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年终奖:老板给了一万块钱,让我在办公室里放血
真实故事

第三宗罪:夺命年终奖“老板给了一万块钱,让我在办公室里放血”

作者:陈拙
2021-02-20 17:00


看似是一起表面上平平无奇的“诈骗案”。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能让刘神隐出动的案子,哪一起是简单的?
 
跟紧他,少眨眼,看看今天的故事,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变魔术。



吴德笑眯眯地坐在会议室顶头那张老板椅上,来回摇晃着,看着员工们捂嘴的惊讶表情,他很满意。
 
会议室2米多的长桌,此刻,被红红的百元大钞堆满,全公司30多号员工都傻眼了。公司刚营业2个月,谁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这些钱,一部分是给明天理财到期客户的返款,一部分嘛”,吴德停顿下来,笑着看了一圈员工,突然站起来,举起双手大声宣布,“剩下的一部分就分给你们,我的兄弟姐妹们!每个人都有份儿!”
 
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团队经理王天旺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堆在桌上的这些钱是他和老板司机田真,昨天用麻袋搬上楼的,快300万。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他带领的团队一共完成了六百多万的理财业绩,这其中他一个人就拉到了二百多万,按照当初吴德承诺的,他能拿到十多万的提成。
 
“做公司要先做人,我吴德绝对不会亏待跟着我一起创业的兄弟姐妹们!”吴德讲得激情澎湃。当晚就让自己的司机田真订了酒店,全公司的人一起团建。
 
席间吴德提出玩游戏:谁出错,罚酒三杯,但所有人都热情高涨抢着“出错”——只要喝完三杯酒,他就会奖励三百元红包。
 
接着,三十多人转场去KTV,不管是谁,无论唱得是否好听,只要唱完一首完整的歌,吴德就给二百元红包,唱得好的给三百。一晚上下来,有的员工光红包就拿了几千块。王天旺作为团队经理不好为了红包出风头,没怎么参与,但也收到一千多元。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到公司,照例打开卷帘门,然后是公司的大门,走到楼上,先给自己泡杯茶,再点上根烟,心里盘算着奖金,情不自禁地来到昨天老板吴德宣布好消息的会议室。
 
可推开门的瞬间,王天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下班走的时候是自己锁的门窗,当时成堆的钱就在桌子上放着——
 
而现在,上面空空如也,一分不剩。


金鑫理财公司是由外地人吴德创立的,坐落在主街道,独揽一栋两层门市房,一楼接待和洽谈,二楼是员工的办公室。
 
公司开业那天,当地的电台主持人都来站台,很多豪车停在门口,场面气派,一下子吸引了很多群众围观。
 
吴德从保险公司挖了一批讲师现场讲解,“金鑫公司的理念是‘普惠金融,服务大众、小微企业创业,支撑地方经济建设’”,说白了就是给需要小额资金的人提供借贷服务,然后再把债权打包转让给老百姓,就是很多人熟知的p2p。
 
吴德当天就宣布,自己公司的年化收益可以达到百分之二十!不存长期也没关系,给他一个月时间,他会无条件按时将本金、利息全额对付。很多人当场就把钱投了进去。
 
短短一个月,金鑫公司收到公众存款八百多万,这里面大部分人是试探性的买入,时间都是一个月。而一个月后,吴德也不负众望,他把几百万现金堆在公司一楼大厅,按照合同,一分钱不差对付完钱款,还给每个客户送了一份随手礼。
 
试水的人都相信了,开始买吴德公司中长期限的理财,团队经理王天旺也把自己父母亲戚的钱都投进来。
 
但谁能想到,就在第二个月对付的当天,他前一天还看得真真切切的300多万现金,就这么消失了。
 
他赶紧给老板吴德打电话,显示对方关机,他再打,还是关机。他擦着汗,跑到楼下,找到刚来上班的内勤调监控。
 
王天旺夹在手指的烟从点上就没抽上一口,长长的烟灰挂在烟头。他满头大汗,内勤盯着电脑屏幕,看他这样也跟着紧张,最后折腾半天回头告诉王天旺,监控被人关了,而且监控录像的硬盘也被人拆走了。
 
