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漫洇的青霉

作者:梁萧
2021-02-17 07:00

我刚当上娱乐记者的时候,主编要我采访一个叫陈漫洇的知名音乐家。那次任务差点害死我和我的同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关于一首歌的故事。

一个——血腥爱情故事

1、

风送来青苔的潮气,我看着窗外,有点恍惚。

院中老树盘根纠结,有种成了精的感觉。树旁有个水池,一片碧澄中偶尔闪过红鱼的鳞光,空气有点阴冷,明明是六月暑天,我却打了个寒颤。

“易小姐,你想问什么,问吧?”一个男人优雅地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投向我。他身材瘦削,皮肤是长久不见日光的惨白,垂在身前的手指修长纤细,唇红齿白,眉目凌厉,头发黑亮柔顺,长相比女子还多几分凄艳。

陆波重重地咳嗽一声,我这才回过神,“陈先生,冒犯问一句,墙上那张海报……”

“我喜欢的一个乐队,拉丁语叫SoporAeternus,意思是永恒沉睡,哥特风,看着不习惯吗?”

“还真是,有点吓人。”陆波感叹道。

确实,那带着苍白面具的生物,好像恶魔马上就要从画里爬出,瞥一眼都让人极度不舒服。

男人没搭话,只端起眼前的水晶杯,神色冷淡疏离,仿佛身处无人之境。

“您家真的很安静。听说,您成名之前也住在这附近?”我问。

“对。”他简短地回答。

“是把这附近都买下来了吗?真是有钱啊。”陆波一边拿相机拍照,一边惊叹。

“这是你们今天要问的问题吗?”男人问。

“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翻起手中厚厚的资料与笔记。

我叫易凌,是个记者,今年刚毕业,抱着大干一场的豪情,成为了一个娱记。没有说娱记不好的意思,但很多人都认为这一行就是刺探八卦和隐私。我还是把挖掘人性的深度作为工作宗旨,这是我第一个严肃人物专访。

眼前的男人叫陈漫洇,是个有名的先锋音乐家,脾气不好,很少接受访问,此次是他出了新作才勉强答应。来之前,主编特意叮嘱我:对这个人要多加注意,不要由着性子使劲挖料,学会适可而止。

“关于作品,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男人又问。

“您的新作品《漫洇的青霉》,主题是爱情,却选用‘霉’这样的意象,非常与众不同,请问这是您内心对爱情的一种理解吗?”我看着他问。

我清晰捕捉到男人眼中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听了我的歌吗?你怎么想?”

“听过了,我们觉得特别好。”陆波傻呵呵地答。

“这是迄今为止最吸引我的一首,神秘,有说不清的味道。”我坦白地说。

“哦。”男人明显兴奋了一点,“那荣幸之至。”

我把话题引回,“大家都知道,您的很多作品都会在亲身经历的基础上创作,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这首歌也一样基于您的某种经验吗?”

“我只传达一种情绪,具体感受到什么,需要听歌的人自己决定。”他看起来有点恹恹的疲倦。

我追问:“据我所知,您迄今为止的恋情只有和摄影师言雅梅的一段,她的摄影作品在圈内本来初受好评,忽然在5年前出国了,除了偶尔在社交软件出现就销声匿迹,请问你们私下有联系吗?”

“没有。”他干脆地回答。

“这首歌里的感情基调有可能来自那一段感受吗?”

“或许吧,但艺术归根到底是一种再创造。”

陆波察觉到陈漫洇表情不好,忙对我使眼色。

我只当没看到,“您说的对,但仍有原始来源……啊!”

陈漫洇家的管事阿姨正在倒茶,意外碰翻了杯子,滚烫的水直接浇到我腿上,烫得我龇牙咧嘴。

“对不起对不起。”阿姨惊慌地说,“我给您擦。”

“不用了。”我说,看着阿姨憨厚慌张的模样,不忍心说什么,“没事的,阿姨。我去洗手间冲洗下,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真是不好意思,那边走到尽头就是。”陈漫洇说。

“好。您稍等。”

2、

这个别墅很大,装修是简约北欧风,整体是冷绿的色调,墙上古董钟的钟摆发出滴答声,加上那股潮味,有点瘆人。

从洗手间出来后,我被一个房间吸引。

这大概是陈漫洇的私人收藏馆,墨绿色丝绒窗帘直垂地面,一架栗黑的钢琴静静等在一角,各种小提琴挂了一整面墙壁,高高的陈列柜摆着些雕塑、油画之类的。忽然,我被其中一个独特而狰狞的根雕吸引了。

