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老公是捡来的

作者:卓卓燃
2021-02-10 06:00

1

“你到底是不是亲妈吗?”郝好一声大吼,秦岚和婆婆郝老太都愣住了,郝好自己也愣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答案是:不是。郝好并不是郝老太的亲生儿子,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但秦岚在和郝好订婚前,根本不知道此事,为此还出一场闹剧。秦岚就是一个呆姑娘,单纯如白纸。

按照秦妈的话讲,这辈子做得最不呆的一件事,就是把郝好捡回家。

秦岚在县里小学当语文老师,有一次,班里一个学生病了,三个星期没来上课,秦岚为了不让这个学生功课落下,每天不得不骑着电动车,过十里土路去补课。

那天,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也未停,路比泥鳅还滑,骑到半路,秦岚看到一小卡车侧翻在路旁低洼的田里,路边上有半尺深的车胎印,明显就是道窄路滑溜进去的。

眼看前面两个路人已经骑了过去,秦岚也将眼撇开,她还钱包被人讹过,收拾垃圾被人骂过,不能多管闲事!

可骑出没多远,秦岚又返回来,再多的担心和恐惧都抵不过一颗柔软的心,她唉了口气,跑到那车里一看,果然有人。

那人倒在车里,已昏迷,脸上有些血迹,秦岚找了块砖头大的石头,将挡风玻璃砸碎,用尽吃奶的劲,将男人往外拽。

幸好里面没什么压着男人,还算顺利。可是男人过于高大了些,秦岚顾头顾不上腿,大腿蹭过车体边缘时,被很多碎玻璃扎伤。

男人“嗯”了两声,便缓缓睁开眼睛。秦岚一看,喜出望外:“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能不能走?能不能呀?你倒是说话呀?”男人被秦岚的三连问唤醒,还没起身就往车的方向爬。

秦岚一把薅住男人衣服领子。“别管它了,你还要不要命呀?先去医院吧。”男人也是真的没有多大力气,直接侧翻,吓得秦岚赶快松手,改扶住他的胳膊。

男人没再挣扎,说:“去医院吧。”秦岚扶着男人连滚带爬终于上了电动车,秦岚将自己的雨衣给男人披上,男人没有拒绝。

2

一进医院,值班护士就被两人“泥衣”吓住了,二话没说就让男人坐上轮椅做各种检测,而后秦岚拿着单子去缴压押金。那男人说自己的手机落在车里了,借她的手机,给家里通个信。

等到男人父母到的时候,秦岚已交完住院费用。秦岚一想,既然他家里人来了,那自己也就用在了。她委婉的向两位老人表示想要回自己钱,但是男人母亲再三表示感谢后,还表示自己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请秦岚等郝好检测结果用手机转账给她。并告诉秦岚,男子叫郝好,还顺带着听了秦岚的基本情况。

秦岚只好坐在椅子上一起等,可是等着等着,就感觉不是滋味了:这不让走到底是几个意思?讹诈还是讹诈呢?可是两位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万一人家说得是真的呢,再说还有两万块钱呢。

秦岚偷偷地给秦妈发了微信,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让她过来接自己。郝好穿梭于各个检查室间,秦岚也只好陪着郝好的父母。两位老人时不时低头嘀咕两句,还特意瞟秦岚两眼,秦岚总觉得那眼神别有深意,然后一阵小阴风便从秦岚的后脊梁吹过。这样不行呀,人家三口人,打不过呀!眼看就到晚上七点了,秦妈还是没到,秦岚便借口上厕所,想趁机跑掉,郝家母一拉秦岚的胳膊说:“我陪你去吧。”“不用了,不用了。”“那还行,走吧。”一拉一扯中,听身后一声大吓:“你干什么呀你?见义勇为还不得好报了呀,还有没有天理了?”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地掰开了。

