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醉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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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故事:醉春风

作者:千雪寻城
2021-01-27 16:00

楔子·

在沈绍登基前,朝廷是乱了套的。

他爷爷是个暴君,而且非常长寿,群臣求着盼着终于盼到他驾崩,于是待他叔登基时,刚露出点放荡不羁的苗头,群臣就联合逼宫,一拥而上,把他叔给砍了头,皇室子孙尽数流放。

然而,朝中无一人权势滔天足以威震四方,皇帝两年换仨,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最后,是陆丞相翻着沈氏族谱,跨过万水千山,终于找到了正在西域烤地瓜的遗孤沈绍,为首的陆丞相老泪纵横把他抱进怀里,将新帝浩浩荡荡迎回京城。

沈绍他爹当年夺嫡失败,死在了逃亡路上。所以沈绍从前十八年,一半在流亡,一半在流放,他是真没想过……自己还有君临天下的时候。

一·

沈绍这个皇位,是我爹陆丞相顶着群臣压力,硬是迎上去的。

若不是我爹,天下未必还能姓沈,若不是我爹,沈绍这辈子都别想回到京城。换句话说,我陆家对他有大恩。

所以在我爹提议,让我入宫为后时,沈绍想都不想,一口答应。

礼数完完全全按照皇后的规格操办,圣旨昭告天下,礼部撰写宝册,凤栖宫花重金修缮,前前后后准备了近三个月。然而,我一点都不领他的情。

他为封后准备了三个月,我就在家哭了三个月。

我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全家人都宠着我,我不愁锦衣玉食,不缺前拥后簇,我什么都不缺,所以对皇后之位半点也不稀罕。

进宫有什么好的啊?我从未见过沈绍,对他没有半点感情,却要把一生都荒废在那一方天地之中,浪费在他沈绍一个人身上,凭什么?

进了宫,我还怎么同我的随安哥哥长相厮守?

在封后大典的前一周,我甚至一个冲动,做好了与顾随安私奔的准备。

我们书信约好在永定河畔的凉亭里见面,我金银细软都准备好了,结果翻墙的时候一个不慎惊动了家里看门的狗,被护院当成了来府里偷东西的小贼,警铃一敲,后院瞬间热闹了起来。

相府闹贼,多新鲜啊,没睡的人全都来了,我被一群丫鬟嬷嬷,姨娘小厮围在中间,面巾一揭,尴尬极了。

我爹半夜把我揪到祠堂,气得大骂:“陆云舒!封后大典你也敢逃,你是不是想死?”

我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盯着地面,咕哝道:“你定亲事都不问我的意见。我就是不想进宫,逃了又能怎么样啊?”

沈绍是我爹扶植上去的,他敢把我怎么样啊?

至于我爹苦口婆心给我解释的那些至上皇权,那些朝局利弊,那些明争暗斗,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我爹眼里,当皇后百利而无一害,我是相府嫡长女,这等好事他自然先想着我。

我最终也没能拗过我爹,他把我关在房里整整一周,册封的前一天,又耳提命面告诉我绝对不能任性。

直到封后大典那一日,他们天未亮就将我叫了起来,婢女为我梳好发髻,服侍我穿上凤冠霞帔,扶我上了马车。

正门入宫,天坛祭天,三跪九拜,忙完这一切我累得不行。

好不容易进了风栖宫,入了洞房,可等了好半天沈绍都没有来。我实在是饿,看身边没人,便掀了盖头捻起桌上摆着的糕点,偷偷吃了起来。

一盘进腹,我将空盘子往桌底一藏,又喝了杯酒,看着桌上果盘摆放依旧整齐,心满意足。

我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困了。于是自己摘了凤冠掀了盖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这时,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我朦胧睁眼,看见一抹明黄色身影。

我不禁咧了咧嘴……怎么才来啊。

这下可好,没你事了,尴尬了吧。

沈绍坐在我旁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原本打算装睡到底,没打算理他,谁知身上却渐渐燥热了起来。

我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不舒服,想到了自己刚才吃过的东西,心下了然,暗骂了一句。

合卺酒难道不该是葡萄酒吗?哪个丧尽天良的在里面下了药?提前猜出我们可能感情不和,特意留了这一手?

