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他与她与一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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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他与她与一场死亡

作者:嗯......
2021-01-23 17:00

零(时间:2759/6/10地点:芸都警局103号审讯室)

“我杀死了我的女儿。”他如此说道。

我和周队站在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墙外。“云脑”公司的那群人也和我们站在一起。周队将男人的纸质资料从头到尾又扫过一遍,然后交还给了“云脑”的代表。

我指了指投影,示意审讯的时间到了。

周队随即解除了门禁先走了进去。我拿上记录条,并把BT1切换成审讯模式后,也跟着走了进去。至于“云脑”的那些人,则只能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面的玻璃墙了解审讯的情况。

“那么,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周队坐在男人的对面,一如既往的冰冷。

一(时间:2759/6/7地点:11号公寓)

男人喝醉了,尽管本人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醉得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发觉女孩完全没了呼吸为止。

起初他只是看见女孩身上穿着一件点缀着不同大小花瓣的连衣裙。连衣裙上的花瓣随着外部的光线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淡漠的蓝色,一会儿是昏沉的橘黄,慢慢地又被渲染成了静谧的殷红。

这让他很是生气,因为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很显然不适合穿这种太过花哨的款式。

她应该穿的更为朴素一点,素一点的衣服才更加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

于是男人醉醺醺地上前,打算晃醒躺在沙发上正在熟睡的女孩,提醒她不准再穿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以及不能肆无忌惮地在沙发睡觉。这一点也不雅观,不像是一个端庄的女生该做的。

但男人无论怎么摇晃也摇不醒女孩,这让男人很是生气。他又摇了一阵,并大声呼喊,可女孩仍旧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趋势。

于是在酒精和因为女孩不听话而生气的双重作用下,男人干脆捏住了女孩的鼻子,并默数着,看女孩能忍到什么时候。

错误就是这样发生的。男人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模模糊糊默数着,当他好一阵后才松开手,发现女孩依旧没有醒来时,又拍打几下女孩的脸庞,却依旧没有反应。这时他才明白女孩或许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男人的大脑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下,自动驱逐了酒精带来的昏睡感,清醒了过来。接着他开始了止不住的颤抖,时而盯着自己的双手,时而呆愣地注视着女孩平静的脸庞。

外面的白炽灯光覆盖在安静的客厅里,但因为男人的遮挡而未能连同女孩一起覆盖。

原本震惊得空白了的大脑顿时轰然炸开,各种情绪喷涌而出,彼此拥挤在男人的脑海里,使得他根本无法思考多余的事情。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觉得外面的灯光太过刺眼,于是急忙命令A.I.管家开启了遮光幕。在一片黑暗里,他粗重呼吸声被放大了无限倍。

接着男人强忍着不适,手挥动着抓向放在悬浮桌上的通讯手环。因为过度紧张的缘故,他第一下没有抓成功,第二下他用了两只手才顺利拿到手环。男人滑动手环,将通讯拨打了出去。

手环发出的通讯光亮一闪一闪,然后终于定格在了亮着的那一刻——通讯的那头终于接通了。

“喂?”那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哈欠,似乎对半夜突然的通讯感到十分不快。

“老马,是我。我……我出了一点麻烦。”男人跪在地上,将手环凑到了耳旁,声音也止不住地打着颤。

那头的老马沉默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什么样的麻烦?”

男人努力地深吸口气,空着的那只手一下抓住拿着手环的手好保持住稳定,避免手环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太大的响声。

“我……我……我杀死了我的女儿……”

老马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头先的还要长。男人将耳边的手环拿过来瞟了一眼,确信不是老马挂断了通讯,于是怀有一丝希望地期待着老马的回答。

“你现在是在家吗?”老马小声问。

“是、是的……”

“听我说,你不要做其他的事,不要惊动邻居,”老马似乎下定了主意,他在那头安慰着惊慌失措的男人,“我马上就来,先待着别动!”

