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奈何桥头,她打翻孟婆的碗
故事 短篇故事

民间故事:奈何桥头,她打翻孟婆的碗

作者:夏眠以冬
2021-01-26 15:00

引子

“你给我滚下来!”男子提一只木桶,拦在马前。

秦王坐在马上,扫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别过脸去。随行侍卫喝道:“哪里来的大胆刁民!”

男子不理会侍卫的呵斥,提起满满一桶馊水,往秦王身上泼去。臭味弥漫了整条街,围观之人捏着鼻子忍住笑。

秦王额头青筋突起,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空气凝结,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似乎预见到下一刻男子身首异处的血腥。

这时,身后的马车里幽幽探出一名女子,素白的衣裳,瘦瘦小小的样子,说起话来却是凌厉无比。

“穷鬼,你我夫妻早已恩断义绝,还不快滚!”说完,换了谄媚的神色,深情款款望向秦王:“秦王千金之躯,犯不着与疯子较劲。”

手从剑上缓缓移开,杀气却没有随之消失,秦王狠狠瞪男子一眼,催促侍卫继续前进。

人群尽散,唯余男子呆立街头,孑然一身。

犹如眉角那颗黑痣。

忘川此岸

陷在冰凉的河底,浑身肌肤灼烫般微微刺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用力撕扯着她,耳边传来无数水鬼的哭笑声。她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胸口窒息,仿佛要炸开来。

一只粗壮的胳膊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伸出,托着她急速向上浮去。“哗”地探出水面,女子猛吸几口气,被人一把拉上岸。

眼前是一袭黑衣,浑身湿透的男子,温和的眉眼旁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此刻,正大口喘着气,冰凉的河水顺着发梢一滴滴渗入泥土。

“是你,宋邻。”女子没多少惊讶,话不多说,起身又往河央走去。

宋邻见状,一把抓住她的皓腕,白净的脸上微微愠怒:“你疯了,这是忘川,没有引渡师,只会迷失在茫茫水底,不可能过去的。”

女子好像没有听见,奋力甩开他。

“阿妍!”他真的生气了。

女子猛然回头,瞪着眼道:“那又怎样,你又不肯帮我。说什么我也要到对岸去,我要见我丈夫昙华。”

宋邻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素白衣裳,瘦瘦小小的样子,他不明白如此柔弱的身躯是如何支撑起这般倔强的目光与坚定的信念。

“昙华,又是昙华,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吗?他到底是对你多好,值得你对他这样!”他吼道。

她低头沉默。

实际上,她根本不记得昙华对她多好,但她却清晰地记得,她很爱很爱他。

宋邻的态度缓和下来,“你听说我说,其实……”

“你听!”宋邻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阿妍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一圈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停落点。

“是谁在叫我?”黑暗中,似有呼唤声传到耳膜,“阿妍,阿妍”嗓音粗哑,犹如金属磨过砂纸般粗噪,明明那么难听的声音细听来却是焦急中带着绵绵深情。

“是你吗?我的夫君?昙华?”

宋邻环顾,薄暮之下,除了昏鸦凄厉的叫声和这条千年如一日般隔断阴阳两界的忘川河簌簌的水声外,哪里还有什么声音,更别说有人了。

“喂,你没事吧?”宋邻扯扯她的衣袖。

女子脚步踉跄,痴痴地朝河央走去。但还没走两步,便身子一沉,向下栽去。宋邻赶忙上前抱住她,摸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

酆都来客

朦胧中,她看见有人站在忘川对岸,向这边眺望,远远地,小小地,看不清容貌。

——“阿妍,阿妍。”又是这个声音,是梦吗?到底是谁在叫她,那般粗哑却又焦急万分。

是你吗?昙华?

睁开眼,是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逼仄的空间内除了一张床再容不下任何家具。墙壁上生了一层灰,像是许久没打扫过。

这儿是酆都镇,宋邻的家里。

三天前,她来到酆都镇,又累又渴,挨家挨户敲开百姓的门时,没有一户收留她,不等她说话,就把门“乒”地一关,都不愿多看一眼。

直到来到宋邻门口。

宋邻愣住,错愕地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见他眼角的黑痣,下意识后退一步。传说这种人天生不详,孤星照命,近者必亡。

四下张望,发现离镇中心已经有段距离,四周荒山一片,宋邻的家就孤零零伫立在山脚下。想来镇上的人对他也是避而远之。她考虑到无人理会的处境,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星希望,求他收留。