秦妈刚从跳完广场舞,看完短信,都没来得及换衣服,生怕秦岚吃一点儿亏,穿着花红柳绿,风风火火来到了医院。郝家父母刚把嘴唇打开还没滋个音儿,被秦妈堵了回去,把即将爆发的群口相声,扭成了脱口秀,把郝母逼到了墙角。不一会儿,周围聚集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眼看医院就要变成菜市场,秦岚用了最后一招杀手锏:“妈。”余音绕梁。别看平时秦岚柔柔弱弱,狮子吼早被秦母练得炉火纯青,双方立刻都停了下来。“妈,问清楚再说。”“还有什么可问的,你没看人家不让你走吗?”郝母赶紧解释:“真的没有,我们想郝好做完检查后感谢一下这个姑娘。”“哎呦,说得好听,怎么感谢不成呀,非要把人留在医院。”秦母一撇嘴。

3

“是我让我妈留的。”郝好坐着轮椅过来了,脸洗干净了,脏兮兮的衣服也换成了住院服,头被包扎成了肉丸子,可是一点儿也没影响到秦岚有了冰天雪地里看到暖阳的感觉。“她是我救命恩人,我想等着检查完了,好好感谢她。”

郝好立刻用郝母的手机加了秦岚的微信,转了帐,而秦岚以为长篇累牍的肺腑之言只有“谢谢”二字。然而事情没有像秦岚以为那样结束了。

过了两个星期,郝好用他母亲的手机发来微信:“你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到保险公司做个证明,那天我车上的货都没有了,还有我的医药费也要报销。我请你吃饭。”举手之劳,秦岚没多想就同意了。

接下来每隔两天,郝好总会找借口见她,今天请吃个饭,明天送秦岚下班,一来二去,所有人都明白了郝好的心思。虽然郝母本来是不愿意的,她觉得秦母就是颗定时炸弹,怎奈儿子喜欢,而秦岚确实又是个好姑娘,便顺其自然,不想多管。

一年光景,秦岚和郝好的婚事就像春去秋来一般自然地到来了。郝好早就准备了婚房,五万彩礼更符合当地聘礼规格,双方更无异议。

但有句老话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秦岚的嘴还没有咧成花,花瓣上就招了虫子。那天早上,秦岚刚下课就接到秦妈的电话,非要她回家一趟。

秦岚前脚刚迈进家门,后脚还没进去,又被秦母拽到到了郝好家门口。一路上秦母像煮熟的鸭子,不张嘴,脸色通红,秦岚看老妈动了真气,也不敢强拦。

三秦岚两岁的时候,爸爸就因为出了交通意外去世,秦母又当爹又当妈,做零时工再加上当年赔偿金将秦岚养大,其中的艰辛可谓说也说不出,也养成了秦妈的泼辣。秦岚长大后更是宠着她,现在也凭性她“哐哐”砸门,左右邻居的门都忍不住开了一小缝。“亲家母呀,秦岚也来了呀,快来坐。”郝老太热情地招呼着。

秦岚刚要开嘴,只听秦母说:“哎呦,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亲家母。是不是还另说呢。”秦岚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跟着秦母进了屋,皱眉拽了拽秦母的衣服。秦母今天就像个炮筒,杵着秦岚的头:“你就瞪我能耐,是不是?”郝老太拦住了秦岚妈的手:“您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多好的孩子!”

郝老头也应和着,劝着秦岚妈坐到了沙发上。“是,我孩子是好!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郝老太和郝老头相互看了两眼,不明所以,秦母说:“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要骗婚?”