“好、好的……我知、知道了。”最后通讯挂断,男人双手抱头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环从男人手中摔下,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向一旁滚动了一段距离,最后平躺在了黑暗中。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门才终于被敲响了。

男人立马踉跄地奔到门前,解除了门锁限制,但门外迎面而来的不是他所熟悉的老马,而是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陌生人。

“怎么又是你,”他听到那群人中有一个人叹了口气,“TBM02759。”

二(时间:2759/4/12地点:11号公寓)

女孩的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她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压制住心中的抑郁感,表现得就像个正常人一样。

“腰背挺直。”男人的呵斥再一次响起。

原本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女孩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就将胸腔猛地往前一送,背后肩胛骨那部分的肌肉拼命地向中间收缩。这样她的背看起来就没有丝毫的弯曲,让她像极了一个盘着腿坐在蒲团上默诵经文的寺庙和尚。

好在她还有一头乌黑茂密的秀发。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口气喝尽了杯子中的水。在将杯子放在悬浮桌上时,他瞥见了女孩的粉红色水杯,接着男人想起了之前无意间浏览到的文章,于是他又一脸郑重地告诉女孩:“少喝那些甜甜的饮料,还有那些带有颜色的饮料。里面有添加剂,而且糖分超标。对你的健康没好处……”

“你妈妈和我可不希望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因为这个而得病……”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句和上一句每天都在说啊!女孩烦躁地想扯头发,可碍于男人还站在一旁,只好强行忍住,无奈地重复着“好”、“嗯”、“我知道了”来回应男人。

男人终于回了他的房间,继续他在“云脑”的工作,处理一些暂存在云端的、公共的冗余记忆。

这是“云脑”公司里最简单,也是最繁琐的工作。

女孩松了口气,盘着的腿下放到了地面,整个身子顿时放松。她微微向前俯身偏过头,透过微掩着的房门看见男人正专心地应付着不时跳出的信息窗口。

女孩双手向后撑在柔软的灰色沙发上,又烦躁地浏览了一会儿电视中投影的节目。最后她干脆关掉了电视,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站在等高的镜子前,女孩侧过身仔细打量着背部的曲线。因为还是感到有些困惑,她唤出了镜子的A.I.系统,让它来检测女孩的腰背是否一直是弯着的样子。

“您的腰背是正常的,没有驼背的痕迹——恭喜您,您的身体很健康……”

女孩叹了口气,挥挥手关掉了A.I.系统,随之向后退一步,跌坐在她的床上,侧过头打量起窗外棱角分明的阳光与阴影。然后她翻过身,趴在了床上,同时关闭并拿下了佩戴在后脑上的脑环。她现在暂时不需要保持记忆的同步上传,她现在有足够的空间来进行思考,当然,她现在的大脑里只充满了委屈。

“妈妈……”女孩呢喃着,蜷缩着身子进入了梦乡。

直到太阳快要滑落到地平线下,女孩才醒了过来。瞟过一眼床头投影碟投放出的时间——正好到了做晚饭的时候——女孩双手轻轻拍打了几下脸颊,习惯性地重新佩戴上脑环,离开了她的房间,准备去厨房开始烹饪晚餐。

路过男人的房间时,女孩止不住地回头观察,男人依旧淹没在泛着蓝光的信息窗口中。见状,女孩的心突然感觉被揪了一下,她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然后迅速地走进了厨房。

“爸爸一天也是很累的……”女孩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腰背挺直!”第二天的清晨,男人在嘱咐完一大堆注意事项后,顺嘴说道。

女孩调整好了脑环别在后脑的位置,不耐烦地向男人挥了挥手以示再见,便出门上学去了。

——脑环操作:用户已确认——

“识别中......记忆识别完成。是否删除原记忆?......已接受,默认选项:原记忆保存。上传记忆归类:副本——2759/4/12/00:00”

三(时间:2759/4/19地点:11号公寓)

度过几天清净的学校时光后,女孩又回到了公寓里。

男人似乎很难得地在这个时候出去了,家里安静地出奇。橘红的晚霞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散布在客厅的地板上,将地板渲染成了平静的海面。A.I.管家在感知到主人的回归后,将落地窗的透光度调整到了适应人眼舒适度的范围,并激活了家里的一些正处在休眠状态的设施。

“欢迎回家,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A.I.管家的语音下载于公共网络,但也能极大程度上模拟出人类特有的温暖语感。

女孩先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将学校的制度脱下,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居家便服。她的衣柜里也大多是这样的素色衣服,无论是居家的便服,还是日常穿的衣服。

她趁着男人还没有回来,去厨房为自己接了一杯水。女孩打开了橱柜旁的杂物柜,从角落里找出一罐新款的水果粉速溶饮料,但罐子只有启封的痕迹而里面的量却一点也没减少。

女孩蹲下凑近罐子闻了闻,然后拿过头顶的杯子,准备倒一点点速溶粉尝尝。可速溶粉在即将脱离冰冷罐头进入热乎水浴中时,女孩停住了手。接着她晃了晃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将罐头藏回了杂物柜的角落。

