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水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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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水仙劫

作者:白爷
2021-01-26 18:00

1

我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着一株水仙,墨绿色的茎叶,雪白的花蕾,没有旁衬,就这样孤立在纸上,背后便是一片惨白,如我手指一样的颜色。

多日的囚禁使我的皮肤变得格外苍白透明,透过它,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错综的血管。

我早已知道,我的时日不多。终离沫站在我身后很久,也不说话,只这样静静地站着,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走掉。如此这般,已有七日。本来,他不说,我便装作不知道,彼此相安无事。但是——

“你不用可怜我,怕我父母双亡会想不开。你放心,没有报仇之前,我还不会死。”我装不下去。

这几年的教养还不足以使我学会什么叫息事宁人,我只知道,从他护着烟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从此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阿若,你为何还这般执迷不悟。”

终离沫的声音淡且轻,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多说无益,我当初发过誓的,只要我出去,定会将她搓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你不会。”他顿了顿,“况且,你也不能。”他语气中带着自信,是料定了我逃不出去。

从前的我爱极了他这种自信,而现在,却只觉得讽刺。        

“你自以为是的性格总是那么让人讨厌。你以为,你能关我一辈子么?”“阿若,”终离沫向我靠近了两步,“对不起,若你要恨,就恨我吧,不要伤害烟萝。”原来这才是他的初衷,他的满心愧疚,种种做法,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烟萝!

白若,你还在奢求什么?遏制不住的血液向上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我闭上眼,手指撑住桌角,“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你有你要守护的,而我同样有我的坚持。你教过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下次再相逢,便是兵戎相见。”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我背对着终离沫,故而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听得他长长的叹息后道了句:“也罢,既然你不喜,我日后定不再出现便是。只是希望,你我永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空气涌动,终离沫的气息越来越淡,我知道,他已遁形离开。直到空气中再也觅不到他的气息,早已压在我腹中的血液终于喷涌出来,口腔中一阵腥甜。“明明舍不得,你又何苦逼走他。”

面前的水仙画卷升腾起白色的烟雾,顾千筠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玩世不恭的一张脸,狭长的单凤眼中满是无奈。

“不错,不错,你这几日,气色好了很多。也不枉我耗费……”话还未说完,我的身子就支撑不住向地上滑去,却在半途中被顾千筠托住。他脸上收敛了平日里的风淡云轻,变得有些严肃和少许戾气,“小水仙,你这样下去,叫我如何安心让你再为我镇魂?”

我倚着顾千筠,微微抚额,“你明知道,这与你无关,镇魂耗不了太多功力,是我自己过不了那道坎。”顾千筠没有说话。半晌,他才轻声道,“小水仙,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又何必非他不可?”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我早说过,终离沫那种人,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的悲怀天下,怜悯众生,哪里会有一点半点的儿女情长?你这么做,他不会感激你的。”

“他不是没有儿女情长,他只是没对我动情罢了。”我苦笑了一声,顺着顾千筠的搀扶坐了下来,“是我一厢情愿扎进去的,与他无关,更不需要他的感激。”

顾千筠听完,幽幽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我,又望了望那扇门。

在那里,终离沫设了结界,而以我的功力,是不可能打开的。

所以将我关在这里,他放心,烟萝放心,整个嵩山都放心。舍了我一个,成全天下人。

我想,在终离沫看来,未尝不可。毕竟这个天下在他眼里,比我重要得多。“你想出去是吗?”顾千筠扭头问我,但他似乎并没有指望我的回答,“你若想出去,我有办法。”他说:“我带你出去。”

他说:“若最后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便随我离开嵩山。”

他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2

阳光明媚,天气静好。日光穿过院中的葡萄树,在树下写字的少女身上投射出一个又一个斑驳的光晕。

少女穿着白色的罗裙,腰间是一条墨绿色的腰带。风轻轻吹过,那丝带便翩然散开,宛若细长的花叶舞动,柔美至极。

而她此刻,正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名字:白若。远远的,一个少年踏步而来,长身玉立,飘渺出尘。少女一抬眸,看到少年,马上放下手中的笔,飞奔过去,“阿离,阿离!”

少年站定,回搂住扑到自己怀中的少女,佯装恼怒地道:“阿若,跟你说了,不许叫我阿离,没大没小。”少女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他:“你叫我阿若,我唤你阿离,有什么不对?”

“那不一样,我复姓终离。”“那阿沫?”少女想了想,摇头道,“不行,不行,还是阿离好听。阿离,阿离,你快去看看,你教我的字我已经会写了,你得再教我其他的,嗯~就你的名字怎么样?”

