇人的瑕疵,光看身姿风韵,那么我想万娇楼里任何花魁都会黯然失色。

母亲是一个思想很强大的女人,她从未觉得自己丑陋就该遭人嫌弃,也从未给我灌输丑陋就该自卑的想法。

她用头上金钗尖,挑起我的下巴,下一刻尖锐的金钗就要戳进我脸上稚嫩的皮肉里。

她逐字逐句地说:“颜儿,记住美貌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男人的真心更是这世上最最靠不住的。”

母亲说这话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觉得这话不对,美貌可以拥有很多东西,至少在万娇楼里是这样。

楼里的婀翠,就是因为没有清芙长得漂亮,失去了花魁的位置。就连心上人也被清芙抢走了,整日哭哭啼啼,最后抑郁而终。红姨说,咱们万娇楼不养废物,婀翠死的时候,连口棺材也没有,就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拖到乱葬岗,草草埋了。

你看,长得不漂亮,就一无所有。

不过,我比婀翠幸运的是,我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所以不害怕失去。

“是,母亲。颜儿记住了。”我只能郑重的答应母亲的教导。

可是我又觉得母亲这话是多余的,美貌这种无用的东西我也没有。

在我十四岁那年,母亲病逝了。临终的前一个月她就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任何人,就连她要给我交代遗言的时候,亦是带上了面纱,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香味,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她反反复复告诫我,女人的美貌无用,但是如果你愿意,它可以成为一把利刃。

母亲含泪带着满腹的遗憾悲伤辞世,她滚烫的热泪砸到轻纱上,一点一点泅湿成一片。

雕花铜镜中映照出我的容颜,乌黑的头发像是干枯的野草,眼神倒是清澈,可是那复杂的五官已经扭曲在了一起,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团,丑陋骇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长相越来越丑陋,甚至超越了我的母亲。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可怖的怪物。

可是为了防止吓到楼里的客人,我习惯以轻纱遮面。

转眼间,我十六岁了,按照万娇楼的规矩,如果一个月内,我没有卖出价钱,就是一辈子在欢场里为花魁做粗使丫头的命运。

今日就是最后一天。

万娇楼内,依旧喧闹嘈杂。

我依靠在栏杆处,欣赏纸醉金迷的京都夜色。

“美人~”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我,刺鼻的酒臭涌入我的鼻腔,我用力挣扎,醉鬼趁我还未回神的时候,就掀开了我的面纱。

轻纱落地,我听见那人高喊:“这是哪个?怎么长得这么丑?怎么进的万娇楼?”

我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嘲笑丑陋,“抱歉,打扰公子雅兴,倾颜这就走。”

酒鬼又踹了我一脚,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我低头捡起面纱,却被另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我的指尖,我抬眸与之对视,轻纱再一次飘落。

少年金冠束发,气质清贵,温润如玉。当真是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他黑色的瞳孔里倒影出我丑陋的容颜,我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叫自卑的想法,原来世间还有这样好看男子。

“红姨,她,我买下了。”少年指着我说。

红姨赶紧陪笑道:“相爷,她的容貌您也见了,恐怕不是您要挑选的佳人。”

“不,我要选的就是她,也只能是她才有资格。”

红姨用锦缎扇面抵住了唇边笑意,:“既然相爷好眼力,我万娇楼从不做亏本买卖,十万金铢,你可以带她走。”

站在一旁的清芙已经不满的嘟囔:“红姨,您不是说笑吧?就凭她这副鬼相貌,如何比得过我?还能值十万金铢?相爷,您还是选我吧,清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红姨一巴掌甩过去,清芙的脸霎时间红了一片。

“红姨和相爷在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没眼力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清芙相貌生的好,一直是楼里的翘楚,今日受了这般委屈,又不能发作,只好掩了袖子抽噎着退下了。

被称作相爷的少年一笑:“十万金铢,倒是我赚了。我给你二十万金铢,她从此和万娇楼再无瓜葛。”