肆无忌惮地躺在沙发上,女孩慵懒地打开了信息投影,连接上公共网络后浏览起了某个朋友或是某个同学发布的动态消息。

她羡慕地看着其他人穿着出镜的衣服,基本都是流行的自投影式服饰,能根据光线、温度、甚至是心情来自由改变衣服上的图案。

女孩打开了线上的商店,迅速找到了很久以前就喜欢上的那件自投影式连衣裙。她并不是没有能力购买,而是因为男人总是说这样的衣服并不适合正处在上学阶段的她穿。

女孩的目标应该是考上好的高等学院,而不是这些花里胡哨的、外在的东西。

她只好又将商店再次关掉,并起身走进厨房——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了。

“欢迎回家,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A.I.管家的欢迎语音再次响起——是男人回来了。

男人带回了些速冻的食物和一盆花。速食物是在女孩去学校时他自己可以简单煮来吃的;花则是买来送给女孩的。

“这盆花就放在你房间里,瞧它开的多好看!”

“可我不……”女孩刚想说她并不是很想在房间里放一盆花,因为她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根本没时间欣赏、也没时间养这一盆花。

虽然对于后者,男人应该会时不时地负责浇浇水。

“好了好了,这盆花可是我挑了好几个小时才看中的!”男人自顾自地说道,“你妈妈也会喜欢的。”

女孩不再吱声。

沉默着吃完饭,按部就班地收拾好桌椅碗筷,女孩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那盆花被男人放在了她悬浮书桌的一角。

男人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概又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女孩愤愤地举起花盆,对准了地面,蓄势待发,可终究还是没敢摔碎它。重新放好花盆后,女孩倚靠着床沿,头埋在膝盖之间,隐忍而克制地小声啜泣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某些念头,但很快被强制消失不见。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女孩伸手猛地按下贴在脖子上的脑环辅助器。顿时她的脑海里凝聚出一个荧光的界面。

“您是否确认删除该部分记忆?”

“是/否”

女孩颤抖着想要确认,但某种本能又在阻止着她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习惯于随时上传记忆并在之后快速删除掉原本的记忆。她只将记忆备份上传,以供随时能准确无误地下载回来当做参考。

在“是”和“否”之间徘徊了很久,女孩做出了选择。

尽管删除这部分,乃至其他有关于此的记忆,也不代表就此会彻底忘记。“云脑”公司只能借助脑环将要删除的记忆的神经电流淡化,而不是完全抹去。

因为一些刺激而恢复已经删除了的记忆的例子虽然少见,但也是存在的。

女孩再次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管这些事情——毕竟能恢复记忆的始终是少数。她逐渐恢复了平静,在虚拟管家调控的、舒适的室内环境下,终于睡着了。

——脑环操作:用户已确认——

“识别中......记忆识别完成。已选择:部分记忆删除......删除范围确定......删除操作将在本提示关闭后进行。剩余上传记忆归类:副本——2759/4/19/23:50”

四(时间:2759/5/16地点:11号公寓)

女孩偷偷地从线上商店买下了那条心仪已久的自投影式连衣裙,用的是和同学一起兼职攒的零花钱。

她将扁平的快递盒子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又将房门反锁后,才打开了能够自降解的白色盒子,拿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女孩借着窗外温柔的阳光仔细打量起来,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的小姑娘。

快递盒子很快就自我降解消散在空气中。女孩将脸开心地埋在连衣裙里,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抬起头,想起要先连接到连衣裙自带的微型系统里进行设置,才能真正启用它的自投影模式,否则这也就是一件白色的普通连衣裙而已。

设置好了的女孩穿上了心爱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转着圈圈,看着原本纯白的连衣裙上逐渐晕染上火红的色彩。就像是细小的石子被扔进了湖里,火红色又荡漾开来,结成了一朵朵或大或小的绽放开的花朵。

女孩念头一转,花朵便融化开来。火红色流淌在纯白的裙子上,将原本是空白色的地方填满,而花朵所在的位置则空了出来——花朵成了纯白色,而连衣裙的底色变成了火红。

女孩高兴极了,趁着这段独自在家的时间不断地尝试着成为潮流的自投影连衣裙的各种变化。

直到时间投影碟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临近六点,她又该去厨房了。女孩小心翼翼地地将连衣裙脱下,又一丝不苟地将褶皱捋顺,然后折叠好藏在了衣柜的一个夹层处。

