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霓裳舞罢逐水流

作者:边塞
2021-02-06 08:00

要是知道倾城以后能嫁进皇宫,王婆才不会二两银子就卖了她。



“这丫头十岁了?”鸨母皱着眉头,眼里透着不信任,笃定地说,“如此瘦小,顶多八岁。”

“真是十岁,上个月的生辰,眼见就往十一上奔了!”看对方满脸嫌弃的样子,王婆伸出右手指天誓日,“我要是扯谎,就……就不得好死……”

“哼!”鸨母扯着嘴角轻笑了下,敲了敲烟袋锅子轻蔑地说,“你死不死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哎呀,老身的贱命是不值钱,就是可惜了这孩子……”见鸨母不为所动,王婆使劲挤出几滴眼泪,又顺势狠狠掐了倾城一把,“没爹没娘的,连口饭都吃不上,眼睁睁地就要饿死了。”

王婆这一掐用了十二分的气力,低着头任人宰割的倾城完全没有防备,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低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二两银子。”许是被倾城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了,鸨母歪着头看了她半天,才决定出价,身段不错,容貌还算清丽,就是岁数太小,得吃好几年闲饭。

“二两?”王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满意地嘟囔着,“也太少了。”

“一两。”鸨母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如今这乱世有买主就不错了,还敢讨价还价?也不看看送来的是什么货色!

“二两就二两。”王婆急着拿银子,怕鸨母反悔,赶紧推了倾城一把,说,“快,叫妈妈。”

鸨母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倾城是吧?名字倒还不错,留着用吧。”

接过倾城的卖身钱,王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丫头能干活,您尽管使唤就是。”

说完她捧着银子开开心心地走了,连头都没回。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倾城和鸨母二人。

“先去厨房干杂役,晚上得空了跟着姑娘们练舞,别闲着。”鸨母用力吸了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二两银子,就当养只狗好了。



“你是新来的?”厨房小管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名叫吴秦,别看他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老练,这种小姑娘自己见得多了,初来时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过几年就完全不同了。

要么费尽心思攀高枝一股子风尘味儿,要么故作高冷不爱搭理人,总之一旦成了真正的“姑娘”,眼睛就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像自己这种低等人,根本入不得她们的眼。

“嗯。”倾城头一次和陌生男子独处一室,不免有些紧张,她一边应承一边使劲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吴秦笑了,见过拘谨的,没见过这么拘谨的,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平日里捡些细致的活儿,不然手上长了茧子以后不好接客。”

倾城红着脸又嗯了一声,其实她并不太明白接客意味着什么,只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关心自己,这个哥哥肯定是个好人。

“有什么为难的,跟我说。”瞧着那张寡净的小脸,吴秦心底莫名生出些怜惜。

有了吴秦的关照,倾城的日子倒也不难过,每天除了忙完厨房的活,就是跟着姑娘们一起跳舞。

“倾城,帮我把那套仙襦裙拿来。”

“倾城,帮我把白玉珠钗插好。”

“倾城……”

“倾城……”

都是样貌不俗各怀心思的妙龄女子,在一起难免互相鄙薄,却没有人防备不起眼的倾城,大家都拿她当丫头使唤,时间长了,有些姑娘甚至还愿意点拨她一番。

“你跳得越发好了。”有时候厨房闲了,倾城也会在狭小的空间理即兴舞一曲,吴秦坐在灶台上看得入迷,这个姑娘真是天生的舞者,即便是荆钗布裙也遮不住她周身流淌出的肆意光华。

“是吗?”气喘吁吁的倾城停了下来,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充满了希冀,“若我跳得再好些,就能赚银子了!”

“你要银子做什么?”吴秦心里打了个突,语气有些冷淡,平日里吃的喝的上自己没少贴补她,看来女人都是爱慕虚荣的,连倾城也不例外。

“有了银子才能请你吃裘翠楼的点心,给你买德凤祥的衣裳呀!”要知道这两个地方可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东西又贵又好,只有达官显贵才去得起。倾城拽过吴秦洗得发白的短衫,撇了撇嘴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穿得这件……”

“怎么?这就嫌我穷了?”听倾城这样说,吴秦心里甜滋滋的,却绷着脸假装生气,“那些官老爷们才穿得起绫罗绸缎,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哪里配得起那些?等以后你做了花魁,自然闭着眼睛挑……”

“哎呀,你说什么呢!”见吴秦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倾城气得转身就要走。

“好倾城,我逗你呢!”吴秦连忙拉住她的手,一时间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两颗悸动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鸨母当年没看错,倾城虽然瘦小,身段却是天生的妖娆,加上悟性极高,练舞不过三年时间,就成了姑娘中的佼佼者。

