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 故事

悬疑故事:救赎

作者:无人相
2021-02-08 08:00

“我骗了你,人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

审讯室内,谢若水突然唇角上扬,露出释然的微笑。女人气质温婉,言语淡然,全然不像是作为一个杀人犯说出的话。

那火整整烧了五个小时,赤红艳丽的火舌直冲天际,刺破黑夜,火肆虐着黑烟腾腾升起还伴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过后只剩下一片焦土以及一层灰烬。浓烟与灼热,哭声,喊声,警笛声,在冲天的火浪中,惨如人间悲剧。

白灼站在暗处,火光半明半昧的映在他的脸上,扔下带着汽油味的手套和换下的衣服丢进火海里后,他突然笑了,平日里阴暗诡谲的脸上竟然露出孩子般纯粹天真的笑。脖颈上烧伤的伤痕像火浪一样翻涌。

白灼最畏惧恐慌的火,此刻在他面前熊熊燃烧,由他亲手点燃。他克服了最大的恐惧,眼前兀自燃烧的大火无休无止,画面和妈妈走的那天重叠,美的妖异。

你自由了,若水。

“白灼白灼,有人想买你的画了!”安广厦打来电话,急匆匆地说道,寄卖在他画廊里的画,终于有了人问询。白灼自从美术专业毕业后,一直窝在出租的地下室里画画,维持生存的仅是偶尔供稿插图勉强度日。

逼仄潮湿的地下室里,男人身形瘦削,眉目清秀,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苍白得近乎病态。冷掉的咖啡和几罐药散落在画布旁边,他接起电话,连声音也没什么温度。

“好的,谢谢你了。”安广厦是他的大学同学,与他不同,安广厦热情开朗,家境富裕,直接给他买了画廊经营,如今也是帮衬着他,把他的画一直挂在画廊里。

“只不过……这位买画的女士想见你。”犹豫片刻,安广厦说道。

纯白的薄纱裙拂到了窄小下行楼梯的墙角蜘蛛网,阴冷潮湿,浅白色尖头高跟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谢若水有些新奇,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白灼打开了门,正对下来的楼梯。女人散着柔顺的黑发,五官寡淡,眼睛却极为漂亮,像坠着星光,汪着秋水。他有一瞬的恍然。

谢若水坐在他对面,一居室的房间,的确逼仄的紧,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满房间挂着的画,一片红。扭曲的火光直冲云霄,深浅交融的红最后融化在黑夜里。底端是个瘦小像孩子一般的黑影,在呐喊还是在沉默。所有的画,都是以红色作为主色调,乍一眼,仿佛在这阴冷的地下室连温度都高了几度。谢若水微张着嘴,藏不住的惊讶欣赏。

“你画的是你自己吧。”她敛目,又直直的看向白灼。眼里纯粹无暇,含着怜惜,“我在画廊里见到你的画的时候,就想问你了。”

白灼捏紧了杯沿,指节泛白。又强作镇定,只缓缓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吧。”她回答的快,声音婉腻,似乎自己也在疑惑。说罢,抽出一只细长的女士香烟,啪嗒,点火。

白灼握紧杯沿的手更加颤抖了,仿佛快要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点火的那一瞬,整个房间所有的画像是点燃了漫天大火,翻涌着咆哮着,将他杀死。

小小的一居室里,没有一点火的迹象,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方便速食,都不需要生火。

“你害怕火。”陈述句带着肯定,却不是像发现什么秘密,而是单纯同情一般。

白灼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被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受,陌生又耻辱,那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去,被一个陌生女人生生撕开伤疤,鲜血汩汩流出,又有种莫名的快慰,她是第一个告诉他,这些画其实就是他自己的人。

 “白灼白灼,你们谈了些啥啊,谢女士竟然说你以后的画都卖给她了,价钱也很不错啊。啊啊啊告诉你,我才知道,她居然是卓阳公司那个总监的妻子,是说怎么好眼熟。”安广厦巴拉巴拉不断的说着话,言语间带着羡慕。

卓阳公司是知名的艺术公司,总监卓杨也算是业界有名的人物,之前画廊刚开业时,就靠着安广厦父母的面子来参观,男人三十好几,西装笔挺,带着金丝框眼镜,温文尔雅。妻子谢若水和他也极为登配,温柔似水,一直居家在内。不过听说两人是大学校友,卓杨作为荣誉校友回校演讲时,和还是大二学生的谢若水一见钟情,后来毕业便一直未出去工作,留在家里,被保护的极好,单纯温婉,鲜少露面,只偶尔和丈夫参加活动或是参观展览。