“今早上卖出去理财的那五万块钱还在吗?”王天旺想起今天早上有人刚存了五万块,按照吴德的习惯,他每天会很早到公司,把收上来的理财资金放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不管多少,半天都不耽误。
 
内勤说还在呢,老板今早没来啊。
 
王天旺一听,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了。
 
钱没了,监控没了,吴德也没来,王天旺感觉天旋地转,完了,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又给吴德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关机。
 
他尝试着给吴德的司机田真打电话,也无法接通。直到员工都到齐了,吴德和田真都没出现。
 
下午,二十多个客户来取理财到期的钱,人挨人坐满了一楼大厅,吴德还是联系不上。王天旺越等心里越慌,昨晚发生的一切此刻在他眼前糊成一片——
 
他一下明白过来,吴德昨天摆现金、请他们吃饭、发红包,都是在麻痹大家,真正的目的是要跑路!
 
王天旺以吴德非法集资诈骗的名义打电话报了案。
 
可经侦民警到达现场看了看,转头通知了刑警队——他们在二楼会议室的窗户上发现了破坏的痕迹。
 
老板到自己公司拿脏钱跑路,走的是窗户,这是什么操作?

我的徒弟小杰勘查了现场,窗户确实被人撬动,上面还有蹬踏过的痕迹,说明嫌疑人从这里进入现场又逃离。而金鑫公司内部监控被关闭,硬盘也被拿走,很可能是内贼或者里应外合。
 
因为没有内部监控,小杰只能查周边。在窗户后面一家饮用水仓库的监控里——凌晨时分,一个黑影推着一辆三轮车出现在后墙,他从三轮车上拿下一个折叠梯,一个大兜,爬进位于二楼的金鑫公司会议室,每隔两分钟扔下来一个包,大大小小一共五个。
 
虽然黑影的脸看不清楚,但小杰让公司几个员工指认,大家从体貌特征中认出来,应该是老板吴德的司机,田真。
 
田真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他是这一片派出所的常客,经常因为一些口角纠纷被派出所处理。认识田真的人都知道他脾气火爆,还有一种莫名的“正义感”。
 
有次一个jeep越野车在田真前面,占着两排车道挑中间走,田真想超车,怎么按喇叭对方都不让,到了路口等红灯,田真摇下车窗就骂,“X你妈的大傻逼,你裤裆里的蛋蛋太大,不走中间怕刮着是不!”
 
Jeep司机不甘示弱,说你下车,咱比划比划。田真掏出扶手箱里的折叠刀直接把对方车玻璃敲裂,车身上还划了很深一道,对方吓得只能报警。
 
田真还来气了,“这种人没有素质,就缺少管教!”警察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田真反驳,“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你这种想法才造成社会上这么多人自私,都自扫门前雪,这社会还有什么进步?没人管,我来管!”
 
就这么个一根筋的货,眼下却把我们难倒了,从我们抓到他的那一刻起,田真就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了一眼这个24岁的年轻人,蜷缩着蹲在墙角,一只手被拷在椅子上,军大衣跑丢了,全身只剩一条红色内裤。但精气神还不错。
 
一般嫌疑人被拷上要么像霜打的茄子,要么不断狡辩,而田真冻得嘴都快张不开了,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小杰喝着手里的奶茶,奶声奶气地说:“师傅,这家伙怎么像是慷慨就义,咱们倒像是反动派刽子手呢。”我忍着没笑,让小杰去车里把我的军大衣拿过来给这小子披上。
 