尤其是难度极高的霓裳羽衣舞,她跳得尤为出神入化,一曲下来,犹如三月春水低幽鸣,八月桂花暗香来,让人沉醉,回味悠长。

“吴秦,妈妈说选个好日子,就让我……”倾城咬着嘴唇说不出口,姑娘们都盼着这一天能熬出头,可轮到自己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那么酸涩。

听到这个消息,吴秦耳边嗡嗡作响,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多想硬气地阻止,然后像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一样豪掷千金买了倾城往后的人生。

可自己不过是个打杂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凭倾城的才艺样貌,一定会出人头地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的。

那些豪气冲天的话眼看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沉默良久,他嗫喏着:“争取……挑个好恩客……寻个好前程……”

倾城眼圈一红,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吴秦不敢抬头,他怕看到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又何必许下那些空话?

凭借傲人的舞技,倾城初次登台就博得了满堂彩,一位风度翩翩的青衫公子出万两黄金拔得头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鸨母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当年真没看走眼,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丫头摇身一变竟成了摇钱树卖出天价。

“倾城姑娘色艺双绝,虽是初遇却惊为天人。”青衫公子剑眉星目,窗外寒凉的月光为他颀长的身型镀上一层华丽的银雾,“在下着实仰慕得紧。”

倾城低头不语,全然没有了起舞时的肆意。

红烛渐尽,鸳鸯锦暖,如此良辰美景,眼前的男人似谪仙初现,倜傥风流,自己难道不应该感恩上天的垂怜吗?

可为什么吴秦的身影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个帮她干活的男人,那个逗她笑的男人,那个护了她三年周全的男人,那个……

“姑娘,今夜月色清凉如水,不如你我对饮作诗如何?”青衫男子温文尔雅,见倾城心不在焉,于是岔开话题,男欢女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果勉强未免辜负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自己不会计较这一夜的。

“好,作诗好,作诗好。”倾城感激地看了青衫一眼,心中的好感不由又增加了几分,连忙让丫头吩咐厨房多备些小菜。

琥珀菠菜、虎皮凤爪、盐渍膏蟹、芙蓉醉虾……,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

这些一定出自吴秦之手,倾城眼角发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今生情深缘浅,自己的涅槃之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焚心之时?



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瞬即逝,有了青衫公子银子的照拂,倾城很幸运,不用像其他姑娘一样频频接客。

平日里,除了练舞,她依旧爱往厨房跑。

鸨母如今把倾城当菩萨一般供着,倒也不怎么管这些不相干的事。

“吴秦哥哥,试试这个。”倾城拿了一件上好的章绒团八宝青色长袍,小脸通红地跑了进来,“眼看就要入冬了,你这……”

“哪来的?”吴秦面上一喜,顺手接过来,才发现这袍子领口袖口处缀了一圈暗色的紫貂皮毛,看成色价格不菲,他面上一滞下意识把衣服推了回去,“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快试试,我可是找了德凤祥的裁缝专门为你做的。”倾城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又细又密的眼睫毛骚得吴秦心里痒痒的。

“这得花多少银子……”吴秦心疼地看着倾城,那个瘦小的丫头在岁月的辗转中变得越发明艳,青涩逐渐从她寡净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加上一身材质上好的衣衫,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哎呀,怎的如此不爽利?”倾城歪着头噘着嘴假装生气,“一件衣服而已,你若是不要,我可送别人了。”

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将吴秦心底的不自在彻底激了出来,一想到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倾城从恩客那换来的,他突然就觉得无比别扭。

“原来还预了送别人的心思……”吴秦冷笑一声,把衣服没头没脑地塞到倾城怀里,“我就知道,到了我这,不过是捡旁人的剩饭。”

话一出口,吴秦才意识到“剩饭”二字戳了倾城的痛楚,可这个时候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他索性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倾城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吴秦是在嫌弃自己吗?

“你什么你!快走快走,拿了这矜贵东西送别人去。”见倾城站在门口不动,吴秦索性往外推搡她,嘴里胡乱说着掩饰突如其来的心慌,“我就是个厨房杂役,配不起你的衣裳。”

倾城咬着嘴唇使劲跺了跺脚,眼泪转眼圈地说:“你……你……说得都是什么浑话!”