她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只听说这里有条河,叫忘川,死去的亡灵会在这聚集,只要找到引渡师,到达忘川对岸的黑色之界,在“探亲台”上大声呼喊思念之人,若其尚未入轮回,就会现身一见。

可,她患了失忆症,除了记得有个过世的丈夫昙华外,身世家境一概不知。唯一的信念就是一定要见到丈夫的亡灵。

宋邻收留了她,却不帮她寻找引渡师,无奈之下,她想凭自己的力量渡过忘川。若非宋邻及时相救,她已迷失在忘川河底。

回忆间,她又听到那个粗哑的嗓音,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跳下床,想要听仔细些,又莫名消失了。

饭菜的香气飘入鼻翼。她走进厨房,宋邻正在炒菜,油滴在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旁边的炉子上坐着两个砂锅,熬着药。

“对不起。”她为自己昨天的冲动道歉,宋邻目光悲戚,望着她不说话。过了一会,跑进来个小孩,十二三的模样,穿着旧衣短裤,打着补丁。

“宋大哥,我来拿药了。”

“小胖啊,你娘今天感觉怎么样?”宋邻边说边端起其中一个砂锅,用布包了把手,递到小胖手里,道:“小心烫。”

小胖摇摇头,说娘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宋邻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拍拍小胖的脑袋。

小胖端着药,盯着另外一个砂锅,问:“宋大哥病了吗?”

宋邻却避而不答。

望着小胖的背影,阿妍撅了嘴:“真没礼貌,这么多天,连个姐姐都不知道叫。”

宋邻摇摇头,没有理会,径自端菜盛饭,吃了起来。

阿妍也盛了碗饭,坐到对面,一边吃一边盯着宋邻,半晌,开口道:“喂,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的?”

宋邻夹菜的手一顿,不置一词。

阿妍见他如此也不强求,起身又盛了一碗饭,她不知为何近来饭量大增,吃再多总还是饿。

她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帮我,从明天起,我会自己去找引渡师。”

“别傻了。”宋邻讥笑:“你找不到的。”

阿妍目光坚定:“那我就等,一天等不到我等一个月,一个月等不到我等一年,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着,收拾起宋邻面前的饭碗:“反正,我不白吃你的,我可以帮你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当做回报。”

宋邻眼里氲出一股复杂的情愫,分不清是恨是怜,开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叹口气,端起另一只砂锅,将里面的汤药细细过滤了,送到阿妍面前:“别忘了吃药。”

阿妍推开苦臭的药碗,道:“我好好的,又没病,为什么老让我喝这些东西。”

宋邻说:“你如果还想继续留在这里,最好乖乖听话。”

倩女幽魂

二更天。银月如勾,倒挂在天际。

六月末,暑气未退,阿妍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窗口遥望忘川。河面平静,银光闪闪,宋邻说那是忘川河的水鬼在蠢蠢欲动,等待午夜跳脱忘川,到人间捕食迷失的亡灵。

突然,门“吱嘎”一声开了。阿妍转过头去,看清是宋邻,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缩在角落,抱住单薄的身子。

宋邻看见只穿里衣的女子,亦有些尴尬,快步走到床前,抓一件衣服扔给她。

“进屋之前我敲过门了,你没听到。”宋邻解释。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阿妍披上衣服,嘟嘟囔囔:“咦,这是什么?”她发现宋邻怀里抱了一个小坛子。

宋邻不说话,打开坛子,抓出一把白色的像是骨灰的粉末,撒在地上。他不顾阿妍的反对,挨着墙壁,每个角落都撒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记住,晚上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更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阿妍尚有疑惑,宋邻已匆匆离开。

那晚,她又做了那个梦。朦胧中,她看到忘川对岸站了一个男子,远远地,小小地,看不清面容。然后,依旧是那个粗哑的声音,叫着:阿妍,阿妍。

她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棂打进来,恍得她眼花缭乱。打开房门时闻到了一股忘川水的味道,心下疑惑却也不曾多想。

宋邻不在家,阿妍一个人无聊,便到宋邻房间找本书消遣,可找来找去只找到一本《倩女离魂》,读了两页觉着过于荒诞,一边嘲笑宋邻居然看这种故事,一边放了书,到镇子上走一走。

