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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猪肉芹菜馅儿饺子

作者:蓝鲸是座岛
2021-02-18 19:00

“我妈呢?”

“在家做饭呢,这次回来待几个小时呀?”

“半天吧。”

胜男跟在父亲的身后,拐进一个小胡同,父女俩一前一后,只顾埋头走路。

“我这次坐卧铺回来的,也不是很贵。”

父亲没有说话,原来是到家了,推开那扇木门,去年过年时贴上的对联已经被晒得掉了色,纸张也变得脆弱不堪,一碰就有小纸屑往下掉。

胜男一进屋,母亲,姐姐还有姐姐的一儿一女正坐在那里等着她。

“回来了?正好水开了,那我开始下饺子了,马上咱就吃饭。”

胜男笑了笑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山东的每个地方都这样:饺子算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食物。从前胜男每学期开学头一天的时候,或者有重大考试的时候,母亲总会给她包上一锅饺子,每次都是胜男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馅儿。对于父母来说,好像吃了这饺子就可以顺顺利利的, 好像饺子鼓鼓囊囊的肚子里包的不是馅儿,而是希望和好运。有时候胜男觉得他们实在是迷信,可转念又觉得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真的是好吃。

等待的空当儿,两个外甥缠着她问北京好不好玩儿,父亲在旁边大笑着替她回答,“你们以后跟你们小姨这样有出息了,自己去北京看看不就行了?”胜男捋了捋大外甥女的辫子说,“听见了吗?姥爷说让你们自己去看呢。”

外甥女忽然躲开胜男的手说,“我才不要像小姨这样呢,我妈妈说了,小姨是光棍儿,只会读书都嫁不出去了。”小外甥就在旁边跟着自己的姐姐喊,“光棍儿小姨,光棍儿小姨!”

胜男和父亲都没有再吱声,胜男姐姐就在旁边坐着,可她也没有出声阻止,昏暗的老房子里只剩下胜男母亲摆餐桌放盘子的声音。

很快,饺子出锅了,腾腾的热气附在胜男的镜片上,挡住了她的眼睛。大家都准备开动,母亲说了一句,“孩子说的没错,你还要光棍到什么时候?”

胜男端着碗,慢吞吞地咬了一口饺子,芹菜的香气扑鼻,吃进嘴里却差点烫伤牙龈。

父亲给自己倒了碗白酒,喝了一口,顿了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还……还没找吗?”

胜男还是没有吱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蒜泥里蘸了蘸往嘴里塞,她的头垂得很低很低,在眼镜片水汽的掩护下,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进了饺子里。

胜男姐姐给小儿子喂了一个饺子,“啪”地一声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还用问吗?一看就知道还是老样子。张胜男,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气死你才开心?”

“招娣,说什么呢。”父亲的声音很小。“不过胜男,你也三十多岁了,你不是律师吗,那你不是知道婚姻法不就是让人结婚的?国家法律都这么规定了,你不结婚不就成了怪胎了?”

“我怎么就成了怪胎了?婚姻法不是给人结婚的,是为了避免人离婚的时候财产分配产生分歧无法解决,说白了它是帮助人离婚的!”胜男说得断断续续,她是律师,口才绝不差,只是怕说快了带出哭腔弄得不好看。

“怎么就成了离婚的了?咱们农村人有几个离婚的?结婚那就得是一辈子!我看你就是读书多了读傻了。”胜男姐姐在这个话题上总是最尖锐的一个,这种正义情绪甚至感染到了她只有十二岁的女儿和七岁的儿子。

“我看也是,可不就是学傻了,就知道念书。”母亲搭话。

胜男心里觉得好笑,父亲母亲姐姐,平均学历连高中都不到,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出过山东省,记忆里唯一一次出了滨州市,还是嫁到济南的表姐的喜宴,可他们却总喜欢在饭桌上高谈阔论,讲国家律法,讨论什么国际关系,好想自己是什么隐世高人。显然坐在饭桌前的这几位,胜男是最有资格讲法律的,可她却被父母和姐姐用法律要挟。

“我有谈过对象,只是没办法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是一定要单身,我只是觉得单身也无所谓,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呢?”说到最后,胜男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她知道自己那些逻辑父母根本理解不了也不肯去听。

“可是你不结婚,终究是我和你妈的一个心病,村里人也都偷偷笑话你。”父亲抽着烟,一开口,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想让你怎么样,我们当然是想让你幸福。”

“难道我现在不幸福吗?姐你倒是结婚早你觉得你幸福吗?”