“骗,亲家母,您这话怎么说的呀,我们骗你们什么啦?”郝老太实在憋不住了,回顶了一句。“对呀,妈,话不能乱说。”秦岚搭了句嘴。

“你还没嫁呢!还有你们,没骗,我倒想问问,郝好是不是你们的儿子?”“是呀,这哪能有错。”郝老太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顺着心意说道。“是你们儿子,那你们老家的人,怎么说他是收养的?”秦岚听后傻了眼,而郝老太和郝老头像是撞到了棉花上,不重,却足以撩开岁月的衣角,记忆像大潮一样扑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郝老太结婚的第八个年头,三月份一个大早晨,她正在洗衣服,本应在上班的郝老头却突然跑了回来,满头大汗,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眉清目秀,只是脸色煞白,气息微弱,右胳膊肘处裹着很厚的纱布,那也没有妨碍右胳膊耷拉下来,像没有根的浮萍,晃呀晃着,晃得人心慌。

郝老头是镇医院的大夫,那天上班,出村口往左拐,路过一片田地,看到道边上躺着一个盖着被子只露了头的孩子,似乎在熟睡,只是脸色和嘴唇白得有些吓人。郝老头赶紧下来检查,发现孩子气息微弱,棉被下面有一张黄色蜡纸,上面写着:赵刚,农历1983.4.15生,右手肘处粉碎性骨折,家里无力承担医药费用,希望好心人收留,好人有好报。郝老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春天的田地里根本没有农作物遮挡,空荡荡地无人踪迹。

“放在这里就是等死呀!”医者父母心,郝老头带着孩子,扔下自行车,跑回了比较近的家里。赵刚就这样来到了郝家。经过诊治后,赵刚的病治不治得好还另说,单单这治疗费用就让郝家犯了难。那时郝家的经济条件一般。

郝老头在镇上当医生,郝老太自己经营着一个小面馆,家里有一个四岁叫郝德的儿子。郝老头提议将赵刚送到孤儿院去,但郝老太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孩子,真不忍心撒手不管。

郝老太到娘家借了两万块钱,卖了自己的金耳坠和金项链。又陆续向亲戚借了五万块钱,搭上了所有的积蓄,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治好了赵刚的病。在赵刚七岁之前,郝家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郝好的亲生父母。

郝老太觉得,虽然是郝家出钱出力治好了赵刚的病,但亲生父母是无法代替的。她托人四处打听,贴小广告,甚至到县里和省里的电视台登寻人启示,并且言明,只是帮孩子找亲生父母,希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目的并不非索要治疗费用。但终究如石牛入海,没什么消息。

赵刚除了自己的名字、年龄外,对自己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一无所知。

在赵刚过七岁岁生日那天,郝老太对他说:“你都七岁了,该上学了。可是上学要要户口。如果你愿意,就跪下来给我们两口儿磕个头,认我们当爹妈吧。我也好有个说法,求人给你上个户口。”

赵刚眼圈立马就红了,他虽然小,但也知道什么叫做恩情,亲爹妈对待他也不过如此吧。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于是赵刚有了一个新家。

郝老太到街道办开了证明,办理了收养手续,给赵刚起了新名“郝好”,她希望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以后日日平安,生活里只剩下“好”。拿到《收养登记证》那天,郝德高兴着对着郝好又亲又抱,不停地说:“我有亲哥哥喽。”

可是郝好一动不动,凭郝德自顾自地蹦跳,他低着头,来回摩挲着证件,脸色却不是很好。郝老太想安慰他一下,没想到郝好抬着头,眼眶里都是泪花,一时盛不下,滚了下来:“妈,以后……以后,你们就是我亲爹妈,不要再找他们了。”

从那以后这世间只剩下了一个郝好。很快郝好上了学,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眨眼六年后和郝德一起升入初中。在初三快要毕业时,郝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郝老太说:“你们也知道,上高中需要很多钱,但只要你们考上,我和你爸就算砸锅卖铁也供得出你们。但是绝不会买分,怎样学,自己看着办吧。”

也许是天意,本来名列前茅的郝好没有考上高中,为此郝老太冲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可是上高中差五分要五千块钱,五分以外都是两万,郝好差的可是三十分!这要是买,刚过得差不多的日子,又要进入谷底了。