可田真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脖子一梗,往旁边挪了挪。
 
我走过去,绕着田真转了一圈,他眼睛随着倒立起来的眉毛一块使劲,瞪着我。
 
他左脸上有一道刀疤,后脖子上还有一个烟头烫过的伤疤,我刚伸手,还没碰着,田真就用没拷住的一只手使劲把我打开。
 
这疤是几年前田真在餐馆吃饭排队,因为抢桌子和对方大打出手,被对方用破酒瓶扎的。伤疤长达三公分,够轻伤害了,他却不要对方的赔偿,直接给对方签了和解书,声称自己身手不够,被人打坏了,见官太丢人。
 
小杰问人本来很有一套,他客气、温柔,属于老少通吃。有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把自己儿子砍了,也是什么都不说,就在那哭,小杰像晚辈一样聊来聊去,把老大爷藏在床板的私房钱都聊出来了。
 
可对于田真,小杰从来不乱的头型都炸起来了,拿到人了又怎么样,这家伙嘴硬得撬都撬不开,怎么追缴赃物?

我决定再带小杰去一趟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这犟小子留下的破绽。
 
到了金鑫公司,我直奔二楼会议室——窗台和墙角有蹬踏的痕迹,进出的方向都有,加上监控拍下来的内容,小杰一勘大体方向没什么问题。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想从嫌疑人脚印的方向还原现场情况。我脸贴地,借着斜射进来的光平行视线去看,突然发现有一小块地面似乎被人擦过,上面的灰尘明显比别处少一些。
 
嫌疑人这是擦过脚印?
 
我起身,眼角瞥到一边的白色墙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距离地面大概成人膝盖高度的位置,墙面上有几个细微的红点。
 
我凑过去,蹲下仔细看。
 
“师傅,你怀疑这些红点是血迹?”我点点头,让小杰提取好这些红点,但不确定是不是和案子有关。
 
我让小杰去车里把打光设备取出来,当蓝紫色光束顺着墙面的红点移到地面上时,眼前一下变了色——遇上血了!这里原本有接近两个枕头大小的一片血迹。嫌疑人不是要擦掉脚印,而是要擦掉这片血。
 
不是盗窃吗,怎么还整出血了?
 
我第一个想到嫌疑人田真。
 
但从外围监控里看,田真从会议室二楼下来,动作前后敏捷程度一致,不像是出了这么多血的样子。
 
民警把金鑫理财公司三十多号人全带回去了,挨个采集人员信息,但对比了一个遍,连田真的样本也比了,一个都没对上。
 
我想了想,还有一个人。
 
我从吴德办公室的烟灰缸、水杯提取好生物检材,经过多方检验,最后确定,会议室现场的血正是公司老板吴德的!
 
我忽然明白了田真为什么到案后一句话不说了,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盗窃,抢劫伤人甚至杀人,犯罪性质要恶劣得多!
 
吴德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小杰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在一勘的时候没有发现血迹,这有可能耽误侦破时机,“师傅怎么办啊?”他语气都发颤了,我拍着他后背,让他深呼吸放轻松。
 
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会议室的陈设很整齐,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冲突是怎么发生的?
 
我让小杰从外围监控里确认,田真前后五次进出会议室的间隔时间。小杰说基本都是1分钟之内。
 
这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测,这么短的时间内,田真不可能又对吴德行凶又清理好现场的血迹。
这样一来,意味着现场可能有另一个帮凶或者说内应——这个人伤了或者杀了吴德,擦掉现场血迹,又拿走监控硬盘。
 
如此熟悉利落,我们推断,这个内应极有可能就是金鑫公司的内部员工。
 
内应可不是来学雷锋做好事的,肯定会和田真分钱,所以首先查金鑫公司所有人的经济往来。
 
另外,重点查案发当晚除了田真和吴德以外,还有谁回过公司,有作案时间。
 
我让小杰好好回想一下,从一勘到现在,公司里有没有什么人比较可疑。
 
小杰有些着急,皱着眉头仔细想了半天,末了说,哥,还真有。
 
“我到达现场的时候,经侦和我沟通情况,他们公司的王天旺总在旁边插嘴,被民警怼了两回才走开,但眼睛还是往我们这边瞥。”
 
后来勘查现场的时候,王天旺也有意无意地跟在小杰身后,像在监视他一样,“当时我还问他总进来干吗,有事吗?他说自己家好多钱都投到金鑫了,着急得很。”
 
小杰当时觉得没什么,钱丢了着急是人之常情,但后来采集人员生物样本,王天旺反复问了他好几遍,这个做什么用的?
 