这我若是把持不住突然朝沈绍扑过去,像什么话?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实在忍不了了,我按耐住心头燥热,飞快从床上弹了起来。

沈绍只愣愣地看着我。

我大步走到桌前,抖着手给沈绍也斟了一杯,递到他面前,道:“皇上,夫妻共饮合卺酒,寓意长长久久,臣妾喝过了,您也来一杯。”

他诧异地看着我,歪头想了半天没找到理由拒绝,伸手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则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白玉般的手,那手执着酒杯,骨节分明,我心中暗叹这皇家血脉属实不赖,在西域流放这么多年,也不见黑。

我坐回床上,一脸坏笑地看着他,看他那愈发诡异的表情,心里痛快极了。

懂了吧,你终于懂了吧,这可不能怪我。忍吧忍吧,看谁先忍不住。

最后是谁先忍不住的我也忘了,反正不负下药之人所望,一夜云雨,我算是栽在这宫里了。

次日我睡醒了,这才第一次正经打量沈绍。

其实这人还挺好看的,眉目疏朗,轮廓分明,至少比我想象出来的还要好看许多。

三个月前,在我爹那苍白的描述里,我脑补了一下在西域流亡十八年的少年该是什么样。

嗯,面黄肌瘦,苍白羸弱,满面尘灰烟火色……而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沈绍偏过脸来看我。

我道:“我叫陆云舒。”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他自我介绍。

他嗯了一声,淡淡道:“朕知道。”

再无他话,他也不问问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在意,起身穿好衣服,召来宫女为我点妆,打算在皇宫四处转转。

反正还有那么多朝朝暮暮,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开心了就好。

“娘娘,楚姑娘还在风栖宫门口,正等着给娘娘请安呢。”

我一怔,疑惑道:“楚姑娘是谁?”

二·

在听到楚凉凉这个名字后,我脸一沉,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地欺骗。

沈绍在我之前,居然还有过别的女人!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居然还立我为后?要脸吗?

一晚上积攒出的那点好感,瞬间就败光了。

我黑着脸坐在主位上,只见楚凉凉小心翼翼地进殿,战战兢兢给我行礼,不敢有丝毫差错。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我嗤笑一声,道:“你是谁的妾身啊?”

她一愣,又哆哆嗦嗦道:“皇……皇上的……”

她紧张地直发抖,活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虽说我的确生气,但此时竟也有些气不起来。

我现在也懒得难为她了,只叫她抬起头来。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五官略深邃一些,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显然是哭过了。

活像我把人家给欺负了。

我看着她,想起昨夜沈绍迟迟不来,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该不会……是去哄她了吧?

“楚凉凉,你过来,本宫问问你……”我伸手招楚凉凉过来。

我想问她关于她和沈绍的事,可就在这时,沈绍突然进殿,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楚凉凉拉到了身后,警惕地看着我。

真是……好一出深情戏码呀。

我悻悻收回手,心情差到了极点,冷笑道:“皇上,她是谁?”

沈绍默了默,垂眸道:“云舒,古有云:贫贱之交不可忘。”

我冷冷道:“下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做到了?皇上,你这样,两边都不讨好。”

沈绍脸色煞白,楚凉凉脸色也很难看,我知道我猜对了。

其实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我要是沈绍,我也选皇位。可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番做派,做遍了无情事,还想装痴情人。

“原配有孕在身,你贬妻为妾,另结新欢,还欺瞒我。放在民间,早坐牢了。”

我放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其实我也没想明白,自己这么生气,到底是在替谁伸张正义?

但总归是开始讨厌沈绍了。

“娘娘……”经过楚凉凉时,她一把抓住我的衣摆,缓缓跪下来,鼓起勇气道:“民女今日来,是想求娘娘……允一个名分的。”

我无语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那只一直有意无意护着肚子的手,叹了口气,指了指沈绍,道:“这种‘大事’,皇上说了算,你求他去,本宫都同意的。”

后宫名分那么细,给高了让我心烦,给低了又觉得她可怜,我不愿意做决定,索性将烂摊子推给沈绍。

下午,沈绍就给了我一个答案。

他一碗堕胎药送下去,楚凉凉的孩子没了,却只封了个常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说阴暗点,心里暗爽也一阵胆寒。

我和沈绍有感情吗?没有。但他这么做的确是为了让我高兴,为了我不去同我爹胡说八道,为了他坐稳大晋江山,因为我是陆丞相的女儿,惹了我可能带来的风险胜过了他对楚凉凉的感情。

我没让他给楚凉凉堕胎,但这笔账他没准就记恨在我头上了,万一哪天我没用了呢?什么下场?