白灼不善与人交往,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事,安广厦挂断电话很久后,他依然手里握着手机,思绪翩飞,独坐在还未开始的画布前。她已经结婚了,应该很幸福吧,心里漫出涩意。

他喜欢和她聊天,她总是能第一时间猜出他的想法,熟悉的就好像他们似乎经历过一样过去,思考着完全相似的事物。白灼克制住自己的情愫,压入谷底深渊。

他确实害怕火,或者说已经到了病态的畏惧恐慌。白灼母亲烟瘾极大,父亲是个赌徒,把家败光后,十岁时,扔下他们两母子把剩下所有钱卷跑后失踪了。所有生活的重担压在了母亲身上,为了苟活着生存,她越来越易怒暴躁,后来染上了烟瘾,她会极其温柔地叫白灼过去,再猛地拿烟头烫他,他只能紧咬着唇,发白到渗出血丝。他知道妈妈很累,需要宣泄。可过一会儿,妈妈又会抱着他哭地绝望,说只有他们相依为命,说不想伤害他,说爱他。他僵硬地坐在女人怀里,神色茫然,似懂非懂的点头。

后来,妈妈会直接用打火机烧他的皮肤,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白灼也越来越自卑敏感,怯懦多疑。他不明白妈妈有多爱他,爱他的方式是经历疼痛吗。

脑海里最后一个景象是,妈妈未熄灭的烟头点燃了被角,火光冲天,整个摇摇欲坠的老居民楼在浓烟和火光中似乎是它最美的时候。白灼放学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攥紧书包带,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火似乎美的妖异。

谢若水每隔半个月便会来找他一次,一居室的画堆得不再那么多。白灼小心把握住距离,同她交谈。

“白灼,你的名字就是在灼烧啊。”

“你害怕吗,那我不抽烟了。”

“你想逃出去吗,从这片火中?”

“是不是你在火中也最安全最幸福。”

最近她却来的时间越来越隔得时间久了,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像是逃避什么。

“爱是什么呢?越激烈越是爱吧。”谢若水这次隔了整整一个半月才再次到地下室里。彼时,她站在他刚画好的一幅画前。是一个背过去的背影,红黑填满了所有空隙,蝴蝶骨异常突出,瘦削单薄,脖子上是像层层浪纹一样的伤痕。白灼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抱住她,眼前的画里的背影似乎与眼前的人开始重叠,那是他自己。

靠的越发的近了,薄纱下看得见她的皮肤。白灼压抑住情感,垂头敛目,却恍然间看见了她颈后大片淤青的伤痕,异常刺目。他骤然一滞,猛然抓起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挽起她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依然是纵横的淤青伤痕,深浅交错,新伤旧伤。难怪炎夏她也会穿着高领长袖,从不换下。

谢若水转过头,却无讶异。

“他打你。”白灼扯过她正对自己,握住她手腕的指节颤抖的厉害,“这就是你说的爱吗?”

“对啊,这是他爱我的表现啊。越激烈越爱。”尾音逐渐变小,迷蒙听不真切,像坠在云雾缭绕。

白灼越发用力的捏紧她的手腕,像是硬生生想要掰折似的。他扯下自己衬衣领口的扣子,苍白干涩的皮肤逐渐暴露,肩胛骨突兀的突起,从侧脖颈往下是一大片延伸至手肘的烧伤,纵横蜿蜒,触目惊心,谢若水缓缓抚上去,似乎在感受这残酷的伤疤下是如何的痛苦悲伤。他把他的伤疤撕开来毫无巨细的袒露在她眼前,他最卑微最丑陋的伤痕,在她眼里,却是像花朵的脉络绽开。

“那不是爱。”白灼阖眼,谢若水一顿,“爱不是伤害,爱是救赎。”

他亲吻上她刺目的淤青,谢若水僵硬地站在原地,不住的摇头,泪水蓄漫滚落下来,失控一般一直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他说他越爱我,越是激烈。”说到最后连自己也似乎觉得荒唐,一直以来脆弱的一触就碎的梦境就那么轻易的被一根针刺破了。

“我们逃走吧!”白灼突然激动地捏住她的肩头,乞求又兴奋,似乎突然发现一扇通往光明的大门。

谢若水立马后退几步,惊恐地望向他,仿佛是恶魔正在发出邀请。她明知道那不是爱,却依旧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值得同情一般,疯狂辩解。谢若水缓缓推开白灼,踉跄着逃跑。

她当下的反应,是惊恐,是后退,是拒绝,宛如一把锋利的刺刀生生将他整颗心剜出来,他却不知疼痛。

从谢若水第一眼看到白灼的画,巨大的悲伤似乎透过单薄的纸张浸染着她,她在火中在炼狱中,温暖又灼烧,想逃出去又依恋着。她直觉他们可能是一类人,关在囚笼里的宠物。于是她第一次要求想见到这幅画的作者,想触碰又害怕,白灼是画里永恒扭曲挣扎的黑影,他们每次见面是她无趣痛苦生命力唯一的松懈,在卓杨家暴的漆黑永夜里她似乎看见了一线天光。但是现在,她推开了。

“那不是爱,那爱是什么?”

