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十年

作者:代号寒鸦yu
2021-02-12 21:00

引子:神秘客人

城市新区有一条饮食街,街道两边盖着整齐的二层小楼,各色餐厅全都汇聚于此,天朗饭店便是其中之一。

这天早晨,天朗饭店的李老板收到一封匿名来信,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抬眼看了看日历,心中一沉,小声嘀咕道:“果然,又是提前一个月。”

从天朗饭店开业到现在,每年的4月11号左右,李老板都会收到一封信,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和一张点菜的字条,字条上还特别备注:“预定107包间,5月11日晚上9点准时开席,酒菜务必在9点前全部上桌。务必是107包间,切记!”

第一年,李老板按时备好了饭菜,但客人却没有出现,好在对方提前付了钱,他也没什么损失;第二年,李老板又收到了同样的匿名信,他觉得客人去年多多少少算是吃了亏,于是特意多加了两个菜,但那位客人又没有出现;第三年、第四年也是如此,客人付了钱、点了菜,却从未出现过;如今,已经是第五年了。

“依我看,今年就别做了,或者等那客人来了再做!”老板娘看了看信封,冲外面努努嘴,继续说道,“到最后,白瞎了那一桌子好饭好菜,倒是给服务员们解了馋。”

李老板冲她摆摆手,说道:“你懂个屁!我早就觉得这件事儿不同寻常,怀疑有人故意整咱们。去年,我特意问了一个风水先生,想看看咱家是不是犯小人。那位先生说,这事儿跟小人没关系,但107包间确实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怕吓着你,一直没敢说。城市拆迁改建之前,这里原本是一座中学。十年前,学校里的一个女学生神秘失踪了,人们只发现了她沾满污血的衣服,但尸体一直没找到。她出事那天,就是5月11日。”

“你是说……她就埋在107包间的位置?”

“那怎么可能?若真埋在这儿,拆迁重建打地基的时候肯定会被挖出来的!那位风水先生掐指一算,说107包间煞气太重,没准儿那女学生遇害的地方就是那儿。看过破案片儿没?就是说第一案发现场就是107包间!”

老板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原来那桌酒席是给死人备的?”

李老板点点头,凑在老板娘耳边,悄声道:“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女学生真正遇害地点的人,能有谁?”

老板娘稍作沉思,说:“女学生?”

李老板继续提示她:“死人不算,还有呢?”

老板娘恍然大悟,脸色煞白,颤声道:“杀人凶手!天哪,那咱们怎么办?报案吧!”

“怎么报?就凭信封里的一千块钱和一页打印出来的字条?再说了,咱们这也是瞎猜的,万一警方不搭理咱们,反而因此招惹上凶手,你不要命啦?”李老板说着,指了指信封上的邮戳,“这封信就是从咱家附近的邮局发出的,凶手没准儿正盯着咱们呢!”

“那该怎么办?”老板娘缩了缩脖子。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将饭菜按时备好!既然凶手每年都办一桌酒席祭那女学生,想必也是有点人味儿的,只要咱不惹他就不会出事。”

1签售会

在我的新书签售会上,我按照流程拿起书向台下的读者朋友朗读着书中的片段。

“……那个星期天的黄昏,操场里空荡荡的,附近店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十年》,那忧伤又无奈的旋律似有似无地飘进我和唐小呆的耳朵,莫名讽刺。我们十年的友情,因易涵的出现而变得一文不值。我们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揭短,数落着对方的不是,连那些曾经无比美好的糗事也变成攻击对方的筹码。

“最后,十七岁的我和十七岁的唐小呆决定来一场女人之间的决斗,输了的人必须退出跆拳道学习班,远离易涵。夕阳下,身穿着肥大校服的我们,就像两只斗志昂扬的企鹅,一开始,我们还像模像样地冲对方鞠了个躬,但不出一分钟,那些刚刚在跆拳道课上学来的招式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她们的指甲和牙齿、无论是懵懂少女还是市井泼妇……”

我轻轻合上书,抬起眼,微笑着望着台下的观众们这个微笑我练习过很多次,大方得体,又满含深意,在读者的想象里,一个恐怖小说作家的微笑,理当如此。我看到韩曦站在大厅的最后排,悄悄冲我竖起大拇指,有他在,我便更觉得心安。

按照程序,朗读完新书的片段之后,会有一个简短的读者提问时间,提问者和问题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当然,那些排着长队等候签名的读者里.也掺杂着公关公司请来的托儿。我深知自己的分量,也明白出版公司的良苦用心,这场签售会只不过是他们为了捧红我而精心策划的一场演出。