我觉得我真有些怕了沈绍了,他做事悄无声息又冷血至极。

三·

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第二天,我就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去探望楚凉凉。

我不知道沈绍把我当什么人了,反正他对她确实不太好,宫殿偏僻到连个人都没有。还没进去,我就听见楚凉凉蒙着被子在寝殿里哭。

我走进去坐在床头,看着哭得昏天黑地的楚凉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绍哥哥,一定要这样吗?真的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孩子非死不可啊?为什么皇后娘娘这般容不下我?”

她以为是沈绍来了,隔着被子带着哭腔闷闷道。

“那个……其实皇后娘娘可以容下你的,是皇上他想多了。”我道。

哭声戛然而止,楚凉凉一把掀开被子,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她欲起身给我行礼,被我一把摁住,我道:“楚凉凉,皇上这几天都告诉你什么了?跟本宫好好说说。你说了,本宫就罩着你,给你换个好地方,保证谁也不敢欺负你。”

说完,我就招呼宫女去厨房熬一碗燕窝。

楚凉凉愣了愣,只摇头,一言不发。

我颇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过了一会儿,燕窝端上来,我拿勺子舀了舀,作势要喂她。

她吓得连忙主动接了过来,勺子与碗碰撞出响,她喝了几口,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哽咽道:“皇后娘娘,你没有他说得那么坏。”

我挑了挑眉,只听楚凉凉接着道:“但这事也不能全怨皇上的,我同他在西域那么多年,什么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无依无靠,确实吃了很多苦头。他只是……很想要变强。”

我不动声色,歪头道:“那他是不是说过,只要你再熬几年,一定会有苦尽甘来那一天?类似这样的话?”

楚凉凉点头。

我笑着拍了拍楚凉凉的肩,告诉她好好休息。然后就走了出去,笑意一直僵在脸上,迟迟褪不下去。

好个沈绍,好你个沈绍,贪得无厌。

当了皇上还叫受苦,那什么叫苦尽甘来?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若他现在打着我的旗号欺负楚凉凉是在忍辱负重,那大概我死了楚凉凉当皇后了才叫大仇得报!

好,好啊!引狼入室可真好啊!

我现在觉得,当初听了我爹的劝,没有和顾随安私奔,是我犯下最大的错误。我嫁给了沈绍,沈绍却希望有一天我去死,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我其实也不算太担心沈绍会短时间内重夺君权、打压陆家,因为太难了。

自大梁开国以来,门阀世家垄断朝政几十年了,朝中重臣不出七姓,血浓于水,各安其成,先皇当年就是因为试图打压世家,被几大姓联合起来给砍了头。

要不是因为势均力敌,谁也吞不下谁,早没皇帝什么事了。

也正因如此,我相信就算沈绍对我这个皇后有想法,至少几年之内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可心中到底还是觉得抵触。

我想了想,不管因为此时身在后宫,还是为了未来保全自己,我都得让沈绍对我有点感情,我得对他好点。

我现在不爱沈绍,没必要跟楚凉凉过不去,因为既败好感又没什么用。便叫人将楚凉凉搬到凤栖宫附近的华清宫,又让人不要苛待她。

傍晚,沈绍便主动来了凤栖宫找了我。

他坐在太师椅上,不疾不徐地剥着一个橘子,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我睁眼说瞎话道:“皇后也,正妻也,理应贤良淑德,理应宽厚大度,理应包容忍让,皇上你放心,臣妾没那么小心眼。”

他倏地一笑,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我,道:“云舒,其实白日你误会了,朕和楚常在,没什么关系。”

我也笑道:“可孩子都有啦!”

“那是个意外。”

他忽然凑近了我,与我四目相对,语气里带着些许蛊惑道:“若朕说,你进宫不是陆丞相的提议,是朕向他求来的,你可信?”

我怔了怔,摇头。不信。

他失笑,道:“是真的,朕会让你相信的。”

他说的一本正经,说他的的确确曾见过我一次,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我都被他说愣了,仔细回忆沈绍回京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到底有什么被他一见钟情的机会。想了好一会儿,猛的一拍大腿,道:“是不是三个月前马场那次?你见的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道:“是。”

我咧了咧嘴,也不说话,只是笑得很开心。

一眼万年,我还有这等魅力?

