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怪谈:十二楼

作者:韬光
2021-02-11 19:00



排气,消毒,扎针,固定,拔管。

这一切熟练的已经在林小婉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但真正付诸行动的时候,林小婉的一颗心就像古代战争前的鼓槌,轰隆作响,仿佛下一刻就是腥风血雨,漫长的像一个世纪,林小婉熬了过去,对着病人笑了笑,然后叮嘱了一些必要事项,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药房去。

医院长长的走廊常常是林小婉思绪翩跹的场所,她再次想到自己的实习护士生涯还有六个月才能结束,不由得哀叹了一声。

林小婉已经来了两个月,实习护士一共要八个月时间,而且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是免费的劳动力,对于林小婉这种不甚富裕和这个竞争残酷的社会来说,是个不小的难关。

忽然两个人的身影映入林小婉的眼帘,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一母一子,穿着老式的格子衫,已经不能叫做朴素了,显得有些破旧。

“李太太,又来照顾李奶奶啊。”林小婉露出轻松的神色,两个月来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愉悦时刻,她很感激面前的两个人。

“是啊。”女人也开心的笑起来,牵着儿子的右手晃了晃,小孩很懂事的向面前的护士姐姐问好。

两人又随意的说了两句,女人表示得快些将饭菜送过去了,不然要凉了,林小婉欣然点头离开。

走进药房,已经是正式护士的小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进眼前的工作中。

“那个女人又来了啊?”

“对啊,子豪好像又长高了点呢!”

林小婉回忆着说道,记得两个月前初见那个腼腆的男孩,他好像还只到自己大腿,现在好像高了两厘米了吧?林小婉也有些不确定。

“你啊,也别跟她们母子走太近,不然下次等她男人又来骂街的时候,主任可不会给你好脸色。”

小唐顺手将窗口递来的一张药房拿过来,然后给了林小婉,示意让她去拿药。

林小婉接过,点点头,表示理解,理解小唐叫自己远离那对母子的原因。

并不是不近人情,只是那个叫李涛的男人做法实在激进,即便是医者仁心也不能忍受,所以每逢那个时候主任就会摆出一张臭脸,遇见谁都没好气。

将药拿好递给窗外的病人,林小婉看见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让人觉得心疼。

她男人的母亲得了糖尿病,而那李涛只是个跟着公司开工的房屋装修工,哪里承担的了这等富贵病的费用,扛了不到三个月,家底就空空如也。

而李涛本来也算半个孝子,但遭此一截,也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崩溃了,竟然对母亲不管不顾,扔在医院不说,还天天跑到医院来撒泼,让医院别救了,他李涛绝不会出半分钱。

不久众人就知道了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牲作何想法,李涛给母亲买了保险,还准备好了医院的缴费单,就准备让母亲死在医院后讹医院一大笔钱,纵然是法制社会,可看见李涛每次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医院就觉得这事难以善了。

林小婉又叹了口气,既是心疼也是可怜。

接下来的一天林小婉在晚上又见到了女人一次,依旧是和气的问候和闲聊,林小婉没忘记小唐的叮嘱,只是偌大的医院,她只有和女人聊天的时候,那紧压在神经上的压力才会缓解,自己才能短暂的忘记来自实习护士的紧迫侵扰,林小婉才只是单单纯纯的林小婉。

图1.jpg  



午饭后是林小婉难得的放松时间,什么扎针拿药统统都被林小婉扔到脑后,所闻所想都是饭菜的香味与家乡的温暖。

很快用餐结束,林小婉就接到了任务,去医院的五楼将那些手术工具全部整理一遍,过两天做手术用。

去之前林小婉习惯性的去了那位李奶奶的病房,却发现平日都在病房陪李奶奶聊天的那个女人和孩子都不在,饭碗还放在桌子上,林小婉也没在意,只是向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双目相对,正是女人和孩子。

“你要上楼?”

林小婉有些差异,因为李涛的缘故,女人在医院并不是很受待见,所以平日女人也不常走动,更不要说做电梯去哪儿了。

“子豪受伤了?”还没等到女人的回答,林小婉却忽然看见孩子的额角竟有些青紫,显然是被人打了。

“哦,孩子不小心撞的,去拿点药看看。”

女人目光有些闪躲,避开了林小婉审视般的眼神。

“是李涛吧。”

林小婉只是叹息,平日护士医生的谈话不少都涉及李涛,所以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李涛酗酒,醉了就打骂女人和孩子。

女人沉默着不回答,神情有些沉重,也只有林小婉见过后者这副神色,平日里女人在其他医生护士面前总是平静而坚强。

谈话之间,林小婉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按电梯楼层,一转眼,电梯已经到达七层了。

“算了,我陪你去看看吧,只要去九楼吧?”

林小婉说着却发现九楼的按键还是灰暗着,亮起的却是十一楼和一楼两个楼层的按键,林小婉摇了摇头,以为是女人不知道外科是在几楼,正准备替她按然后告诉她,女人却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很自然的说道。

“不是,我们是要去十二楼的。”

女人的声音落下后,林小婉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这家医院分明只有十一层而已。

安静了片刻,林小婉才后知后觉的以为女人在开玩笑,于是也笑着说。

“那你要怎么去十二楼啊?”

