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碎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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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碎玲珑

作者:世卿
2021-01-28 15:00



爱恨皆是执念,一动皆为妄作。

世人常说,走过黄泉路,看遍忘川河,行踏奈何桥,穿梭曼珠花海,饮下孟婆汤,入六道轮回,经生老病死颠沛流离之苦,参禅论道,人间七苦一一尝过方可跳脱五界,无忧无虑。

殊不知这世间,是否真的有人知晓何为无忧?



自从有记忆以来,我便与师傅一起,住在解忧小筑里。解忧小筑里十年如一瞬,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苦情的女子。听着她们讲述那些自己经历过的苦楚不甘,诉说着世间男子的薄情。

不知为什么,每每听到这些妻离子散的故事,我的胸口总是不可遏制地疼痛。我也曾问过师傅为何我会这样,师傅只说是我身体较一般人柔弱,在亭前贪听故事时受了风寒,休息几日便好了。

我在这些女子的故事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解语的字样,本来以为世人皆钟情于解语字眼,连寻常女子的姓名中也要带上这样的期许。

直到那天,来到解忧小筑的人安静的可怕,一袭红衣站在亭中,我跟在师傅后面,感觉到师傅身上的气息有所波动,过了许久,师傅开了口:“解语,你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起我才知道,解语是师傅的妹妹,我的师姑,也是那些故事中的一个主角。

同师傅清冷的性子不同,她是火,带着灼热的妖冶气息。见到师姑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些男子会变心并且甚至休妻,师姑虽然与师傅长得相似,但性格却是最吸引世人。

在解忧小筑的漫长时间里我只见过师姑这一次,我站在师傅后面,与师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低着头默不作声。师傅和师姑并肩站立,望着小筑中那片曼珠花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姑才缓缓开口:“阿姊,你并不必为了我去沾染尘世,那些污浊肮脏的情爱,不是你能处理好的。”

师傅此时唯唯诺诺的像个孩子:“我.....我想为你做一些事情,来弥补我当时......对你的伤害。解语,我是......”

“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去追究,你也不用为了我做到这步田地,为我去化解我的业障。今后,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师姑向后瞥了一眼我,眼眸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愫:“你还是与你这,小徒弟,一起归隐山林吧。他快要查到这里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知会你一声。”

师姑走后,师傅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看到一向稳重从不落泪的她脸颊上滑落一滴泪,她用颤抖的声音问我:“无惑,我之前是不是做错了。”尘封多年的往事,被掸落灰尘,再现在我眼前。



师傅和师姑是奈何桥边,忘川河畔的一株双生彼岸花,彼岸花不似其他精灵草木,她们在冥界吸收往来奈何桥上的怨气,千年幻成人型,万年才能修成为仙。

师傅和师姑外貌相似但是性格截然不同,师傅解忧喜白沉稳,师姑解语喜红活泼。

师傅在忘川潜心修行不问世事,可师姑却常常到凡间的烟花柳巷之地,那里人性最肮脏不堪,不加修饰。师姑享受着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世间的男人都为她倾倒痴迷,直到师姑遇到了碧渊。

“这繁华之地虽然诱人,但还请姑娘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师姑咯咯地笑着:“公子真是说笑,什么叫做该回的地方?”

说着把手臂盘上碧渊的脖子。

“公子,”她柔弱无骨的手拂过碧渊那俊美的脸颊,声音酥的入骨:“公子既然来了这里,还装成这样正人君子的样子好不有趣,到了这人间仙境,就是要尽兴的嘛。”

“奈何桥边,忘川河畔,双生彼岸花。”碧渊凑近师姑的耳朵,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

师姑猛然一惊,手先褪了下来,却被碧渊反手抓住,正当师叔一脸慌张,身边的场景一换,已身在忘川河畔。

那是师姑第一次与碧渊相见,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待她不同的男人,从此,一颗叫做碧渊的种子就这样种进了师姑的心中。

自从师姑与碧渊见过面后,碧渊便常来忘川河畔与忘川河神下棋,为了时常见到碧渊,师姑也摒弃了烟花柳巷,换下心爱的红衣。

像凡间遇见心上人的普通女子一样,每次见碧渊前都会精心装扮,细细挑选好看的衣衫。碧渊也会在与忘川河神下棋后,陪师姑在曼珠花海中待上片刻。种子破土,长成参天大树。

既为双生花,师傅又怎能不知晓师姑对碧渊的情谊。师傅虽然惊喜也乐于看到师姑的改变,但师傅也清楚,如此悬殊的身份,所谓师姑心里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的场景只是笑话。

