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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江湖

作者:韬光
2021-02-15 13:00



顾墨安拿剑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那种天才,面对师父与长老们的老泪纵横,顾墨安也没有太多情绪泛滥,只是漫不经心的挥着手中的长剑,因为师父和那些长老看起来似乎很需要这个。    

“我扶摇宗有救了,有救了啊!”

当时师父说完这句话后,顾墨安还一片茫然,只是到了后来,顾墨安才渐渐意识到一个剑道天才,似乎真的很被自己的宗门所需要。

那些日子,顾墨安似乎成了全宗门的中心,师父总是隔三差五的来摩天崖——那是宗门特意为自己开辟的独自修行的场所,据说是扶摇宗一些绝顶高手晚年打坐修行的地方,因此顾墨安也总能看见一块块石碑上刻满了力道遒劲的文字。

师父与长老常说谁要是能够参透那些文字,便是要入主江湖,做个天下第一,也不难。

但是顾墨安有些茫然,江湖,是哪?

即便是后来在天下都享有盛名的剑客齐朝云受宗门上下所托,来为顾墨安指点剑道时,也因为顾墨安这个问题而犯愣了。

“齐大侠?”

看着面前久久没有说话的男人,顾墨安试探道。

齐朝云据说是江湖上最潇洒的人,走走停停,似乎从来没有目的也没有拘束,武功高强却不争名利,不插手江湖恩怨却也从未走出过江湖,不像一个困于江湖声名的侠士,却像一个路过江湖的修士。。

齐朝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摩天崖边,看着夕阳落下,看着一片片枯黄的树叶宛如撞进了摇篮一般,慢慢的消失在崖底。

“师父他们总说我是可以做天下第一的,还说那时候的扶摇宗便再也不用做一个半出半隐的二流宗门。说江湖之大,从此我扶摇宗也能有一亩三分地。”

顾墨安说着,也跟着在齐朝云身旁坐下。

“可我不知道,江湖是什么?现在这样不行吗?”

顾墨安双眼迷茫。

上月月末,师父带着自己与宗门中的几位长老共同外出了一趟,那个地方叫什么自己忘了,师父说那儿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儿有人会阻碍扶摇宗成为江湖之上数一数二的宗门,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只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那天自己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怒容满面的看着师父,只身单剑挡在了自己一行人行进的路上,顾墨安只是顺从师父与长老们的意见,拿起了手中剑,剑气纵横间,那个老头就永远的躺下了,之后更有数人出面,但在自己的剑下,没有人坚持过一炷香的时间。

齐朝云开口了。

“曾经有位老前辈说,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所以大概我们所处的每一处,都可以称作江湖吧!”

顾墨安不解。

齐朝云也不再解释,站起身来。

“我没什么好指点你的,天下之大,能指点的估计也没了,但有一人,或许不仅能指点你,也能帮你解答这所有的问题。”

“谁?”

齐朝云没有说话,直接下了摩天崖,留下顾墨安一个人。

顾墨安转过头,看见那一轮彤彤落日,只是低头沉思,若是明日它再升起时,是不是会有什么东西改变现在的一切呢?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整个扶摇宗如同冬眠被叫醒的巨兽,轰轰而动。

“报告掌门,摩天崖全部找过了,顾师兄并不在那里。”

“报告掌门,后山也已经找过了,顾师兄也不在那里”

“报告掌门,所有房间都已经都过了,并没有发现顾师兄。”

……

扶摇宗掌门坐在首座的木椅上,听着底下弟子报来的消息,一言不发,只是额头处的青筋愈发明显。

而左右两边的长老却没有这份定力,一个个面露慌张之色。

自顾墨安在扶摇宗横空出世后,整个宗门就在全力的培养这一个剑道天才,甚至为了砥砺后者的剑道,不惜早早的与众多江湖势力翻脸。

至于与这些江湖势力翻脸的缘由,很简单,彼时顾墨安剑道大成,坐镇扶摇宗,试问扶摇宗还会惧谁?

但眼下,人不见了!