我拿出手机。

“吱”地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易小姐,您在这儿啊,你同事找你呢。”

是刚才的阿姨,她又一次有点惊慌地道歉,“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幸好你没有生气。”

“哪儿的话,没事儿的阿姨。”我跟着阿姨往外走,装作随口问:“对了,您在这里做很久了吗,陈先生是不是有给收藏品标记收藏时间的习惯?”

“对呀,你怎么知道?”阿姨随口回答。

“我看每一件藏品下都有标签写着年月日,看来陈先生是个细心的人。”

“对,他一向很认真。那个藏室里都是他的宝贝。”阿姨笑着回答。

我回到客厅时,看到陆波和陈漫洇两个冷冷地相对而坐,都不说话,气氛尴尬得要命。

陆波是我的同事,拍照倒是一流,只是一遇到不熟的人就自动退化为社恐患者。

“辛苦易小姐,今天你们就回去吧。”陈漫洇说。

“有关您的音乐理念和亲身经历的关系……”

“对同一件事的叙述角度有千万种,你选择相信哪个,是你的选择。”他打断我的话。“再见了,易记者,陆摄影。”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点儿机会都没给我留。

阿姨态度倒是很好,一路送我们出大门,笑呵呵地跟我们摆手再见。

我和陆波回到车上。

“拍到足够的素材了吗?”我问。

“还行吧。易凌,你胆子真大,还一直问,我看着他就不舒服,他就像那种吸血鬼故事里住古堡的斯文败类男主人,整个人周边都是凉飕飕的感觉,我多呆一会儿都要感冒了。”陆波一边拿纸巾擤鼻涕,一边抱怨着。

“夸张。”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和一张言雅梅ins上的图比对,“这次除了人物专访,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3、

三天后,陆波和我去了个偏僻的小镇。

我辨别方向的能力仅存在于城市,一下车就懵了。多亏陆波拿着地址,一路找一路问,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这是个独户小院,简单干净,院子里的狗一听有人来,立刻狂吠。

“嘘嘘!”陆波试图安抚狗子,却徒然无功,里面的住家闻声出来了——一个花白头发,梳着发髻,个子不高的婆婆。

“你们找谁呀?”她细声细语地问。

“婆婆您好,请问是言雅梅的外婆吗?”我问。

“你们是梅梅的朋友?她出国啦。”

“是这样,我这位朋友,也是搞摄影的,他非常喜欢言雅梅小姐的作品。我们来是想问下,您有言雅梅小姐的具体地址吗?”我拉过陆波,他赶紧露出一个自以为讨长辈喜欢的笑脸。

老人摇摇头,“刚去时还有短信,这几年就没联系了,只是定期给我打钱,让我放心。唉,梅梅从来不会这样长时间不和我联系的呀。你们能联系上她吗?”

“网上人都说她在国外结婚了,家里人却不知道吗?”我继续追问。

“不知道。她除了我也没家人了,她爸妈在她小时候就出车祸没了,其他没有来往的亲戚。”

“那,陈漫洇呢?”陆波问。

“那个小伙子啊,梅梅和他在一起很多年,后来说不合适,分开了。两个人没关系的。”

“那陈漫洇有可能知道言小姐在哪里吗?”

“不会吧。梅梅后边说害怕他,应该不会和他联系了。”

“害怕他?婆婆,我冒味问一句,您知道她具体怕什么吗?外界一直觉得他们很相配。”我皱眉问。

那婆婆摇摇头,“起初是很好。可是那小伙子做的音乐一直没人听,脾气就越来越怪了。梅梅想结婚,他也不提。时间久了,感情也坏了,他还不许梅梅说分手,唉。”

陆波看了我一眼,我加重了心中的猜想,面色不由凝重。他忙道谢,“那谢谢婆婆,我们知道了。”

“不用谢,孩子。如果你们有梅梅的消息,一定要让她和我联系啊。”

“嗯,婆婆,一定。”

4、

返程的路上,我没有预想中查清线索的兴奋,反倒有些惶恐。我不断反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直觉告诉我,我正在挖掘的秘密,比预知的还要冷酷。

“言雅梅的不告而别有问题。”我说。“陈漫洇家的那个根雕,我在言雅梅的ins上看过,是她出国之后发的照片,具体时间是2016年10月23日。按陈漫洇的说法,言雅梅2015年初就出国了,之后再没人见过她,他们也没联系。这样的话,言雅梅怎么会拍到2016年出现在他家的独一无二的根雕呢?”