吴秦不再看她,说出的每个字冷漠又刻薄:“我本就是草芥之命,比不得那些官老爷,现在跟姑娘更是云泥之别,以后……就不劳费心了。”

说完吴秦转过身,狠狠心不再看倾城。良久,身后没了动静,他才沮丧地坐在灶台上,一脸颓然。

有太多的人,识于微时,疏于中途,陌路与盛。

此时的吴秦万万没想到,命运之轮变幻莫测,十年后他的人生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倾城的霓裳羽衣舞渐渐有了名气,很多达官显贵都来捧场。

虽然得了青衫公子不少银子,鸨母仍不知足,况且那人给了万两黄金后就没再来过,自己总不能让倾城闲下来。

即使不能接客,但跳舞卖艺总是可以的。

鸨母在河面上搭了流光溢彩的台子,每晚月色降临,就是倾城起舞之时。清晖下的女子妖娆妩媚,像天外飞仙一般摄人心魄。

河两岸挤满了各色男人,一时间,倾城名满天下。

吴秦有时候也会躲在人群中看她跳舞,心里又疼痛又甜蜜,那个魅惑至极的女子,那个让男人们垂涎欲滴的女子,那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在他记忆中依旧是当初瘦小的丫头,一张寡净的小脸怯怯地喊:吴秦哥哥。

“这小娘子……啧啧……”被倾城勾了魂魄,看客们嘴里难免不干不净,“不知道在床上是个什么滋味……”

“听说被一位公子出万金包了,咱们怕是没机会尝鲜……”

站在一旁的吴秦冲上去就是一拳,即便倾城是个妓子,自己也绝对听不得这些下流话。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天荒地老,她在台上光彩照人地舞着,他在台下远远地看着。

没想到,消失了半年的青衫公子差人来接倾城进宫。

倾城呆住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竟是当今皇上!

鸨母也吓坏了,自己手里的摇钱树居然变成了宫里的嫔妃,虽然只是偏居一隅的小朝廷,但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子娘娘啊!她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催倾城接旨。

”倾城,啊,不,娘娘……妈妈真是舍不得你啊!”鸨母使劲挤出几滴眼泪,“你刚来的时候,才十岁吧,那会我就看你是个有福气的。”

“多谢妈妈这些年的照拂。”倾城表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怎么就突然变成娘娘了?自己若是走了吴秦怎么办?他会伤心难过吗?

不,不会的!他连自己送的衣裳都嫌弃,他喜欢的从来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这几年他甚至都不曾正眼瞧过自己。

进宫前一晚,倾城没忍住偷偷跑去厨房,她打定了主意,只要吴秦说出那句话,哪怕冒着抗旨杀头的危险,也愿意跟他浪迹天涯。

厨房里只有一个烧火的小厮。

“吴秦呢?”倾城手臂上挎着包袱,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攒的体己钱和一些金银首饰。

“娘娘……”原本困乏的小厮看到倾城突然打了个激灵,赶紧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扇了两下扇子,灶膛里的火苗忽的一下窜了起来,“他,他走了。”

“去哪了?”倾城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心存侥幸,希望吴秦只是外出办差事。

“回乡下老家,都走了三四天了。”难得未来的娘娘屈尊,小厮老老实实把听来的消息像竹筒倒豆子般都说了出来,“好像是家里给说了房媳妇,回去成亲了。”

倾城顿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就碎了,她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有过很多欢乐回忆的地方,最终还是拖着包袱落寞地走了。

在灶台墙根处,有一行旁人看不到的小字,是吴秦临走前用炭灰留下的:若是我,定许你皇后之位。



十年之后。

河面上用来跳舞的台子荒废已久,来来往往的人们有时看到这情景,还会说起当年曾经有个叫倾城的女子,一曲霓裳羽衣舞绝河两岸,最终引得天子垂怜风光大嫁入宫的传奇故事。

皇上近些年醉心歌舞不理政事,各地起义军不断,小朝廷危在旦夕。

吴秦带兵冲进内宫时,倾城正在湖心起舞,波光潋滟柳条柔,对视的刹那,二人像是回到了初遇的那天。

“吴秦哥哥,可否饶他一命?”在倾城眼中,即便一身狼狈,皇上一如既往气度不凡,褪下龙袍,换上青衫,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十年间,他待我不薄。”

不幸的是,这个视才情为命的人却错生在帝王家。

“亡国之君,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故意忽略倾城的恳求,吴秦毫不犹豫地拔剑刺入那人的胸口,冷笑道,“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青衫公子倒地的瞬间,十几年来扎在吴秦心底的那根刺一下子被拔了出来,连鲜血淋漓的伤口都迅速愈合了。

他在众人面前握住倾城颤抖的双肩,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回来了。”

小朝廷被推翻,吴秦登基,国号大成。

新帝打算封倾城为后,遭到大臣们极力反对。

“陛下,此女乃前朝妃嫔,于理不合!”

