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盼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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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盼白首

作者:偃鼠
2021-01-21 08:00

01

我将手中的信随手一丢,悄悄跟上了送信的人。

那人也是大意,丝毫没想过要防备我。我一路跟到了镇上,看他敲响了一家大户人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厮从里头探出头来。他朝着送信人说了几句,又将头缩了回去。

我皱着眉头,只觉得这小厮看上去颇有点眼熟。

又过了会,大门彻底打开,只见陈公子摇着折扇从里头走了出来。

陈公子将一个荷包递给了送信人,又低头叮嘱几句。送信人满心欢喜地谢了,转身要走。见状,我赶紧从躲藏的角落跑了出来。

“魏娘子你怎么在这?”

陈公子看到我,怪叫了声。他忽然看向一旁还没走的送信人,沉着脸色匆匆朝他挥手。

“你给我送信?”

“没……没!这怎么可能!”

“你给我送银子?”

“这……这……”

“你认识魏郎!”

陈公子彻底没了声音。他目光躲闪着,抬手擦了额头上不少的汗。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要那么多的粗布帕子,果然还是有缘由的。我平静地看着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笑意。

陈公子被我看得慌了又慌。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救命恩人吗?”

我顿时了然。

是魏书生救了他,让他帮忙照顾我。可为什么要假手他人?我正想着,就听到陈公子又说:“他给了我信和银子,让我帮个……帮个小忙。”

“什么忙?”

“还是你自己看吧。”

陈公子挫败地塌下双肩,挥手让小厮去书房取来了一叠信。他在信里挑挑拣拣,最终翻出了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没敢和我的目光对上,径自望着旁边树上的空鸟窝。

我三两下拆了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

“和离书”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了信纸上。我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了起来。我脸上不变神色,心间却已掀起阵阵惊涛骇浪,一整颗心被搅和得狼狈不堪。

我缓缓抬起头,听到自己用无比淡然的声音在说:“怎么回事?”

陈公子撇开目光,似有不忍:“他托我将东西慢慢给你。和离书放最后,好接受些。”

我死死咬住下唇,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信。”

02

我与魏书生相识在春日。我落单受伤,茫然无措。他恰逢路过,出手相助。

情愫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我诓着小屏帮我,与魏书生上演了一出西厢记,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年。

十八岁那年,爹爹要将我嫁予他人。魏书生情急之下来我家提亲,被我爹爹举着扫帚打出了门。

我怨爹爹拆人姻缘,同家里闹了十来场,最终惹得爹爹放下狠话。

那时,我的脾气也上来了,收拾了一包袱的衣裳,扭头离家。就在他家茅草屋里,我们拜了天地。

爹爹也是个倔脾气的,隔天就让小屏送来了书信,扬言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我捏着书信,使劲睁大眼睛,就怕一不小心眨个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魏书生揽着我的肩膀劝道:“无妨的。来年我努力考中。我们再好生劝劝。岳父大人终归会原谅你的。”

“那你呢?”

彼时我坐着,仰头看向身后的他。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头,笑得满足又无奈:“我拐了他的宝贝啊!”

我被他逗笑,心中的伤感消散了不少。

来年春天,魏书生背着书篓走了。

这一去,他金榜题名,春风得意。

报喜的人来得比他的书信早。得知喜讯后,我在家门前一天天盼着他来接,却没想到最终只是盼来了一封信。

信上提及,他如今没钱置房,只租赁了一间破败小院子,恐让我受了委屈。因此,他让我在老家待上几年,待他将前途打拼出来,再带我过去享福。

心里虽仍有失落的愁绪,但我还是将书信仔细收起,倒也没硬闹着要上京。

魏书生的信,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

等收到第十封信时,我隐约觉出不对劲。

这些信上,半点没提及我去信的内容,有时候甚至风马牛不相及。我起了疑心,将十封书信一字排开,这才从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字是魏书生的字。可这字的力道,却随着来信一次次减弱。

他怕是生了难缠的病。

我心中担忧,又无能为力。再一想到每月都寄来的书信,我又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就在附近,躲在暗处偷偷观望着。

恰巧又有送信人来,我干脆跟了上去,想着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么一跟,我跟到了陈公子家门前,还从他那领了一封和离书。

陈公子站在自家门前,颇有些手足无措。他看我渐渐平静下来,踌躇着劝道。

“恩公在京娶了上峰的嫡亲小姐,如今风头正盛。他……他终归被那繁华迷了眼,你莫要再念着他吧!”

我将和离书叠好收入怀中,才又抬头看向他,说:“带我上京。”

“不是……诶!这都快入冬了,上京干啥?”

“去不去?”