四·

我知道沈绍在跟我客套,在胡说八道,因为我其实,从未去过马场,我就是想探探他话中真假。事实证明,假的。

我没拆穿他,而他从那日开始,当真很宠着我。

我说我喜欢牡丹,他下令给我种了满院子牡丹,姹紫嫣红芳菲一片;我说我喜欢弹琴,他花重金给我寻好琴,结果名琴在宫里堆得到处都是。

我为了礼尚往来,也开始变着花样学做菜,他批改奏折,我就给他送绿豆粥,送桃花糕,送冰沙,托盘上再附上一张纸条,写上几首酸诗。

我写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也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拉着他大半夜爬屋顶看星星,兴致来了就背那些诗。

……只是,我心里时常浮现几分诡异的感觉,我觉得我俩在唱双簧,而观众亦是对方。

我怕他未来会算计我而讨好他,他为了当下坐稳自己的皇位而讨好我,结果他不浮不躁,我不作不闹,互相吹捧,两厢情愿,两方算计,无人入戏。

日子微妙而平衡,不喜不悲,不痛不痒,直到有一天,楚凉凉来了养心殿,自请出宫。

那是沈绍第一次慌了,再没心思顾及其他,放下身段去哄楚凉凉,求她别走,那小姑娘流着泪,语气却异常坚定。

“臣妾自请出宫,若陛下不允,愿以死明志,还望陛下恩准。”

没人欺负她,只是我和沈绍演的太好,令旁观者信以为真了。

她可以对歧视伤害忍气吞声,却不能接受不像爱情的爱情,绝望了就想逃了。

沈绍起初不允,直到楚凉凉当真撞了柱子,才被迫答应,放她离开。

这些是我听宫女说的。人家痛苦分别,我可无心围观,容易招人记恨。

我听说,沈绍和楚凉凉,是在西域时认识的。那时沈绍的母亲病死了,他一个人流落荒野,险些饿死,被楚凉凉捡回了家。

八年相依为命,患难与共积攒出来的深情,却抵不住后宫里的温柔刀,刀刀致命。

我心里莫名惆怅,一个人在凤栖宫外看星星,沈绍夜里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朝我走来,他终于不和我装了,质问我:“陆云舒,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皇上,除了你不喜欢我这一点,剩下的臣妾真什么也不知道。”

沈绍冷笑:“那是朕自作聪明不成?”

我觉得是。

我靠在摇椅上,双手交叠垫着脑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道:“要臣妾说,您真不如一开始就对楚凉凉好点,就算明目张胆对我说喜欢她,我又能拿你们怎么样嘛?您看现在,您对我虚情假意,跟我对唱双簧,到头来我不当真,她当真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虚情假意?”

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我无语地看向他,道:“臣妾对武艺不感兴趣,从来没去过马场,第一次您就说错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笑出了声来,仰面躺在地上,笑个不停。

在我怀疑他是否疯了,犹豫要不要叫太医时,沈绍终于道:“你真行,陆云舒你真行!”

我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无奈从椅子上下来,拉起沈绍,道:“既然话说开了,皇上,咱们和好吧,不装不演也不互相伤害了,好好活着不开心吗?”

沈绍说滚。

于是我俩谈崩了。

五·

我和沈绍冷战了,多日下来一句话都没说过,见面仿佛陌生人一样。我也不是没自省过,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我不该把楚凉凉弄到华清宫去。

沈绍希望给我一个独宠的假象,他就不能去看楚凉凉。结果我这么一折腾,华清宫人多眼杂,杜绝了他俩私会的可能,搞得沈绍连哄人的机会都没有,间接导致楚凉凉对他死心。

这……实在是罪过罪过。

而很快,我就没心思对别人的遗憾感慨万千了,因为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太医对我说恭喜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不能怀孕啊,一怀孕牵挂就来了,心就乱了,那我还怎么和沈绍痛痛快快的过招?

我和他感情还没培养出来呢,若是有了孩子,我变成怨妇不是迟早的事?

我打断了正在急急忙忙写养胎方子的太医,道:“太医,给本宫开一副堕胎药,最好是不伤身的那种,本宫现在不想要孩子。”

太医愣住了,宫人也愣住了,我贴身宫女桑桑一把抱住我的腿劝我冷静,我固执摇头道:“不要就是不要,红花,麝香,杵着干什么写啊!不愿写你滚出去,换个人来写!”