红姨摇了摇头:“我万娇楼的生意,向来说一不二。我只要十万金铢。剩下的十万金铢还希望相爷能高抬贵手,赐给倾颜一个善终,不枉我与她母亲相识一场。”

相爷点头,算是应允。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当朝最年轻有为,且手握重权的右相,宋溶郅。

他把我安置在了他的丞相府上,他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叫宋倾颜,是我的妹妹,也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嗤之以鼻:“就我这般容貌,该是天下第一丑女才对。”

他郑重的注视我的双眼:“不,你一点也不丑,你的外貌奇特,是因为你中了一种诡异的蛊毒。”

宋溶郅带我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石室,密室内很是阴暗潮湿,就着微弱的灯火,随处可见满地的蛇虫鼠蚁乱窜。看得我心里发毛,但是转念又想,他花十万金铢将我买来,应该不是为了当饲料,该是有别的用处,也就放心下来。

密室的尽头,有一处黑色的水潭,潭中盛开了一朵诡异的黑色莲花,花苞枯萎。潭水粘稠发黑,透出一股腐败的味道。

宋溶郅放下灯笼,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往后退了两步:“你答应红姨给我留个善终,是指留个全尸?”

他白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看白痴,然后他抓住我的指尖,匕首迅速划了两下,几滴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黑水潭里。

神奇的事发生了,原本枯萎的黑色诡异花苞吸食到带着鲜血的黑水,迅速活了过来,黑色莲花的花瓣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金色的花蕊,流光溢彩,阴暗的密室里被映照的亮如白昼。

花朵摇曳着,像是具有生命一般。

黑莲带着诡异的香味,味道竟然与我母亲死时身上的味道相似。

“此花叫做诛颜,汁液有剧毒,这种蛊毒十分奇特,它能让绝世美人变成丑陋骇人的怪物,也可以让丑女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哪里是毒,可以让丑女变成美女,不应该是灵丹妙药吗?”

“可它毕竟是蛊毒,丑陋之人服用下去也只能维持三年的美貌,剩下的后半生都会以丑陋容颜苟活。油尽灯枯之时会再绽放一次美丽,然后凄惨的死去,无数诛颜花的种子从中毒之人的体内爆出,会将他的身体内脏血液当作养料肆意生长。”

“中诛颜的人是否寿命都不长?我母亲已经死了。”

“你的母亲是怀孕之时中了诛颜,你在她肚子里就已经成了诛颜花的宿主,所以你的毒性比较浅。”

我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多?我的母亲为什么会中毒?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宋溶郅一笑:“你的问题太多,我现在无法回答你,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自会知道答案。”

诛颜花的生长速度也极为诡异,只是我们谈话间的功夫,花瓣已经凋零,中间长出一颗类似莲子的黑色果核。

宋溶郅摘下了果核递给我,“这是诛颜的解药,吃下去,三日之后便是崭新的你。”

我摇了摇头:“丑就丑点,我早就习惯了,反正恶心的是你们。”

宋溶郅敲了我一记暴栗:“让你吃你就吃,你的容貌对我还有用处。”

宋溶郅果然没有骗我,三天之后,我的容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镜中的我,乌发低垂,眼波流转,鼻翼若飞,粉腮凝脂,一颦一笑间明艳如花,这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容貌。与之前见过的花魁清芙相比较,也是云泥之别,美艳到不可方物。

像是将积攒了十五年的美貌,一夕之间悉数绽放出来。

我对着宋溶郅欢快的转了一圈,朱唇轻启,梨涡浅现:“怎么样,相爷还满意吗?”

宋溶郅侧过身子,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淡淡道:“以后不要轻易对任何人笑。”

“是相爷。”我收敛了唇边笑意,“不对,知道了,我的好哥哥。”

宋溶郅给我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太子,要让太子死心塌地的爱上我,并且非我不娶。

这个任务以我现在的容貌来说并不难,可是自古以来红颜祸水的下场都是悲惨的。更何况,老谋深算的皇帝陛下怎么会识不得这美人计,保不准一刀将我这个祸水咔嚓了该怎么是好?

