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作者:曼殊沙华
2021-02-18 13:00

壹·十里桃林

许多年后,长安城外桃花十里,灼灼其华,一直向东开到了天涯。沐轻禾一袭白衣,蹲在桃树下酿酒,抬头是十里桃花。又是桃花灼灼的季节,美人良景,沐轻禾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少了一个人,那人会对她说:“轻禾,别来无恙。”

贰·那人白衣胜雪,是她喜欢的样子

沐轻禾九岁那年,彼时她穿着齐腰儒裙站在桃树下,怎么也够不着离她最近的那朵桃花。偏偏她倔,不肯让侍女来。忽然,一只羊脂玉般白,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伸过来,为她折下了一株花枝。

沐轻禾转头,仰着脑袋看眼前的人。那人一袭白袍胜雪,纤尘不染,笑容温和。

沐轻禾从没见过能把白衣穿得如此好看之人,不免愣了。

“公主,您要的花。”傅离毕恭毕敬地把花枝递给沐轻禾。

傅离身旁的父皇说,这是她新的夫子,博学多才,让沐轻禾务必跟着傅离好好学。

他叫傅离。沐轻禾好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傅离白衣胜雪的样子。

有了一个这么养眼的夫子在身边,沐轻禾这个受尽宠爱不愿用功读书的公主再也不敢任性了。她天资聪慧,很快就有了拿得出手的成绩,而她努力做好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父皇答应傅离成为她念安公主唯一的夫子。

就这样,不出一月,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了,当初那个受尽宠爱任性妄为的念安公主脱胎换骨,从前那个不听话总不学习的念安公主,如今不仅好学,还聪慧得很,连当今圣上都答应了,璃国最年轻、最多才的夫子傅离是念安公主一个人的夫子。

一日,沐轻禾信心满满地站在父皇面前背诗,背完了傅离接着说:“皇上,公主如此聪慧,并没有外界所说的愚笨,将来定是个集美貌与智慧的才女。”

傅离这么说,不过是想从沐轻禾嘴里套出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曾问她,为何现在这么努力,以前却贪玩。沐轻禾当然没有告诉他。

果不其然,轻禾大声辩驳:“以前的夫子又老又丑,还古板,才不学呢!”

傅离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公主还真是幼稚得可爱啊。

见父皇又要斥责自己,轻禾行了个礼便飞也似的跑了。临走还不忘冲傅离做个鬼脸,然后明媚一笑,跑了。

傅离怔了怔,也笑了。

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要说整个宫里,最漂亮,最聪慧的便是念安公主,毕竟有傅离这个养眼又有才的夫子在身边。但要说宫里最轻松的公主皇子,皇子没有,公主便只有轻禾一人。为什么?因为傅离管她管得宽啊!

傅离每天按时给轻禾上课,学完了便由着轻禾去。闲暇时,傅离会教她下棋,教她画画,书法,品茶,诸如此类。轻禾脑子也好使,很快学会。名师出高徒,她也到了能和父皇下几局的地步。皇上看着自己这个聪慧伶俐的皇女,一高兴,重赏了傅离,允许傅离在除后宫外的地方自由出入。

轻禾没有告诉父皇,傅离也将傅家不外传的酿酒手艺授予了她。

一日,轻禾非要拉着傅离去御花园赏桃花。那一年,那一月,宫里的桃花竟开得出奇的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轻禾非要傅离为这桃林作一幅画,傅离无奈,让侍女上了笔墨。

轻禾在一旁磨好了许多墨,磨够了,便去一旁坐着玩弄桃花瓣。不知过了多久,轻禾一抬头,恰巧看到傅离停了笔,看着画,嘴角弯起,貌似很满意。轻禾凑过去看,只见宣纸上朵朵桃花开满枝桠,栩栩如生,仿佛有生气。

轻禾让傅离带回家挂在墙上,傅离哭笑不得:就为了这个?