郝好当时只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要不是郝德和郝老头拦着,郝老太的鸡毛掸子肯定把郝好的背都打烂了。

后来郝好就在郝老太的面馆里帮忙。郝老太说男人应该学点本事,就撵他到了在村里附近的工厂打工。郝好没有辜负众望,他只用了一年时间,从一个学徒成了带班师傅,二十一岁时组建了一个四十人的小团队,到各个厂区揽活儿。

现在开办了一家办公家具加工厂,可算是年青有为,事业有成。郝好和郝老太和郝老头的关系非常好,郝德大学毕业后,去了德国深造,全是郝好一个人在照顾家里。后来郝家在城里买了房子,在城里开了新的面馆。郝好用自己的钱在同一小区置办了楼房。

4

很多年都过去了,这件事像陈年的家当,没人提,郝家人也渐渐忘记了。一个小时前,秦母逛街时里遇到老熟人,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也认识郝好一家。

秦妈便趁机深打听了郝家的底细,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了大事。秦妈一气之下前来兴师问罪。“看,看看,你们没话说了吧。你们这就是骗婚。

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说,能行吗?”郝老太恢复了神志:“这个事呀,真的不是我不想说,你要不提这蒫,我把事儿都忘了。我和老郝一直把郝好当真生儿子养,他也把我们当成亲爹妈,我们真的是忘了。您可别生气。”

秦岚在一旁劝和着:“妈,这事郝好肯定不是故意隐瞒的,您就瞎想,咱们走吧。”

秦岚妈一瞪秦岚:“走什么走,咱们要把话先说清楚。万一他们偏向亲儿儿子,你能过得好吗?”

“亲家母,您这就有点说得过分了,你……”郝老太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秦岚妈胡搅蛮缠了。“爸!”这时,郝好走了出来,头上顶鸡窝,脸色红润,眼里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被吵醒了。郝老头也住了嘴,哎了一声,坐回了沙发上。

“阿姨,这事没和您和秦岚说,是我不对。这么多年,我是真的忘了。可这真不怪我爸妈,您有什么冲我来。”

郝好一向话不多,秦岚一看郝好的样子,像心头最软的那块肉被人狠狠掐了好两下。

“妈!您闹够了没有!阿姨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是忘了,我马上就结婚了,您就别闹了。”秦岚也忍不住埋怨。“你还没嫁,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是不是?这是天大的事儿,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那你们说忘了,郝好升高中的时候你们怎么没忘?亲生儿子出国逍遥,养子打工养老送钟,你们打的好算盘呀,要是郝好没出息,你们是不是想等他到了十八岁,就把他扫地出门呀!”“阿姨!”郝好显然是生气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呀,高中是我自己没本事考不上,怎么能怪我爸妈!”“你自己?就算是真的,你要他们亲生儿子,他们早就给你买分了。”

郝老太说:“真不是这样,是郝好没考上!那时说好了,做父母的要给孩子做榜样,怎么能说了不算呢,以后怎么管教孩子。”说完,郝老太有些担心地看郝好,深怕郝好就此误会。

郝好握住老太的手,“妈,我知道。阿姨,真的是自己的问题。那年考试的时候,我数学和语文卷只答了一面,是我自愿放弃的。”

“什么!你……”郝老太一捂头,跌坐在沙发上。郝好人立马慌了,赶紧上去扶了郝老太的身体,郝老太却反过来一推,把郝好推到地上:“郝好!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好好考试。为什么呀,你毁了自己的前程,知不知道?”