宋溶郅似乎看出我的担忧,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那就要靠你自己的造化了,只要你够聪明,就不会死。而且我相信你。”

得,这话等于没说。

没过几日,宋溶郅就相约太子来府上宴饮。我则带了面纱,在筵席中拨弄琴弦。

果然太子整场宴会中,目光都一直聚焦在我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这种眼光我一点也不陌生,在万娇楼呆了十六年,各种男子形形色色的目光打量在那些美艳的花魁身上,都是这般神情。

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个太子是个贪图美色的草包,宋溶郅拿他下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纤纤素手拨弄琴弦,漾起一个音阶,琴声倾泻犹如泉水叮咚,一曲终了,太子抚掌高声叫好。

我起身施了一礼:“倾颜琴技拙劣,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赶忙扶起我,脸上的面纱刚好在这时恰到好处的滑落,我羞赧一笑,露出倾城的容颜。

太子一时间看痴了,我只觉得可笑,从前我面貌丑陋,每个人都对我避若蛇蝎,如今我摇身一变成了美人,他们都对我趋之若鹜。真真是讽刺。

我在万娇楼这种花街柳巷之地长大,如何迷惑男人的心更是手到擒来。很快,太子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整日都往相府跑。

是夜,凉风习习。漆黑的夜色,天上一轮圆月清浅。

我正在窗前梳妆,却听见隔壁宋溶郅的房间里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

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心底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我起身,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房间很黑,他没有点燃烛火。黑暗中,我看见一个淡墨色的人影伏在案几上,案几上的东西都被挥落在地,地上还有一面被摔坏的铜镜。

宋溶郅发出了犹如濒死野兽一般低低的呜咽声,我问他怎么了,他不答。我准备点灯,他却突然抬起头来怒吼:“不要!”

就着月光,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他的脸,苍白的脸上爬满了皲裂的皱纹,面目可憎。

我不觉得害怕,因为他和我一样,是诛颜花催生下来的怪物。

宋溶郅不许我点灯,我就抱着膝盖将自己藏匿于黑暗中静静的听他说。

他说,他欺骗了我,诛颜并没有解药。诛颜的果核只能暂时抑制住它的毒性,它的种子会在身体里发芽生长,每个月圆之夜,等它的枝芽从肌肤里破壁而出,诛颜一夜之间盛放,天亮时就会凋零,然后在吞下一颗诛颜果核,循环往复,便可以维持容貌。

这个方法是救了他的师傅告诉他的,他的师傅是一个丑陋古怪的女人,她是一位苗疆的蛊女,也是最初将诛颜带到中原的人。

诛颜生长的过程中极为痛苦,即使我们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诛颜的毒性,也一样会折损寿命。如果他继续用果核压制毒性,可能会活不过三十岁。

我问宋溶郅,用寿命换取片刻的美貌值得吗?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宋溶郅笑了,在黑暗里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更像个怪物了。

他苦笑着说,我们都是因为丑陋被人当做怪物抛弃的孩子。想要在阳光下光鲜亮丽的活着,必须有一副好皮囊。

我不知道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相爷,有着怎样的过去,但是我知道,容貌丑陋被人欺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很快,我身上的诛颜种子也发芽了,我能清晰的看到,植物的白色根系在我的血管里扎根,汲取了足够的养分之后快速地生长。

我脸上的皮肤也恢复到了之前丑陋骇人的模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疼到在地上打滚,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十指的指甲狠狠的扣进地面,指甲生生断裂,双手鲜血淋漓。

诛颜的枝叶最终从我锁骨的位置破出,在一片血肉模糊里蠕动伸展,开出了一朵诡异黑莲,墨色花瓣,金色的花蕊,于锁骨处哀艳。

而后,我就昏迷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晨曦的微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脸上,我才悠悠转醒。锁骨处的窟窿已经愈合,皮肤光滑如初。