通过这么多天的观察,阿妍发现镇上的人都对宋邻避而远之。

宋邻称自己是个大夫,却总是晚上出诊,他说是因为自己天生不详,村民怕惹人闲话,都不愿光明正大地与他接触。

阿妍走在街上,不知是不是大家知道她住在宋邻家的缘故,都厌弃似的对她视而不见。她心里一口闷气堵着不舒服,想找地方发泄。便在一个首饰摊前,故意将一件银耳坠推到地上。摊主拾起耳坠,生气地扫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阿妍诧异又郁闷,甩了袖子,撅着嘴走了。

经过小胖家时,看见小胖母亲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晒太阳。就上前打了招呼。胖母心善,是镇上唯一关心宋邻的人。可不幸积劳成疾,重病缠身,都说撑不过几天了。

她笑着让她坐下。

胖母精神不错,她说:“宋邻是个好孩子,就是做了这一行,镇上的人才嫌弃他。”阿妍不明白,大夫在这里是这么遭人厌的行业吗?

胖母又说:“宋邻来酆都两年多了,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她听出胖母的话中话,耳根瞬间红了一片,站起身,急急道了别,往家跑去。跑到半路才反应过来,原来宋邻不是本地人,他是两年前才来酆都镇定居的。

匆匆走回家,宋邻已经回来,小胖也来了。小胖跪在宋邻脚边哭的凄惨,他说宋大哥,我娘过世了,我还有许多话想跟她说。

阿妍诧异,胖母刚才不还好好地跟自己说话吗?她过去拉小胖,道:“你娘没死,快起来。”却怎么也拉不起来,好像处于两个世界。

她急了,瞪着宋邻:“你倒是过来帮忙啊。”

宋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转回屋里。她紧跟进去,看他拿了什么揣在怀里,就往外走。她拦住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宋邻说,你刚才看到的是胖母的亡灵,这会儿怕是已经走了。

亡灵?阿妍一下子软在地上。怎么可能,她竟然能看到亡灵!

他扶她坐起来,说:“等我回来。”

水鬼魅影

宋邻从胖母家回来是一更天,挑了两大桶水,疲惫不堪。

阿妍坐在院子里,表情恐惧而呆滞。宋邻轻轻唤了她一声。阿妍惊跳起来,浑身发抖。宋邻急忙抱住她,抚着她的背道:“别怕,是我。”声音温柔,有指引人心的力量。

她还在为能看到死灵的事感到害怕。宋邻告诉她,世间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包括他自己也可以看到人的灵魂。

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宋邻去厨房做饭。阿妍看到院子里放着两大桶水,就问什么用。宋邻说待会洗澡。她看他累了一天,就想帮他把木桶提到屋里,谁知力气不够,一下子洒了出来,温软的水流过胳膊,竟是一阵火烧般的痛。

她惊叫一声,闻到一股忘川水的味道。

宋邻闻声跑来,看见女子胳膊上火红的伤,心底倏忽一惊,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地情愫,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他扳住女子的香肩,吼道:“告诉我,阿妍,你到底在哪里?”

女子怔住,呆呆看他:“你疯了吗?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是就在眼前吗?”

良久,渐渐平静下来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屋拿了药膏和绷带。

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似水,动作小心细致就像救治一只重伤的小鸟。蓦然生出一股熟悉感,好像这个人,她以前是认识的。

宋邻端了药给阿妍,又在阿妍屋里加了厚厚一层白色粉末。再三叮嘱,不管夜里有什么声音都不可以开门。

阿妍在满腹狐疑中睡去。

半夜,她被一阵簌簌的声响吵醒,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她想起宋邻的警告,犹豫了一会,重又钻回被子里。

突然,她感觉肚子饿的厉害,不妙的是饥饿感如一条毒蛇缠住了她并且越收越紧,眼看厨房近在咫尺,她再也忍不住。再度走到门边,一咬牙,打开了房门。

她惊呆了。月光下无数银白色的影子聚集在院子里,有高有矮,又胖有瘦,闪闪发光。房门打开的瞬间,银白影子齐刷刷转向她,下一秒,狂扑过来。她大叫。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急闪而过,挡在众多银影面前,手中什么东西一幌,银影瞬间消失无踪。

人影转身,温和的眉眼旁一颗细小的黑痣,是,宋邻。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水鬼。”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浓重的忘川水汽弥散在夜色里。阿妍吃惊地瞪大双眼,月光下,宋邻的影子愈发怪异颀长,阿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帝都宫变

六月二十七,是胖母发丧的日子。宋邻垂头站在送灵的队伍里。阿妍捂着肚子,觉着饥饿异常,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强忍着。

送灵的人多,伤心的却没有几个,更多的在漫不经心聊天。

宋邻听到有人说帝都那场宫变。这件事他是听说过的,一个月前,秦王谋反未遂,被诛九族,秦府上下无一活口。

——“如今秦王府被付之一炬,许多人冤魂不散,方圆几里都不安生呢。”

——“是呀,听说,秦王府后院地底下,整夜都听得到女鬼的哭声呢。”

听完这段话,宋邻脚步一滞。偏头看阿妍,发现女子正蹲在地上,按着肚子,虚弱极了。

他急忙抱住她,问:“你怎么了?”