“戴小姐,请问“戴天天’是您的本名吗?”提问者是个年轻男子,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他的这个问题并不在“计划”之中。

“当然是,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我的身份证。”我自以为回答得很风趣。

“您误会我的问题了,我是说您的本名,而不是您身份证上的名字。”男子扶了扶眼镜,微笑着说,“您的本名不是叫戴恬恬吗?‘恬静’的‘恬'。”

“对不起,请大家不要提过于隐私的问题,我们还是多关注一下作者的新书吧!”司仪见我神情慌乱,急忙站出来打圆场。

“抱歉,刚才是我失礼了。”那男子诚恳地冲我深鞠一躬,继续问道.“您为新书定名为《十年》,请问这个‘十年’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我长长松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可还不待我回答,却见那男子收起笑容,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大声说道:“《十年》中的唐小呆,是不是就是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唐小朵?而书里的‘易涵',就是你现在的丈夫——韩曦吧?再有一个月就是唐小朵十周年忌日,你这本书就是为她而写的吧?”

男子越说越激动,保安们夺去他的话筒,但他仍大声吼叫着:“十年前的5月11日,你对唐小朵做过什么?你到底把她的尸体藏在了哪里?你这个杀人凶手,十年前杀死小朵,十年后竟然还有脸借她的名义写书!戴恬恬!时间不会埋没的你所犯下的罪孽,你和韩曦不会有好下场的!小朵的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们这对狗男女!”

男子被保安拖到场外,韩曦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我拥在怀里,他身后那一排排高高举起的手机们。正兴奋地射出刺眼的光芒。十年了,唐小朵下落不明,我的父亲和她的父母也相继去世,我以为我们的故事早已被人们淡忘。

一年前,我遭遇创作瓶颈,灵感枯竭,韩曦说,最好的故事源于生活,不如写写唐小朵吧,在故事里给她个好结局,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

于是,我写了《十年》。

没错,《十年》就是我写给唐小朵的书,唐小呆就是唐小朵的缩影。事实上,唐小朵那时的绰号就叫唐小呆,因为她字迹潦草,总把“朵”写得像“呆”一样。

“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恍然间,耳边又响起那首《十年》,十年前的那个黄昏,我与唐小朵因为同时爱上了韩曦而在操场上大打出手,她骑在我身上,一边抽我耳光,一边骂着:“从小到大,我事事都让着你,难道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死丫头!没良心的死丫头!”骂着骂着,她突然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我们十年的交情就这么结束了吗?”

2008年5月11日,天刚刚擦黑,唐小朵打累了,也哭累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被我撕破的衣服,踉踉跄跄地走出操场。十年来,我曾无数次忆起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当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门口的转角时,额头的鲜血流入我的眼睛,继而,整个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发现了唐小朵沾满血污的校服。校服平平整整地铺在地面上,而唐小朵就像填充在衣服里的空气,被一根粗壮的针管,呼哧呼哧地抽走了。

唐小朵的校服上沾着我的血迹;我的指甲缝里残留着她的衣服纤维;一切证据都指向了我,但无论警方怎么审,我只承认我和唐小朵打过架。

说我杀人?尸体呢?凶器呢?有人亲眼看见我杀了唐小朵了?

那段时间,唐小朵的父母几乎挖遍了附近任何能挖的地方,翻遍了所有有可能藏匿尸体的角落,但始终一无所获。因为没有尸体,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唐小朵已经死亡,更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杀死了唐小朵,最终,我被无罪释放。

这样的结局并没有为我洗刷冤屈,反而更加深了人们对我的厌恶和排斥。以前,他们认为我是杀人犯;后来,他们认为我是狡诈、残忍、逃避了法律制裁的杀人犯。就连我的父亲都不再像以前那般疼爱我,三个月后,他便患了绝症,临终前,他硬挺着最后一口气,到唐小朵家门前,一直跪到咽气,他这一举动,更加让人觉得我是杀人凶手。

所幸,还有韩曦信我。

2捕风捉影

2018年春天,校园谋杀事件频发,杀人不再需要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动机,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欲望和眼光对待一切,因此任何人都会受到其他人的欲望和眼光的干预而变得痛苦,他人即地狱,生命的重量在杀戮者眼里,也许还敌不过一个名额,一杯水,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件虚拟的游戏装备。

网友们陷入集体恐慌,继而是集体自嘲,大家纷纷在网上感谢同窗的不杀之恩。

在这样的浪潮中,新书签售会上的闹剧,很容易就被炒成了热点。一夜之间,我的微博收到了十几万条提示信息,邮箱爆满,QQ留言直接卡到电脑死机,网友们启动福尔摩斯模式,试图从我写过的小说里,寻找当年案件的蛛丝马迹。