为此她还专门在一个论坛里学习了如何改造这种组合式衣柜,让它能多出一个隐秘的夹层来。

晚饭时,男人也丝毫没觉得女孩的异常,只是能够感到女孩今天特别的高兴。

或许是今天和朋友一起玩的很开心吧,男人随意推理着,然后思维就此发散开来。猛然间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接着念头被舒展开,他仔细阅读一番,觉得十分有必要讲给女孩听。

“现在有很多人都流行穿那什么自投影的衣服,”男人起了个头,但完全没注意到对面女孩突然不自在的神情,“但你还在学习,知道吗?学习!这些所谓的自投影衣服——费钱还是小事,主要是最容易让你们产生攀比心!然后影响到学校的学习……”

男人越说越多,喋喋不休。此时女孩的头埋得很深,几乎脸与桌面平行。

“……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和那些经常穿这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的同学走得太近……你干嘛把头低的那么厉害?抬起头!你这样对脊椎不好知不知道?嗯?”

“哦……”女孩的声音里略微带了点颤音,但男人很明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说教里而没有注意到。

“听到了没有?”男人问。

“听到了……”女孩小声回答。

“哎,这才对嘛……”男人看了眼女孩,觉得自己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剩下的他那听话的女儿一定不会违背——毕竟这也是为她好嘛,“对了,记得给花浇浇水。”

“嗯……”在男人离开后,女孩的额头抵在餐桌上,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微微抽搐了几下后,女孩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收拾起餐桌。

要不要……把裙子退掉?或者……干脆扔掉?

——脑环操作:用户已确认——

“识别中......记忆识别完成。保持已有选择:部分记忆删除......删除范围确定......删除操作将在本提示关闭后进行。剩余上传记忆归类:副本——2759/5/16/23:53”

五(时间:2759/5/23地点:11号公寓外的临近街区)

脑环的记忆删除功能很是方便,女孩懊恼着怎么没有早些用上这个功能,这样她就能更早地将那些不愉快的、不高兴的事情统统删除忘掉。

只要不会失误从云端再次下载回来就行了。

于是她渐渐养成了某种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将那些有关于男人说教的记忆统统从大脑里剔除掉,那些对于女孩来说都算得上是不愉快的记忆。

这让她在穿着那件自投影式的连衣裙时全然没有了任何顾虑,哪怕这是建立在某种虚假意义上的没有任何顾虑。

但也足够了。这起码让她在和同学一起逛街时不会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互相道别后,女孩担心地望着天上的浓密的黑色。黑压压一大片的云层低的可怕,仿佛全靠下面灯火辉煌的大厦苦苦支撑着,随时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女孩刚把发通讯给男人,让他过来接自己回家的念头晃出脑袋,瓢泼的大雨就倾盆而下。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让人毫无防备。女孩不得不沿着有屋檐或者巨大广告牌遮挡的道路跳跃着前行,在保证尽量不被淋湿的同时,也避免踩到迅速积满水的凹坑处。

一路上也没看见有存货的雨伞出借柜,不过好在女孩幸运地来到了公寓的不远处。她全身只淋湿了一点点,但连衣裙因而转化成了深邃的黑色,裙底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是宇宙的一部分璀璨被撕了下来,使得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淋湿的样子。

女孩准备一鼓作气横冲过街道,这样能够被淋得少一些,然后她再沿着被遮挡的一部分街道走一段距离就能回到公寓楼下了。

一开始是顺利的,女孩确实一口气跑过了无人的街道,抵达了有遮挡物的街对面。接着她本该继续往前走,然后祈祷男人还呆在他的房间里对付着那些纷杂的信息窗口。

然而有的时候巧合其实也是一种命运的必然,就好比这时候,在女孩正打算迈开脚步往前走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撇过头,在灯火对面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斑驳的金属箱子。

还有一颗被大雨冲刷着的小小的脑袋。

是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年幼的布偶猫。

女孩踌躇不决,她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允许她带回一只流浪的小猫。她忽然想起了摆放在房间里的那盆花,她只记得是男人带回来送给她的,而她仿佛遗忘了什么,对此并无太大感觉,既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

因为爸爸都带回了一盆花,或许也会允许我带回一只小猫?女孩在心里为自己编织着一个理由,毕竟小猫和花都一样可爱嘛……

随着她的思考,连衣裙上的银色星屑连在了一起,不时地变化着,勾勒出一个一个的银色漩涡。最后这些漩涡骤然散开,纷纷下落,重新变成了细碎的星屑。

女孩拿定了主意,迅速从倾盆大雨中抱回了金属箱子。站在外伸的屋檐下,她看着箱子里浸泡在一层雨水中的布偶猫,心疼无比。

回到家时,女孩欣喜地发现男人甚至都没在家里!