“如今四方未稳,立后当以天下为重,恳请陛下三思。”

“后者,母仪天下也,当以德才兼备者任之。”

看着下面跪着黑压压的一片,吴秦左右为难,倾城是自己想了多年的人,若不是当年失去她,自己也不会孤注一掷揭竿而起,可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还有这并不稳固的皇位,又该如何?

权衡良久,倾城最终被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吴秦愧疚地抱住她:“委屈你了。”

“只要跟你在一起,怎样都好。”倾城用唇勾勒着吴秦的眉眼,甘之如饴,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跟吴秦哥哥携手偕老琴瑟和鸣吗?至于位份,自己真的不在意。

夜深人静时,倾城脑海中也会偶尔闪现先皇的身影,他吐血而亡前说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有时还会出现在梦中,惊得自己一身冷汗。

“倾城,此人情薄,你多保重。”

不,吴秦哥哥十余年间待自己情深义重,又怎会是情薄之人?



大成三年,天下大旱,流寇四窜,国基不稳,加上前朝余孽暗中作乱伺机而动,吴秦为拉拢旧臣,以充实后宫为名,一口气纳了四五个嫔妃。

倾城最近十天半个月也难见圣颜,久得盛宠的她难免失落。

“陛下,皇贵妃新练了一支舞,请您过去看看。”

“陛下,皇贵妃熬了冰糖莲子羹,请您过去坐坐。”

“陛下,皇贵妃心口痛,请您……”

“心口痛就请太医瞧瞧,陛下去了又能做什么?”皇后是兵部尚书许大人的独生女,从小就被当作男儿般教养,脾气急躁言语间向来不懂委婉迂回,尤其是在管理后宫上,颇有些行军打仗的手段。

“让……太医看看吧!”吴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朕还有奏折要批,就不过去了。”

皇后得意地笑了,前线刚刚传来捷报,大胜,许大人功不可没。

一个毫无根基的皇贵妃,不过仗着皇上的旧情罢了,又怎么比得了世家出身的女子?

“听说没有,皇贵妃不仅是前朝的嫔妃,还曾经是个妓子。”

“如此不堪的女人,凭什么坐上皇贵妃的位置?皇上也太抬举她了!”

“据说她和皇上识于微时,难免年少情重,所以才白白捡了这泼天的富贵。”

后宫女人越多,八卦就传得越快,若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则会更盛。何况是曾经三千荣宠于一身,如今似乎受了冷落的倾城,更容易成为所有宫人的话题。

倾城心里憋闷,身上越发懒了,连每日循例向皇后问安都不去。

“倾城妹妹真是越来越孤傲……”皇后心里恨到了极致,却笑意盈盈地向吴秦抱怨,“恐怕,早就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

“皇后想多了,她不会的。”吴秦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近日东南西南两路军队遭遇强敌,节节败退,自己哪有心思理后宫这些个儿女情长。

“皇上,我觉得无论是谁,还是有个规矩才好。”皇后抬眼窥伺吴秦的表情,见他依然眉头紧锁盯着奏折,这才一脸正色地接着说,“皇上日夜为国操劳,后宫祥和,是臣妾们应尽的本份。”

“说得极是。”吴秦抬起头,面有倦色,“后宫的事,自然由皇后做主。”

“臣妾遵旨!”皇后开心地为吴秦披上一件赤狐大氅,“夜深了,皇上还是要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吴秦揽过皇后,感慨道:“前朝有许大人,后宫有皇后,许家一门实乃朕的左膀右臂!”



倾城最近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宫里关于自己的传言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皇贵妃年轻时恩客极多,如今染了脏病,所以才受了冷落,只不过皇上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才没把她逐出宫去。

“主子,那些嚼舌根的真是欺人太甚!”丫鬟秋月愤愤地为倾城抱不平,“要不是皇后纵容,又有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些胡话?”

“皇后也是你能妄议的?”倾城依旧淡淡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喜怒,“自己领罚,掌嘴五十。”

“主子!”秋月委屈地红了眼圈,自己实在看不过去才打抱不平的,怎么皇贵妃一点都不领情呢?

“你这话在我宫里说说也就罢了,若真让有心的听了去,别说掌嘴五十,就是五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倾城又何尝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越传越盛的缘由?可如今连吴秦的面都见不到,自己俨然成了以皇后为首众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能保一宫平安已属不易,实在不想再招惹什么是非。

秋月咬着嘴唇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顿时眼泪汪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皇贵妃变成了个面冷心善的人,以前那个巧笑盼兮喜怒形于色的娘娘去哪了呢?