甚至有人将我所有作品中关于谋杀和匿尸的情节全都摘抄出来,逐字分析,写了一部长达十万字的点评和分析。

在这篇长评的最后,作者写道:“戴恬恬,你不仅毁了唐小朵的一生,也葬送了你自己的快乐和幸福。你本来的梦想,是拿到跆拳道黑带,参加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比赛。而现在,你的父亲因你而抑郁成疾,负疚而终;你终日钻研犯罪心理学,研究如何做一个更称职、更优秀的杀人凶手;你靠书写各种变态的犯罪故事来排解内心的焦虑。你可曾记得,跆拳道黑带,象征着不再受到黑暗和恐惧的影响,但你早已放弃了光明和梦想,选择与黑暗和恐惧为伴。也许,早在十年前,你的灵魂就与唐小朵的尸体一样,被埋入深土。”

前面那段话,看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字字句句写进我的心里,我几乎就要怀疑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可最后一句话,却让人哑然失笑。

“什么狗屁文章?他怎么那么肯定唐小朵的尸体被埋在土里?”我嘀咕道。

韩曦一边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那你说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我将平板电脑甩在沙发上,望着韩曦的背影,他早已是黑带六段,那么他的心里,是不是没有恐惧也没有黑暗?

我起身,将韩曦从跑步机上拽下来,轻轻环住他的腰,问:“韩曦,你是信我的吧?你一直都相信我,对不对?”

“当然,”韩曦将我拥在怀里,柔声道,“还记得那晚我说过的话吗?”

“嗯!”我鼻头一酸,将眼泪蹭在他前襟。

韩曦说的那一晚,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去世那晚。

那一夜,我父亲跪死在唐小朵家门口,待我赶到时,他的尸身已经开始僵硬。父亲的行为无疑是向世人宣告:他的女儿戴恬恬就是杀死唐小朵的凶手,他心中有愧,所以才要在临死前代女赎罪!

我硬着头皮,顶着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和唐小朵父母的谩骂,试图将父亲的尸体拖到三轮车上。我从未处理过丧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赶快带父亲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但父亲太重了,我根本搬不动。

“帮帮我吧!”我苦求众人。

但他们却冷笑着说:“藏小朵的时候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轮到自己亲爹了,反倒偷懒耍滑了?”

就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韩曦从天而降。或许是太过悲伤或太过惊喜,那一刻我产生了幻觉,我看到韩曦的脸上泛着圣洁的光芒,好像神话剧里的天使一般,为深不见底的黑夜带来了光明。

他抱起父亲的尸体,怒视着众人,义正言辞地说:“有证据你们就抓她,没有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说罢,他将父亲放在三轮车上,又轻轻替我拭去眼泪,“就算全世界都误会你、冤枉你、排挤你、唾弃你,我也会陪在你身边,因为我坚信,你绝对不会伤害你最好的朋友。”

没错,我绝不会伤害唐小朵,即便她骑在我身上抽我耳光,我也只是撕破了她的衣服而已——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韩曦懂我。

“签售会的事在网上闹得纷纷扬扬,但挑起事端的那个眼镜男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人的阴谋?”我轻轻从韩曦怀里挣脱,望着他的眼睛,“韩曦,你不要负我。”

韩曦笑着刮刮我的鼻子,“写恐怖小说写魔怔了?整天疑神疑鬼的!管他们有什么阴谋,只要咱们泰然处之,不做任何回应,任他们猜到海枯石烂,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放心吧,只要你不放在心上,唾沫星子淹不死人!”

3梦呓

“不要……不要挖!不要挖那里!”我在梦里喊得声嘶力竭。

黑暗中,有个轻柔的声音飘进耳中:“哪里?不要挖哪里?”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扶着额头,低声试探道:“韩曦?韩曦你睡了吗?”

韩曦侧着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跌回枕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无声冷笑。刚才的梦中惊叫只是我故意装出来的,想不到这样简单的试探,韩曦就上当了。可悲!这么多年来,我的枕边人夜夜警醒着,就是为了从我的梦呓中套出只言片语。

从事写作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与当年案件有关的题材,生怕别有用心者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韩曦明知如此,却仍鼓励我以唐小朵为蓝本写一部小说,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怀疑他的用心了。

后来眼镜男扰乱签售会句句点到要害,匿名网友洋洋洒洒写十万字的长评,字字诛心。我不得不怀疑,他们的幕后操手,必然是一个与我极为熟悉的人。

十年来,我唯一熟悉、信任的人,只有韩曦。

我翻了个身,望着韩曦假装熟睡的脸庞,心中涌起几分悔意。为什么要试探他?若不试探,我便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我们两个就可以假装恩爱地继续走下去。但转念一想,这一丝悔意又变成了愤怒——他是为了唐小朵才假装爱我的,他假装了多少年,就爱了唐小朵多少年!