傅离还是把画带回家了。

是夜。傅离负手立在檀木桌前,沉思许久。待书童研好墨,便将书童遣出去了。

傅离微微勾了唇角,提笔作画。他仔细地勾画着轮廓,许久,一个看起来灵动活泼却又以娴静形象存在的女子出现在宣纸上。狼毫在墨砚里蘸了蘸,又转回宣纸,继续勾勒。

傅离的心中,已全是桃花丛中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

四更天,傅离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着端详眼前的画:若大一张宣纸,一条枝桠从一角伸出,枝桠上墨桃夭夭,一少女半掩在枝桠后,长发轻扬,柳眉弯弯,眼眸低垂,唇角勾起,面若桃花,身着齐腰儒裙,纤纤玉手靠近一朵桃花,似要摘下。

傅离很满意。将画卷起收好,去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夫子,你昨晚干嘛去了?眼睛怎这样红?”见到傅离,轻禾本想打个招呼,看到傅离一脸疲惫的样子,不由得担心起来。

“公主,微臣没事。劳烦公主惦记了。”傅离原本无可挑剔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傅离,要不今天你先休息吧?我先看看前面学过的就好了。等你今天休息好了,我们明天继续?”轻禾有些心疼。

这小丫头片子!刚刚还恭恭敬敬地喊夫子呢,转眼又直呼他的名讳了!

“公主的功课耽误不得,微臣给公主上完课再休憩。”傅离不同意轻禾的提议。

轻禾嘟着嘴,闷闷不乐地跟着傅离去流芳亭学今天的功课。

五更天时下了绵绵细雨,这会儿雨虽停了,青石路却有些湿滑。轻禾一个不留神,踢到一块凸出来的青石,摔倒在地上,擦破了手掌。

侍女忙去传唤太医,傅离一急,道:“公主,得罪了。”说罢便打横抱起她,到流芳亭坐下。

“傅离,你看,连老天都帮你。我受伤了,你就要回去睡觉了。”

傅离怎会不知?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他回去休息。傻丫头!

太医匆匆前来为念安公主上了药,确认无碍便返回了太医院。傅离无奈,只好放轻禾回去休息,自己也出宫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

肆·傅离,你好傻

傅离第二天进宫时,还没见到轻禾,就先知道了轻禾同另一位公主打架的事。

彼时傅离走在去流芳亭的路上,遇到了与轻禾同岁,也很得宠的安国公主,傅离行了礼,安国公主便讽刺昨日轻禾对她大打出手一事。傅离这才抬头看安国公主的脸和脖颈,到处是被抓出的伤痕,伤成这样还敢出来散步,大概是故意在这儿候着傅离的。惊讶之余,傅离替轻禾道歉,话没说完,轻禾就过来了。

“凭什么给她道歉?!”轻禾从安国公主身后徐徐走来,站在傅离身边。

“公主,不得胡闹。快给安国公主道歉。”傅离有些生气,轻禾平日不是这样的。

“要道歉也该她道歉,傅离是本公主的夫子,地位哪里比她低了?她在背后嚼舌根污蔑夫子,损毁夫子的名声,就是在针对本公主!”

“轻禾,本公主与你同岁,用不着这样说本公主吧?本公主只是觉得夫子有些行为不合乎礼仪,逾矩了,说说不行吗?”安国公主根本没将轻禾放在眼里。

“那也需要在背后嚼舌根?这就符合礼仪了?原来安国公主的素质也不过如此,八成是你嫌自己的夫子不够好,嫉妒本公主,才那么说的吧?”轻禾反唇相讥。

安国公主接不下话,咬牙切齿地看着轻禾。

“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道歉就不用了。但如若再让本公主听见你乱说本公主的坏话,别怪本公主对你不客气。你可以走了。”轻禾摆明了意思让安国公主滚。

面子?她安国公主哪还有面子?可沐轻禾是谁?她安国公主又是谁?她再得宠,也比不过沐轻禾。沐轻禾不过跟父皇说了两句,她安国公主就被禁足,还要靠找借口溜出来拦傅离,而沐轻禾,却安然无事。

安国公主愤愤不平,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愤然拂袖离去。

待安国公主走远了,轻禾才转身看着傅离,脸很臭。

“傅离,你干嘛和她道歉?她那么嚣张。”

傅离皱了眉:“公主,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夫子,但偏偏又是公主的夫子,如若在安国公主面前趾高气昂,一来有辱礼节,二来会给公主招来更多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了,你说的都对。算了,不理她,我们去学今天的功课吧。”轻禾无奈道。

“好。”傅离笑笑。

当晚,傅离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莘荑,浅笑出声。不过是安国公主胡说八道罢了,他都没放在心上,小丫头却一定要大打出手,让傅离感到无奈。