“幸福,我怎么不幸福了?”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远没有之前理直气壮。

胜男哭了,其实她早就哭了,但这次是哭出了声,她用食指不断摩挲着额头,自欺欺人地想挡住脸。不,你不幸福,胜男看着地面,在心里回应姐姐,你为了合老公的心意,二胎打了多少回胎才生的儿子,你的醉鬼丈夫喝了酒就打你你跑回来哭了多少回。

这些,胜男没有说出口,一是没有人会听,二是,这些话都太伤人。

“我一年回来几次呀,你们次次这样,难道我不结婚犯法吗?”

“不结婚就是犯法,不仅犯法,你还不孝,爸妈年纪都大了,你要折腾他们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再说话,满桌子的芹菜猪肉馅儿饺子几乎没怎么动过,胜男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晒着的玉米棒子还有院子里父母种的一点点小葱,流泪。

吃过了午饭,胜男脱下衬衫,换上母亲下地干活时穿的衣服,开始打扫院子,洗衣服,还有去屋后小园里浇菜,自家种的菠菜,母亲不施肥也不打农药,本来应该绿油油的叶子,如今被虫蛀的千疮百孔。

胜男是下午六点半的火车,于是三点的时候,母亲就招呼着她过去包晚上吃的饺子。里屋的炕上放着面板,胜男和母亲面对面坐着,母亲背后的炕另一头,堆积着几乎要碰到屋棚高的白棉花。

“妈,你快把这些新棉花做几床新被盖着吧,别攒着了,你看你们那床被都成啥样了。”

“那咋行,那是留给你结婚做新被当嫁妆的,咱们这有这么一说,娘家的陪送的被子是给小两口的厚处。这些棉花还没攒够呢,我得给你做十几床,不然婆家会小瞧了我们。”

“唉,我在北京呢,就算结婚了人家那也不兴这一套。再说我嫁人哪还用你们为我撑腰,我自己就给自己撑腰了。”

“啊?北京人不讲这个啊?那咱也多少得带几床啊,你看你这孩子净说些傻话,你自己怎么给自己撑腰。”

“就是能,妈您就别攒了,把这些棉花都用了吧,不然我每次回来看见都觉得难受。”

“你回来才待多长时间,还在乎难受这一会儿?”

娘俩一个擀饺子皮儿,一个和着馅儿包,很快,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又包好了。村子里火车站远,胜男一家早早就吃了晚饭,临走,胜男妈装了一盒饺子给她带着,父母送到村口,目送胜男离开。

胜男又回到了日常的生活:努力工作,攒点小钱,每天给父母打个十几秒的电话,周末有时候还会去蹦迪……日子这样过,难道不幸福吗?为什么说我不幸福呢?胜男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日子,为什么会过成这样,为什么自己要和供她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家人相互为难。她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将就。她也去各种婚介所,也去参加那些尴尬又廉价的相亲活动,她甚至还去公园里的相亲角和大爷大妈们挤在一起,可似乎有什么在故意难为她,那些相亲对象们,一听到自己“家庭地位绝对平等,家务平分”的要求时,都像是见了什么怪物,都会客气地找一个体面的理由离开,就连脖子上挂着儿子资料的相亲角大妈,也在听到她是律师的时候不留情面地回绝,说自己“害怕这么厉害的儿媳妇”。

胜男甚至还去做了体检,妇产科那里,全是夫妻和孕妇,等候厅正前方的显示屏上,有节奏地闪过一张又一张小婴儿的照片。

“你今年是三十四岁是吗?”

“嗯。”

“是这样的,三十五岁就被我们认为是高龄产妇了。国家规定三十五岁以上的孕妇就要接受额外的检查了。因为过了三十五岁卵子的质量就没有那么好了,胎儿畸形的概率也提高了五倍。”

“现在国内可以冻卵吗?”