“妈,咱们家为了给我治病欠了好多钱,如果我和德德一起上高中,您和爸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呀。”

郝好说完,眼泪止不住的流,母子两人抱头痛哭起来。秦岚妈来这一趟,一是生气郝家隐瞒,二是想多要两万块钱的彩礼金,增加秦岚以后生活保障,没想到却闹出了郝家的尘封往事。

看着郝好一个大小伙子,像孩子一样无助的哭泣,秦岚妈有些不忍,想要钱也说不出口了,而其它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秦岚拽回了家。

5

秦岚像执锅上的蚂蚁忐忑地过了一天,她不敢给郝好打电话,郝好也没有联系自己。

第二天,郝老太主动联系了秦岚,希望不要因为陈年旧事耽误他们两个人的幸福。而后主动上门道歉,并提出去公正处公正,婚房归秦岚和郝好两人共同所有。

秦妈明面上说着不好意思,暗下里对秦岚说,这样一闹也挺好,知道自己女儿不是好欺负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时间是神奇的安慰剂,会抚平伤痛,这场不愉快随着郝好和秦岚的婚礼如炊烟一样散去。

秦岚结婚第二年,生了儿子,郝好的弟弟郝德也学成归来,和同学在北京创办一家金融公司,郝好给了郝德二十万,说是送给郝德的创业基金,秦岚虽然不愿意,可也知道郝好一直想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不久,郝德也结了婚,定居在北京。又没过多久,郝德说赚了一笔大钱,送给郝老太一个金项链和耳坠。

秦岚总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后来帮婆婆收拾房间时,看到老相册,才看到这是郝母结婚时的旧物。

秦岚将此事告诉郝好,郝好说他早就认出来了,这是当然为凑钱了救他,郝老太当掉的嫁妆,后来也一直没有能力赎回。这么多年过去了,当铺早就关张了,东西不知去向。

郝德可能是只为了了郝老太一桩心事,特意为郝老太定制的。而秦母却不这么想,她提醒秦岚,早不送,晚不送,为什么结婚了送呢,小心猫腻。

郝好也不甘落后,不久为花了八千块钱,为郝母定了一个金手镯,郝老太笑得都合不拢嘴,秦岚觉得一家人何必比较。

不管怎么样,郝母看到旧物,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心情好了,大家相处得加融洽。

她会时常翻动老照片,怀念孩子们的幼年时光。

看着郝好七八岁时的样子,秦岚总忍不住感叹,生命之缘可真是奇妙,别看郝好是拴捡来的,可是眉目间的神态,和郝母真有五六分像呢。

反观婆婆亲生儿子郝德,反而既没有遗传郝母的柔美,也没有继承郝父神韵中的淳厚。后来,郝老头退休了,郝老太请人专门经营面馆,老两口平时就带带孙子。

大伙都说郝老太家里是上辈子积了福德,才有这两个孩子。可是生活就像一件华丽的旗袍,里面也会爬满跳骚。

一天晚上,秦岚处理完学生打架问题,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看到郝好像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茶几上堆放着脏衣服,袜子东一只西一只躺在地上,气就不打一处来,两人一言不合,就问候了彼此的祖宗。

两人打得正欢,就听到门哐当开了,郝老太脸色发白:“我过生日你们连句话儿都没说,现在倒骂起我来啦,都不想过了是不是?”接下来好一顿数落。

秦岚郝好自知理亏,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听着,孙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出气出够了,郝母一转身就走了。

其实,前一天是郝母过生日,她从七点就开炖鱼炖肉,想着儿子儿媳妇回来时能多聊会儿天,结果到了中午十二点,饭菜都置办好了,也没人过来,电话也没来一个。郝老太气得中午饭都没有吃。傍晚的时候,小儿子郝德打来电话,说太忙了,没空回来,往郝老太的银行卡里打了两万块钱。