等轻禾及笄之年,他想向皇上求娶她,告诉所有人,安国公主说的不是“听说”,而是真的。

伍·落花有意

念安公主及笄之年,皇上又开始愁公主的婚事了,而公主却好似一点也不急,每天依旧跟着傅离背书,把四书五经都背了个遍。朝内朝外人人皆知,当朝公主沐轻禾,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已成为举国上下未婚世家公子的求娶对象。而提亲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轻禾仍旧不为所动,看都不看一眼。终于有一天,皇上忍不住了,问轻禾想要什么样的,轻禾叹了口气,道:“儿臣所爱之人,怕是不会爱我。”

皇上不明所以,也不再追问。

近日来,朝中有些动荡和变化,轻禾早已感受到,而皇上不愿说。但终于,她还是听到了一些。听说,璃国国势渐弱,西域蛮国已攻下璃国几十座城池,收复失地,不太可能;听说,蛮国要求璃国派出一位公主和亲以结束战事;听说,朝中大臣众说纷纭,已推举出好几位公主,轻禾自己也在其中;听说,让轻禾去的可能性最大;听说,皇上请傅离去书房议事;听说……

轻禾烦透了,平常没事个个想娶她,出了事,个个让她顶上。多重压力之下,轻禾无奈出了宫。

醉鸳楼里,轻禾一副平常人家儿女的打扮,坐在位子上喝茶,桌上摆着点心,却怎么也吃不下。

不一会儿,醉鸳楼门口出现一位白衣公子,墨发倾泻,衣诀飘飞,怎么也挡不住那倾世容貌,引得其他女子纷纷侧目。

那一袭白衣,可倾天下。

此人正是傅离。

傅离坐到轻禾对面,轻禾的贴身侍女半夏立刻为傅离斟茶。

“傅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轻禾闷闷不乐地开口道。

傅离:“想不出公主能去哪儿,便来看看,没想到公主果真在这。”傅离小啜了一口茶,问:“公主有何烦心事?”

“傅离,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亲?”

这丫头居然操心起他的婚事了!

“不知道。但是微臣已心有所属。谢公主挂念。”傅离笑笑。

“哦。”看吧,她爱的人果然不爱她,她一直都是一厢情愿。

“公主问这做甚?”傅离看着眼前的傻姑娘,眼里是被掩盖的情,心里有了计划。

“没事,就问问。”轻禾摇摇头,侧过头听说书人说书。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流水无情

轻禾再次回到宫中的时候,前脚才踏进房门,就见寝宫中的侍女们全跪下了,神情惶恐。

这是怎么了?轻禾问侍女紫鸢。

紫鸢支支吾吾半天,才说,皇上决定派轻禾去邻国和亲,时间就在下月初九,此事已传遍宫内外。

轻禾的脑子“嗡”地一下,差点儿没站稳。父皇会派她去和亲?怎么会?不可能啊。

轻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御书房,皇上正在里面批奏折,一听轻禾来了,叹了口气。

“父皇,我听说您让我去和亲,这不是真的吧?”轻禾希望,侍女们只是听错了而已。

“轻禾,你应该懂得,如果我们不答应,以邻国的实力,我们不一定能赢。你是璃国堂堂的念安公主,应以天下苍生为重。”皇上沉重地说。

轻禾红了眼眶,想也没想就跑了。她不顾阻拦,再次出了宫,来到了傅离的府上。

傅离的房门被撞开,轻禾跌跌撞撞地进来,走到傅离面前,泪如雨下:“傅离,你救救我,父皇他让我去邻国和亲。我不要去!”

傅离冷冷地看了一眼轻禾,说了一句让轻禾心寒的话:“既然都决定了,公主就应遵从皇命,不负天下苍生,不负我璃国百姓。”

什么?他要她遵从皇命?