我问,“这个王天旺有前科吗?”,小杰说没有,和积案比对也没对上什么。
 
这就有问题了。白纸一张的人,紧张什么?

王天旺长了一副吓人的凶相,一脸横肉,一对小眼睛,和他对视的时候我总感觉像是被野兽盯着。
 
但此时,这头野兽像一摊泥一样堆坐在我们面前,没等我们发问就开始诉苦,“我家里很多亲戚的钱都放在金鑫了,几百万啊,家里人会杀了我的!”
 
虽然看着凶,但熟悉王天旺的人告诉我,这就是个怂包。这人有两怕:一怕老婆,二怕得罪人,都不是正常范围内的那种怕。
 
王天旺耳朵上有个豁口,是他老婆用剪刀剪的,因为他好喝酒又爱打麻将。
 
但耳朵被剪了他一句嘴不敢还,因为老婆家有钱,房子车子都是老婆家出钱买的,他算是半个倒插门。
 
还有一次,王天旺给别人家孩子介绍工作,受托给单位领导送了礼。领导收了,事儿也给办了,孩子去上班了,但试用期没过就被开除了、对方把他截住,说得把送礼的花费给赔了,不然就要收拾他。
 
因为怕得罪人,王天旺最后真自己掏腰包把礼钱给人赔了。
 
之前王天旺一直做信用卡推销员,表面说是在银行上班,其实就是拉人办信用卡,风吹日晒,每天还要受很多冷眼,收入也不稳定。
 
两个月以前,外地人吴德找到他,看中他在这条街人头比较熟,让他来自己新成立的公司做经理,薪水和提成给的都很诱人。王天旺当场决定跟着吴德干。
 
他说自己第一个月留了个心眼,没投自己的钱。他收罗了自己在银行做信用卡业务的同事,让他们利用老年人爱占小便宜的心理,送一些血压计、鸡蛋、超市购物袋之类的来吸引周边的老年人,给自己冲人气。
 
吴德第一个月如数兑现之后,他信了,把亲戚朋友的钱都集起来投了进去。可现在,吴德和那三百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我们调查金鑫公司所有员工案发当晚的行程时,有同事反应,王天旺当晚很反常——平时团建,王天旺都是喝倒所有人才走,但当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没人说得清楚他什么时候走的。
 
小杰查了KTV监控,发现当晚王天旺自己一个人中途离开KTV,还是从后门走的,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几小时后,他的车就出现在金鑫公司附近路口的监控里,过了一些时间,又出现在同一个监控相反的方向。
 
他很可能在这个空档时间里回了一趟公司,充当田真的“内应”。
 
更蹊跷的是,小杰他们在外围监控,怎么都找不到老板吴德当晚从KTV回公司的证据。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晃了晃沉甸甸的脑壳,这他妈什么情况,案发时没到过现场的人,血居然留在那儿了?!
 
这怎么还越查越邪门了?
 
我忽然感觉王天旺那双野兽一样的小眼睛背后,有一种老谋深算的意味。从报警到接受问讯都不老实,看来我得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怂包了。
 
“你团建当晚几点回的家?老婆没骂你啊?”
 
王天旺用胳膊抹了一把流到脖子上的汗,说就是怕老婆骂才没敢回家,去自己一个老房子睡的。
 
一旁的民警提高嗓门,说你别打马虎眼,当晚都去哪了!
 