电话才落下,郝好就进门了:“妈,孙子给您送来了。我饿了,有吃的吗?”郝老太愣了一下,没说话,像往常一样准备饭筷。

郝好吃完后就走了。晚上,郝好和秦岚领着儿子,带着好多东西来了郝老太家。秦岚对这个婆婆还算满意,为人懂礼,行事仗义,所以低头也不觉得有什么。

两人点头哈腰,说了好多好话,小孙子更是扭着小脸,奶奶长,奶奶短,郝老母早就消了,儿子儿媳这一低头,更是不会计较什么。

可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晚上,小儿子郝德打来电话,说媳妇怀孕了,害喜特别厉害,一动就吐,工作只能辞了,在家里静养,想请郝老太回去照顾两个月。郝老太这下为难了,郝德的生意很忙,大孙子也需要照顾呀,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办?但又一想,大孙子可以让孩子姥姥照顾两个月,郝德媳妇第一次怀孕,正需要人,郝好也应该能够理解的。

郝老太在接孙子上学的时候,就顺口说了想去北京的事。

郝好工厂里忙得不可开交,秦岚的学生一个个都在叛逆期,无暇分身照顾孩子,请保姆又不放心,两人空前的一致反对。郝老太说:“你弟在北京也不容易,你们应该理解理解。”郝好心里正一团乱麻,根本没有耐心心郝老太辩解,就顺口冒了那句:您是我亲妈吗?

说完,所有人都愣了。

郝老太心里五味杂谈,儿女养来都是债呀。老太一句话没说,送孙子上学了。

6

但是郝好的那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生生地将平静的生活豁开了口。

从那天起,郝老太和郝好之间似乎客气了不少,郝好还会每天来郝老太家里坐坐,但随身会带些吃的、保健品之类的,偶尔还会建议两老口去弟弟那边住一阵。

而郝老太再也没提过去北京的事,只是告诉郝德,郝好这边离不开人。

遇到陌生人时,郝老太总是不自觉得提起郝好,给别人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是一个多孝顺的孩子。

其实郝老太也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是想讲给别人听,还是在安慰自己。又过两年,郝好的儿子上了小学,郝德打来电话,说岳母腰间盘突出入院了,现在孩子需要人照顾。这次郝好没有反对,开着车,亲自将郝老太和郝老头送了到了北京。

郝老太觉得有些对不住亲儿子郝德,儿媳妇怀孕生孩子,一点儿忙也没有帮上。所以住在郝德家时,尽量照顾郝德两口子的起居和心情。

有一天,郝老太拎着菜从超市回来时,郝德的媳妇在卧室里收拾衣物,还一边唠叨:“当初送给你妈项链的时候,就应该挑明了说,看看谁才是亲生儿子你看我妈,累得什么时候才能好。”

“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些年我不是出国就是在北京,家里家外都是好好哥哥一人在照顾,现在爸妈多照顾他一些有什么错。我当初就是脑袋进猪油了,才听你的送给我妈那种首饰。”

“好好,你哥好,你有理,我妈活该受罪。”郝老太默默地收回脚,不理会郝德斥责媳妇的声音,不动声色进屋摘下了一直都戴着的项链和耳坠,然后进了厨房做饭。

郝德两口听见有动静就出来,见郝老太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放心下来。照往常一样,一边帮着择菜,一边说白天里有趣的事给郝老太听,郝老太应和着,心理却再也笑不起来。

郝老太在郝德这边住了将近一年,郝好每隔两三天就会打电话问候一下,节假日时,会带着一家来北京住小住几天。可是最近,郝好有两个星期没有打过电话来了,并且手机一直处不接状态,连秦岚也是如此。

说到底,自己养大的孩子,与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些天郝老太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郝德看在眼里,吃晚饭时对郝老太说:“不放心就回去看看吧。”

这天夜里,郝老太的电话突然响起,只听见里面喊了一声“妈”,就只剩下呜呜哭声,郝老太都忘记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叫醒郝德,连夜开车回了老家。

一进郝好家,满屋的酒气,到处都是酒瓶,郝好瘫在茶几旁打着呼噜。郝老太赶忙把儿子摇醒,郝好一睁眼,先是一愣,然后大喊一声“妈”,抱住郝老太大哭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一个月前,郝好的生母找来了。当然,郝好的亲生父母无力治疗自己的儿子,只能将他送人,但是他们一直都关注着郝好的情况。