“没有,目前的话,国内没有这种服务,有精子库,但没有卵子库。”

“没有正在建的吗?是政府不允许还是就没有建设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目前是没有这种服务的。”

…… ……

胜男在繁华北京的街上徘徊,脑子像个复读机一样回播着婚介所那位中年女职员的话,“你不属于那种美女类型,而且你今年三十四了,三十五岁就成了高龄产妇了,你年龄都这么大了,要是真心想结婚的话,就不要要求那么高,女人就是要软下来。”

胜男脑子里有太多的问号。“尊重女性”的择偶标准过分吗?女人,就要软下来吗?也许是吧,又或者,原来传统的并不是只有偏爱饺子的山东人。胜男有点儿难过地想。很多个晚上,胜男梦见自己掉进了海里,那是一片奇怪的海域,是没有水的大海,胜男掉了进去,身边明明并没有水,却感觉自己就要被淹死。

第三次做这个梦惊醒的时候,胜男拿出很久没用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她叫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和告别酒,同事们都感到意外。

“你怎么忽然想读硕了呢?还是去法国,那么远。”

“唉,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时机没到而已。”

“不会也是因为家里逼婚吧。我也是,我真是受不了这些人。”

“没有,不是因为他们,他们也都是为我好。”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他们希望我能幸福。”

“你真的认为他们那样做是为了你的幸福吗?我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不过是……”

“既然不好听,不如就别说了吧。”

和同事开完了饯行party,胜男拖着箱子回了家,坑坑洼洼的土路震得箱子很响,父亲还是在原来那个路口等她。这次一进门就是热气腾腾的饺子,胜男一闻就知道,是芹菜猪肉馅儿。吃饭的时候,胜男姐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小声地问胜男钱攒够了没,胜男笑着说够了够了。这顿饭格外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还有偶尔咀嚼没有剁烂的芹菜的清脆声音。

末了,父亲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起身回到依然堆着棉花的里屋,母亲放下碗筷,像公益广告里演的那样开始唠叨,“到了那边一定注意安全,外国很乱的。有什么事儿了就找警察,那里也有110不是?千万不要随便相信人,多给我们打电话。”

母亲唠叨了一通,起身收拾碗筷,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上来哪阵了又忽然要去法国上学,这一去又得多少年。”

胜男忍了很久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低着头进了里屋。

父亲又在抽烟,看到胜男过来,没有反应。胜男就坐在了他旁边的炕上。

屋外时不时传来两个外甥嬉笑打闹的声音,屋里父女俩就那么听着。

直到一根烟抽完,胜男父亲把烟蒂扔到地上踩灭,轻轻叹了口气。

“我和你妈都没读过书,咱们家一辈子就在这个村里,到了你们这辈,我只有你们两个女儿。很多人都因此看不起我,觉得咱们家绝了户。还好你出息,读书读出去了,去了北京。那几年我跟你妈四处借钱给你上学也觉得有劲,我不去跟那些看不起咱们家的人叨叨,因为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我才不怕他们。”

“这回你说想去那个法国读书,我一开始不大愿意来着,后来觉着也没啥好不愿意的,你既然自己想好了,就去吧。到了那里,还是要好好学,把人家教的都学会,做一样像一样,就行了。”

胜男低头抠着手指,泣不成声。

约的车来接她的时候,两个外甥非要帮她搬箱子,搬完之后胜男说谢谢,他俩又羞怯地躲到了胜男姐姐的身后。关上车门的前一刻,两个外甥终于鼓足勇气喊出了那声“小姨一路顺风”,胜男关上的车门又开开,跑过去抱了抱父亲母亲,这是胜男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与父母拥抱,父亲慌得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母亲则拍着她的后背念叨,“别哭别哭,出远门不兴流泪,不吉利。”

车颠簸着离开这个总是有热腾腾芹菜猪肉馅儿饺子的地方。

去法国的路上,胜男又想起了那个溺水的噩梦。其实中间她去看过心理医生,胜男说,“也许就像裹小脚留下的后遗症,中国人尤其是女人总喜欢把脚塞进尽量小的鞋子里,可我就是那个脚大的,我喜欢奔跑,不能穿那种鞋子。我好像是在孤军奋战,即便最后胜利了,那也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胜利。”

医生说,“似乎你的家人也成了敌军阵营的一员,你觉得他们可以被原谅吗?”

“他们没有犯错。他们的世界里,饺子就是对我的祝福,棉被可以守住婚姻的幸福。我不怪他们。他没有以你想要的方式来爱你,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既然你确定有人还爱着你,那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幸福。”心理医生声音很温柔。

于是胜男听话地去努力幸福。那个噩梦也许早已经不足为惧。

来到法国的第二年,春天终于来了,终于有那么一个不要北京户口也不要掌管家庭更不要什么高质卵子的男生出现,咖啡厅里,胜男对面的男生说出“Je t’aime.(我爱你)”的时候,胜男忽然很想带他回家,吃一回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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