“好好好,”少年跟随着少女向石桌走去,“阿若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后,少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阿若,你的名字是用左手写的吗?”

“……”

“阿若,你名字旁那只秃毛的鸡是你画的?”

“那是鸟。”

“阿若,你……”

“够了。”

“不是,我想说,其实也没那么糟。”往日与终离沫一起的情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连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

现如今,物仍在,人却早已是沧海桑田。

重获阳光的感觉,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我抬手抚摸着那棵葡萄藤,仍旧是那时的模样,只是高了些,壮了些。

向下寻觅着,终于在离根部一尺的地方发现了两行歪扭着的小楷:阿若喜欢阿离,阿若和阿离永远不分开。

眼前又浮现出终离沫教我写字时认真的样子,他说:“阿若是师父他老人家请来的贵客,所以阿若不能学法术。

“阿若,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杀人。因为阿若虽然是妖,却一定要作好妖。”我自嘲地笑笑,收回思绪。

终离沫,你说我没有杀人,却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屠我满门?

你所谓的好妖,都是应该自愿祭天的吗?指尖停留在那两行字上,用力一抹,字迹便顷刻间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从回廊那边有脚步声匆匆传来,由远及近。

我只好隐到一边。片刻,便看见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来,为首的一位还端着一碗水,只是那碗,却甚是熟悉。“姐姐,这次还要先送到终离少主的住处吗?”端碗的女子道。

“不了,直接送过去吧,终离少主也不知谁惹了他,正在气头上呢,别去麻烦他了。”

“可是,以前每日都由终离少主打理了才送过去的,今儿少了这道工序,白姑娘会不会觉得有异?”女子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道,“姐姐,那白姑娘身上,真的有能恢复烟萝姑娘女娲之身的白启之镜?”“自然是有的,不然怎么会日日送这水去那儿。”

“这不是普通的水吗?”

“你傻呀,若不是对取得白启之镜有助,怎会劳烦掌门日日铸成此水?”

“哦,那姐姐可知道那白启之镜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过肯定是白姑娘珍爱之物,不然她早拿出来啦,没准就是……”直到声音渐渐离得远了,听不真切,我才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白启之镜?

呵~看来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呢。

那么终离沫,你其实是不是也希望我死?我抬手捂住心脏,感受着它跳动的节奏。

它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稳,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冷。烟萝,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在逼我。

逼我,杀了你。

3

我父母是人人诛之的所谓妖孽。

我母亲倾国倾城,特别是她那双眼睛,如琉璃一般纯净;我父亲气宇轩昂,周身散发着王者一般的霸气。在我成长的那五百年里,他们是我见过整个丛林中最好看的人。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总是在不停地更换着住所,而父亲,总在不停地杀人。那些人不管我们住在哪里,总能在不久后就寻过来。

有时我总疑心他们是不是长了狗一样的鼻子,嗅到了我们的味道。父亲杀完一批,不出七日,又会有新的一批赶来。为此,父亲的脾气总是暴躁。

他从不轻声与我说话,只是督促我学法术,后来又硬将自己三千年的修为分出一半给我,并对我说:“阿若若不自强,恐难活命。”

可他却对母亲极好。我当时对他的态度很是生气,觉得他偏心。直到那次他们惨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都在保护着母亲和我,为此不惜,竭尽全力,死无全尸。

母亲的双眼是她整个命脉,也是恢复修道之人功力的最佳药引,他们将它叫作白启之镜,是世上最纯洁的东西。只可惜他们屡不得手后利用我将父亲制住,却仍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因为直到死,母亲宁愿自毁双目随父亲而去也不肯给他们。

而这些人的为首者,就是烟萝。我永远也忘不了父母死时姥姥的那句话,她指着我说:“阿若,他们那么爱你,为何你要串通外人害死他们,你说呀,为什么?”

我感到委屈疑惑,想要极力否认时却瞥见烟萝和嵩山掌门那两张得意的脸,一时间真相大白,却也再无解释的意义。

姥姥拿着父亲那把通天剑向我劈来,速度之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既然你已叛族,我便以你父亲之名清理门户。”

她话刚说完,便被终离沫击退两米,而那把剑却没能劈到我身上,就在愣神间,顾千筠冲上来替我将剑气全部挡下,鲜红的血液喷了我一身。“白若,若你还不醒悟,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如你母亲一样。”

姥姥丢下这句话,便再也不看我一眼,遁形离开。

那场战役,最终能回去的,只有姥姥一人。我抱着顾千筠越来越冷的身子,听着他轻微的声音:“小水仙,别怪你姥姥,她也有她的苦。千万别让别人拿走你的心,一定要记住。

“因为你的心,便是仅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颗白启之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我,亦然。”

现在看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除了顾千筠,还有其他人知道。而且这群人,对这最后一颗,小心翼翼,势在必得。

被囚禁的日子里,顾千筠告诉过我,这世间有一种传言,只要拥有白启之镜的人,饮下兰殇之水达七七四十九日,便能使其在将死之时,白启之镜自动幻化出来。

我想,那碗我日日不得不喝来维持体力的,便是兰殇之水。

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大意,以为真的无人知晓。呵,既然你们不义,我又何必再处处退让,直至自己陷入绝境!