王天旺使劲摇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去哪啊……”
 
“没回公司?”民警追着问,王天旺脑袋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淌,淌到鼻尖,再到嘴角,眼看就要绷不住了。
 
他慎了好一会,终于缓缓开口,吐出一个让我们都坐立不安的消息——
 
“吴德消失前,找我给他办过一件事。”

当晚在KTV,吴德曾把他叫出来,交给他一个袋子。
 
王天旺有些奇怪,说吴总,您这是?
 
吴德示意王天旺打开看看——
 
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王天旺看到袋子里装着红色的液体,摸上去还温热。王天旺吓了一跳,“这什么啊?”
 
“你把它洒在会议室”,吴德看着王天旺迷糊的脸说:“你不用明白。”接着,掏出一个红包放进袋子里,连同那包红色的液体一起塞给王天旺。
 
红包里是一万块钱,红色的液体是人血。
 
王天旺从吴德创立公司之初就进来了,很多员工都是他介绍来的。因为在那一片人头熟,他利用自己的人脉跑前跑后,给吴德拉了不少生意。吴德给他的分成比例也最高,把他当心腹。
 
王天旺收下了那个袋子,按照吴德交代的回了趟公司。
 
进会议室的时候,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他以为吴德把钱都塞进保险柜了,也没多想,就把血洒在会议室里了。可洒完血,他总感觉这事有蹊跷,心里直发毛,就又给擦了。

小杰说你报警的时候怎么不说!王天旺说这事这么邪性,他可不敢乱说。
 
小杰又问他洒血的时候,吴德在场吗,王天旺说就他一个人,人吴德是老板啊,又给了钱,还亲自来干嘛。
 
民警在公司的马桶水箱里找到了一个带血的袋子,里面的血液经比对,正是吴德的。
 
居然是吴德指示王天旺把自己的血洒在会议室的,而且从王天旺供述的情况来看,是在田真偷了会议室的钱之后。看来吴德早就知道田真会来偷钱,他这是想让田真罪加一等啊!
 
王天旺还承认,监控录像的硬盘也是吴德交代他拿走的,办完事就交给吴德了,至于吴德怎么处理他就不清楚了。
 
吴德这小子大概率还活着,想用一袋血跟我们玩“金蝉脱壳”!我带着小杰开始想各种办法找吴德。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吴德已经离开本地,队里摸排了吴德在本地的社会关系。
 
吴德早年离异,有一个女儿,大学毕业后待业。虽然平时不在本地,但这算是一条能牵住他的线索——吴德如果要逃走,肯定不会扔下自己女儿不管。
 
我们暗中对吴德的女儿进行调查,发现女儿一直到成年后才和吴德恢复联系,平时不怎么和吴德一起生活,但吴德对女儿很大方,每个月动辄十几万的转账,还给女儿买车买化妆品。
 
并且凑巧的是,她曾在案发前两天回到本地,和父亲见过面。
 
小杰兴奋地让我看手机,他在吴德女儿的微博找到一张父女俩的合照,发布时间就是案发前两天。女儿身边一个银色的大旅行箱上还有飞机安检托运的磁条,看样子像吴德刚把女儿接回自己住处。
 
我们和吴德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缩短。
 
照片背景里露出半截超市的牌子,但看不清超市全名,好在牌子上还有个送货电话,虽然少了一位,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替换缺的那一位数挨个电话打,拨到第六个,还没等打出去手机上就显示出超市的名字——和照片背景里不全的招牌对上了。我赶紧挂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找了个快递小哥帮忙,让小杰用快递员的手机回拨过去,小杰冒充快递员,在卫星地图上直接把超市的大体位置锁了。
 
但等我们赶过去,却发现像是吴德跟我们开了个大玩笑,那里是一片别墅区,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是导航盲点,我们绕了好几圈只能在周围转悠。
 
物业并没有问到业主是吴德的房子,我只好一个人在别墅区里转悠,各家各户的窗户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我看到有一户的窗台上晾着一件外衣,很像吴德女儿在照片里穿的那件!
 