“那种东西都差不多吧。”

“不可能,那是雕塑大师朴天佑的作品,我打电话问了,就这一件。世界上没有同样的两片叶子,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树根。”

“那或许,他们私下有联系呢?只是不想跟你说。”

“是有这个可能。但我的职业敏感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陆波问。

“去查这个给言雅梅外婆汇款的账号,如果这个汇款发生在国内,更证明这件事有问题。”我手握一张从刚才的婆婆那拿到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年来坚持给言雅梅外婆汇款的账号,这是刚才拿到的重要线索。

“我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

“唉,说白了,我们的工作不就是拍个谁恋爱了,谁分手了之类的八卦吗?这种事不归我们管,真要有什么,报警吧。”陆波还是试图说服我。

“要报警也等拿到更多证据,现在只有猜测,没人信。”我否定了这个方案。“你可以不参与,帮我查查账户就行。”

“倔脾气。”陆波无奈地摇摇头,“我陪你吧。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

5、

第二天,陆波拜托的朋友就查到了那个账户,果不其然是本地的,户主姓陈。

“他一定有问题。”我笃定地说。

“我们不确定。”

“这么想吧,如果他觉得言雅梅安好,一个分手很难堪的前男友为什么要去给前女友的外婆汇钱?不合情理!”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先等等,你要干吗?”陆波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找他问清楚!”我轻轻把手抽出,有点脸红。

“就这么跑过去问?”

“我就说写专稿有问题,趁机去他家看看。我总觉得那个房子里有线索。有钱人很多,有这样多年非住在同一个地方的吗?退一步讲,就算他没问题,那里说不定有言雅梅离开前留下的消息或说的话。”

陆波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我身后。

“你干吗?”

“还能干吗,一起呗。”

我兴奋地来回晃动他的手臂,“我正害怕呢,你可太够意思了!”

陆波摇摇头,一脸无奈,接着认真问我,“说真的,你想好见面怎么说了吗?可别像上次那样盯着人家脸发呆。”

我想了想,“我先厚脸皮进去,然后见机行事。”

“我不和你一起了。你跟他聊,趁那个时候,我从后面花园翻墙去探探。”陆波说。

“行吗?”我狐疑地问。

“小瞧我。上次我就看好了,后面的墙不高,能过。不过话说,你要写的不是陈漫洇的专访吗,怎么现在查的都是言雅梅?易记者不是跑题了吧。”他一脸坏笑看着我。

“少废话。”我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背,把他拍得弱弱哼了一声。

6、

陈漫洇从监控看到我,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拒绝。

“易记者,你怎么又来了?上次该问的都问了吧。”

“哎。”我说出准备好的理由,“是和那首歌有关的,我听言小姐的外婆说了很多和你有关的故事,请你让我进去吧。”

一阵缄默。

几秒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穿过长廊,就来到会客厅,我看到陈漫洇穿着白绸衫和舒适的长裤,赤足,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烟。

见我进来,他直勾勾望向我的眼睛。“易记者好奇心很重。”

“这是我的工作。”我尽量让自己理直气壮。

“你的工作就是挖人隐私吗?”

“我认为是还原丰富的人生,讲述故事和人性。”

“对别人的事像野狗闻到肉一样穷追不舍,你追求的到底是人性的深度,还是只为吸引眼球的大尺度呢?”

“都有。”我说,“要先知道真相,才能从中挖掘深度。”

他掐灭烟,“你想问什么,说吧。我这会儿心情好,说不定什么都告诉你。”

“言雅梅的外婆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其实过的很清苦。”我试探性地看着他,心跳都加快了。这个看似忧郁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恶魔?