只有身体被车碾过般的剧痛,以及凋零在地上的诛颜花瓣,提醒我,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宋溶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他喂我吃下了果核,大概是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果核,这一次不需要三天那么久,我的容貌片刻就恢复了。

接下来的计划依旧很顺利,太子已经彻底被美色迷惑,很快就变成了被宋溶郅操纵的傀儡,给了他更多更重的权利。

宋溶郅给了我第二个任务目标,让太子与皇帝父子离心,兵戎相见。

这个任务恐怕有些难。

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内,我第一次见到了皇帝陛下。他已经年近五十,也许是皇家驻颜有方,他保养的很好,眉宇虽染上几分沧桑,依旧器宇轩昂,英姿勃发,与太子看起来,更像是兄弟,而非父子。此刻的他脸上的表情凝重。

从我迈进殿内的那一刻,他的双眼就紧紧地盯着我,那种巨大的压迫感,让我不寒而栗。

太子跪下恭敬的说:“求父皇为儿臣和颜儿赐婚!”

皇帝看了一眼太子表情严肃:“唯独这个要求,朕不准。”

“儿臣对颜儿是真心的,父皇为何不肯成全我们?”

皇帝挥了挥衣袖,面有怒色:“此事不必再议!”

太子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太监拦下了。皇帝让太子跪安,却点名留下了我单独问话。

朱红色门关上,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皇帝也不再拐弯抹角。

“滟云,她还好吗?你的容貌和她年轻时很相似,你的美貌甚至超越了你的母亲。”

母亲常常告诫我,男人的真心靠不住,却原来她口中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竟然是当今天子。

“不好,她已经死了,死的时候身体上盛满了诛颜花。母亲走的时候,充满了遗憾悲伤,我想她这一生大抵是后悔爱上你的。”

“不是朕的错,是皇后那个贱人,是她害了你们,朕已经让她受到了该有的惩罚!”

原本,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于我关系不大,皇帝还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不过是风流倜傥的少年天子,便装出游,被一对出身青楼的姐妹花滟云、滟月的容貌倾倒。

天子将她们带回了皇宫,只因为出身名门的正宫皇后娘娘不允许,青楼女子的身份辱没皇室威严,没有给她们名分。

姐妹也是天真,不在意名分,只求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便好。

只是后来,滟月怀有身孕,皇后嫉妒怀恨在心,想出了给她下蛊毒的恶毒法子。

此毒,正是诛颜。毁坏容貌,令她失去盛宠。

十月后,滟月生下来一皇子,天子一时欣喜,前来看望,却被孩子的丑陋容貌吓到,监天鉴也夜观天象连称这个孩子不祥,运势毁坏朝纲。

天子遂命令宫人,将孩子处死丢弃于乱葬岗。滟月失去孩子心灰意冷,加上产后未曾调理好,最后抑郁而终。

后来,滟云也怀孕了,皇后故技重施,给她也下了诛颜,令她一样生下一个丑陋的女婴。当夜,后宫突发大火,火势扑灭之后,只留下宫殿的断垣残壁,滟云和孩子都尸骨无存。

后面的故事我都知晓了,只是我没想到,宋溶郅,太子,与我三个人都是同父异母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皇帝将我留在了后宫里,我这才发现,他的后宫没有什么佳丽三千,相反的,空旷到让人觉得窒息。

入夜,我提着一盏烛光昏暗的灯笼,打开了未央宫的大门,这里是后宫的禁地,也是先皇后居住的地方。自从我母亲被害,皇帝查明了真相,就将她幽禁在了这里,宣称皇后抱病不见任何人。

那些巍峨高耸的巨大宫殿,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的野兽,想要吞入每个走进去的人的灵魂。