太医连忙开了堕胎方子,去御膳房熬汤了。

但是我低估了太医的狡猾,他没去御膳房,去了未央宫。侍卫进去禀报后,沈绍连朝都不上了,就急急忙忙往回跑。

“陆云舒!”他一脚踹开凤栖宫的门,吼我的名字。

我抬头极为无辜地看着他,他摁着我的肩,质问我:“为什么要堕胎?”

可能人怀孕了情绪都不稳定吧,我仰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

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哭,我红着眼圈道:“你又不爱我,为什么要留着他?”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些疲惫地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云舒,留下他吧,留下他咱们和好,行吗?”

他服软了,主动要跟我和好,我却觉得不解。“当初楚凉凉的孩子你都不肯留,为什么要留我的?”

他笑容惨淡:“就是因为亲手毁了一个,才知道怕了。”

哦,又是我白占了便宜。

“皇上,陈大人于南书房求见。”忽然有小太监前来禀报。

沈绍皱着眉头,想把小太监骂走,我不想和他僵持,便出声道:“你去忙吧,我不堕胎了。”

我答应沈绍了,他反复确认,这才肯离开。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垂眸,轻轻抚摸着肚子,叹息道:“孩子呀,你来得真的很不是时候。”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对楚凉凉过早地离开了皇宫深表遗憾,比如现在,如果她还在好端端地留在皇宫,我没准就会栽赃她,那可真是毫无损失。

可惜她已经走了。

沈绍刚登基的时候在朝表现很乖,群臣说什么他是什么,我爹说什么他应什么,省心得不能再省心,大家都觉得陆丞相挑了个好皇帝。

他不省心的一面,登基半年之后才初见端倪,中书门下的一些大人,就偶尔进宫和他聊聊,因为印象很好,所以只要不伤及根本,偶尔一点小摩擦他们也不硬犟,别的事把利益补回来就好。

我虽然不大懂朝政,却深信沈绍绝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是个省油的灯。

成大事者,不滞于物,不乱于情,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做到了,管他表现得怎么样,做选择时,可从未出过差错。

这孩子他留着当然有用,有大用,自是得好好护着。

但我的孩子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原因是冬日路滑,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踩到冰面,摔了一跤。

感觉到鲜血从身体里汩汩流出时,我心还是有些凉了,醒了以后扑进沈绍怀里,嚎啕大哭。

后来太医给我诊脉,战战兢兢说我平日忧思过重,导致气血不足,又摔了一跤,这才流产。沈绍怒不可遏,当即杖毙了太医,以及常在我身边贴身伺候两个宫女。

他眼圈通红地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肩,安抚道:“没事的,云舒,没事的,别哭了。”

他安慰着我别哭,可他也没比我冷静到哪里去。一个太医,两个无辜的宫女加上一个无辜的孩子,我这一摔,杀了四个无辜人。

所以我是真心在哭的,其实摔得时候我后悔过。

我想过,我真的想过,如果孩子生下来了,如果沈绍真的爱我,我可不可以守着孩子,和他相携一生?

其实我知道,沈绍已经喜欢我了。他会看着我的肚子傻笑,他会主动扶着我走,他会刻意给我准备惊喜,他下朝后会惦记着来看我。

最重要的,我记得一个最是寻常的午后,他倚在养心殿的床上翻着古籍,忽然抬头,对我说:“云舒,孩子小字叫明儿好不好?”

随口一提,说得那么自然,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我说,好啊。

好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世事不会跟着感情走,他胸中有大业,我志不在后宫。先有决定,后有感情,轻易改变主意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和他,不会相携一生的。

五·

我和沈绍关系再起变故,是由于我爹病了。病了主要是因为他老了,腰疼,头疼,听说有时候还有些健忘。

我爹在相府平地摔了一跤,之后便一病不起,许是感觉自己大限将至,托我弟上折子,希望临终前能再见我和沈绍一面。

沈绍允了。

我进宫五年,这是我第一次出宫。

丞相府人来人往,皇上驾到,众人便出来跪接。

沈绍拉着我的手,淡定穿过人群时,我朝周围随意望了一眼,看见了隐在人群中并没有低头的顾随安。

目光相会时,他冲我笑了笑。

我身子微僵,迅速转过了头去。

好久不见啊,随安哥哥。

五年过去,我爹早已不是那个能把我拖到祠堂大骂的,意气风发的老头了。

两鬓斑白,满面皱纹,几十年的沧桑刻在脸上,我见了他,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是云舒吗?”他听见声音,睁开眼道。

“爹……”我哽咽着走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笑了笑,慨叹了几句,忽然问道:“陛下呢?”