“小婉姐姐,十一加一就是十二啦。”

孩子露出两颗门牙,笑的灿烂。

林小婉刚想摸摸这孩子异想天开的脑袋,却发现电梯门打开了,而林小婉下意识抬头,却明明白白的看见这家只有十一层楼医院电梯上方的显示屏上,不可思议的写十二!

“这…”林小婉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小婉,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挺焦虑的,不如也去找廖医生看看吧。”

女人浅浅笑着挽住了林小婉的手,关切说道。

“是啊是啊,小婉姐姐,去看看吧,廖爷爷他人很好的,有时候看你困难还不收你钱呢!”

孩子也上来抓住了林小婉的衣角,摇晃着说,如星辰大海般的眸子里尽是天真烂漫。

大概是与女人孩子相处这么些时日来的亲和,又说是女人和孩子自然的态度让林小婉感到安心,在片刻的惊讶后,林小婉小心翼翼的踏出了电梯门。



如果不是这里的设施装扮实在太过特别,林小婉甚至会认为这座医院其实是真的有十二楼的,只是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而已。

这更应该是一家诊所,有些年月的诊所,墙面已经有些发黄了,门口的玻璃门有一道裂痕,玻璃门后竟然还有一道纱窗门,林小婉只是在老家才见过这样的设计,在城市的钢铁丛林中,林小婉这是第一次见到。

“廖医生开这间诊所有些时候了,说起来可比这医院的历史还要久,不过后来这医院建立,廖医生的诊所就搬到这儿来了,我也是一次听妈说才知道这儿的。”

女人善解人意的为林小婉解释。

而林小婉在倾听的同时也隐约回忆起自己当初来这所医院时查过的资料。

这间医院建立十余年了,听说在建立之前这里是一家小诊所,而原来小诊所坐诊的医生似乎就是姓廖?

当地人平时有些小病小痛都在这里就诊,廖医生人缘好,当初医院要建立,诊所要被拆除的时候,好多人都过来帮廖医生搬东西,只是后来这家诊所就不知所踪了,而直觉和所见告诉林小婉,这家诊所“搬”到这里来了。

门后的设备极其简陋,一张坐诊的桌子,一张医生做的凳子,两张张病人或者是客人坐的凳子,依稀能看清凳子本该刷着黄色的油漆,但凳子看上去依然很结实,像极了林小婉的爷爷亲手用家里的榆木做的板凳,实而不华。

“廖医生应该在房间里面,我们等会儿就是了。”

林小婉点点头,环顾四周,发现实在是没有任何可以用以观赏的饰物,只有那遮着帘子的小房间可能还有些神秘感,但是一想到这里是诊所,林小婉就能很轻易的猜出那就是药房,所以好不容易升起的好奇又降了下去。

过了片刻,林小婉又将注意放到了女人身上。

女人正逗弄着自己的孩子,红唇微启,无外乎一些家长里短,但却让林小婉吃惊不小。

平日女人在医院中往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平静,与自己闲谈时会消减一些,但是现在,那些裹在女人身上的抗拒完完全全消失了,现在的她和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妇人没什么区别。

忽然诊所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女人口中的廖医生终于出现在林小婉的面前,让林小婉有些失望,廖医生确实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却没有仙侠志怪世界中描述的神秘与奇异,只是最普通的模样,头发花白,腰背弯曲,双眼浑浊,皮肤皱褶。

“廖医生。”女人笑着问好,又将孩子拉到身前来。“这孩子被他爸不小心打伤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女人对廖医生如实相告。

老人点点头,看了看将孩子又拉进了些,努力睁大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用手指抚了抚那块青紫的皮肤,向孩子问了些再基础不过的问题,才点点头,从那张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叠纸来,写了些什么。

“你自己去药房照着单子拿吧,外敷内服的上头都有些,定时定量用药就好了。”

女人低头弯腰说了声谢谢,就拉着孩子走进了那间遮着帘子的小房间。

林小婉就在一旁看着,正感奇怪老人和女人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钱的事情,老人却仿佛看穿林小婉心思一般开口了。

“李太太以前也来过几次了,我知道他们家经济不好,所以就给他们免了诊费,至于药费,他们手头宽裕了自然会给我的。”老人抬起头来,看向林小婉,手指指了指身前那张凳子。“你呢?说说最近的睡眠吧。”

林小婉愣了愣,忽然又想起女人来之前说让自己也看看的话,当时没太在意,谁知道老人却先一步说了出来。

“不用了老先生,我身体很好的。”此时林小婉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戒备,笑着对老人说。

“还是看看吧,我知道你们都挺不容易的。”老人固执的指了指身前的凳子,示意林小婉先坐下来。

林小婉不知道老人说的“他们”是指谁,但还是下意识的推辞,自己也是护士,医理多多少少也懂一些,自己的焦躁皆是外因,不是靠药物能解决的。

忽然林小婉又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像电梯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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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脚步阑珊的走了进来,眼袋浮肿,胡子拉碴,头发也凌乱不堪,浑身酒气,但穿着倒还算整齐干净。

当看见林小婉时,男人愣了愣,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埋头走进了诊所,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又喝酒了?”