就在扶摇宗上下皆是一片慌张的时候,离扶摇宗三百里的地方,一匹照夜白狮子正缓缓走在路上。

“小白啊,这一夜你辛苦了,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等找到个好地方,咱们就好好歇歇,以后再也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顾墨安亲昵的拍了拍名为小白的照夜白狮子,眯眼看向前方。

清风拂面,天宽地阔,顾墨安骑着小白行进在路上,心情通泰舒坦。

远处一座大山慢慢的靠近,山势挺拔,气态巍峨,山峰微陷,仿佛仙人的一记手刀砍在此处。再近一些后入眼皆是葱笼翠色,也不知是多少年才能蕴育成这副光景。

“小白,我看这山就不错,要不咱们就选在这儿吧!”

顾墨安下了马,拿着唯一从扶摇宗带出来的东西——一把剑,悠悠的走入了这座不知名的大山之中。

入山之后,顾墨安抽出了鞘中剑,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剑出鞘,并不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利剑飞舞,一片参差不齐的树木轰然倒下,紧接着在顾墨安的剑下不断加工完善,变成可以作为建造房屋的木材。

从日出到日落,顾墨安没有停下手中的剑,也察觉到了从未感觉到的奇异感受。

原来手中的剑不止可以用于江湖厮杀,争权夺利。还可以建屋造房,用以成全美好的生活。

三天后房子建好了,一座简简单单的木屋,极其简陋,远远比不上顾墨安在扶摇宗所居住的雅致楼阁,但是比起那儿,顾墨安睡在这儿却觉得更加安稳。

自己可以一整天再也不提剑,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看太阳升起,看太阳落下,看小鸟笔直的飞过天际,看鱼儿忽然跃出水面,一切的一切都很美好,像一湖平静的水,不起波澜,自成风光。

某天,顾墨安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齐大侠?”

顾墨安惊愕的看着面前的人,赫然便是当初受师父邀请来到摩天崖上要指点自己剑道的男人。

“是师父让你来找我?”

很快顾墨安就脸色沉了下来,他自然记得面前的人跟师父有些渊源,不然当初师父也不可能请动齐朝云来指点自己。

齐朝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我齐朝云做事全凭自己意愿,今日到这儿跟你师父无关。”

齐朝云没有看后者不善的眼神,径直走向顾墨安的身后。

“这座房子你做的?”

“嗯。”

“在这儿你吃什么,穿什么?”

“山里有野兽,我打了后可以当做食物,也可以拿下山去换钱。”

“不回扶摇宗了?”

顾墨安这次没有回答。

真的再也不回扶摇宗了吗?

师父,师兄弟,长老们都在那儿。

“嗯。”

转头看了看自己建造的小屋,顾墨安忽然松了一口气,淡淡的回答道。

“记得你上次问我江湖是什么吗?”

齐朝云忽然道。

“记得。江湖是恩怨情仇,是腥风血雨,是权力与义气,是年轻人的年少轻狂,是老人们的荣耀辉煌。”

顾墨安抬起头看着远处漫无目的飘荡的云,说道。

齐朝云又是久久的沉默。

又指向屋内挂在墙上的那把剑。

“拿起它,你就入了江湖。放下它,你便走出了江湖。”

提剑即江湖,放下则出世……



自从有了齐朝云的第一次造访之后,幽深静谧的大山便不再只有一个人。

齐朝云会常常到山里来,不说江湖事,却常常像个深沉的哲学家一般问顾墨安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有时顾墨安觉得太过简单,张口便回答,有时却觉得问题不成问题,无法回答。

还有时顾墨安自己都惊奇在齐朝云问出问题之后,自己竟然能够一口答出,答案不管是自己还是齐朝云,好像都颇为满意,还有时顾墨安说完,只觉得自己的答案荒诞不羁,毫无道理可言。

“你说人活在这世上应该追求什么才是正确的,或者说活在这世界有何意义呢?”

“不知道,大概像我现在这样单纯的活着就是意义吧!”

……

“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江湖一说?”

“大概是为了让人们区分现实和梦境吧!”

……

在一个个问题中,顾墨安并不厌倦,反而像个好学的学生一般好奇的探求着每个问题的答案,有时在齐朝云问过后,顾墨安会忽然拿起那把一直挂在房中的剑,毫无章法的舞起来。

那些日子,山中似乎是多了两个疯子,与外界无关,就是单纯的沉浸在一片葱茏茂盛之中,三尺青锋有着说不出的轻快与锐利,一点一点,即割开曾经血腥的过往,也是割开了无数人心中热血涌动的江湖,放出崭新的光来。

有时顾墨安也问起是什么才能成就一个今天的齐朝云。

“是一次杀了人后。”

“杀人?”