“主人今晚出去喝酒了,会很晚才回来,”虚拟A.I.按照男人预先的留言阐述着,“您被淋湿了,需要先洗澡吗?”

“嗯,先洗澡。”女孩把小猫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斑驳的金属箱子则留在了门外。

小猫出奇地很乖,整个洗澡的过程里没有一点闹腾。女孩洗完了澡,也很顺利的给小猫洗完了澡并吹干了它的毛发。

按照之前特别写下的注意字条,女孩先把已经烘干了的连衣裙叠好藏在了那个夹层之中,然后才抱起趴在床上的布偶幼猫。

好可爱啊,女孩揉了揉小猫的脸颊,又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它的肚子上,爸爸也一定会喜欢的。

嗯,一定。

——脑环操作:用户已确认——

“识别中......记忆识别完成。更改选项:无记忆删除。......已接受,选项:原记忆保存。上传记忆归类:副本——2759/5/23/00:00”

六(时间:2759/5/24地点:11号公寓)

第二天一大早,男人显得很生气,十分生气。

他甚至没考虑先清洗一下醉醺醺的脸。

虚拟A.I.按照命令投放出了昨晚女孩回家时的录像投影——湿漉漉的女孩抱着湿漉漉的小猫走进了屋里,然后洗澡、换衣、回房间。

再也正常不过的流程,除了那只小猫。

“你怎么能带一只野猫回家呢?”男人拍手暂停了投影,定格在女孩抱着小猫刚走进屋的时候,“这猫多脏啊!啊?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就带回来了?”

女孩站在沙发旁,头低着盯向地板,偶尔瞟向沙发上的小猫。而小猫将视线来回地扫向女孩和男人之间,然后跃下沙发,讨好地在男人腿边蹭着。

男人皱了皱眉,腿向一旁赶着,似乎不想猫离他太近:“万一这猫带有什么病,染上了怎么办?你不为父母考虑总得为你自己、为你自己的将来考虑吧?”

“你这样做对得起妈妈吗?”

女孩抬起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努力将泪水憋回去:“可、可是……我都不知道妈妈说过什么……”

“我甚至都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男人烦躁地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毫无障碍地穿过投影出来的影像。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虚拟A.I.关闭了录像。

“你啊,要学会对你自己负责啊,”男人无奈地坐回沙发上,右手揉捏着鼻梁,同时左手阻止着小猫跳上沙发,“爸爸不要求你以后大富大贵,能反过来报答爸爸。但你好歹要能自己照顾自己吧?以后爸爸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啊……”

女孩伸手别过鬓角的碎发,支支吾吾地回应着男人:“我知道了……”

男人又将小猫从脚边赶走,并使唤虚拟A.I.先准备好热水。他因为昨晚喝酒回来得太晚,所以没有洗漱就直接躺在床上昏昏睡过去了。他现在需要好好清洗一下自己,在结束了这次对女孩的教育后。

“好了,”男人说,“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找个时间尽快把猫拿出去吧。”

“我知道了……”女孩的声音变得更加小声,而小猫此时乖巧地坐在了她的脚边。

男人说完就去洗漱了,他今天还得继续工作,重复一成不变的冗余记忆处理的工作。

女孩仍旧呆立在原地,也没管不停蹭着她腿的小猫。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按向了脖子上的脑环辅助器,正如过去在这种时候的那样。她不需要、也没必要承受这段记忆带来的情感。

于是她又一次删除了它,只在朦胧间记得要送走昨晚带回来的一只布偶小猫。

——脑环操作:用户已确认——

“识别中......记忆识别完成。更改选项:部分记忆删除......删除范围确定......删除操作将在本提示关闭后进行。剩余上传记忆归类:副本——2759/5/24/9:03”

七(时间:2759/5/27-2759/5/30地点:11号公寓)

男人将工作报告的总结发送了出去,湛蓝的信息窗口依次消散在空中。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一口气喝尽,脑袋往后一躺,枕在柔软的靠垫里,逐渐放松下来。

在松弛下来的大脑里,他瞧见了女孩的脸庞。她是多么像她妈妈啊,只不过在性格上还是有些不同。

女孩倔强不听话,很多小事需要他时常提醒。

不过毕竟还是个小女孩,这也很是正常。

男人点点头,又在想如何才能让女孩变得更加自律听话一点。否则他担心女孩不听话的性格会在她进入社会后让她吃不消。

因为还是个小女孩,所以需要大人的教导才是。

但他不能每时每刻地都教导女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男人睁开眼,扫了一眼他的办公桌——这是“云脑”公司为每个底层员工匹配的标准办公桌,能进行许多关于脑环运行的操作。当然,是在他的权限范围内的操作。

权限么?男人心里想着,稍微做一点点的操作,也没什么吧?