女人被拉扯住长发,头皮都快拽掉,熟悉的疼痛袭上她,谢若水紧紧抠住栏杆,男人皮鞋锃亮,毫不留情的踹向她的额头,她吃痛闷哼一声,指甲里渗出血来。卓杨暴躁地大吼:“你滚啊,你滚下去啊,你跑去私会野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精致的金丝边眼镜下卓杨眼睛充血外凸,疯狂决绝,全然不像在外的温文尔雅。他向前跨一大步,狠狠一拳砸在谢若水小腹,粗粝的鞋底抵住女人的肩头,一脚把她踹下楼梯。精装高档的复式公寓隔音很好,谢若水早就哭喊不出来了,从一开始的惊慌反抗,到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他打骂。

她蜷缩在楼梯角,瑟瑟发抖。“你他吗就是贱人!贱人!”男人气急败坏发疯,“可是我爱你啊,我要把你关在家里你才会爱我啊,我打你是怕失去你啊。你知道的,我有多爱你。”男人嗫嚅着,转瞬又柔下声来。

女人捂住小腹,轻声啜泣。卓杨连忙跑下去,蹲在她面前,“我们的宝宝,我不是故意的。”谢若水无力垂下头,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外界都传闻他们是丁克,其实她多想有自己的孩子啊。而不久前她好不容易怀孕,两个月时,卓杨答应过她不会再打她,那天他却因为生意上的烦闷控制不住,狠狠踹了她的肚子,而那个孩子,也死在了她的肚子里。泪水止不住地掉落,女人颤抖着瑟缩在角落。

谢若水再也没来过逼仄阴冷的地下室,她依然会买白灼的画,可白灼再也没画出新画。数月后,白灼在画廊里找到安广厦,把地下室的钥匙给他,只对他说了一句,好好保管,他如果不在了,里面的东西都给他了。

白灼似乎更加瘦弱了,像长期营养不良的病人,青色的血管明显的凸起,脆弱得病态。安广厦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白灼又匆匆离去,经过挂着他的画的路上,一个白裙女人散着柔顺的黑发,依旧高领长袖,恬然温婉。白灼只看了一眼,眸中突然闪烁出光亮,像是垂死的人反照一般,你快自由了,若水。

电视里播报本市的新闻,知名艺术公司总监私宅被烧毁,男主人卓杨不幸葬身火海。而妻子谢若水因外出幸免于难。起火原因暂定为故意纵火,凶手仍在调查搜寻中。白灼站在暗处,火光半明半昧的映在他的脸上,突然笑了。

“若水,你自由了。”

我打开了囚禁你的牢笼,爱不是伤害。

火灾已经过去半月,谢若水站在画廊门口,停在面前的出租车已经停了很久了,司机不耐烦地问道到底去哪,她掩下眼里的水光,决绝地一字一顿,

“不,还是去警局吧。”

警察早就审讯过谢若水,她对这件事一概不知,警察对这样一个刚刚痛失丈夫的柔弱女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白灼是最大嫌疑人,但处于失踪状态,且没有充足证据,也还在调查。她却突然去了警局,说是要自首。

时间退回至火灾的那一天,谢若水那天在画廊就发现了白灼,询问了毫不知情的安广厦后,有什么预感似的跟着白灼,一直到她家,心下的猜想愈发强烈。她看着白灼小心的避开监控和人,伪装成外卖员,戴着手套打晕了卓杨,点燃了火后离开。而白灼点燃后的浓烟刺激到晕倒中的卓杨,被刺激醒的他扑灭了。

是谢若水又返回了一趟家里,往距离沾满汽油的窗帘极近的地方扔了她未熄灭的烟头,才发生的大火。没有人发现白灼来过,而监控和邻居却都目睹她的再次返回。

一切都不攻自破,审讯室内,谢若水突然唇角上扬,露出释然的微笑。

“白灼,爱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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