沈绍原本坐在一旁低头把玩着玉佩,没想到还有他的事,连忙起身道:“朕在。”

我爹右手拉着我的手,左手拉着沈绍的手,把我俩的手叠在一起,道:“直说吧,当年老夫凭一己之力拆散了两对姻缘,你们两个有没有怨过老夫?”

我们当然说没有。

我爹则不疾不徐地给我们讲了个故事。

他说他就是故意的,当初就是一意孤行,希望我和沈绍百年好合。

他说,他能千里迢迢去西域把沈绍接回来做皇帝,也是有私心的。

他和沈绍的爹是挚友,沈绍周岁时他还去参加过喜宴,同他爹把酒言欢,谈笑间将我同沈绍指腹为婚。

可惜后来皇室出了变故,他爹身死,沈绍流亡,婚事不了了之,却一直成了我爹心头的遗憾。

所以十八年后有了机会,他这才力排众议将沈绍迎上了帝位,其实也是为了赴一场故人之约,也是因为他是沈绍。

最后,他告诉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做完这一切,眼睛一闭,驾鹤西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能说这么多,我很感动,但这并不妨碍我怀疑这是我爹瞎编的一个故事,毕竟死无对证,还能狠狠摆沈绍一道。

没准沈绍一心软,就算未来出事,我家也能再多一条退路。

我偏头去看沈绍,只见他红着眼圈,轻声道:“丞相……”

无声默哀,沈绍退了几步,给我爹行了个隆重的长辈礼,我则跪下磕了几个头。我们之间或许还是有默契的,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最后,沈绍推开了大门,牵着我的手走出了房间,点头示意了一下。接着,我娘便冲了进去,还有我那些早已守在门外的姨娘叔伯,弟弟妹妹,哭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相府,再没有片刻安宁。

我爹乃三朝元老,他大限将至,相府前来探慰之人无数,到了相府门口,我回头看着满院子的人来人往,道:“皇上,你先回宫吧,臣妾还想再留下来看看。”

沈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好。”

于是我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家务事自然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此番折返,只为再见一个人。

我一路往回,走过熟悉的道路,来到我的旧居。顾随安早已等候已久,看见我也不惊讶,只是轻轻巧巧笑道:“来啦。”

我同他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五年下来,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我却又清楚感受到,变了那么多。

我说:“顾随安,这次你真的不用等我了,世上好姑娘那么多,另娶他人未尝不可,谢谢你等我这五年。”

我和沈绍结局尚未可知,可我却清楚的感觉到,我和顾随安之间,不会再有结局了。

“为什么?”

我笑了笑,笃定道:“我爹死了,沈绍却还是如日中天,我们输定了。”

皇权对世家,一场自开国以来就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回合不限,至死方休,不准投降。

打进宫起,我就看出沈绍有这个继续斗下去的野心了。我连时辰都算好了,按照经验,最多六年,矛盾肯定藏不住了。

我从前想,沈绍要是和先皇一样被砍了,我绝不给他守寡,一个人逃出宫去。那时顾随安若还在等我,我就嫁给他,顾随安不等了,我就一个人去游山玩水,看遍大好山河。

沈绍要是赢了,我家人被砍了头,我也肯定没法再和他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得逃出宫去。

命中注定我和他没有好下场的,所以,当初在得知我怀孕时,我才会那般惶恐。

而从我爹的态度里,我知道,沈绍赢定了。

放在五年前,谁把皇上当回事啊?

可现在呢?谁还敢把皇上不当回事啊?该有的权力,他基本都收回来了。

我把这些想法都同顾随安说了,没再追忆似水流年,劝他趁早辞官。

出了院子,我却在不远处的荷花池旁看见了正在喂鱼的沈绍。

他没走?一直在这儿等我?

我一阵心惊肉跳,不等想好要不要问他些什么,沈绍便道:“刚才想了想,还是觉得等等你比较好,走吧。”

我爹今日过世,我回到宫里后,心里觉得难过,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眼泪流个不停。

感觉到床垫陷了一角,我掀开被子,发现是沈绍。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陪着我枯坐了一整夜,算是哀悼我爹在天之灵。

第二天我问沈绍:“你是真心的吗?”