“嗯,她们也来了?”

“还不是你干的,在拿药,你呢?”

“晚上睡不着,还有脑袋痛。”

林小婉看见老人并没有因为眼前男人的邋遢模样而摆出鄙夷或者任何瞧不起的姿态,只是像男人的长辈一样,说了老生常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才拿了两张单子给男人,示意他也进去拿药。

“廖医生,那个男人?”直到男人离开,林小婉才开口,倒不是男人多么奇怪,只是她好像见过那个男人,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是我丈夫。”这时女人已经拿完药带着孩子走出来了,左手牵着孩子,右手拿着药,脸上还是温温和和的笑,全然没有一点责怪丈夫那些无耻行径的意思。

林小婉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来,但心里却总感觉到别扭,那个在医院大门口撒泼打滚,无耻之尤模样的李涛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老老实实的,却像挣扎在社会底层不堪痛苦而借酒浇愁的小人物。

“他们两口子也是没办法,李涛那小子交不起透析的费用,要是老实巴交的跟医院求情,他妈就只能接回家去等着办后事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拖着啊。”廖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也算孝心了,宁肯自己背着这恶名也保下自己那李老婆子来,我倒羡慕那李老婆子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啊!可惜没这享福的命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小婉瞬间恍然。

“抱歉啊,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天天呆在医院,要是被别人听到了,抖落出去说不定他要吃官司的,现在妈又这样,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女人看着林小婉恍然的面容,歉意的说道。

“没事没事。”林小婉还沉浸在震惊当中,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待这一家子。

“涛子他原先也是准备拼着命来养着妈的,但是这医院收费实在太贵,我们把房子都卖了,亲戚也全借了个遍,才这么做的。”女人面容又沉重了些,低着头解释。

李涛也从药房走了出来,看见妻子歉意的面容和林小婉恍然大悟的神情,也脸色复杂,毕竟这样的行为实在匪夷所思,也不知道算不算构成了诈骗。

“李太太,真没事,我不会跟主任说的,我就当没看见,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林小婉怕女人误会自己的意思,有些语无伦次,急着表达自己绝不会向医院抖露这件事的立场。

两人听后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对林小婉道谢,还让孩子也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在廖医生的阻止下停了下来。

“药拿到了吧?”老人用眼光看向李涛,表明自己问的是他。

“嗯。”李涛挠着脑袋,点了点头,感觉轻松了不少,至少在这里不用再演戏了,那个样子自己也难受。“对了,廖叔,这怎么有两包啊?”

老人拿过一包,递给林小婉。

“姑娘,按着上面的说明吃药,回家好好休息就行了。”老人丝毫没有点破了真相的得意或者其他神情,依旧慈眉善目,一如往常。

林小婉有些无奈的接过那包药,老人的话像极了以往路边小诊所的医生,总是信心满满,总是一脸笑容,总是固执善良。

看了看手中的药,林小婉露出苦笑,老人开的药无非是市面上常见的百忧解,赛乐特,都是在寻常不过的调养身体的药物,自己开始也吃过,但是哪能像老人说的那般就能好了呢?但毕竟是老人的一片好心,林小婉也不再拒绝,只是说药费该怎么算。

老人沉吟了片刻,未来的及开口女人却抢先说要付,仍旧记着,日后再给。

林小婉执意不肯接受,老人却不推脱。

“你不让他们付,他们心里也不好过,这次我就记在他们账上了。”

林小婉无奈,又看着时间流逝,手机又传来主任催促的留言,也不再停留,道了谢,离开了这里。  



说来很奇怪,林小婉后来也很仔细的比对过那个老人给自己的药与市场上的区别,但发现竟无一丝差异,可林小婉的焦虑症在吃了老人开的药后,竟然奇迹般的退减了,让林小婉极其顺利的通过了八个月的实习护士生涯。

至于李涛在医院撒泼的闹剧,在林小婉离开医院后不久也结束了。

即便医院全力的维护着李母的生命,但那个老妇人的生命也终究走到了头,李涛却没有如之前说的那样狠狠讹医院一笔,而是带着妻子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林小婉听闻后也只是满心茫然,和当年一样,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夫妻二人,究竟是孝感天地的儿女,还是善于钻营的狡兔。

有一回林小婉机缘巧合再度回到了那家医院,心血来潮也学着那个孩子一样按下了十一楼与一楼的按键,但遗憾的是,林小婉却再也上不了那间存在于十二楼的诊所。

当林小婉神情恍惚的走出电梯间的时候,却分明听见那个廖医生的声音。

“老了老了,该回家安享晚年喽。”

只是回头后,医院的长廊空空如也,可那声音,就像本不存在的十二楼,身临其境时分明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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