女子气若游丝:“好饿。”

这一天晚上,阿妍又做了那个梦。隔着忘川,向这边眺望的男子,远远地,小小地,看不清面容,却熟悉异常。

第二天醒来,又听到粗哑的呼唤声,“阿妍,阿妍。”

近在咫尺了,下意识地,她想去忘川,直觉告诉她这个声音的来源就在忘川。冲出房门,才发现被人反锁在家里了。

她扯着嗓子,喊了宋邻半天,却无人应答。直到日落西山,她彻底绝望了。腹中饥饿异常,她把家中所有的米粮都吃完了,却还是感觉腹中空空。

第二天,被反锁一天一夜的她已如笼中困兽,情绪差到极点。所以,当她听到开锁的声音时,不顾一切的冲过去,透过门缝,她看到那袭黑衣,心里不知是气是喜,跳着脚,还没破口大骂完,就怔住了。

门口停了辆马车,她看见宋邻从马车里扶出一名女子。素白衣裳,瘦瘦小小的样子,虚弱的身子贴着宋邻,无神的双眼望着阿妍。

阿妍惊呆了,恐惧地望着女子,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材,一样的素衣,如梦似幻,她是谁?

宋邻对阿妍微微一笑,说:“你不是想去忘川彼岸吗?”

她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觉浑身像被人撕扯般疼痛难耐,却又反抗不得,身子越来越轻,像被什么吸过去,紧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地府

再度清醒还是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阿妍撑身坐起,浑身酸痛难耐,似跑了一天一夜。活动身体各处关节,重生般陌生。

蓦然,她又听到了,那个粗哑的声音,一直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她拍拍沉重的脑袋,想起刚才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诡异女子以及昏迷之前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来不得整理衣衫,急匆匆跑到宋邻房前,却顿住了脚。

谁在里面?

阿妍往前靠了靠身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是小胖的声音。

“宋大哥,我娘昨晚托梦给我,三天后,她就要去轮回井投生了,我想再见她一面,你就再为我引渡一次吧。”

房间内,宋邻俯身扶起小胖。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阿妍阴沉着脸踏进来,双颊因生气变得潮红。

“宋邻,你骗我,其实,你就是引渡师对不对?”

小胖抽泣着站起来,满目狐疑地盯着阿妍。宋邻看了眼阿妍,捏捏他粉嫩的脸蛋,道:“小胖乖,明天这个时候,在家等我,今晚宋大哥有一次重要的引渡。”

说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一面令牌,巴掌大小,刻着繁复的花纹。阿妍认得,那晚他就是用这个令牌赶走那些银白影子的。他轻轻翻转,只见背面三个字:“引渡令。”

是的,宋邻根本不是大夫,他真正的职业是往返于人忘川两岸的引渡师,大家也正因为这才对他避而远之,害怕沾染死人晦气。

阿妍问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是谁,宋邻却说哪有什么女子。她疑惑,不明所以。

傍晚,月色朦胧倾洒在广阔的忘川水面。

阿妍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她站在船尾,静静注视着船头撑桨的男子,玄衣飞扬,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天地浩大,他回眸望她,喊道:“阿妍,阿妍。”温和绵软,拥有指引人心的力量,每一声如波浪漾入她耳际,让她不至于迷失在这雾霭蒙蒙的忘川河上。

她抬头,再度听到那个粗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忘川彼岸便是地府。她站在“探亲台”上喊了很久昙华的名字,可什么也没有出现。宋邻告诉她,昙华可能已经离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见到昙华是支撑她唯一的信念,如今,叫她怎么甘心。

望着梨花带雨的女子,宋邻的心像被人狠狠揪起,每次呼吸都是痛的。他闭目,想了一会,拉着她朝某个方向走去。

阿妍紧紧跟着宋邻,小心翼翼避过鬼灵的把守,来到轮回井前,偷出记录亡灵投胎的轮回簿。紧张地翻到昙华那一页,可,却是一片骇人的黑暗。

“怎么会这样?”她惊愕,宋邻亦是摇头。

正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抖动,好像有什么要从地底钻出来了。这是地府的恶灵感受到人类的气息而变得狂躁不安。