第一次读取是在几天后,男人成功地让办公桌的识别系统混乱,使他得到了进一步的权限——他能通过脑环辅助器的读取,查阅到目标一定时间范围内上传的记忆。

在验证过几次、确定这个漏洞暂时不会被发现后,男人拿来了女孩的脑环辅助器。这很简单,在某个放假了的周末下午,趁着女孩熟睡的时候偷偷从她的桌子上拿走就是了。

“3%……12%……28%……45%……84%……96%……100%——读取完成。”

多个橙色的信息窗口弹出,上面不断刷新出一行行的时间——上传的记忆一般默认以时间命名排列——男人随手点开了一个最近的时间,弹出了女孩第一视角的画面。

她正抱着一个斑驳的金属箱子在公寓外面,周围是匆匆路过的人群,箱子里面是一只干干净净的小猫,正楚楚可怜地盯着女孩。女孩立在街角处的霓虹灯站牌下,望着远处的玻璃大厦和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放下箱子,接着没有回头地走回了公寓。

嗯,总算是听话了一次,男人关掉了窗口,浏览起其他的时间目录。多检查了几条后,他注意到有的时间记录并不连续,总是缺少了些,就像是被从中剪掉了一样。

删除了?男人立马输入指令调出了一个新的窗口,是一个“云脑”公司记忆回收站的部分镜像,只有女孩被删除的记忆在里面。

——他做起这些事情,包括前面修改权限的操作,都得心应手,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仿佛知识都根植在他的记忆记忆中一般。

现在男人可没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他也懒得思考。男人正聚精会神地检索女孩删除的记忆,从开始看他就始终皱着眉。

为什么这些基本都是我教育她的时候的记忆?男人疑惑不已,继续点开了另一个时间目录,仍是他教育时候的记忆。

“啧。”男人没再继续看,干脆关掉了所有橘色的信息窗口,十指交叉抵在下颌。

难怪她始终记不住,始终那么不听话……男人深吸一口气,按照一开始的目的重新打开了那些橘黄色的信息窗口,另外还有一个写满了指令的黑红色新窗口。

他先将第一类,也就是女孩没有删除的那部分记忆移到了黑红色的信息窗口里。橘色的窗口瞬间被吞没,消融在黑红色里。接着是女孩删除的那部分记忆,也就是第二类,同样消融在了黑红色里。

毕竟男人不希望女孩忘记他的谆谆教导,这对女孩的未来来说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男人双手一合,将黑红色的信息窗口揉在手掌间,然后抛向了女孩的脑环辅助器——他在将数据传输回辅助器里。

只要女孩进行利用脑环下载回之前记忆的操作,辅助器就能通过与脑环的联系顺着把数据导入到女孩的大脑里——并且不会对女孩的大脑产生任何的副作用。

啊,终于可以休息了,男人关掉了工作台,并把篡改的权限改了回去。

以后也不用再对她不停地教导了,这个办法还真是一劳永逸……

八(时间:2759/5/30地点:11号公寓)

女孩发现她的脑环辅助器的位置好像有些移动,不过也可能是她最近太过敏感了。

“最近短时间内看来不能再删除太多记忆了,”女孩坐在床边,一一佩戴好脑环和颈部的辅助器,“但没听说频繁删除会导致记忆衰退的啊。”

女孩自嘲地笑了一声,果真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然后她尝试着下载回之前的一小部分记忆,用来检测脑环的正常运行。

于是一大片记忆呼啸而来,上传的、删除的,都一起涌进了她的大脑,其中还夹杂着某些来源不明的信息。

似乎是一条条明确的指令:

“腰背要挺直!”

“不准喝饮料!”

“不准穿花里胡哨的衣服!”

“不准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

“……”

这些是?还有那些记忆都是……我的?

我……不是一直都挺直腰背的吗?

饮料……那不是有添加剂的饮料!