轻禾拉着傅离衣袖的手缓缓地放下,耷拉在两旁。她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木然地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轻禾又停下了,她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傅离道:“轻禾会听夫子的话的。”

以天下苍生为重。

那日以后,轻禾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却谁也不见。她和父皇提要求,嫁衣要由自己动手。皇上允了。

她开始用不多的时间去绣嫁衣,去绣一套她自己的嫁衣。偶尔,她会让侍女去打探傅离近日在干什么。终于有一日,侍女告诉她,让轻禾去和亲,是傅离提出的。此时,和亲的日子快到了,皇上也念在傅离为救国家于水火中,提出了绝妙的计划,在早朝上当众赏赐了傅离。

这个绝妙的计划,不过就是让轻禾去和亲。

轻禾在绣嫁衣上的花样的时候,听闻此事,针扎进了指腹,她感觉不到疼,久久不能回过神。

良久,轻禾眼眶再次红了。她放下手中的嫁衣,走到窗边。窗外的莘荑开了,开得是那样好看。她试着伸手去触摸,却怎么也够不着。

柒·莘荑

明日便是初九了。轻禾的嫁衣已经绣好,她找到皇上,请皇上允她出宫,她说,她想去醉鸳楼再吃一次那里的糕点,只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令她意外的是,皇上竟允了。

轻禾来到傅离府上,不许任何人通报,把侍女留在了府外,自己一人进去了。

此时,傅离的府上莘荑花开,满院子都是莘荑的香气。傅离坐在一棵树下,手指轻抚古琴,发出悠扬的琴声。

“公主明日便出阁了,怎么不回宫好生准备,来臣府上做甚?”

轻禾走到树下,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傅离。傅离停下,接过了纸。

“这是什么?”

轻禾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写了一首曲,宫里的乐师怎么也弹不好。想起你对古琴甚是了解,希望你能弹给我听听。”

傅离看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应了轻禾的意思。曲子很哀伤,听着听着,轻禾就哭了。

他当真不懂她的意思吗?

宫里的乐师不差,他也教过她古琴,名师出高徒,她自然也不会太差。可她自己偏偏不弹,一定要找借口出宫,只为了来他府上,亲耳听他弹这曲子。她想说,他带她走,无论天涯海角,只要远离皇宫,怎样都可以,他怎么会不懂?

一曲终,傅离问:“公主还想听什么?”

轻禾吸了吸鼻子,笑到:“这首曲子夫子弹得极好。虽然是本公主写的,可是本公主弹得没夫子好。本公主明天就走了,不知夫子今天能否教本公主如何掌握这音律节奏?”

傅离起身,将轻禾拉过来坐下,自己则坐在轻禾身后,手把手地教她。

那天,念安公主怎么也弹不会那首她自己作的曲子。傅离教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日落黄昏时,念安公主才弹了一遍完整的给傅离听。

“傅离,你再给本公主弹一遍吧!”轻禾的话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傅离还是什么都不说,又弹了一遍。轻禾细细打量了傅离。从傅离成为她的夫子那天开始,她就发现,傅离这人好看得过分,以至于她都不敢仔细地看他一回。如今她要走了,这也许就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她认真地看着,想把傅离白衣胜雪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

傅离一直都是一副她喜欢的样子,而她却从未得到过他。

高潮时,不知是何缘故,琴弦忽然就断了,傅离的指尖渗出几滴血。抬头,轻禾不知何时早已走了。

傅离环顾四周,轻禾真的走了。他眼角的余光掠过地上,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傅离起身走过去,捡起一看,是一方手帕,上面绣着几朵莘荑,栩栩如生。

他何尝不知曲子的意思?他没记错的话,他上书天子的前一天,教过她一个词:身不由己。

捌·愿天下太平,你我永不相见

卯时,轻禾被侍女叫起来沐浴,换嫁衣,梳妆。

轻禾呆呆地坐在镜子前,任由侍女摆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问紫鸢:“紫鸢,你说,我漂亮吗?”

紫鸢笑着说:“当然了,在紫鸢眼里,公主是全璃国最好看的女子,到了邻国,也一样是最美的太子妃。”

轻禾要与邻国的太子和亲。

轻禾笑了,她吩咐青檀:“把我枕头下的匕首拿来。”

紫鸢闻言,有些紧张。“公主,您……”

“没事。去邻国的路上险恶,本公主当然要准备好东西防身。”

紫鸢只好不再说。

门外,侍女清荷的声音忽然响起:“公主,傅离求见。”

轻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傅离会来。

傅离将手中的卷轴让清荷拿着,自己先进去了。

“微臣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这是微臣献给公主的新婚贺礼,望公主笑纳。”

贺礼正是那几卷画轴。

“微臣祝愿公主百年好合,万福金安。”

念卿将侍女都遣下,房中仅剩她和傅离二人。

念卿:“傅离,你带我走好不好?”