“恩公娇妻在怀,能理你吗?闹也没好结果!再说他不是给你钱了——”

“你去不去?”

“去去去!但怎么也得一两个月的准备——”

“就三天。”

“三天不够啊!”

“三天后不见你来,我自个儿去。”

我丢下话转身走了,任由陈公子在身后干着急。

陈公子大概是真急坏了,没等我走远就嚷嚷开:“哎呦呦!恩公你真是难为死我了!”

我听着寒风送来他的话,心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冷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恨意。

难为吗?

要名要利,的确挺难为的了。

03

三天后,陈公子百般不愿地被我拉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赶在年前到了京。

到京那一日,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整个京城一片缟素。

我裹着一条厚披风,顶着风雪往前走,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过去。

陈公子到了京城就闭了嘴,打死也不肯再多说一句。我被他领着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倔脾气也绕出来了。

心里头憋着一口气,我干脆不再问陈公子,独自一人四处打听。

在寄来的第一封信里,魏书生有提到过租住的院子。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站在那院子门口。

院子看上去十分破败。门口积着厚厚的雪,大门掉了漆,门上深深浅浅的布满了许多久远的痕迹。

我皱着眉头,上前敲敲门,没想到大门却应声而开。

门一开,里头的景致一览无余。

这是个简陋的小院子,除东西两个厢房外,还有一个正对着大门的正厅。天井里头原本摆着几盆花木,可惜都挨不过严冬成了枯枝。

我从大门进入,踩着厚厚的雪过了天井,眨眼就到了屋檐下。

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我一眼看到了正中摆着的一口薄木棺材。棺材款式普通,没有什么花纹。它被两条长凳子架着,看上去毫无着落。

我皱着眉头,又看了眼那口棺材,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陈公子沉默着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沉沉。

推开东厢房的门,我踏进了布满灰尘的房间。进门右手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的纸笔散乱放着。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是魏书生的笔。

魏书生家穷,毛笔仅有那么两支。虽然是普通的款式,但因用得久了,上头的划痕独特又明显。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起毛笔端详着。

忽然,我拽紧了毛笔匆匆跑出房门,朝着西厢房冲了过去。

陈公子险些被我撞翻。他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伸长手,想要把我拉住。我使劲甩开他的手,连眼角余光都没落下一点给他。

今年雪大,西厢房的房顶被雪压塌。

我推开房门时,雪花正从屋顶破洞中缓缓飘下。

房间里似乎被人闯进来过。靠墙放着的衣柜门大大地敞开着,里头仅有的几件长衫,被人丢得满地都是。

我踩着一地的凌乱,在长衫边上蹲了下去。地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亲手洗净叠好,放进他的书篓中的……

我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外看去。

隔着两扇门,我只能看到棺材的一个漆黑的角。棺材安安静静躺在正厅中,沉默得令人喘息不得。

我发了疯般冲出了门,冲进了正厅。在陈公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我发了狠劲将棺材推开。沉重的棺材盖落地,激起满室的灰尘。

棺材中躺着一副尸骨,已然看不出模样。我伸出颤抖的手,尝试了几次都不敢落下。

在这尸骨旁边,端端正正摆着他临走前问我讨要的珠花。

“陈公子,是他对吗?”

没等陈公子回答,我又问。

“陈公子,他为你而死,对吗?”

依旧没有回答。

屋外狂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屋里安静了许久,陈公子忽然稍稍上前,低声和我说了句:“回去吧。”

“我想带着他。”

我抬头看向他,脸上一片冰凉。我似乎得了风寒,鼻子塞住了,呼吸不畅。

陈公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说:“你想要的,他一定都听从。”

04

从京城回去,我听着陈公子说了一路的故事。

魏书生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可当差没多久,就因为救了落水的陈公子染了风寒。皇帝听说了事情经过,还嘉奖了他一番。

魏书生省着钱想将我接入京,拖着没及时去看大夫。他原以为养养就好,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他拖着拖着,直接拖到了一命呼呼。

“他让我把钱带给你,让我想办法让你恨他,想办法让你放下。可这真的难为死我了……”

陈公子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风儿将车帘子吹开道缝,我依靠在车厢壁上安静地听着。

“他临终前最后两句话,一是不要归乡,二是不让你知晓。我看着恩公客死他乡,除了把小院买下,根本做不了什么……”

陈公子还在念叨着。我随着马车摇摆,什么都没听清。

我们三个人回到家乡时,已经是初春时节。

到处春暖花开,热闹非凡。

我独自一人,在茅草屋旁挖了个坟,将魏书生葬了进去。

陈公子将银两都给了我。我拿着银两,守着坟头,总依稀记起他初次相见时的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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