“对,那时我刚刚在江湖里闯出一些名声,总是想着寻找那些江湖上早早成名的侠士们一决高下,结果那天,我的剑在与一名本不愿与我切磋,但在我强硬要求与我切磋的一名战斗时,越来越快,我知道我那时应该收剑,但是我也知道那时不可多得的机会,不是打败面前的人,而是借住她的力量让我的剑道更上一层楼,所以她死了。”

“死了?”

“是啊,我如愿以偿了,可也是那天,我的剑道却又忽然一退千里。”

“为什么?”

“并不只是因为她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怀孕了,而剥夺那个新生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剥夺那个孩子来看看这个偌大江湖的人,正是我!”

齐朝云说出这话时,眉眼低垂,以往行走江湖的豪情万丈仿佛瞬间被风吹散的无隐无踪。

“所以啊,我成了江湖上成名的剑客,却始终不是顶尖剑客,因为我在该拿起那把剑时没拿起,而在该放下它时,我却挥的越来越快。”

顾墨安看了看屋子里安静悬挂的剑,里面藏着一整个江湖。

“我不会这样的,该拿起时我会拿起,该放下时,我就会放下!”

年轻的声音坚定的回荡在大山里,仿佛昭告天下,又仿佛只是问心无愧的话语。

顾墨安看向天上慢慢出现的星星,有些像生活,一闪一闪的,时而闪耀,时而沉寂。



很快顾墨安又一次迎来了齐朝云。

只是与往常不同,这次的齐朝云有些吞吞吐吐,言非所言。

“扶摇宗出事了?”

略一沉思,顾墨安问道。

在世上跟自己有关的,除了面前武功盖世,来找自己饮酒谈天的齐朝云,恐怕也就只有扶摇宗了。

齐朝云没有回答,神色的严肃却是道明了一切。

而顾墨安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进屋拿起了久不曾拿起的剑,骑上小白,立时便向扶摇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该拿起剑时,顾墨安承诺过自己,一定会拿起的,而该放下时,自己也会放下。

在扶摇宗山门前,顾墨安看见了已经气息萎靡的师父和诸位长老,山门前,是数不清的江湖各派,人人眼中都是幸灾乐祸,或是怒火涌动。

“当初大放厥词时是怎么说的,现在后悔了?”

江湖各派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冷笑看着面前的扶摇宗众人,摇了摇头,在失去了那名传说中有望成为天下第一的天才剑客后,扶摇宗的实力不过如此。

“诸位,扶摇宗屡次屠我江湖正派,害诸多江湖正派人士枉死剑下,今日,刘某恳请诸位江湖义士共同出手,灭扶摇宗!”

当顾墨安赶到之时,便听见了这每每在杀人放火之前都常说的套话,顾墨安没有出声反驳,只是轻轻抽出了剑,从拥挤的人群中寄了过去,提剑站在江湖各派面前。

当众人意识到这就是扶摇宗那名天才剑客后,猛然惊醒退后,谁也不想做那出头鸟。

“江湖就是这样,今日我灭了你的门,明日便有无数的门派反过来要灭我,生生死死,起起落落,就算是死亡都了结不了这一切。”

顾墨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手中长剑轻轻一挥,江湖众人面前立时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似乎还残余几分锋锐的气息。

“不如今日便停手,扶摇宗无力再去侵蚀江湖各派,我们也无需争个你死我活。”

顾墨安轻笑着说道。

而偌大的江湖,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那些日子顾墨安封剑归隐,再拿起时,已是最纯碎的剑心,随手在空中划出的道道藏锋却微冷的剑气便是最好的明证。

“既然诸位不语,我就当做诸位默认了。 ”

顾墨安也不再啰嗦,只是再度穿过人群,犹如穿过了一片江湖。

身后的师父刚刚老泪纵横的想说些什么,顾墨安却是挥挥手,一柄剑从天而降落在老人面前,锋利无言。

顾墨安再次骑上小白,身后江湖各派人士开始慢慢散去,远处齐朝云出现。

“你好像真的已经看透江湖了。”

“你说的嘛!江湖你来也罢,不来也罢,它就在那儿,你入也好,去也罢,于生活无益,今天,就当做我又走了一回江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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