衣服……衣服……可我也希望穿漂亮的衣服啊……

还有……还有……

女孩呆愣愣地坐在了床边,夕阳拂过她的脸颊。她似乎又看见了火烧的海面,甚至还有海浪打在船上泛起的白花。船在嘎吱嘎吱作响,海浪唱起它的歌谣,太阳刚一接触到远方海与天的交际线就迅速融化在海里,逐渐冷却,变得黝黑。

她没听见男人的敲门声,也没听见男人说今晚他要出去和朋友一起喝酒。

当银色的碎屑出现在了夜空中时,她才忽然回答:“我知道了……”

她旋即打开了衣柜的夹层,那件连衣裙还没被男人收走。她穿上了它,在镜子前优雅地转了个圈,然后光脚来到了客厅。

A.I.管家尽职地提醒:“主人今晚去喝酒了……”

“我知道了……”女孩轻声说,然后关闭了家里的A.I.管家系统。

她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白炽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显得如此的苍白,毫无血色。

女孩止不住地嘴角上扬,牵扯出一个夸张的角度。突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断开了,就像一根纤细的棉线,在承受了超过它极限的拉力后,“嘣”的一声突然断成了两截。

随之女孩向屋内的那一侧倒了下去,头砸在松软的沙发上。她合上了眼,仿佛是因为太过劳累想要好好休息,眼内所见只有天昏地暗。

她死了。

九(时间:2759/6/10地点:芸都警局审讯室外)

审讯暂时结束了。

周队一出门便被“云脑”公司的代表叫了过去。我只好独自去归档纪录,并指挥BT1回到它的充电基座上。

然后我遇见了荣师姐——她正把脑袋探向处在人群中的周队。

“师姐?你那边也结束了?”我查询着归类,在标记“仿生人案件”的目录下导入了记录条里的数据,完成归档。

“嗯,那人好审。还没问就一股脑都说了。”荣师姐失望地坐回椅子上。我往后瞧了一眼,原来是周队被簇拥着去了访客间。

“那……师姐,你审的那个人,他都说了啥?”周队离开后,我也没有太多的事要做,于是无聊地问起了荣师姐她那边的审问情况。

她负责审问的是这起案件的另一个人——也是报案的人——老马。

荣师姐趴在桌子上,伸着懒腰,然后懒洋洋地回答我:“想知道啊?但记录……刚好我还没把记录归档,你想看就自己看看呗。”

“看完记得帮我把记录归档。”

说着她把放在桌子上的记录条推给我,顺便努了努嘴。

我拿过记录条,滑动解锁。蓝色光屏出现后我就将纪录条放在了桌上,操作着开始播放老马的审问记录。

“不过你没有第一时间把记录归档?”

“嘛……刚一出来就、就正好碰见了周昀那个王八蛋嘛……”

“哦……”

所以一直到我问才想起还要把纪录归档么?我在心里默默想着,但不敢表现出来。

十(时间:2759/6/10地点:芸都警局207号审讯室)

我、我叫马志轩,不过别人一般直接叫我老马。

我是一名维修师,就住在C区下层生活区,有一间自己的店铺。嗯……我只是偶尔私底下会帮人设计仿生人……真的!我只是偶尔做这事儿!

我知道私自设计生产仿生人不对,但我一向都在自己设计的仿生人里面设置了一个阈值!只要他们做了什么伤害人的事儿,就连情绪波动太大都会触发阈值,然后就会自死亡!

至于那个男人……他一开始是在某个下雨天来的。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围得严严实实,还带着墨镜和帽子。他起初提了一个大袋子,告诉我说要我帮忙设计一个仿生人——他甚至还给我了照片。

“外貌就按这上面的设计,性格方面……得听话、乖巧、讨人喜欢……”

他对我说了一大堆要求。当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提这么多要求的人。一般找我偷偷设计的人的要求都比较少。

什么要漂亮啊、要绝对服从命令啊……

就那么几个,但他不同,最后他甚至还要求我给那个仿生人输入一段虚假的记忆——我哪会这个啊,所以开始的那几次我都是胡乱捣鼓的。只是后来弄得多了才慢慢熟练了起来。

嗯……确实是,他确实之后又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装束,厚实的衣服、墨镜和帽子……但每次给我的照片却不一样。虽然很好奇他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我设计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仿生人,但我始终忍住没问过。

我从来不会打听顾客的隐私。这对我来说不安全。

为什么我会一直帮他设计?因为、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你能想象就这么一个人,他每次给我的费用都是用大袋子装着的大额纸币吗?!

