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辞镜

作者:惠风
2021-02-19 21:00

他未邀请别人,这将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画展。


他的黑猫又溜到镇上去了,去会它的贵族情人。
想来画家的黑猫也是有审美的,在择偶一事上十分挑剔。
他去镇上采买时曾见过几次,那可是一只住在玫瑰色洋房里的淡紫色暹罗猫,两只海蓝色的杏仁眼睛叫人见了喜欢。
暹罗猫的男主人常半躺在藤椅上,两只脚叠在一起,嘴里念叨着叶芝的小诗。
因为自己的黑猫常去打扰,画家也只好硬着头皮主动去跟那人交谈了一次,送了些自己种的新鲜果蔬,还有一盒自己亲自设计的猫咪铃铛。
他现在想起来那人的话还要发笑。
“弟弟呀,那是猫咪的恋爱,你我不必害臊,也不必送聘礼。”
早上六点仍是属于爱情的时间,黑猫没赶回来。
画家自己推开木门,请乡间的新鲜空气入户,篱笆上的牵牛花还挂着露水,叶子上的却在安静地滑落。
身后的墙壁上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纯铜的卷云状边框收纳着小院的风景,右下角远远地照见立在门口的木头信箱。
“真是个可靠的伙计。”
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从缝隙里可以看到信箱里空空如也,这令他长吁一口气。
生日临近,他很怕像去年一样又收到她的道歉信,那表明两人又无法会面了。
她一定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开心地拍了拍信箱,感叹这木头的耐用,心下决定好了新的画作主角。
他本来想画出她在自己心中的模样,可始终没有那样具象的五官,对他而言,她的魅力不仅在于神秘,更在于她的那些字迹为自己平淡的生活带来的光。

自从十八岁时与父母大吵一架执意搬到乡下来,他的生活里就只剩下对色彩的感知,他的欲望里只剩下对灵感的诉求。
每一天他都会把画架搬到檐廊下,开启一天的创作,为了逼迫自己早点做出成绩,他差点迷失了自我。
灵感都在怕他,躲避他的鞭策。
谁也不会承认,热爱和深渊之间只隔了一片迷雾。
他面朝信箱的方向,迅速调色,这是多么朴素又复古的颜色,浅浅淡淡,无争艳之心。
太阳越过林子,蒸干了小院里的水汽,他还在画。
午后黑猫远远地从小径上跑来,脚步轻盈,春风得意,恰好闯入了他的视野。他弯了弯嘴角,把它融了进去,就在信箱的立杆旁。
“如果准备一份初次见面的礼物,有什么能比得上用尽所有的心思为她作画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总在自己的心上荡秋千,却让他觉得温馨甜蜜,毫不惊悚。虽然她的脸上空无一物,可身姿窈窕,如初春的杨柳一般。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已完成的画作,心里既满意又忐忑。
也许她看到后会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他把刮刀擦得很干净,洗干净了画笔,起身去给黑猫准备吃食。
接下来的十天,他一直在倒计时,黑猫无忧无虑,照旧深夜里出去会情人。
如果万物都有爱情,那黑猫一定比他更懂。
如果能见到那个神秘的女孩,他也不奢求那是爱情。她是救他出深海的一颗星星,见一面就已经足够。
有了憧憬,那痛苦挣扎的日日夜夜,自己对着镜子大哭的憔悴样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一次在信箱里翻到来信的时候,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光,灵感断层、风格不明,他在艺术的滚海里备受煎熬。
他从没想过,会有陌生人理解他,将他的痛苦视作自己的痛苦,她在信里给予的温柔甚至比父母给得更多。
他的噩梦从黑暗的深海变成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面缀满紫色的蔷薇。
那日他去林子里挑了一块好木材,敲敲打打,亲手做了一个新的信箱,一直用到现在。
虽然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她总在信的开头亲切地唤他阿良。
阿良,阿良,父母有多久没有这样喊过他,他们对他的期望太高,总是连名带姓地高声呵斥。
他第一次读完信,有期盼过是母亲假装是自己的粉丝而偷偷寄信安慰。他甚至为了验证而连夜坐车去找他们。
但现实和想象总是一对叛逆的兄弟,吵破了脸恨恨地决裂。
她的来信时间并不固定,但当他低沉迷惘走向信箱时从不会失望,平整的木板上安静地躺着一封信,雪白的信封,娟秀的字迹写得很轻很轻:
阿良亲启。
信的中央鼓鼓的,他知道那是一朵紫色的蔷薇。
花总是很新鲜,他也不知镇上的信差何时来投递的,但他感谢信差将这样一位小力气姑娘的关爱送到门前。

初次感受到信里的鼓励和喜爱时,他还没有养猫,常在晚饭后独自沐月幻想。
“也许她住得离我不远,送信时还会偷偷地隔着篱笆往院子里看一眼。
也许我第一次在檐廊下作画时她刚好路过呢。
如果当时我恰好抬头,会与她炙热赤诚的目光相遇,那就叫一见钟情吧。”
每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就忍不住嘲笑自己,怎么如此贪情自恋,竟越发像如今的黑猫了。
二十岁那年,在她的一次次来信鼓励下,他突破了瓶颈,收拾好心情去父母所在的大城市开了一次更大的画展,就叫“遥远的蔷薇”。
这令阿良的名字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样的展他每年举办一次,他是个很多产的画家,乡间的宁静和她的信件是他不竭的源泉。
他拥有了很多朋友,也收到很多邀约,可依然独自住在青竹乡。
他在等她主动出现,他想见到她,非常想。
去年的画展,他的父母在姐姐的陪伴下板着脸出现了。
姐姐从小到大都在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听话乖巧,学习舞蹈,学习所谓的淑女礼仪,甚至连嫁给谁都严格按照父母的意愿。
她那样温柔大方,亲切地挽着父母的臂弯,把他们带到阿良面前。
他每当看到姐姐的笑容,就会做噩梦,梦到浑身缠绵丝线的傀儡,梦见那套着洁白手套的纤长手指。
那日父母算是在姐姐的甜言蜜语里给足了大家面子,直到客人散去才开始教训他。
可他们是如此苍老了,他们的斥责再也无法激起他的叛逃和远离。
他们脸上的皱纹在他心上割出一个个口子,他的自由流淌一地,代之以空荡荡的道德孝义,龙卷风一般将他吸进漩涡。
他不明白,为何父母一定要把他变成第二个傀儡,牢牢地缚在手里。
回到夕舍,月盘已经金灿灿地悬在屋顶上。
他推开小门,垂头丧气的模样映在镜子里,黑褐色的自然卷发在风中轻轻地晃,仿佛已经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就要失去你了。”