我伸手,将两千年的功力汇入手中,幻化出剑。终离沫,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好妖!4

劫持烟萝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这些日子不见,她已不再是当初那种盛气凌人的模样。失去女娲之身的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不过这样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更加惹人怜惜。她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笑:“白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无法判断她话中的真假,却不代表我会因她的话而止步。在离她五步之距时,空中突然落下一个铁笼,再看四周,自己已是笼中之囚。

“呵呵呵,”烟萝向我走来,“白若,那场生死之战以及这么久的囚禁都没能让你长出一丝一毫的智慧,你还如以前一样,愚不可及!失去终离沫蔽佑的你,永远都只能任人宰割。”

“是吗?”我笑了笑,手中的剑一挥,顷刻间,铁笼便化为两半,“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女娲之女?”

烟萝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震惊:“怎么可能,这是用千年玄铁所制,单凭你五百年的修为,完全不可能劈断。莫非,莫非你……”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我将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动作打断。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缓缓开口,“永远不要轻敌。”烟萝的住处离大厅并不是很近,我一路这么架着她招摇过市,想必早已有人暗中通报给嵩山各处,现在,他们肯定正想着如何才能得到两全齐美的法子。

既可保证烟萝毫发无伤,又可诛了我,从而得到我身上的白启之镜。而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齐聚一堂的效果。

我打量着周围一脸鄙夷地望着我的人,露出灿烂的笑。

“妖女,”嵩山掌门半白的胡子抖了抖,“你父母死时我答应过他们,定会留你性命,怎知你却这般不识好歹,公然与嵩山作对。且念在你年少无知,只要你放了烟萝,我等保证不伤你性命,否则,休要怪我等诛了你,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讥讽地笑了两声,“老头,你说这话也不怕羞红了脸,还是你脸皮太厚,根本就不知羞耻为何……”

“白若,你在干什么?”我话还未说完,便被匆匆赶来的终离沫所打断。

我转过头去,便看到终离沫出现在厅中,满脸的风尘仆仆,衣袂有些凌乱。看这模样,他刚才显然并不在嵩山境内,否则几十步的距离不至于让他如此狼狈,那他去了哪儿?

“白若,回答我。”终离沫见我许久未出声,愤怒的语气又加重了几许。“你不是看见了吗,”我淡淡地道,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我说过的,如若再相逢,你我定会兵戎相见。”

终离沫皱了皱眉,望着我的眼神从开始的震惊到前一刻的失望,直至现在,只剩下浓浓的悲哀。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复杂的眼神,印象中的他虽会笑,却极少将笑意到达眼底,而其余时候,则是亘古不变的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

那一瞬间,让我觉得自己似乎算错了一些事情,却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不过事已至此,绝不可能回头。

我将两千年的修为聚于剑中,架在烟萝脖子上。

“终离沫,你不是最心疼她么,那我当着你的面杀了她,如何?”说完,架在烟罗脖颈间的利剑瞬间银光大震,灼伤了众人的眼。我看不清终离沫的身影,只听得长剑出鞘的声音以及剑身没入肉体的声响。

不声震天地,却痛入骨髓。

而几乎同时,那灼光顷刻间烟消云散,好像刚才不曾发出过一样。

我顺着没入我身体的那柄剑向上望,便看到终离沫指骨分明的手和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哈哈哈哈,”我裂开嘴笑着,血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终离沫,你我现在终于两清了。

“姥姥说得没错,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所以终究逃不过不得好死。”我竭尽全力想在他面前保持着倔强的样子不倒下,可奈何法力在慢慢流失,由不得我做主。

“阿若——”终离沫悲怆的声音传来,像是失去了自己珍爱多年的东西。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却在下一瞬自己下坠的身子被人抱住,周身都充斥着熟悉的味道。终离沫脸色惨白,抱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他一遍一遍地问:“阿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望着他,抬手抚上他的眉眼:“因为阿离说过,阿若虽然是妖,却一定要做好妖,绝对不能杀人。”那时,银光大震之际,我便早已将烟萝隔于两丈之外,所以,真正在银光之中的,只有我一人。