“韩曦,你说实话,你有没有爱过唐小朵?”我轻声问他。

韩曦假装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伸出胳膊将我揽进怀里,梦呓着说:“睡吧。”

真难为他了,演了十年。

4 107包间

五年了,从这家饭店开业那天起,每年的5月11日,我都会定一桌好酒好菜,祭奠沉睡在107包间下的亡灵。往年,我只是通过邮局付钱、点菜,但从未来过,估计那家店的老板都要好奇死了吧?

“我预定了107包间。”5月11日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天朗饭店门口。

迎宾小姐愣了愣,随即惊呼一声,冲前厅喊道:“107包间,客人一位!”

话音刚落,所有服务员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继而,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凑到我身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这不禁令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收了钱,却没办事儿?

“我是这儿的老板,姓李。”中年男人一边躬着身子引路,一边笑着说,“今年是第五年,特意给您加了五个菜。”

“这怎么好意思?”我推开107包间的门,只见满桌山珍海味,菜价绝对超过了一千块。

“前四年您都没来,那些饭菜扔了可惜,最后都被我用来犒劳员工了。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今年这一桌,就算给您免单也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加几个菜。”李老板诚恳地说。

“您太客气了。”我与他客套了几句,随即说道:“待会儿可能还会有客人来,麻烦您帮我迎一迎。”

“好嘞!”李老板识趣地退出包间。

我倒了三杯酒,扬手洒在地板上,然后端坐在主人席,等待韩曦的到来。

他一定会来。往年的5月11日,我们都会一起去墓园拜祭唐小朵的衣冠冢,但是今天,我故意支支吾吾托病不去,韩曦肯定会怀疑。说不定此时此刻,他正在为即将发现什么重大线索而兴奋不已。

嘭——包间门应声而开,韩曦站在门口,一脸怒容。

“你骗我!”他说。

“你跟踪我!”我说。

他垂头,看到地板上那一滩水,又嗅了嗅房中的酒气,问道:“你在祭谁?”

“你以为我在祭谁?”我反问他,眼泪不争气地喷涌而出。

我期待他大声质问我是不是在祭唐小朵,我期待他揪起我的衣领,问我到底有没有杀死唐小朵?我期待他骂我、打我、逼问我到底把唐小朵埋在了哪里。倘若如此,起码证明我们十年的感情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真诚;倘若如此,说不定我会鼓起勇气,告诉他十年前的所有秘密。

但他没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就像十年前那样,轻轻帮我拭去眼泪,说:“别闹了,回家吧。”

“嗯。”

那天晚上,韩曦辗转反侧,天还未亮就简单收拾了两件行李,说是要去外地参加跆拳道比赛——他连撒谎的心思都懒得费了。

5尸骸

也不知道韩曦给了李老板多少钱,还不到中午,天朗饭店便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待我强行闯进去时,107包间的地板已经被撬开,几个大汉正“吭哧吭哧”地挖坑。

韩曦见再也瞒不住,干脆豁出去了,撕破脸皮说道:“十年前,我假意接近你,就是想套出一些蛛丝马迹,帮助唐小朵沉冤得雪!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过了十年……”

“挖吧!”我搬了椅子坐在一旁,“十年了,你不就在等这一天吗?”

2008年5月11日,我被唐小朵打得鼻青脸肿,待我从操场上爬起来一路蹒跚地回到家时,已然深夜。

我看到唐小朵蜷缩在我家门口,还以为她是专程等在这里向我道歉的。谁知她一见我,立刻哭着扑进我怀里,在我耳边低声说:“恬恬,我杀人了……”

当时,学校建在操场的厕所是老式的,十分简陋,茅坑下面直接就是一个巨大的便池,一到夏天便臭不可闻,偏偏那便池又紧挨着教学楼,师生们提了好多年,这一年,学校终于下定决心将厕所搬到操场西侧。我和唐小朵打架那天,新的便池刚刚挖好,只等着第二天做一些涂涂抹抹的收尾工作。

那天打完架,唐小朵离开后,越想越后悔自己下手太重,她担心我出什么意外,于是急匆匆返回到操场,不想正好遇到看守工地的工人喝酒回来。他见唐小朵衣衫不整,顿然起了歹意,趁她不备,将她击晕,拉进新挖好的土坑……

待到唐小朵醒来时,发现自己衣不遮体,怒火中烧,她挣扎着站起来,猛地将那醉汉踢倒在地。也不知算不算老天有眼,他的头恰好撞在一块尖利的碎砖头……

我轻轻拍着她肩膀,低声问:“他有没有对你……”

唐小朵咬着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见他坐在我身边,叽叽咕咕一口方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踢他时,他只是坐在你旁边?”我见唐小朵点了点头,踌躇道:“万一他只是想侵犯你,但后来良心发现又没有侵犯你,只是坐在一边等你醒过来,那该怎么办啊?法律知识我也不太懂,但我觉得这么一来,你很可能就不算自卫杀人了吧?你……你觉得……你认真感觉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侵犯你?”