沈绍说:“他是恩公,没他朕这辈子都进不了京城,自然是真心。”

“还有更真心的。”沈绍叫人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我面前,他道:“云舒,给你弟写封信吧。过几日朕打算清理一下朝廷,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我当然懂,沈绍这是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大干一场了。

我迅速写了一封信,很短,中心思想更是精炼:辞官,不想死就赶快辞官!

我弟虽没有我爹的才干,但他更没有我爹的野心,反正家里钱够花了,第二日他便递了辞呈,举家搬迁回了祖籍。

大概这就叫兵不血刃。树倒猢狲散,当年权倾朝野的陆家,随着我爹的去世,加上我的一封信的影响,几乎散了个干净。

接着,沈绍说朝中有人贪了国库,于是彻查所有官员,开始一个个处理。

最先倒霉的就是顾家。

沈绍将他查出来的,顾家这么多年为非作歹的证据和罪状一一列了出来后,官员处死,家产查抄,家属流放。

两大世家一下就倒了,前后不过三个月,对比鲜明,轰轰烈烈,血染京城。

朝中顿时人人自危,辞呈在养心殿堆积成山。当月刚好科举,新鲜血液一股脑涌进朝廷,瞬间填补了空缺。

这下朝中再没了可以牵制沈绍的人了,于是他改元熙正,迁都长安,将剩下的斗争过后的一片狼藉,通通留在了旧京城。

六·

浩劫过后,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绍。

迁都路程遥远,行宫又不比皇宫安全,所以,他一路上没少遇刺。

沈绍一番改革害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人家自然也得不择手段要沈绍拿命来偿。

沈绍终是没扛过铺天盖地的明枪暗箭,躲过了无数黑衣人的突袭,却被一个毫无功夫可言的小宫女,在布菜时给拿毒针扎了。

据小宫女招供,她是被人威逼。有人告诉她,不杀皇上,全家灭亡,扎了皇上,黄金百两,这才铤而走险。

我收到消息后,不管不顾冲进来沈绍寝宫,看着昏死过去的沈绍,有那么一瞬,心跳都停了。

“沈绍……”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感觉到有些发抖,我发现我怕了,我颤着声音问,“死了吗?”

我转头愣愣看着太医,太医慌慌张张地跪下,道:“皇上中了剧毒,虽暂时护住心脉,但……娘娘,御医们正在研制解药。”

我眨了眨眼,忽然也很想说出,‘治不好皇上,就杀一个太医祭天’这种话了。

我去了牢房,那小宫女正在受审,我冷冷接过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三鞭下来,小姑娘皮开肉绽,痛哭着求饶,可我心上的怒火却没被平息分毫。

我在迁怒,我知道我就是在迁怒于她,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已经对他的生死这般在意了。

“解药,交出来。”我寒声道。

她哭着用力摇头:“奴婢真的没有。”

我蹲下身,定定地看着她:“你以为,那人能动你的家人,本宫就动不得吗?说,到底谁派你来的?”

在小宫女含糊混乱的描述里,我努力回忆着,到底是谁,有这等人力财力,和沈绍有天大的仇,又有能力安排这样的行刺。

一个身影就在此时,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想了想,怔怔道:“你是怎么联系到他的?”

皇上中毒生命垂危这种事,是被严格保密的。除了太医院,几乎没几个人知道。

我带着暗卫,等到小宫女所述的交接的日子,到了指定地点。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凑近我,低声问我:“还没动手?”

我掀开面纱冷冷看他,他大惊,转身欲逃,被暗卫生擒。

我蹲下身,平静问道:“你主子是不是顾随安?”

他惊得瞳孔微缩,却用力摇头。

我觉得八成是猜对了,便叫暗卫松手,又道:“你去告诉他,说皇后娘娘想见他。”

在收到回信后,我换了一身简单长裙,只身赴约。

顾随安早已不复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一身布衣,在山间竹亭喝得酩酊大醉。

“云舒,我真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你。”

我不知该怎么接,只好直奔主题道:“解药,能给我吗?”