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杀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我等了很久的答案。“我原打算,若你不出手,我便跟你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带我离开好不好?可惜,这本来就是一种奢望。你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和一个妖孽在一起。”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似乎又看到那日与终离沫初次交集时的情景,他一身白衣,对着父亲微微颔首:“在下嵩山第一任大弟子终离沫,奉师傅之命请白姑娘上山。”

他说完,看着躲在父亲身后的我,柔和地笑。

一瞬间,天地世间,满处芳华。离开时母亲对我说:“阿若此次自愿上山,可千万不要后悔。”

我至今仍记得我的回答,我说:“有他在,我便永不后悔。”“阿离,你不是也想要白启之镜么,现在,也能如愿了。”法力即将消失殆尽,我抚在终离沫眉眼的手开始消散。

“我从不后悔那日随你离开嵩山,但若再重来一次,我宁愿此生不曾遇见过你。”

5

我叫终离沫,是嵩山少主,也是嵩山未来的掌门继承人。我记得初次见到白若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躲在父亲身后拿怯怯眼神望着我的小姑娘。

相比于她父亲来说,她引起我注意的程度,实在少得可怜。师傅在我下山之时就对我说过,她父亲是个魔头,杀人不眨眼,此番前去,无论用什么法子,定要将他女儿请来。

我在路上便考虑着用什么方法让他把女儿心甘情愿交与我带走,却没想到,我刚道明来意,他便笑着将女儿拉出来说:“阿若交给你师傅,我放心。”

这委实让我感到意外。带白若回嵩山之后我才发现,之前对她的印象简直大错特错。

那丫头总能有办法将后院弄得一团糟,从没有一日安宁。而我为了不让她挨骂,只有赶在师傅清修回来之前将一切全部整理成原来的模样,就这样,我清修的时间越来越少。

白若与我渐渐熟络之后,便越发地黏我,还自创着将我的姓字拆开,唤我阿离。只是奇怪的是,我对此并不反感,反而有少许窃喜。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喜欢是因为烟萝。

烟萝是女娲之女,在五百年前嵩山动乱中,尚还年幼的她帮助嵩山平定了那场劫难,而代价是每四年便会失去一次女娲之身,无法再用法术。

师傅对此很是愧疚,也就格外疼爱烟萝。烟萝的刁蛮任性与白若的不谙世事使她们总不能和平共处在一起。

那日我刚踏进院子便听到白若落水的消息,等我匆匆地赶到那里时,却是水面平静。明知道她本尊是一株水仙,池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我还是慌了神,就这么跳了下去。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我这一生,唯一的牵挂,除了白若,再无其它。我抱着浑身湿透的她上岸,我说:“阿若别怕,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我原以为我能为这个承诺就这样安然地护她一辈子,却没料到,世事无常,从来就由不得人选择。我早知道师傅诱她上山的动机不纯,却从不深究。

我总这样,只要事情的发展没触及到我的底线,我便不愿为此耗费时间。白若父母的死对我是个警醒。这让我明白,师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得到白启之镜的机会,而白若,将是他下一个目标。

他还不确定白若身上到底有没有白启之镜,所以他会慢慢试探,直到万无一失。所以我要做的,便是让他所有的试探都指向失败。我趁师傅出手前,擅自将白若幽禁,甚至还加了结界。我知道她可能因此而憎恨我,但我没办法。

比起让她被师傅带走,生死不明来说,我宁愿她恨我。我不会像她父亲那样用杀戮来保护自己的最爱,因为那样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我要的,是一绝后患且毫发无伤。

而那道结界,便是保护她的最好借口和唯一屏障。也便于我所预定的事情按固定的路线发展。师傅日日派人送给白若的兰殇之水,都让我以“为了让白若更信服”的理由,而换成了普通的水。白若被囚禁的那些日子,我便每次看她是否安好后便悄悄离开嵩山。

我查看过藏经阁中凡是涉及到白启之镜的典集,知道其每到一定时期便会显现出来。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若她真有白启之镜并且显现出来,那么即使我拼了性命,也不一定能护她周全。

我一向不喜欢被动地等待结果,所以当我终于打听到灵山山顶的那株守仙草能遏制白启之镜显现时间时,我义无反顾地飞奔而去。

只是等我拿着守仙草赶回来的时候,却是白若劫持烟萝的局面。白若的性子我一向明白,她虽然总把杀烟萝挂在嘴边,但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做。

我一直想改变她的想法,不停地强调着不要伤害烟萝,我以为她会明白,知道我是为了她好。师傅本就对她不满,若再生出什么事端,师傅一定会杀了她,名正言顺。我不愿看到她受伤害。我总想着快了,就快了,等所有人的视线从她身上转移,我便能带她离开,且一辈子不受伤害,可是——

满眼都是刺目的银光,还未等我看清景象,手中的剑已被师傅施法向白若身体刺过去。好一出借刀杀人!

