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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归客赠生平

作者:包菜君
2021-02-16 13:00

我第一次进宫,是一次重阳的宫宴。

每次宫宴,父亲都是带嫡兄出席,可那次王妃像是犯了什么错,连带着大哥那段时日也不受父王待见。二哥被先生罚抄经文不能出门,我是永王三子,这进宫的机会才终于轮到了我。

那时我约摸八九岁,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新鲜,父王牵着我的手说:“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拥有这里的人,也拥有天下。”

“那父王喜欢这里吗?”

父王没说话,只看着一处翘起的飞檐笑了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深意。

宫宴上,父王和其他皇子们纷纷呈上节礼,只一个人,空着手就来了。那个人,便是父王的九弟,我的九叔谢慕白。

他一身月白色长袍,束一顶玉色小冠,与殿中的奢华格格不入。他抱着一把琴,为陛下奏了一曲,一曲落毕,满堂喝彩,陛下还亲赐一本极珍贵的古谱。我看父王面色有些不好,战战兢兢小声道:“父王,您少饮些酒罢。”

他一饮而尽,酒杯放下时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瞌上双眸缓了缓,再睁眼时,方才的戾气已消失殆尽。“不过是些桂花酿,不碍事。”

桂花酿好喝吗?

我打开壶盖闻了闻,确实有些悠悠地暗香,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就着酒壶咕咚喝了一大口。好辣啊!可我也不知道该吐在哪里,我生怕父王发现我的失礼,索性一口吞下。

“父王,我头晕,想出去吹吹风。”

“许是殿里有些闷,去吧,莫要跑远了。”随即他又吩咐了一名侍从带着我出去了。

我脑子晕晕乎乎,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跟侍从又没什么好说的。我索性就倚在凉亭边上一个劲儿背诗,什么顺口背什么。

一阵清朗的笑声,那人走近,我盯着他俊美的脸看了半晌,竟迟钝地忘了行礼,只呆呆的唤了声:“九叔。”

他笑着坐下,手中还提着一壶酒,懒散地倚在柱子旁,“小家伙,会的可不少呢。”

“谢九叔夸赞。”我像模像样的揖了一礼。

他一把将我拖到他旁边坐下,我有些惶恐。

说来,他也不过大我七八岁。从前便听闻他是皇上年过五旬得的幺儿,甚是宠溺,三岁时便封了王,从不加苛责,因此这九王爷舒王,便养成了这么个不羁的性子。不过外界也有传闻,说皇上年纪大了,妃嫔倒还年轻,这舒王或许并非皇上血亲……

“学那些个刻板规矩作甚,来跟九叔说说,方才那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何意?”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酒杯,浅酌了一口。

功课我是有信心的,便按照先生讲的释义,讲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酒,看着我笑了笑。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也好看,只那笑,似乎有些孤独。

这是第一次有人与我讲诗文背后的那些故事。他说蜀地陈家有个少年郎,习得一身好剑法,本该是恣意江湖的少侠,却入了朝堂。

我抬头问他:“那他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呢?”

他垂眸笑了笑,声音有些低沉:“人都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

是吗?人都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也会吗?

京都文人墨客甚多,他偏不喜结交。祁家大公子回京,他却亲自登门拜访。他说与祁家人打交道简单,不用动脑子想那些话背后的弯弯绕绕。

庭院外头传来几声雀鸟叫唤,我赶紧扔下书,搭着墙梯翻上了院墙。

“跳下来,我接着你。”他站在院墙外张开手臂。

我熟练的跳下,却扑得他跌倒在地。他今日一身白衣,粘了些草屑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拧着眉抱怨道:“你就不能借点力?年岁渐长,脑子怎的还是那么憨!”

我都十三岁了,身量都快有他那么高了,自是不能与幼时相提并论的。可我不会跟他犟的,想让他带我出去玩儿,自是要顺着他的。

他领着我去了将军府,“这是我侄儿承钰,今日带他过来习剑。”

“谢慕白,你当我祁家是个什么门派不成,我祁家的剑法想学就能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洒脱利落的在院中演示起来。他的动作快,我剑术入门晚,连动作都没看清,他就教完了。

我一脸懵逼地看着九叔,他朝我点了点头,得意地对祁家大公子道:“行了,我已记下了,便不劳你了。你这臭脾气若亲自教承钰,我才是不放心。”

祁大公子被气走了,便只剩九叔一人教我。院中的石桌上放着祈公子从关外带回来的酒,我闻了闻,敬而远之。

他一袭白衣,剑在他手中如有灵气一般挥洒自如,我从不知他剑术竟这样好。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风声,他足尖轻点,轻盈的身姿在空中翻转,衣袂飘飘如仙人一般。

树叶被剑气带下,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我突然就想起初见时,他给我讲的那蜀地的陈氏少年郎。或许他也如那少年郎一般,该是恣意江湖的侠客。

我斟了一杯酒,向他掷去,他挑眉一笑,剑尖便转了个方向。剑刃贴着旋转的杯沿,他持剑顺着旋转的方向在空中回旋,那杯酒便似粘在他的剑上一般,轻而易举的被挑在剑尖。

他左手端起剑上的那杯酒,笑着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仰头一饮而尽。

回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刚一进门,便看见父王负手立在影壁处。我垂着头,低声换了一声“父王”。

他徐徐转过身来,眼中有些凌厉,冷声道:“去了何处?”