唐小朵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来,哭道:“恬恬,我不知道,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和唐小朵合力撬开粪池底部刚刚铺好的砖头,又向下挖了不到一米的土坑,将那工人埋进去,然后再把砖头重新铺好。

我从家里拿了几身干净的衣服,连同自己积攒的零用钱,一并塞给唐小朵,叮嘱她说:“尸体藏不了多久,也许明天一早,其他的工人就会发现地下的砖被动过。而且那个工人不见了,肯定会有人找他的!你先跑吧,有多远跑多远,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唐小朵哭道:“万一我被通缉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有我呢,你放心走吧!”

5月12日凌晨,唐小朵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一样逃走了,从此以后杳无音讯。

我将唐小朵换下的衣物摆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本想制造一个“离奇死亡”的假象,也不知道当时是太累了还是犯傻了,我竟然忘记她沾满泥污的校服上,还残留着我的血……

幸运的是,第二天,那些粗心大意的工人们竟然没有发现异样,他们胡乱给粪池底部和四壁浇上了泥,没过几日,新厕所就正式“开业”了。至于那个死去的工人,我也不敢刻意去打听,反正我从未听到有人提起过他。

最可怜的,便是我的父亲,他知道唐小朵前一晚找过我,也知道我直到黎明才带着满身泥污回到家中,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没两年,城市改建,天朗饭店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原来操场的西侧,107包间就落在已被填平的粪池上。

此刻,107包间里,那几个大汉已经挖了一米多深,其中一个问道:“再挖就可能会破坏管道了,还挖吗?”

韩曦看了我一眼,说:“挖!尽量绕开管道,万一出什么问题,我负全责!”

我抬起下巴,苦笑一声,心想:“你若有心宽恕我,放过我,那便是放了你自己。”

待到那几个大汉挖到两米多深时,又问他:“老板,你到底要挖什么宝贝啊?这下面硬呼呼的,像是水泥地。”

韩曦咬咬牙,说:“砸开水泥,继续挖!”

终于,在大汉们的惊叫声里,一具骸骨破土而出。

“报警!”韩曦大叫一声。

十年了,不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中有没有颤抖?

6上课证

法医们小心翼翼地从深土中取出骸骨,其中一人突然“哎?”了一声,从骸骨下方摸出一枚塑膜的纸片,纸片上方的小夹子早已锈迹斑驳,但塑封膜里的字仍依稀可见:“跆拳道训练班上课证——韩曦”。

其实那天,我和唐小朵吵架的起因,就是因为我想要韩曦的照片,所以偷了他的上课证。唐小朵想在韩曦面前充好人,非逼着我还回去,我当然不干,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吵得不过瘾,干脆打了一架。

后来,我们偷偷埋葬工人尸体时,我顺手将那上课证扔在尸体旁一当时,我脑中乱糟糟的,只一心想着,万一尸体被发现,就让韩曦背黑锅好了!对韩曦的爱慕,怎么敌得过我与唐小朵的十年友情?

我万万没想到,十年后,韩曦会亲自挖出这顶黑锅。

如今,他和我一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就算最终无法落案定罪,他这一生,也无法摆脱杀人嫌犯的恶名。

7唐小朵

没有人能逼我写我不想写的故事,我写《十年》并不是因为韩曦,而是因为唐小朵。

我想见见她,而且我相信,她看到这本书后,也一定想见见我。

可《十年》因为唐小朵而卖疯了,但唐小朵却一直没有出现。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仓皇失措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从此人间蒸发。是我毁了她,就如韩曦匿名写的那篇长评中所说的那样,我葬送了所有人的幸福,我,唐小朵,还有韩曦,我们的命运,全都因为我那夜的一念之差,慢慢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当我拽着那工人的肩膀,将他拖入土坑时,听到他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我却假装没听到。

他若活着,唐小朵就没有必要逃走了,她会留下来,继续与我争韩曦。

2008年5月12日凌晨,我望着唐小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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