怕打草惊蛇,我赶紧联系队里布控,可登门的结果却让人失望。
 
吴德不在家,而且她女儿也从KTV那晚就和他失去联系了。

吴德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女儿根本不知情,直到我们找上门来,女儿都没有意识到父亲已经失踪甚至被害了。
 
她之前都不在本地,不太清楚父亲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父亲也只笼统地告诉她是做金融的。她并没有起疑,因为吴德没少给自己零花钱,还有大别墅住,虽然是租的。他们平时就很少联系,回来这几天暂时联系不上,女儿以为吴德只是在忙,并没有多想。
 
父女俩最后一次联系就是案发当晚的一通电话,吴德告诉她把护照准备好。她还以为父亲是想带她出国旅游。她努力地回忆,父亲挂掉电话的前一秒好像喊了一个名字,天旺。
 
我们核对吴德和女儿的通话时间,发现正好在田真偷完钱之后,王天旺去洒血之前。
 
之前王天旺交待,接到吴德指使去洒血,到最后拿走监控硬盘,全程他一个人办的。但现在,按照吴德女儿在电话里听到的情况来看,去洒血之前吴德和王天旺应该在一块——换句话说,吴德失踪之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王天旺!
 
王天旺为什么在这个不起眼的细节撒谎?难道他在转移我们的视线,帮助吴德逃跑?
 
这时,又一条力证让王天旺的嫌疑陡然增大:队里调查金鑫员工账户近期流水,发现这两天有好几个国外账户给王天旺的账上陆陆续续转入了大几十万。
 
这个“怂包”王天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们到王天旺家堵他,在门口就听见里面一个女人暴怒的声音。
 
“你他妈都不如一条狗有用!家里这么多人的钱,都他妈的让你喂狗了!你那‘月入十万不是梦’,现在不只是梦了,还全他妈是噩梦!你等着,老娘非和你离婚不可。”
 
小杰顶着滚滚骂声敲了门,动作轻得好像骂的不是王天旺而是他。
 
门慢悠悠地开了一条缝——
 
王天旺怯生生地探出头,看到我们仿佛看到救兵,眼里直放光,他转身给他老婆扔下一句,“这些人是警察,我得和他们走,帮他们抓住吴德那孙子咱们的钱才能追回来,”就赶紧套上棉衣,和我们溜出来了。
 
门关上的一刻,不知道什么重物砸到门,又咣当落地。两声响,把小杰吓得倒吸两口冷气。
 
王天旺说,自己家没有一点点温暖,呆着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进去坐牢,至少耳边清静,还不用面对讨债的亲戚。
 
“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要坐牢了?”
 
听我这么问,王天旺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气话气话,我能干什么啊,钱都是田真偷的,我又没拿。”
 
可一听王天旺这么说,我心跳更快了——我们从没有对外界透漏过偷了钱的是田真,王天旺怎么知道的?吴德告诉他的还是他看过监控录像?
 
“不是,是田真亲口告诉我的。”

案发前两天,他和司机田真偶然凑在吴德的车旁边抽烟。
 
王天旺感慨了几句,这一百多万的大奔,何年何月自己能开上。田真却露出一脸瞧不起的样子,冲着车吐了一口烟圈,“有钱人的钱,哪个是正道来的?”
 
王天旺没明白田真的意思,以为田真年轻,有点愤青,发发牢骚而已,刚要走,却被田真一把拉住。田真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阵,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天旺就是猪!”
这个声音王天旺再熟悉不过,他老板,吴德。
 
王天旺一下火了,抬脚要去踢吴德的奔驰车,但脚抬起来又犹犹豫豫放下了。平时就怕得罪人,更别提自己老板了。
 
田真看四下无人,凑近王天旺放低声音,“咱犯不上和这种人硬碰硬,要不玩点阴的?这段时间公司没少进钱吧?吴德那老王八蛋估计快跑了。”
 
这话一出,王天旺觉得有一股血要冲出天灵盖了,自己家可投了两百多万呢,他吴德要是跑了,到时候家里人得生吞活剥了他不可!
 