师傅不止一次劝过师姑,他们不合适,碧渊是东海的四皇子,身份地位悬殊,断断看不上身为精怪的她们,他的妻子,需要与他并肩。

师姑却深信她和碧渊两情相悦,只要碧渊心中有自己,她不怕什么滔天的权势,也不怕今后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困难。

师姑还告诉师傅,碧渊已经答应了她会娶她,会让她穿上大红的嫁衣成为他的妻。师姑一直沉浸在碧渊许给她的旖旎春梦中。

直到,东海四皇子和月族三公主的喜帖送到了忘川河神的手中。忘川河神邀师傅同去,师傅拒绝了,还央求河神不要将此事告诉师叔。

可师姑最终还是知道了。



大婚那日,师姑一袭红衣立在迎亲路上,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仪仗。碧渊在仪仗之前满面春光,大红的喜服衬着墨色的长发甚是好看。

在看到解语的一瞬间,碧渊嘴角的笑意猛然收回,看向师姑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惊讶,碧渊不动声色,可手中的剑确暗暗攥紧。师姑看见了他眼睛中的戒备和一丝杀心,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她流着泪伸出纤纤玉手,手心中是一盒曼珠花粉:“忘川河畔双生花解语,恭祝两位新人大婚。”

回到忘川后,师姑便断了与师傅的双生情分,从此游戏人间放纵堕落。

新婚之后三个月,玲珑公主外出游玩,不慎落入水中昏迷不醒,待玲珑醒来后眸色突变,紫眸摄人,所有人都说这是传说中的妖瞳。而这三月之间,只有解语的那一盒曼珠花粉是外来之物。

碧渊震怒,以为是师姑那一盒曼珠花粉的错,孤身一人来到冥界,将忘川河神房前的那一片曼珠花海燃灭殆尽。

他知道,这是师姑和师傅的真身所幻,他只要将这片曼珠花海烧的干净,师傅和师姑便会成为魂体,再也无法修炼。那场大火过后,他未再见过师姑师傅两人。

他没有想到,忘川河神提前将师傅师姑那一株双生花护在了胸前,救了她们一命。



扶师傅上床,安顿好师傅的情绪,我走进师傅的藏书阁,翻阅典籍,才找到关于妖瞳支离破碎的信息。

妖瞳是魔界之物,极阴极邪,又名天魔之睛。千万年才能得一女婴拥有妖瞳,可摄人心魄,使军队成为不死不伤的魔军,除了玲珑公主,书籍上有记载的只有一人,就是魔界八呎鬼帝之女--辜获。

但辜获自万年间已不见踪迹,人人相传是因为八呎鬼帝不愿女儿承受永生永世的魔咒,也不愿女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忍痛将女儿杀死。辜获也是记载中,唯一能够完全掌握妖瞳的人。

我合上书,揉了揉眼睛,走出藏书阁,我并不相信师姑有能够将妖瞳再次召唤出来的能力,如若真有,凭师姑的深情程度,也该是召唤出在自己的身上,训练出魔兵将月族赶尽杀绝。

这事情想来有些蹊跷,大概是师傅师姑成了替罪羊。正出神,却不想园中立着一道身影,气息若有似无,想是修为极高,让人捉摸不透,我不曾见过他,气息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家师今日已经歇下了,烦请仙友明日再来拜访。”我恭敬地说道。

能找到这里实属不易,想必又是师姑的哪辈子情债,师姑的情债累累,怕是在神仙中也有几段风流韵事不足为奇。

来人慢慢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我,冷峻的面孔终于在看到我的眼睛时有了一丝诧异和些许的笑意:“你的眼睛,我要了。”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在水晶宫的牢房里。被寒铁制成的手链锁着。外面有虾兵把守,想来是那位突然出现在解忧小筑的仙友将我掳走的吧。

正想着,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位仙友扶着一名女子出现在我面前,两人皆一席碧衣,女子睫毛低垂,但我捕捉到她眸间那一丝清亮的紫色,想来是玲珑公主,两人举止亲密,那将我掳走的便是碧渊。