他嗤笑一声:“做梦。”

那场京城之乱,顾家几乎被灭族,他纵是侥幸活下来,对沈绍也是恨之入骨。

顾随安说,其实他听劝交辞呈了,是沈绍故意视而不见。当时朝中除了沈绍亲信,几乎所有官员都交了辞呈,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批准,沈绍故意想让一些人死,能留下来的,都是在他计划之内。

就算是陆家,其实也只留了嫡系。

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沈绍确实干得出来。

沈绍没能料到的是,世家之间常年接触,互结秦晋之好,早就互为表里。信息一通,当真能合起伙来要他死。

顾随安就是被他们想方设法捞出来的,让他冲锋陷阵,他们暗中操纵,只为将沈绍除之而后快。

沈绍他当真让我左右为难,我夹在中间,连个立场都没有。

我苦笑道:“可是顾随安,你的刺杀计划出差错了,我中毒了。”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救沈绍,所以我对顾随安撒慌。

顾随安愣住了,飞快从亭子里站了起来,急急问我:“那你怎么……莫非你给他渡蛊了?开什么玩笑,怎么会轮到你?”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只好不说话,试着努力配合他的想象。

最后,顾随安还是丢给我一份解药,无奈道:“拿回去配合着太医院的汤药吃了吧。陆云舒,我说真的,只有这一份,给你保命的,别去救沈绍。”

他说,到长安的路还有至少半月,等着沈绍的劫数多了去了,别去救,不值。

他说,陆云舒,你离沈绍远点吧,他这人真的不配,别当下一个楚常在。

我脚步停了停,真诚道:“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几日后,太医终于研究出了新的结果,他们说沈绍中的不是毒,是蛊,只要将蛊虫引到他人身上,再将沈绍身子好生调养一番,必能顺利渡过。

他们连人选都挑好了,称绝对万无一失。

我这才理解顾随安到底误会什么了。

太医说的的法子,救不了沈绍。有用他就不会给我解药了

我看了看那个被推选出来的小姑娘,浅浅笑了笑,道:“不用了,要不你们看看这个能不能用?”

我思来想去,还是交出了那个瓷白小瓶。

我有时候会觉得,历史可真是一个轮回,从前楚凉凉跪在沈绍面前自请出宫,如今我坐在沈绍床前,看着他喝完药后,同样自请出宫。

沈绍才刚醒,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他看着我,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用力摇头道:“不行,云舒你不能走。”

“可是我那些叔叔伯伯们都不在了,家人也都不在京了,我连个牵挂都没有,只能陪在你身边,多可怜啊。”

“朕也可怜啊,你要是走了,朕就真成孤家寡人,什么都不剩了。爹娘死了,凉凉走了,你也要走,那朕还剩什么了啊?”

他身体正虚,一着急热血上头,又开始头昏脑涨。

我对着他的唇轻轻亲了一下,柔声道:“臣妾也是没办法啊。”

不得不说,顾随安的最后一句话当真刺激到我了。我真的很怕,没了任何依仗的陆云舒,会沦为第二个楚凉凉。

虽说决定离宫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走了她的老路。

沈绍又一次沉睡了过去,我回头看了看在外面跪成一片的宫女太监,淡淡道:“皇上醒后若是问起,就说他已经允了本宫离去。解药的事……等他平安进了长安城再提起。对外宣称皇帝已经驾崩了,省的刺客再来骚扰。”

交代完这一切,我回寝殿褪了华服,换了一身简单长裙,淡然离开了行宫。

顾随安的药,那是带着十二分的笃定能让沈绍必死无疑的,哪有那么容易解。

所以太医的研究是错的,那是子母蛊,母蛊扎根在沈绍血脉里轻易不动,一有机会就会蚕食他的心脉。

能逼出来的,不过是子蛊,只能多害一个无辜人,根本救不了他。

我能做的,亦不过是凭着多年交情,从顾随安那里,骗到他用来救我的解药,救沈绍。

我一路看看山,看看水,终于回到了姑苏老家,家人皆安在。

一问方知,沈绍遇刺,果然有他们参与。

我弟虽然对我的所作所为气急败坏,但到底血浓于水,不曾多做责怪。

在家中没住多久,我发现我怀孕了。

生下来后我仔细打量,发现这小孩眉眼同沈绍有七分像,怎么瞧怎么好看。

我觉得自己大概又有一个精神寄托了,决定好好将孩子养大,只是,我与沈绍,到此为止。

尾声

熙正元年,陛下于行宫遇刺,生命垂危,不幸驾崩。

一月后,陛下遗体运至长安城,恰逢祥云笼罩,陛下掀棺而起,臣皆叹服,天佑大晋!

端懿皇后红颜薄命,帝后情深,六宫无妃,膝下无子。

熙正十七年,有少年持凤印,于宫门滞留,疑皇后遗子,帝大悲,赐太子印,入主东宫。

——《大晋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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