田真却异常淡定,反过来安慰王天旺,“放心,到时候吴德有什么异样你立马报警,你家里的缺口我来给你补上。”
 
两天后,当吴德把血递给他,让他洒到会议室的时候,王天旺心里的警报一下就响起来了——他想起了田真和他说的话。
 
老婆恶狠狠的嘴脸一下在王天旺脑海里出现,他脑门开始渗汗珠。但他根本不信田真说的什么会给他补上缺口,那个愣头青打的什么算盘他都摸不准,无缘无故的,人家凭什么?
 
走投无路的王天旺决定靠自己。
 
收下吴德给的袋子后,王天旺转头就跟吴德说有一个大客户要投资,非常着急,今晚就得签合同,让吴德陪他去一趟以示重视。
 
吴德的反应平淡得有点反常,王天旺看他这个态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老狐狸这回肯定是准备带钱跑路了,平时听说有人要投资,吴德的眼睛能吐出火来。
 
吴德陷入了犹豫,“能马上给钱吗?”
 
“没问题,肯定当场给钱。”王天旺赶紧打包票,心里想的却是,没错,马上给钱,但不是我给你拉客户,是你马上就得给我钱!
 
吴德到底还是没经受住诱惑,晕晕乎乎地答应了。
 
王天旺怕其他人看到吴德和自己一道走,起疑,就跟吴德说合同已经准备好了,在车里,“我先下去,吴总等几分钟再偷偷下去。”
 
为防止吴德中途变卦,王天旺趁着没人注意还凑到吴德耳边吹小风,“我早就怀疑公司有其他理财公司派来的卧底,专门偷客户信息,吴总您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告诉任何人,也别被人看见,免得让其他人知道了把客户抢跑。”
 
王天旺“贴心”的叮嘱起了效果,他出去没几分钟,吴德偷偷溜出KTV,上了王天旺的车。
 
可这一上,再想回去就难了。

当王天旺提出让他去车里签合同,吴德没觉出任何不对。在他眼里,王天旺这些员工都是低智商的动物,只要让他们看到眼前一点甜头,马上就能变成给他卖命的工具。
 
KTV闪烁的灯光里,吴德笑得很开心。眼前这些舞动着为他的钱疯狂的员工们,过了今晚就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了。

吴德这些年就没干过正经生意。前些年,他用一些维生素、面粉混成“保健品”,声称能降血脂降血压预防老年病,专门卖给退休的老年人。加上包装,一盒十几块成本的东西被他卖到上千元。后来又弄过保健床垫、治疗仪、净水器……手段换了很多,只有一样不换,就是精准掏空老年人的钱包。
 
他自称自己有个好习惯,就是每做一个生意就换个地方,这样能少很多麻烦。吴德的前妻就是因为他总干这种灰色生意,很早就和他离婚了。
 
后来他发现p2p来钱快,就想着掺一脚。选址上就费了很多心思,找到老城区的一条街,租下一个二层门市,笼络了一批当地的员工,其中不乏王天旺这样有点人脉和门道的小混混。不光让员工们为自己拉来真金白银,还鼓励他们把自己的钱也投进来。
 
那些激昂的话,慷慨的红包,还有堆在会议室里明晃晃的三百万现金,都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上个月他钓的鱼还不够肥,所以往后缓了一个月,现在公司吸纳的存款加一起差不多快两千万了,可以收网了。
 
只是在收网之前,他还有最后两件事要做——把那些钱神不知鬼不觉地装进自己口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早想好了“监守自盗”的计划,开始在自己公司的员工里物色人选。
 