郝好痊愈后,他们自知无脸再见孩子,便对寻人启示视而不见。二十几年过去了,郝好的亲兄妹都在南方工作,他们想把自己的父母接到身边照顾,这一去说不定就再也不回来了。

郝好生母总想再听儿子叫声妈。再强悍的心,也需要归属,郝好根本接受不了抛弃自己又再见的母亲,只说了句“我不是赵刚,你怎么可能是我亲妈?”就再也不愿意和生母说一句话,就算生母在家门口等他,他也装作没有看见。

可是这事成了郝好心里的一块疙瘩,这一个月来,他无心做事,想和郝老太说说,又怕她多想,也没有和秦岚说,就把天天在家里喝闷酒。秦岚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还要照顾自己班里五十个学生,根本无暇顾及郝好,两人一言不各就开打,气得秦岚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把秦岚气成这样,秦妈当然不会放过郝好,过来就劈头盖脸的骂,郝好似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秦妈最后留下一句话走了:不能过就离婚,秦岚要孩子。昨天,郝好亲生父母的孩子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到车站送一送他们的母亲,郝好拒绝了。可是,郝好觉得整个身体像被抽干血液一样,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郝老太知道事情原委后,什么也没说,只让郝德先回去工作,自己留下来照顾郝好,看着郝好精神好了一些,又带着郝好去亲家母那里将秦岚和孙子接了回来。谁也没有再提起郝好生母的事,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郝德媳妇心理不痛快,她私下里希望秦岚配合,让她说服婆婆或是公公,来北京一个带孩子。秦岚当然反对,虽然她理解嫂子难处,也并不想霸占婆婆公公,但这种拆散别人夕阳红的事还是做不出来。在委婉的拒绝后,郝德媳妇好久没有问候郝母和郝好。

秦岚也婉转地让婆婆公公去北京看看哥哥嫂子,郝母只说过了这一阵就去。还没等去,中秋到了,郝德媳妇话里话外说着自己多累多累,硬生生地把团圆饭变成了鸿门宴。郝德自觉失了面子,差点了动起手来。郝好和秦岚死命才拉住。

郝母在一旁看着满屋的狼藉,说了一句:“郝德是抱来的孩子。”

话很轻,却是个炸弹。“妈,您胡说什么呢?爸?”郝德吓得眉毛一抽一抽的。屋里更是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

“我和你爸把结婚两年没有孩子,才知道我不能怀孕,后来你爸医院里来了一个没有结婚就要生孩子的女人,她生下你后就走了,我们抱养了你。怕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多想,就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还会有郝好。”

说着说着,两行清泪钻进了郝母的脖颈。“妈!”两兄弟同时叫着。“我和你爸都老了,你们俩也都大了,自己的事情都自己看着办吧。我们真的帮不了你们什么。今天就到这,都回去吧。”郝德媳妇自知过分了些,连夜带着失魂落魄的郝德回了北京。

看着郝德的样子,郝德媳妇有些后悔了。而郝母只是每天打电话过来,而并无再来北京的意思。

郝德媳妇只能让刚病愈的母亲来北京照顾他们。

郝德失落了一阵子,又像平时活蹦乱跳了,他知道妻子委曲,工作之余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里,两人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他计划着,再过两年,将公司业务扩展到家乡,并将工作重心转移过去,这样一家人就能生活在一起了,还和郝母说了这个想法。

郝母觉得,这样挺好。她不想离开家乡,如果郝德能回来,她就能将两个孙辈一起带大。所谓老有所依,儿孙绕膝,晚年之福,大抵也就如此吧。

一转眼,又是郝老太的生日了,郝好和郝德放下手里的事,专门为郝老太办了隆重的生日家宴。他们俩从小感情就好,现在更是觉得,能遇上对方,能生长在郝家,真是前辈子的福分。又有谁说只有血脉相连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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