“对。”他望着虚空,陷入飘渺的回忆,“我们在一起八年,一直很穷,所以住在这里,这里房租很便宜。这个别墅的前身,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外面那些房子,破败陈旧,大多被拆掉了。路也很差劲,一下雨全是泥。直到我们分开前,她的摄影事业才小有成就。”

“这个别墅……”

“就是我和她租房子的那栋楼,后来我把这里买了下来。”陈漫洇说,“当时我们住地下室,一年四季都又暗又潮,潮到满墙都是青色的霉点。”

“所以,漫洇的青霉,指的就是……”

“直白说的话,就是墙上受潮,蔓延生发的霉点。”

我听了那首歌很多遍,从中听到一股破败中的希望和爱欲的纠缠,只是不明白爱情为何最终被形容为发霉,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关于那首歌,有一个故事: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咳嗽。言言说我的咳嗽可能和空气不好有关,费尽功夫从她外婆那里拿到某种可以去掉霉点的喷剂,非要来给我喷墙。”

我看着陈漫洇豪华优雅的家,听他讲过去,恍如前世的过去。

“那种喷剂大概有漂白作用,喷之前我们特意用报纸和布把各种重要的地方都遮起来了。但是喷剂喷多了就会滴下来,等喷完之后,我们两个的T恤都出现了好几个大白点,被漂白了。弄干净了墙,毁了衣服。”

“但我们还是很开心。那天墙干了又白又崭新,效果特别好。为了庆祝,我们还出去在小摊大吃了一顿。”他冷峻的脸上此刻第一次出现笑。

“但是,无尽的穷困和等待让人心焦,让爱情变质。最后她厌倦了把所有的青春与我埋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所以,一切都结束了,她走了。这就是你要听的爱情故事,一点也不美好,喜欢吗?”

他森森地转向我。

我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简单的故事,反而怔住了。他方才讲述时的深情和哀伤似乎感染了我,一股悲悯幽幽地潜入我的心,我迟迟没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刺耳的的警报声。

我迅速回头,暗叫不好,难道是陆波?

7、

我有点慌,看向外面——一轮血红的满月挂在天边,夜色凝滞,连院中的树影都阴惨惨的。

陈漫洇像没听到刚才的异样似的,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下室。”

他的话不容质疑。我也需要知道陆波的情况,忙跟在后。

他们来到别墅一层,穿过一个被书柜遮住的入口,来到隐秘的拐角——一个老式楼梯。看来,这个建筑被改修成别墅后,唯独留下了这个岁月的痕迹。

“下去吧。”陈漫洇说。

我走下楼梯,上面是光亮、雅致与艺术的上流社会,从这个楼梯起,就是昏暗、潮湿和难闻的味道。这就是艺术被发掘前身居的角落吗?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我看到陆波坐在地下室门口,捂着胸口,全身颤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陈漫洇对陆波视而不见,他关掉门口的报警系统,径直走进去,脸上挂了一抹温柔的笑,呼唤着:“言言,言言!有朋友来看你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一直以来,被认为在国外定居的言雅梅竟然被他囚禁在这儿?

我忙跟过去,陆波拽住我的腿,“别。”

见他没有大碍,我揉揉他的头发以示安慰,毅然跟在陈漫洇身后,走进那个——神秘地下室。

8、

这是一间空旷的的房间,墙边一个巨大的书柜堆积着书本,好像放了很多年,落满了灰尘。细小的青色霉斑如同爬山虎吞噬了半面墙壁,整个空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在顶端紧闭。因为接触不到外界的风,空气中渗透着潮湿、怪味和花香的混合体。

“言言,你怎么不说话?”陈漫洇对深处一个影子说。

我走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看到一个净白的浴缸,里面盛着满满的快溢出的娇黄色玫瑰花瓣,柔嫩多汁,香气四溢。花瓣下埋着的是一具用多层塑料薄膜和干燥剂裹着的尸体,因为时间太久,已成了一具干尸,什么都模糊不清,只有头顶一把青丝如墨染,显示出她原本是个女子。

“不要怕,言言。她是个记者,想要写我们的爱情故事。”陈漫洇用我听过最温柔的声音讲着情话,他好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长发,触摸着她发绿的脸颊。

他握着她的手,干尸白骨化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他轻柔地爱抚着最心爱的恋人,仿佛怕多用一点气力就把她弄疼了。“她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世人听。”

我捂着嘴,忍不住后退,“你,你把她……”