傅离愣了一下,道:“公主莫要开玩笑了。”

一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傅离抬起头,看了轻禾几秒,而后说道:“侍女怎么如此大意?眉毛都画不好。”

不等轻禾反应过来,傅离就拿起了桌上的画眉笔,轻轻地开始给轻禾画眉。

有一瞬间,轻禾很是希望时间能就此停止,她就这样坐着,傅离就这样站着,给她画眉,画一辈子。

傅离停下手,把镜子拿到轻禾面前,轻声问:“还可以吗?”

当然可以。

轻禾点点头。

傅离又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为轻禾梳头。轻禾的及腰长发划过傅离的指尖,有种痒痒的感觉。轻禾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和傅离的最后一点时光。

皇上来到琉璃殿外,看着紧闭的房门,问旁边的紫鸢:“傅离在里面吗?”

紫鸢回答道:“回皇上,是的。”

“你也去准备吧。”

“是。”

傅离为轻禾插好最后一根簪子,盯着轻禾的嫁衣,久久不能回过神。

那嫁衣如火,红得耀眼,上面用最好的金丝线绣了一朵又一朵莘荑,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

她为他写过曲,题名为《莘荑》;她为他绣过手帕,图案他喜爱的莘荑;如今她要去和亲了,连亲手绣的嫁衣上都是莘荑,没有别的图样!

只可惜,过了今天,她便不再是璃国的念安公主了。

“傅离,我的嫁衣好看吗?”轻禾知道答案,但她想听答案从傅离的嘴里说出来。

“好看。”

轻禾嫣然一笑。

“公主,保重。微臣退下了。”傅离转身要走。

“此一别,也许是永远。愿这天下如你们所愿,永远太平。而你我,永不相见!”念卿握紧了拳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说完这两句话。

傅离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轻禾看不到的地方,泪雨滂沱。

玖·山水迢迢,愿君安好

迎亲的轿子已等候许久,快盖上盖头的时候,轻禾突然问清荷:“紫鸢呢?”

清荷低下头,眼神飘忽:“紫鸢被皇上留在宫中,即将被遣去照顾还是孩提的昭宁公主,不能陪公主走了。紫鸢走前托奴婢告诉公主,让公主保重。”

傅离不要她了,连紫鸢也不能陪自己了。此刻,轻禾很绝望。以她现在的这种情绪,怕是这辈子会郁郁而终了吧。

轻禾在青檀和清荷的搀扶下,走出了殿门。在看到傅离的一角白衣时,她站住了,转过身,找到皇上的位置,拜别了皇上,又拜别了傅离。

马车的帘子放下的那一刻,轻禾泪如雨下。她掀开盖头,将身旁的琵琶抱在怀里。

琵琶是念卿豆蔻年华之时傅离送她的礼物。

轻禾轻启朱唇,手指轻轻拨动弦丝,试着用琵琶弹唱曲子。哀伤的《莘荑》回荡在皇城中。

傅离,你为本公主画过眉,梳过妆,是第一个看到本公主穿嫁衣的样子的人,为何最后掀本公主盖头的却不是你呢?

“教数之年,君一袭白袍,倾了天下。山水流转,卿心念君,君兮不知。山水迢迢,愿君安好,此一别,君勿念,永不见。”

轻禾极力忍着内心的悲伤,不让自己哭出来。出了这皇城,她与傅离,这辈子再不可能相见!

傅离府上,莘荑落了一地,莘荑的香气也慢慢消散。一直站在城墙上的傅离,墨发倾泻,衣诀随风飘飞,宛若上仙。

他傅离这辈子注定欠沐轻禾一样东西。那东西,名曰:一生一世。

一天一夜过去了,轻禾的马车也到了这边塞最凶险的地方:一线天。常年有土匪在此打劫来往客商,敲诈穷苦百姓。因此,要想经过这“一线天”,还得小心翼翼,纵有千百侍卫,轿上的人毕竟是璃国最受宠的公主。

轻禾坐在轿中,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琵琶,不时有几滴泪落下。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傅离还送了她两幅画。轻禾从身旁拿起画,轻轻打开,泪水再次控制不住:一幅,是曾经她让傅离画好并带回府的画,一幅,画上有桃花,还有她,画的左下角还写着两行如蝇般的小字:愿吾此生,伴卿左右,一生一世,与子偕老。

轻禾一脸错愕,泪流满面。傅离一直都懂她的意思!那为何还要举荐她来和亲?父皇又为何会答应?!