钱啊!尽管是不常见的纸币!但还是钱啊!我以前接的私活远远比不上的费用啊!

咳咳……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然后最后一次设计,其实也和之前的要求一样,除了又是一张新的照片。至于虚假记忆,我已经驾轻就熟了。

我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他、他居然会平白杀死那个仿生人……他那晚给我打电话说有麻烦,说他杀了那个仿生人……我、我也很慌张啊。

我先安慰了他几句,把他稳住,然、然后我就给你们打电话了啊。警官!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我最多就是私底下帮别人设计仿生人而已啊!这、这还不至于要被判死刑吧……

十一(时间:2759/6/10地点:芸都警局访客间外)

我看完了荣师姐的审讯记录后,也将其归类到了“仿生人案件”的目录下面。

说实话,老马的行为最多被判个私自设计并销售仿生人罪,并不是太过严重。因为从他那里流出去的仿生人并未对人类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危害,但假如有正规的仿生人设计公司要起诉他的话,他大概也会和被判死刑没两样。

那群人靠着同时吸仿生人和人类的血液活着。

反正我是挺讨厌他们的。

荣师姐突然拿起水杯,去到了访客间那边的饮水机处,然后就站在外面直愣愣地盯着里面。

我也好奇地走了过去,立在荣师姐的旁边,透过没遮挡的玻璃墙看见周队正和“云脑”公司的代表交流着。

靠着粗略学过的唇语,我读着他们的对话——希望周队知道了不会胖揍我一顿。

“这次的意外已经上报给了公司高层。他们也同意了暂时回收这个型号的仿生人以免更糟糕的情况出现。”那个代表说。

“那据你们所说的,TBM02759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这次还是因为马志轩的报警我们才知道居然有这种事发生!”周队看起来有些生气,应该是在厉声质问那个代表。

代表双手向下按着,示意冷静:“的确,之前我们偶然间通过他所处公寓的监测报告才知道TBM02759获得了设定以外的记忆——这令我们也很吃惊,按理说仿生人不会产生设定以外的记忆的。为了不影响公司的运行——你也知道像TBM02759这样的底层工作型仿生人有很多,一旦因为这种事而让公司停止他们的工作,进行一次全面的检查,整个公司都将不得不暂停运行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不得不把意外隐瞒了下去。”

“我们无法承担这样做带来的巨额损失。”

“所以你们选择派一对专家偷偷删除了他的这些额外记忆?”

“这是最经济的做法,而且便捷高效。”

“可你们没想到的是他又平白无故地恢复了那些记忆,虽然恢复的记忆看起来‘变异’了,并且在最后一次他甚至还获得了如何修改权限的记忆。”周队罕见地笑了一下,尽管是一种嗤笑。

代表面无表情地微微躬腰:“我们十分抱歉。每次采取措施后我们都以为彻底解决了问题。”

周队一只手握拳抵在下颌,问道:“查清楚他记忆的来源了吗?”

“应该是佩戴的脑环在下载以前记忆的时候,错误地将云端储存的一些冗余记忆也一块下载到了他的大脑里。”一个坐着的人回答。

“有这种可能?”

“可能性非常小,但并不是没有。况且他也是专门处理冗余记忆的仿生人,说不准某次意外就让他的脑环一直成为了一个漏洞。”

“但你们前几次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周队又一次嗤笑道,“直到这次。”

接下来的对话我没再继续读取,因为荣师姐在发现周队向她狠狠瞪了一眼后,就揪着我的领口匆匆离开了访客间。

后来的结果是周队告诉我的。

TBM02759理所当然地被强制回收;“云脑”公司因为这件事而不得不强行停止服务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恢复要看他们能多久才能检查完公司所有的仿生人;马志轩最终还是被判了几年的牢狱生活,并被没收了所有非法收入。

我问周队那以前那些被TBM02759带回去的仿生人去哪儿了?以及TBM02759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他说:“被‘云脑’公司发现后一起带回总公司去了呗,大抵在检查过后妥善安置了吧。”

“至于他哪里来的钱嘛......谁也说不清他多出来的那些记忆里面究竟有什么。”

“哦,”我回答,“不过仿生人突然有了额外记忆还挺可怕的啊,谁知道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有什么影响?”

“嗯,是啊。”周队明显在敷衍着我。

然后他打开抽屉,检查了一下里面他时常佩戴的那副黑色脑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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