后退时,我碰到了某样东西——光溜溜、冷冰冰,湿漉漉,好像是墙,但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端,转身向外逃去!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接着陆波一声怪叫。我看到一个女人举着铁锹过来,根据身形判断,似乎是这家的管家阿姨。

“阿姨,你干什么?”我慌忙躲避。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你们为什么要回来?”阿姨的脸带着股吓人的神情。

“我们不是坏人,他这样是犯法的,您为什么要帮他?”我试图让阿姨明白现状,转而站在我们这边。

“为什么?因为他是我儿子!”那女人面容扭曲,极度痛苦地喊道。

我立刻闭上了嘴。

“他不是故意的!是雅梅要离开他,她都怀孕了,非要说和他在一起看不到希望,要离开他去找幸福,带着他的孩子!漫洇实在是一时气愤才……”她说不出话了。

我看看这个阿姨,又看看陈漫洇,仍然无法相信,怎么会有母亲像干活阿姨一样和儿子相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荒谬的故事。

“不小心掐死了她……”她陷入崩溃和疯狂的交界。

“我正好过来给他送衣服看到的。但只看到了结果,没办法挽回了。好在雅梅本来就没有家人朋友,死了也没人找她。我让漫洇伪装成雅梅出国的样子,然后一直照顾着崩溃的他。我们伪装了她在国外发的状态,让大家都以为她很好。本来一切都相安无事了。为什么你们要来,为什么?”

我看着眼前荒诞的景象:一边是亲吻干尸的半疯音乐家,一边是举着铁锹因为护子而癫狂的母亲。在地狱一般的灯光明灭中,我终于对自己的好奇有点后悔,只愿眼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想起陆波刚才的惨叫,我想去查看。阿姨挡住了出口,铁锹再次砸过来,来不及躲开,擦伤了我的额头,鲜血涌出。我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扶墙,半昏半醒,竭力让自己思考对策。

“我抓住她,你快跑!”满脸是血的陆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抱住阿姨的腿,对我大声喊。

阿姨低头看看这个阻挡自己的敌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铁锹毫不容情地落下!

“不行!”我不容多想,扑过去挡在陆波前面。

9、

我恢复意识时,炽白色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陆波在床边睡着了,他捧着我的手,周边一片洁白,原来是医院。

“喂。”我推了他一下,想说话,发现自己声音好沙哑。

陆波本来睡眼朦胧,见我醒来,一下激动了,“你醒了?终于醒了!头疼吗?我给你叫护士去。”

“喂,等等。”我试图拉他,没成功。他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后来,在陆波的叙述中,我才知道,原来陆波在看到那具干尸被吓到时已报了警,虽然说得不清楚,警方还是及时赶到。只是我已经被阿姨的铁锹打到头部,缝了十几针,在昏沉中躺了一天多。至于陈漫洇和他的母亲,已经被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间地下室其实挺隐秘的,门口还有他自家的警报系统,一般人不好发现,我发现那具干尸纯属误打误撞。但是,陈漫洇为什么要亲自带你过去呢?这不是自投罗网,没事找事吗?”陆波问。

“我想,大概是他自己也想被抓吧。”我一手捏着红茶杯,低头看着手机上那首《漫洇的青霉》后半段歌词。

斑点、鲜花、钻石,

你爱笑、爱哭,爱撒娇。

我的人生像狂风落叶漂摇,

你叛逆、讥诮,有点霸道。

年轻人在暗无天日中向光谈笑,

有彼此就不怕长路遥遥。

爱你,爱我。

斑点、鲜花、钻石,

争吵、哭泣、背离。

你的身体像突突颤抖的小鸟,

你轻笑,求饶,带点骄傲。

我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行,

你曾拯救我于痛苦的泥沼。

别怕,别走。

斑点,鲜花,钻石,

幻象、梦呓、孤寂。

腐烂与蠕虫吞噬了爱情与生机,

你闭眼,沉默,不言不语。

我在绝望的深渊上滑行,

谴责与惩罚是唯一安心的襁褓。

理我,等我。

命运像和我开玩笑,

如果能重来有多好。

或许爱情存在过,但当过往的美好已褪色,他仍死死抓着不肯放手,才让对方和自己都堕入地狱。

这是一段在血腥中终结的爱情故事,一段腐烂在青霉中的背叛与悔恨。主人公早用自己的方式对世人做了自白。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