据说皇上初登大统时还要立她为后,如今这情分……说淡就淡了,果然自古最难测的就是帝王心。

转眼又过了半年,在许大人的精心部署下,各路大军纷纷得胜班师回朝,吴秦犒赏三军,一直悬在他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这日,吴秦正在皇后宫里喝茶,突然想起很久没看倾城跳舞了,于是命人宣皇贵妃过来。

“主子,皇上终于又想起您的好来了。”一接到宣召,秋月欢喜的跟什么似的,连忙找了一件大红锦缎长袍,要给倾城换上。

“我不去。”倾城斜倚在床头上不愿起来。

“主子,可是皇上诏您去的……”秋月不解,这半年以来皇贵妃虽然不说,但哪一天不是盼着能再见皇上,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又耍起性子来了?

“他若是想见我,自然会来。”倾城转过身去,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去皇后宫里跳舞,分明是助别人的威风。”

秋月叹了口气,自己这位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执拗得很。可那位是皇上啊!这么拧着来,到头来恐怕还是要吃亏的。



没想到,吴秦真的从皇后宫里过来了。

“主子,主子,皇上……皇上来了……”秋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话音刚落,吴秦就踏进了门槛。

“奴婢给皇上请……”秋月忙着跪下,偷眼看了看吴秦,似乎脸色还算好,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躺在榻上的倾城心里一软,无论这个男人变成什么样的身份,他终究还是自己的吴秦哥哥。

其他人都识趣地退下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倾城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说活,她忍不住转过头来,只见吴秦坐在八仙桌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听说你身子不适,好些了吗?”吴秦问得没头没脑,倾城琢磨半天才意识到他说得是很久以前的心口痛。

“劳烦皇上惦记,半年前的事,早就无虞了。”倾城这话是赌着气说的,心想当时你不闻不问,现在才来关心,又有什么意思?

“既然好了,为何朕宣你去皇后宫里,你说身子不适?还是,故意抗旨不遵?”吴秦喝了一口茶,脸上并无愠色。

可倾城心里清楚,吴秦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在盛怒中。他说自己“故意抗旨”,难道还存了治罪的心思不成?

“皇上,除了心口痛,臣妾还有其他各种顽疾,实在无法为皇上皇后……助兴。”倾城把“助兴”二字咬得极重,她嘴上虽强硬,心里却委屈得很。

“既然身子不适,以后就好好休养,尽量少出宫,免得旁人冲撞了。”吴秦心里自然也不痛快,成为皇帝这些年,后宫嫔妃中只有倾城敢忤逆自己,可年少时的情分又哪里经得起长年累月的消耗?

自此之后,倾城的脾气变得愈发古怪,她果然遵从旨意极少出宫,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院子里练舞,吴秦后来又去过几次,想挽回之前说过的气话,可她一直板着脸根本不理人。

受了几次冷落,吴秦觉得无趣,心底那份情意越发淡了。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自己贵为一朝天子受万人敬仰,何苦要讨好一个女人?

哪怕这个人是倾城,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挑战自己的权威底线。

罢了罢了。



中秋夜,宫里举行家宴,只有倾城没来。

“皇贵妃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后看着吴秦的脸色说话,“中秋佳节,历来讲究阖家团圆,她竟然连这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到底出身民间,不是世家女子,也是情理之中。”众嫔妃跟着帮腔。

“算了,随她去吧!”吴秦叹了口气举起琉璃杯一饮而尽,自己心底那个灵动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如今倾城只是冷冰冰的皇贵妃,像后宫里任何一个嫔妃一样,不,甚至不如这些嫔妃,她们起码还懂得想方设法讨自己欢心,而这个女人只会给自己脸色看。

是夜,吴秦喝了不少酒。

三更时,他听见外面人声嘈杂鼎沸,于是起身询问。

“皇上,皇上……不好了!”值夜宫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皇……皇贵妃……落水了!”

听到这句话,吴秦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没晕过去。

“真是晦气!”皇后一边更衣,一边小声嘟囔,中秋团圆夜,贱人真会选时候。

吴秦赶到时,倾城的身子已经凉了,只见她散着满头青丝,静静地躺在湖边,身上还穿着册封皇贵妃时的喜服。

毫无生气的小脸青白寡净,像那年在厨房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吴秦没有落泪,就是心里拧着疼了好久,最后他稳了稳心神说:“以……皇后之礼发丧。”

随后赶来的皇后本想阻止,毕竟大成的后位只能属于自己,死了的皇贵妃没有资格霸着这个名分,可她看到吴秦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萧瑟的秋风吹皱了深夜的湖水,不一会倾城身上的水汽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晶,彻骨寒凉。

摇曳的灯光中,吴秦隐约看到湖心有一方木台,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不甚清晰,上面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如天外飞仙一般摄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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