“玲珑,这是我为你寻来的眼睛,只要父皇肯摆出诛仙剑阵,你便再也不用受妖瞳的困扰了。”

碧渊握着玲珑的手,颇像那些说书人口中的痴情男子。

玲珑不露声色的抽出手:“阿渊,我想和这女子单独谈谈。”

想来墨渊很宠玲珑,不到一炷香,这方寸之地只剩我和玲珑两个人。像是不放心一般,玲珑又在周围布了结界,方才认认真真地站在我面前。

“你是何人,这眼睛为何与玲珑如此相似?你是玲珑?姑获鸟不是将你带去父帝那里了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的玲珑公主在说什么,她不是玲珑么?那姑获鸟,不是魔族之物么?

本着师傅教我的冷静:“无惑自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生活在解忧小筑里,未曾见过玲珑公主,也不曾见过姑获鸟这魔物。”

玲珑紧锁着眉头,那紫色的双眸一直盯着我,似乎在辨别我说的话是否为真。突然,她信步上前,纤纤玉手伸向我的衣襟。在我的惊呼下,我胸前的梅花印暴露无遗。

“你....你入了失却之阵?”玲珑的话语里带着不可置信。

失却之阵我在师傅的藏书阁里看到过,是以白泽的角、毕方的毛、腾蛇蜕下的新皮、龙的径须依次摆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并需要深厚的修为方可启动阵法。

先不说材料的稀缺,就是这世间深厚修为之人便少之又少。入失却之阵者,会封印全部记忆,记忆会变成梅花印烙在左心房处。

“你既入了失却之阵,也就是你的造化于此,我虽毁你容貌,但却从未想过抹了你的记忆。如此也好,以前总是日日提心吊胆,现在这样虽是我不愿看到,但是也算了却我的心病。”

我听不懂玲珑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心里的寒意愈盛。玲珑收了结界,正欲转身离开,一个虾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夫人,忘川河神与两位女子前来,要,要我们放了一个名叫无惑的女子。”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当虾兵带我出去时,东海已经变成了血海,一红一白,在海中心绽放。

碧渊看到我被带出,对着身边穿着华服的男子说:“父皇,如若再不出诛仙剑阵,怕是我东海要被这双生彼岸花搅得翻了天了,玲珑的眼睛本就为她们所害,以后我东海如何立足?”

说完一挥手,将已准备好的材料摆在了龙王的面前。

我才发现,我所站之处,正是诛仙剑阵的阵眼。师傅和师姑见到我,便齐齐奔了过来。

“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诛仙剑阵启动,师傅和师姑全被困在阵中。一刻钟后,当师傅和师姑站在我面前,师姑的红衣连同师傅的白衣,都染满了鲜血。

“无惑,”师傅忍痛挤出一个微笑:“师傅和师姑来救你了。”

我忍着眼泪,头痛欲裂,温热的液体自我眼中流出,我伸手去摸却感到一丝粘稠,是血。远处的玲珑公主,紫色的眼眸趋于正常,她看向我的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知为何,脑海中竟出现了碧渊的声音,我鬼使神差的说道:“玲珑,此生得你为妻,于我,再好不过了。”

我关于东海最后的记忆,是碧渊诧异又渐渐平缓的神色。



忘川河神说我沉睡了千年。

这千年之中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玲珑公主的妖瞳被换到了我的身上,她又怀上了碧渊的子嗣,一家人和和美美;比如八呎鬼帝突然发难天族,大战迫在眉睫;比如我的妖瞳,被师傅师叔合力用真身封印,沉睡千年。

而我,在这千年里做了一场旖旎的梦,梦里的我叫玲珑,是月族的三公主,是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珍珠。

在父亲的寿宴上,我见到了碧渊,一袭青衣,面容冷峻。听那些小仙娥说,他待人温厚,性情纯良,是东海龙王最得意的儿子,也是东海龙王的传承之人。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我就深深的爱上了他。在月族的时日,他常常与我邀约下棋。他说我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可是母亲却不喜他,觉得他无法托付终身,我不顾母亲的劝阻求父亲向天帝请旨赐婚,也以此来缓解天族和月族的关系。

后来,我在下人口中,听到了解语的名字,听说碧渊常往忘川与其相见。

大婚当天,我见到了传说中的解语,她一袭红衣立在轿前,美丽的不可方物。我对上她红肿的眼睛,我向来知晓她和碧渊之间的种种过往,想来爱而不得心生怨愤,行此拦路之举,想来也是个敢爱敢恨用情至深的女子。