皇帝是一个极为要面子的人,他对外宣称与皇后琴瑟和鸣,私下里却带了我的母亲和艳月姨入宫。他为了一个荒谬的预言,可以将自己亲生的孩子杀死抛弃,却将责任都推卸给旁人。

他虽然是我的父亲,可我对他没有半分好感。

未央宫的陈设很简单,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囚笼。

我推开关押皇后的房间的那道门,更是阴森可怕,这个房间四面的墙壁都是由巨大的铜镜铸成,可以清晰的看到瑟缩在角落里,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的皇后娘娘。她全身赤裸,每一寸溃烂的肌肤上都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诛颜。就连墙壁地面缝隙里也都开满了诛颜,黑色诡异的花传来阵阵幽香。

与我和宋溶郅种植的诛颜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花,似乎永远不会凋零。

她一直维持着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日夜面对铜镜中鬼魅一样的自己,饱受身心折磨。

皇后似乎认错了我,她声音沙哑的唤我:“滟云?”

“滟云是我的母亲,我来这里,是想要一个答案。”

皇后用生涩的声音艰难的回答我:“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我希望你能了结这一切。还有求求你,杀了我。”她的眼神无比虔诚,死亡才是她最好的解脱。

然后她颤抖的指了指铜镜后面的一道暗门……

我走出未央宫的大门,手上的灯笼落地,滚烫的烛火碰上了诛颜的枝叶,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空气中传来诛颜被烧焦的诡异香味。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太子知晓我被皇帝囚禁的在后宫,不由怒火中烧,与皇帝决裂。半个月之后,他在宋溶郅的授意下,举兵谋反。

宋溶郅的势力已经遍布朝野,逼宫夺位是迟早的事。

十天后,叛军已经打到皇城,外头烽烟四起。

平日里人满为患的金銮殿,现如今已经空空荡荡。

皇帝穿着金色龙袍端坐于漆金龙椅上,我手上则端着拟写好的传位诏书,站在皇帝身侧。

太子怒气冲冲提剑上了金銮殿。

皇帝淡淡道:“你终于来了。”这话却不是对太子说的,而是站在太子身后,负手而立的宋溶郅说的。

宋溶郅黑眸寒冷:“我来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草包太子听得不明所以。

皇帝看了我一眼:“宣读吧。”

我徐徐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下忧患,民心不稳,罪责在朕。现今罪己下诏,昭告天下,国君之位传于——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宋溶郅,恢复国姓拓跋溶郅,望治理朝纲,做贤明君主。钦此。”

太子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叫嚣:“父皇,您在说什么?这天下应该是儿臣的!为什么他会是皇子,我不服!不……”话音未落,皇帝一剑刺穿了太子的心脏,太子仰面倒下,死不瞑目。

拓跋溶郅良心未泯:“他也是你的骨肉,虎毒不食子。”

皇帝摇了摇头:“他不是朕亲生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抱养的。”

这时,殿内又来了一个头带黑色斗笠的人,那人摘下斗笠,竟然是个女人,正是拓跋溶郅口中的师傅,苗疆蛊女。

蛊女道:“回头吧,不要再继续害人了。”蛊女是把诛颜带入中原的人,也自然知道怎么克制诛颜,她手中拿了一只骨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悠扬的笛声从她唇边漾开,清晰的落入我们每个人的耳膜,现在虽然是白天诛颜该休眠的时候,可是我分明感受到肌肤底下的诛颜蠢蠢欲动,他们正不停的往外生长。

“啊——别吹了!”皇帝怒喝,他身上的诛颜似乎比我们所有人的都要严重,几乎每个毛孔里都有诛颜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他正经历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折磨。

蛊女自身也中了诛颜,她脸上的皮肉已经绽开,却依旧不肯停下笛声。

诛颜是一种诡异的蛊毒,一般的蛊是由虫子炼就的,诛颜却是花的外形,某些方面又有一些虫子的特性。可以说它是一种介于虫与植物之间的蛊。就像是中药里面的一味冬虫夏草,这些花具有生命和意识。