他决定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办最后一次画展,把地址选在了小院。
在此之前,没有朋友知道他的具体住处。这次除了邀请一些相熟的艺术家朋友和超十年的粉丝,他分发了更多的请柬给镇上的居民。
最后一份,他放在了信箱上。
请柬很别致,是他自己设计的——青竹乡夕舍最后的夜宴,阿良诚邀。
他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
他期待她会混在人群中出现。
“这是我最后一场画展,也许你会对这样的我失望吧,失去抗争的我再也不值得你的关心。”
“虽然我一直想象不出你的样貌,但我相信,明日如果你出现,我一定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来。”
他自言自语给自己增添信心,可长时间的练习依然使他的脸颊笑得有些酸硬。
第二日清晨,信箱上的请柬真的不见了,他越来越相信,她就住在附近,关注着自己的举动。
可惜,那场画展,除了姐姐不请自来,其他人他以前也都见过。他知道里面没有她。他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还可以骗自己只是分不清哪个是她。”
那天的信箱里也没收到她的生日祝福。
他开始不安,第二日一早就抱上黑猫去镇上邮局询问。
在拱形的门厅里,他站立了很久。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回响:“我们从来没有分送过无寄件人信息的信件呀,您说的这种情况大概是寄信人亲自放到信箱里的。”
她竟然真的住在青竹乡吗?猜想再一次得到证实,他难掩激动,才出门去转念一想又有些失魂落魄,心里的小人争来吵去:
“也许,她最近比较忙,忘记了你的生日。”
“坚持了九年说忘就忘吗?”
“也许她早就结婚了吧,你怎么能确定她和你一样孤孤单单呢?”
他猛地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声音驱逐出去。
本来就不该奢求太多呀,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妄想再一次跌入怀疑的泥潭呢。
“可我真的好想见到她。”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走到家门口,黑猫从他怀里跳下来,围着信箱转来转去。
他走到近前,从缝里小心翼翼地望进去,立刻喜笑颜开。
多么熟悉而美妙的颜色啊。
亲爱的阿良:
我拿走了信箱上的请柬,也见到了你摆在院子里的画作,可我还不知如何去见你。
请你千万在青竹乡再住一年,我会想办法踏入你的院子,最迟也会在你的下一个生日之时。我相信离开青竹乡之前的这最后一年,你可以画出更多美好的瞬间。
阿良,我会尊重你的一切决定并竭力促成。
依然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紫色蔷薇依然饱满新鲜。
“她真的到过我的门前,啊,我太疏忽了,竟从未看到她。”当意识到他们触碰的是同一个信箱时,他觉得空气里充满了野花的甜香。
他以一颗无比雀跃的少年之心,开始享受第一次跨入而立之年的特别心境。

比起承诺,时间更加准时。
三十一岁生日到来,他早早起来洒扫庭除,把一幅幅盖着紫色薄纱的画都搬到了院子里,这些都是这一年里的新画作。
他未邀请别人,这将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画展。
他换上西装,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晴朗,想以最精神的面貌见她。
他对着镜子梳洗时,发现自己的额头上竟流着血,眼神里还透着一股忧伤的意味。
可是他并不疼痛,急急抹了一把,手上很干净。
院子里起了风,林子里的树叶哗哗地响。那一排排的薄纱飘起,是一个个在他梦中出现过的紫色蔷薇梦境。
那一刻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正伸出手,镜子内外两只手掌紧紧贴在一起,泪流满面。
渐渐地,那镜像愈发模糊,逐渐透明,直到他使劲揉揉眼睛凑到镜子上,也没有望见自己。
他不敢相信地跌坐在地。
“不,一定是镜子坏了!”
黑猫刚从镇上回来,得意地“喵”了一声。他把猫抱在怀里,镜子里的它却悬在空中。
他吓得松开了手。他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了。
家门口的信箱里,躺着最后的来信。
寄信人的一栏里终于有了地址,青竹乡夕舍。
寄信人阿良。
收信人阿良。
亲爱的阿良:
对不起,我终究无法走进你的世界与你会面。借镜中的信箱与你产生联系,已是你我该珍惜的缘分,我早该满足。
镜像,到底是个虚幻之物,我实在可笑,提笔写字已是用了十分力气,竟还想毁掉镜面真实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你我都困在了规则中,无法脱身。
他把镜子砸碎了,后面是结结实实的一面红砖墙,他痛苦地敲击着墙面,什么也没得到。

“我不该祈求你到达我的世界,以至于这世间千千万万个人和千千万万个镜像里,再无一个似你那般懂我。”
他对着父母家的新镜子,望着失了光芒的自己,一根根丝线缠绕在周围,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年人。
他的脸颊挂满泪水,镜子里的人也在哭,可是不懂他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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