“糟了。”宋邻心下一惊。

连忙拉着阿妍离开。然而,就在这时,数十名鬼差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阿妍不明所以,只见宋邻脸上血色尽退。

往事如烟

宋邻私带凡人擅闯地府,按律打入轮回,受三世贫贱之苦。而洛阳人氏,秦王昙华之妾阿妍,念其初犯,不知者无罪。

判官的声音响彻耳际,她偏头,看见身边唇色惨白的男子,有什么急速向脑袋里填充而来。

“来人,将罪人宋邻押往轮回井。”

“慢着!”宋邻突兀地声音回荡在四周。他深深俯下头,恳请再让他最后引渡一次,将阿妍送回人间。

万物褪色,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个男子温和的眉眼,倔强的声音。

船行的很慢,阿妍与宋邻并肩站在船头。

她轻轻靠在宋邻肩膀上,眼中氲了泪:“相公,为了我,值得吗?”

他一愣:“阿妍?”

“是,我记起来了。”

宋邻又是一愣,继而摇摇头,苦笑:“阿妍,你原本是我妻子,过着男耕女织的平凡生活,却不料两年前,秦王昙华偶然的一次春游,无意间看上了你,便要收你为侍妾,我当街拦下秦王的马车,却只得到你一句,‘穷鬼,你我夫妻恩断义绝。’的话,我当时心灰意冷,一路流浪到酆都,正遇上前任引渡师寿终,我机缘巧合我便成了新任引渡师。”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空旷的夜空:“那天,你孤身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看得出你已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缕‘意识’。”

这缕“意识”因思念过深离开肉体。它的形成并不影响肉体的存活,只会让肉体陷入无尽的恍惚之中。它和亡灵一样都不能被凡人肉眼看到。所以,阿妍挨家挨户敲开村民的门却没有一家收留,是因为大家根本看不见她。

“你,不恨我?”犹豫片刻,她小声问道。

宋邻侧目,嘴角微微上翘,不自觉提高了声音:“恨,怎么不恨,你求我收留你时,我是犹豫了的,毕竟,你曾那般决绝地抛弃我。可,让我眼睁睁看你死,我做不到,即便你口口声声叫着昙华的名字。”

他很清楚“意识”离开身体会渐渐转变成亡灵,当一缕“意识”彻底转变时成亡灵时,也意味着肉体的死亡。那晚,宋邻挑回家的两桶水是忘川水,因为那天他为小胖引渡探望胖母,引渡师每次引渡沾染的戾气只能用忘川水洗净。

阿妍之所以会被忘川水灼伤,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向亡灵转化,而亡灵最惧怕的便是忘川水。水鬼之所以袭击阿妍,也是被她身上日益浓重的亡灵味吸引。洒在房间的百家灰和每天喝的汤药亦是为了掩盖这味道。

在此之前宋邻不清楚阿妍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什么会产生这缕“意识”,但要救她,必须找到她的肉体,可宫变之后再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直到在胖婶坟前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才有了猜度。

“相公,其实我……”阿妍想极力解释什么,却被宋邻拦腰截断:“我知道。”

这时,船渐渐靠岸,宋邻跳下船,刚想伸手把阿妍扶下船,却突然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阿妍见状,急忙抱住他,叫道:“相公!”

对于突如其来的虚脱感,宋邻并不在意,而是接着刚才的话:“我都知道了。我是在秦府后院的井里发现你的。我猜,当日你之所以说那般恩断义绝的话,是昙华以我的性命为要挟的吧。”

阿妍含泪点头:“你当街拦车辱骂秦王,还泼馊水,如果我当时不那么说,恐怕你我都活不成。你走后,我不肯屈从昙华,被他关在后院的枯井里,两年来,我没说过一句软话。一个月前,秦府满门抄斩,我因被关在枯井,躲过一劫,却再无人给我送饭,那时,我又饿又怕,加上对你的思念,不觉中来到酆都镇寻你,却因记忆错乱,将寻找的对象记成了日夜咒骂的昙华。”

是的,一直以来,她要找的丈夫,是宋邻,并非已故的昙华啊。

而她之所以总也吃不饱,是因为彼时的肉体正在承受饥饿。昨天,阿妍看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并不是梦,而是被宋邻从井底救出的,自己的肉身。直到昨天,她才重又变回一个正常的人。