但是我没想到,她只是流着泪,芊芊素手伸向我,一个脂粉盒躺在她的手心:“这是,我为两位大婚备的贺礼。”

等我打开花粉时,才知道她将她的千年精魄万年修为溶于花粉之中。婚后的碧渊待我很好,是所有人眼中的恩爱仙侣。

“玲珑,此生得你为妻,于我,是再好不过的了。”他如是说。

三个月后,偶然一次出游,我遇到了魔族的辜获,其实所有人对于辜获的死非常怀疑,八呎鬼帝对辜获的疼爱不比父亲对我的疼爱少,对于自己如此疼爱的小女儿,鬼帝怎么可能真的将她杀死。

我并不惊讶辜获的存在,我也知道她曾经喜欢碧渊,喜欢到疯狂。

想来也不过就是发发牢骚找些麻烦,我是月族的公主,龙王的儿媳,天月两族联姻的关键,若我出事,哪怕是魔族也难以承担天月两族的怒火。

可是我错了,我低估了辜获对碧渊的爱,她既然敢来找我,就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已和她的父帝联手,辜获想要的,是我这碧渊娘子的身份,既能光明正大有了存在的身份,又能与最爱的人相守。而她的父帝,要我这月族罕见的炼药体质。

辜获用妖瞳幻化成了我,毁了我的容貌,封了我的法力,要姑获鸟带我回魔界,她以为一切与八呎鬼帝计划的天衣无缝,她可以与碧渊长相厮守。

可是鬼帝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要我成为他的奴仆,他的玩物,永生永世的臣服。

鬼帝让姑获鸟带我进入他早已布置好的失却之阵,这样,我失了记忆,又失了容貌,与凡人无异,自然不会有人把我与高高在上的月族公主联系在一起。

这一切,被游历山川的解语看在眼里。是解语在鬼帝要将我带走的时候引鬼帝暂时离开,从姑获鸟和失却之阵中救了我。

也是解语满身是血跪在解忧小筑的屋前求解忧救我一命,解忧看着昏迷不醒的我,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解语,叹了口气:“解语,你这又是何苦?你可知道她是......”

解语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抚摸在我被毁了的脸上:“我知道。阿姊,碧渊与我的种种,我不再去想。可是阿姊,她......我不救她我心难安。”

妖瞳的力量带回了我的全部记忆,也带走了我的全部爱恨。

千年前的回忆于我而言只是梦境,真真假假孰是孰非又有谁能清楚明了,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当初的我的双眼,我不信最后碧渊未曾认出我分毫,我也能猜到他为何不肯承认我。

想来天底下又有哪个男人能爱上并无半分出色只见过几面的姑娘,男人所爱的,大抵只是权势地位还有女人的追捧。

我,辜获,解语,都是碧渊通向权势的垫脚石。辜获虽然变成了我成为了碧渊的妻子,也成功摆脱了妖瞳,但是她大概永远也看不清碧渊的心。我和解语虽历经磨难,但万事却看的通透许多。

我名无惑,不是高高在上的玲珑,我是解忧小筑的门童,是解忧的徒弟,不是两族联姻的使者和牺牲品。我将嫁给细心照顾我的忘川河神,来偿还我、解语、解忧多年欠下的情分。毕竟千年时间,沧海桑田,唯忘川未变。



天魔开战那天,我一袭素衣远远观望着,战场凶险,尸横遍野。

望着碧渊冲在前方奋勇杀敌的模样,我有些失神,我曾经深爱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幅模样。

从他当时的神色我就知晓他认出了我,可他并没有说出口,至此,我才算看清,他所爱的,是权力,是地位,虽然他还是所有人眼中温润如玉的模样,可是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比任何魔族都可怕。

所谓的妻子,是不是真正的玲珑都已不再重要。妻儿,感情,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他通向权势的垫脚石。

他自始至终,看上的只有玲珑的地位、他所能在玲珑身上获得的权势,还有天帝的信任龙族的未来,什么深爱什么承诺,都是实现他目的的阶梯。



那一年,天魔交战,天族胜,八呎鬼帝魂散八荒,魔族历衡即位,与天帝休战。

东海四皇子与月族三公主举案齐眉,白发同心,成为仙侣中的一段佳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如若离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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