我和拓跋溶郅虽然也中了诛颜,但是诛颜的数量比他们少的多,症状也轻一些。而且这次诛颜的生长和之前感受的有所不同,它们盛开,然后脱落出我们的身体,像是虫子一样慢慢的蠕动到皇帝的方向。这些诛颜,在找寻他们的母蛊。

皇帝面上露出惊恐的神情,不停的对着诛颜花大喊:“别过来!”这些花肆虐着,布满了他的身体,被诡异的花朵淹没,挣扎了几下没有了声息。

蛊女一把火烧光了诛颜的母蛊,整个大殿空气中都弥散着浓烈的诛颜花香气,让人头晕目眩。

从此世间再无诛颜。

善恶有报,一切终于了结。

皇后告诉我,她并没有给我的母亲下诛颜,这一切的源头其实是皇帝。

皇帝年少时,长相丑陋,后来他遇到了来自苗疆的蛊女,得到了诛颜。

蛊女告诉他,诛颜也只能维持三年的相貌。皇帝假意爱上了蛊女,骗得她的信任,问出了如何永远保持相貌的方法。

诛颜既然为蛊,便分为母蛊和子蛊。

方法就是,成为母蛊,再将诛颜的子蛊种到不同的女子身上为母蛊提供养分,便可长盛不衰。而诛颜最初的母蛊就在蛊女身上,蛊女被骗走了母蛊,还被中下了诛颜,只能以丑陋容颜苟活。

皇帝以风流俊朗的相貌,骗得许多女子的好感,不知不觉中都被种下了诛颜,我的母亲滟云就是其中一个。

直到后来,滟月生下了拓跋溶郅,他的相貌因为诛颜的影响变成了怪胎。后来母亲生下了还是一样容颜丑陋的我,皇帝才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他又是一个极为在意颜面的皇帝,不愿意被人指点皇家生出的孩子皆是被诅咒过的,所以后来抱养了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就是太子。

本应该被处死丢弃的拓拔溶郅被蛊女所救,抚养长大,就是为了报仇雪恨。

未央宫那道暗门的后面,就是皇帝饲养诛颜子蛊的地方。

我永远记得打开暗门后,映入眼帘的景象。万千原本美艳的女子,每个人身上都长满了可怖的诛颜花,甚至可以听见诛颜吸食血液时发出的细微嘶哑声响。

他以后宫美人的身躯血肉作为养料,让诛颜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内日夜盛放。

为了维持自己的容貌,他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皇帝从未爱过任何一人,他心中最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想,母亲应该也是觉察到了些什么,才会以大火诈死的方式,带着我逃离后宫。并且告诫我,美貌无用,男人的真心靠不住。

尾声

我们身上的诛颜蛊毒虽然解了,可是容貌依然没有恢复,还是那样丑陋骇人。

失去诛颜蛊,身体伤口的愈合速度也慢了,被刺破的血肉之躯养了很久才好,我由衷的开心,至少说明诛颜真的消失了。

拓拔溶郅登基当了皇帝,可是他却不敢以真容示人,最后他选择了带上一块精致的上面绘制着山川星辰的青铜面具。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会奇怪,私下里议论皇帝是个带面具的怪人。

可是时间久了,大家发现这位皇帝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议论也就少了,到最后都是称赞皇帝胸怀天下,是一位盛世明君。

拓拔溶郅曾经答应过红姨,赐我一个善终,而且我是他世上唯一有血缘亲情的妹妹。

他要封我为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却拒绝了。荣华富贵又怎样?用着这天下最尊贵的姓氏拓拔又怎样?拥有那样倾世的容颜又怎样?

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我离开了皇宫,打算去外面的大千世界走一走看一看。

蛊女问我,要不要和她学苗疆蛊术?我很有驭蛊的潜质,将来可继承她的衣钵。

我想了想,随即答应了她。世上的蛊术千千万,想来也不会太过无趣。

这世间万丈红尘,也许每一种蛊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我的余生还很长,可以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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