风将檐下挂着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我抿着唇没说话,他却在摇曳的灯光中向我走来,“有些人,你沾不得的,好自为之罢。”

那是我第一次违逆他,背地里,我还是总与九叔一起。只是至此后,我更加谨慎了。

我十五岁这年,皇上驾崩,先太子十年前被废之后久久未曾立储,皇上去时,只留了一道我父王即位的遗诏。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那些不中听的话,都被我父王遏制,说话的人自是都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父王成了父皇,我成了三皇子。父皇带着我们如愿住进了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可宫墙太高,我再不能随意翻出去了。

又是一年重阳夜宴,九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洒脱随意的少年王爷,他一身锦衣华服,戴亲王冠,恭谨奉上节礼,无一丝越矩之处。

他几次请藩,都被父皇以不忍手足分离的虚伪理由拒绝。我看着他再无一丝少年意气,心里有些难受。

从前,我不爱饮酒,可这次重阳夜宴,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一向在父皇面前克制守礼,这次却不得不提前告退离席。

我出宫开府不久,是要回王府的。我被侍从扶着,摇摇晃晃的走上宫门口的马车。头重脚轻,脚下没踩稳,差点摔了下去。一只手从我身后稳稳扶住了我,我回头看是他,冲着他一个劲嘿嘿傻笑,笑着笑着,也不知怎的就哭了。

“九叔,我想你,我想你了。”

他扶着我的背给我顺气,声音在我耳边,如轻轻的风拂过松枝,格外好听,“小时候都不见你哭鼻子,都这么大个人了,怎的还哭起来了。”

终于连拖带拽的把我弄上马车,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唇边,“喝点水,哎……哎!你他娘的别吐我身上啊。”

他推了我一下,我手劲儿大,拽着他不肯撒手。回府后,我自觉愧疚,非要让他换下衣裳,让人立即拿去洗了。

“承钰,你好歹给我一套干净的衣裳吧……”他穿着一身里衣,从屏风后走出来。

我这会儿脑子有些混沌,看他穿的里衣,便把他往床上推,按着他躺下后,还悉心的帮他盖好了被子。

“九叔,你往里躺些。”我理所当然道。

他有些诧异,语气明显有些犹豫:“你不会吐床上吧?”

我实在困得很,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索性直接从他身上翻过去,扯过一角被子就钻了进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抵足而眠,也是最后一次。

年末时,祁家出事了。有人向父皇暗中告发祁家谋反,我知道,这京都的局势定是已在父皇的掌控之中了。他隐忍多年,终于要大刀阔斧的动手了。

这些年,我也像九叔说的那样,做了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在宫里放了暗桩,我防着我的兄弟们,也防着我的父皇。我也终于懂得,九叔这些年是多么艰难。

我已经有好些年没翻过墙了,动作有些生疏。我见到了他,一身青衣坐在烛台下,墨发披散,执笔写着什么。他看我进来,并不惊讶,抬眸看着我,波澜不惊,“承钰,你来了?”

“九叔,你离开京都吧。”我夺过他手中的笔,焦急不已。

“若要走,先帝驾崩前我就该走了,何必等到如今?”他拿过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提了小炉上煨着的茶水,缓缓倒入杯中。“承钰,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人活着,不止是为了活着的。”

“你觉得九叔做错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九叔是个真正的清风朗月般的君子,他确实没什么错。

“我谢慕白一生,无愧于君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孑然一身,坦坦荡荡。我三岁受封为王,受百姓供养,不是为了在权势面前屈就苟活的。若天道如此,我便证道又如何?”

杯中的青烟袅袅而起,我的心却怎么都无法再平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知道要怎么劝诫他。也许他是对的,可我又怎么舍得这个人去赴死。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滋味,也是第一次拥有对权利的渴望。如果我是那个执掌大权的人,怎忍心让我的九叔面临这样的绝境。

祁氏戍守在边关,只留了家眷在京都,接到我消息的当夜,他们就连夜出了城。

祁家男子在边关为那高座上的天子拼杀,却被一道密旨暗地里便处置了。我想起第一次在祁家,教授我剑法的祁大公子,和关外带回来的烈酒,还有九叔一身白衣在树下舞剑,仿佛都还如昨日一般。

接下来就是九叔的外族,肃兴侯府。九叔被软禁,再是下狱,后来终于被父皇赐下一杯鸩酒。

人都是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我亦如此。我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争权夺利的皇子,也学会了如何在无形的争斗中独善其身。

九叔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只是给我留了一本摘抄下来游记。

蜀地有佳酿,顺长江而下至川江,便听闻百姓常道“川蜀半壁古戎洲,阳春白雪姚子酿”,年少时曾饮得少许,至今不能忘却滋味……

我看着看着,又想起初见时,他同我讲的那蜀地的陈氏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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