起初,宋邻不肯为她引渡,一小部分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不想她见到昙华,而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引渡一缕“意识”。

此时,宋邻气息微弱,脸色苍白无比,他想:今晚,是最后一次引渡了吧。

他说:“阿妍,别哭。”

他说:“阿妍,下辈子可别再记错我的名字了。”

他说:“阿妍,来世再见。”

忘川此岸,人间烟火。

宋邻安静地靠在阿妍臂弯里,如婴孩般睡去。可她知道,宋邻死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去往地府受刑。

凉风吹过,忘川河波光粼粼。

终不得守

陷在冰凉的河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用力撕扯着她,耳边传来无数水鬼的哭笑声。她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胸口窒息,仿佛要炸开来。

周身除了水还是水,她辨不清方向。

“阿妍,阿妍。”又是这个声音,嗓音粗哑,犹如金属磨过砂纸般粗噪,明明那么难听的声音细听来却是焦急中带着绵绵深情,那般熟悉又陌生,她定定神,仔细分辨方向。

“哗”地探出脑袋,猛吸几口气。一只粗壮的手臂将她拉上岸。

四目相对,竟是宋邻。

“怎么是你?”阿妍惊讶。宋邻却用力抱住她,眼眶通红。阿妍懵了,扫视四周,发现地府的入口近在眼前,旁边站着戴面具,手拿枷锁的轮回官,一双眼睛凌厉无比。

这里是忘川彼岸。

传说,人迷失在忘川水底时,会梦见自己的过去。

她终于知道,一切的一切只是她陷在忘川水底时做的梦,从她来到酆都镇,与宋邻重逢开始,如走马灯般在梦里重演了她在酆都经历的一切。而一直萦绕耳畔的粗哑呼唤声是宋邻,是企图将她从梦中唤醒的宋邻。

而她之所以迷失在忘川是因为当日她安葬好宋邻后,再度来到忘川。

她决定跳入忘川,化作一只水鬼,等待与宋邻百年一会。可没想到的是,轮回官正押着宋邻前往轮回井受刑,正巧撞见跳河这一幕。彼时的宋邻受了吞碳之刑,声带损坏,嗓音粗哑,每叫一声,喉咙都剧痛万分,但为了救她,为了不让她迷失在忘川水底,还是拼了命叫她的名字。那是她的梦境,所以只有她能听到那个声音。

引渡师的声音拥有指引人心的力量。

他,终于成功。

宋邻说:“答应我好好活着。”

她不忍他担心,含泪点头。

宋邻指了指不远处乘船的男子道:“那个是新的引渡师,随他回人间吧。”

她点点头,望着宋邻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轮回井时,忽而笑了。宋邻不知道,就在刚才,她偷偷塞给轮回官几张冥币,打听出了他的投生之处。

她想,来世一定要找到他。

奈何桥头,她打翻孟婆的碗。

轮回井前,她释然迈脚。只是,她走的匆忙,没有看见身后轮回官狰狞的面具下凌厉的眼神以及阴冷的笑,腰间,镂空的牌子上刻着:昙华。

昙华弑君,十恶不赦,被罚生生世世不得轮回,本该打入地狱,却凭着长袖善舞的手段,谋得了轮回官一职。

望着那袭素淡的娇瘦背影,昙华幽幽翻开了轮回簿,拿起笔沾了几点墨,将宋邻旁边的“酆都镇,张家”几个字轻轻划掉,然后重写了几笔。

“畜生道。”

宋邻曾当街泼昙华嗖水,让他丢了颜面,只是当时碍于阿妍,只得暂时忍下。后来再派人去杀他时,却发现人去楼空。如今,宋邻终于落在昙华手里,他又如何肯轻易罢休。何况秦王昙华,一代枭雄,霸道蛮横,他想要的东西,不论爱或不爱,是生是死,他都不可能拱手他人。

——我若得不到的东西,宋邻亦是妄想。

十个月后,酆都镇陈家喜得一女,奇的是女娃听得懂大人讲话,似是奈何桥上没喝过孟婆汤一般。

陈伯惊喜不已,将女儿抱在怀里又搂又亲。

院子里鸡群亦是追追逐逐,陈伯抓起一只,道:“女儿,今儿爹杀只鸡为你庆生怎么样?”

襁褓中的女儿开心的笑了。

锋利的刀割断公鸡脖子的时候,陈伯惊讶地发现这只公鸡的眼睛旁竟然有一小撮黑色的毛。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