轻禾久久不能回过神,盯着那十六个字许久,怎么都不能理解这其中的事。轿子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即被放在地上。轻禾赶紧将画放好,以防损坏。刚想问发生了何事,青檀的声音便传来了,好像在质问着什么人。

“大胆蟊贼!不知这是璃国念安公主的轿子吗?还不速速让开!”青檀的声音有些不对,虽然大声,声音却很颤抖。

“是吗?念安公主?老子上山为匪十几年了,女人的滋味没少尝,公主的滋味,还真没尝过。兄弟们,我们把公主带回山上怎么样?”土匪头子的声音传来,后面跟着不少起哄声及欢呼声。

轻禾的心都凉了,手止不住地颤抖。

很快,轿子外传来了厮杀声,不绝于耳。轻禾从袖口中抽出匕首,抵在脖子上,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在和亲的前一晚见过父皇,只要父皇能保傅离一世长安,衣食无忧,她便乖乖去和亲。父皇答应了。

脖颈开始渗出血,就在轻禾横下心准备一刀结果了性命时,一只手却伸进了轿子内,用力抓住轻禾的手,狠狠打掉了轻禾手上的匕首。

拾·若有下辈子,我还你一生一世

匕首“哐当”掉在毯子上,轻禾未来得及反应,又被那人抓住了手腕。轿子的帘子被剑挑开,轻禾一下子被拉出轿子,被人带上了马。那人蒙着面,贴着念卿,在轻禾耳边轻声道:“公主莫怕,属下带您走。”

原来如此!轻禾就知道,父皇怎会舍得把她送去和亲?那么,没多久,她就能见到傅离了?

蒙面女子快马加鞭,很快带轻禾离开了一线天。轻禾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她好像看到,一个也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被土匪一剑穿心,缓缓倒在地上……

蒙面女子用一天的时间将轻禾带回了璃国,却带着轻禾去了皇城外,没有回皇宫。

轻禾不解,问蒙面女子。

蒙面女子带轻禾来到了一座木屋前,将轻禾扶下马,也摘下了自己的面巾。

“晏宁?!”轻禾认得晏宁,晏宁是傅离的贴身侍卫,功夫了得。傅离还告诉过她,晏宁就是江湖人称的“江湖第一杀手”,晏宁从小被傅离收养,训练有素,是傅离最信得过的手下。

“公主,皇上让属下带话给您,让您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好好活下去。”晏宁道。

什么?晏宁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轻禾的脑海,那个想法让她浑身发抖。

念卿死死抓住晏宁的肩膀,声音颤抖着问:“父皇呢?”

“半年前便有敌国细作潜入璃国,璃国兵力部署已被摸透。皇上自知敌不过,一日前便将宫中所有女眷、孩童遣散。昨日,皇上被俘。”

“那傅离呢?”

“主人和皇上一起。今天这会儿,该是行刑的时候了。”

她明白了,傅离和父皇合计,让她去和亲,却故意在一线天劫下马车,让人把她带走,找人顶替她。

“那个也穿着嫁衣的女子是紫鸢吗?”

“是。皇上给紫鸢的母亲送去了一笔银子,够紫鸢家好好过剩下的日子了。紫鸢还说,她不后悔,愿公主好好的。”

皇室的各皇子们,还有皇上,行刑后便被丢到了乱葬岗。他们都被念卿和晏宁一一找到了。可傅离,却怎么也找不到。

在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念卿找到了傅离。傅离的白衣被血染红了,手里还紧紧抓着轻禾给他的手帕。他没有被砍头,伤势却很重。

傅离勉强睁开眼,贴近轻禾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就不喝孟婆汤,还你一生一世;如果没有,我就在奈何桥边等你。

拾壹·我愿一生孤独,唯有爱你如初

长安街道上又是一年好时节,桃花又开了,春风十里,像极了他和她初见的那年。

晏宁依旧陪在轻禾身边。她不能报答傅离的救命之恩,那就践行对傅离的承诺,护轻禾一世周全。

十里桃林,轻禾一袭白衣坐在一棵桃树下,那树下,有傅离的一丝气息。蒙蒙细雨遗落在花瓣上,滴落在泥土里。轻禾缓缓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她与傅离相见的那一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轻禾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与傅离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泪水不断划过面庞,心如刀绞。

“傅离,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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