望着白若消散前那不甘的眼神,我的心都疼得绞起来。

我千算万算到最后一步,可到头来,全都成了一场空,多么可笑!

6

白若在我怀中消散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她之所以能逃出来,除了那突然多出来的两千年修为外,还有水仙族的禁忌之术——引魂术。

引魂之人,肉身还在被禁之地,灵魂出壳重新幻化成本尊,能激发本尊拥有的所有潜力,但只能存在两个时辰。一旦法力耗损太多,灵魂无法在此期间回归,便会消散,本尊永世不醒。

而此刻,白若的身躯,只怕还在结界里。没有丝毫犹豫,我站起来,就要朝那条熟悉的路奔去。“沫儿,”师傅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我前进的路被人截住,“现在妖女已无任何威胁,不需要你日日再去察看。”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这兰殇之水还差一天,我要亲自看看,她到底有没有白启之镜。”我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师傅,念在我还敬您一声师傅,别再逼我,也别再伤害阿若。否则——

“我宁愿玉石俱焚。”师傅的脸在听完我的话后变得铁青:“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你却为了这妖女甘愿放弃,你......你......”“在我眼中,没了白若,成仙与不成又有什么区别?”我说完,便越过他,向前而去。

一路的希翼在撤除结界看清景象时终于跌落谷底。

房中的女子憔悴的面庞毫无血色,那双纯净的眼也紧闭着,再不见其有睁开的迹象。

这种种景象都清楚地告诉我,之前的一切并非是梦。顾千筠搂着白若,没有抬头,只是喃喃自语着,“还是没有回来,我就知道会这般,我就知道。”我抬剑指着他:“为阿若施引魂之术的人,是你?”“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顾千筠的语气没有半分愧疚,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很容易挑起我隐忍已久的火气。

我剑尖向前探了两分,利刃划破了他的皮肤,“若不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阿若根本不会出事。我现在,真恨不得杀了你!”顾千筠听完身形一怔,然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杀了我?呵呵,终离沫,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不过遇见她短短三年而已。三年啊,对妖来说,一晃就过了,怎及得过我?

“我用三百年等她化成人形,用五百年陪她长大。怕她为难才从不会表露心迹,怕她伤心才从不会阻止她接近你。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依赖你,看着她完完全全地爱上你,我却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若不是因为爱着她,我又何至于到这步田地?可是你呢,你除了一次次伤害她外,你还为她做过什么?”你还为她做过什么?

是啊,顾千筠说得对,我为她做过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做过,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护也没做到。“终离沫”顾千筠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似刚才那般声嘶力竭,反而有种轻淡模糊的感觉。

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虽然挺讨厌你,但既然小水仙喜欢,便好。从你刚刚的样子我能感觉出来,你心里是有她的。便而小水仙若还能醒来,最想见的,只怕还是你。“

我早知道她有逃出去的念头,有些事情,她若不弄清楚,势必不会快乐。所以我便帮她。但以白若的性子,很难保证出去后不生出什么事端来,只是我没想到,终究还是到了这种结果。”顾千筠的身体变淡,渐渐幻化成一株水仙,透明的色质,上空悬浮着一颗褐色的内丹。

“那日战后,我便一直靠她镇魂才得以续命。我知道,这一日终要到来,不得不做准备。施术前我曾以我全部修为引魂,擅自将她灵魂一半封印在体内,所以——”空中的那株水仙突然开出花来,然后强烈的力量席卷内丹。

一股灵力汇入白若体内的同时,眼前升腾着的水仙散落,片片花瓣飘扬。我惊鄂地望着这满天花瓣,耳畔是顾千筠微弱的话语:“毁了内丹,小水仙或许还能醒过来。

“我总算明白,来这世间一遭,得不到她的爱,却也终究逃不过魂飞魄散。”

7

转眼一年,烟萝又恢复了她的女娲之身,离开了嵩山,发誓此后尽其所能拯救人间。她的性子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的刁蛮任性。

我想,白若的那一剑,不仅改变了我,也改变了她。这一年里,烟萝不止一次地问我,是否真的要放弃成仙来守着白若。

我望着床上仍旧没有苏醒迹象的白若,微微一笑,然后重复着千年不变的回答:“她若一年不醒,我便陪她一年;她若千年不醒,我便守她千年;她若一世不醒,我便随她一世。”而我相信,我的阿若那么善良,一定不会让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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