当他看到田真为了抢客户直接把别家的员工打跑,吴德心想,就是他了。
 
他需要这样一个没什么脑筋但听他话的人,这样他不但能把最后这笔钱拿到手,还能让这个替罪羊扰乱警方视线,掩护他逃走。
 
他开始了对田真“润物细无声”的培养:不让田真再去跑业务,而是调到自己身边给他当司机,每天跟着自己出入高档消费场所,私下里经常给田真零花钱。
 
田真也鞍前马后地跟着他,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等时机差不多了,有天在车里,吴德问他,“想不想多赚点钱,我有个私密的活,你肯干,我就给你二十万。”
 
田真果然没让他失望,想都没想就说没问题。
 
吴德笑了,说你小子都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了?
 
田真也不含糊,一脚油门超过了前面一辆慢悠悠的车,说:“吴哥,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应了。”
 
吴德把“取钱”的计划告诉田真,“要干净利落,做得像偷出来的一样。”说完,他看了一眼田真,田真也正看着他。
 
“然后呢?”田真问。
 
“然后再把钱交给我,我给你二十万,然后两清,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吴德的语气理所当然。
 
“吴哥您这是开玩笑还是考验我呢,这是要坐牢的。”
 
吴德笑笑,“别紧张啦年轻人,这是我自己的钱,让你帮我拿出来而已,怎么会有坐牢的风险呢。当大哥的怎么会坑自己兄弟?我平时待你不薄吧。”
 
吴德给田真做了详细的部署,什么时间,怎么进会议室,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在得手的当晚立刻和他联系。

找好了替罪羊,吴德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要办——让自己“消失”。
 
他把粗针管扎进自己胳膊,抽了满满一袋血。他要用这袋血换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要把自己的血洒在会议室里,造成遇害的假象嫁祸给田真,第二天,他就能以“死人”的身份逃往国外。到时候王天旺和田真两个人互相咬,公司付不出钱乱成一锅粥,没人会在意“被杀”的老板,等警察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和女儿带着钱呼吸着国外的空气了。
 
但吴德为了迷惑我们精心策划的“假死”现场,到头来真成了一座死牢,没人知道他已经被王天旺攥在手上了。
 
而眼下,还不上钱,等待他的很快将是真正的死亡。
 
王天旺把上了车的吴德绑到了自家一处老房子,逼他交出自己和家里投的钱,不然就弄死他。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你会议室那些钱就够了。”
 
吴德有些哭笑不得,说这时候钱早不在公司了。
 
王天旺被逼急了眼,看他不老实,挽起衬衣袖子对着吴德就是一顿拳脚,吴德疼得直求饶,才坦白,已经安排田真把会议室里的钱拿走了。
 
情况突变,王天旺的小眼睛转了转,他绝不可能轻易放走吴德,但又不能让人知道吴德被他绑架了,情急之下,他想起了吴德给他的那袋血。
 
他赶回公司,看到会议室的钱真不见了,一看监控,果然是田真从窗户进来把钱取走了,他一下明白田真说的“给他补上”的钱从哪儿来。看来这小子也早有主意了。
 
但自从上次给他透漏吴德要跑路的信息后,田真直到现在都没再找过他,更别说还他那份钱了。想到这,王天旺当即把监控关闭,硬盘拆下来自己藏好。
 
硬盘在手,不愁没有要挟田真的筹码。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把血洒在会议室里——“吴德被杀”,既能掩盖自己绑架吴德的犯罪事实,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捞出去,还能把杀人的嫌疑赖给田真,转移警方的调查视线,可谓一举两得。
 
但没等出公司,王天旺转念一想,钱还在田真手上,真得罪了田真,钱拿不到不说,保不齐这楞小子会不会把他也扯进来,到时候说也说不清。
 
会议室里,甜腻的血腥味直往王天旺嗓子眼里钻,一片寂静中,他凝神想了一会,又折回去,把血都清理干净了。
 
第二天,他假装正常到公司上班,“意外”发现会议室里的钱不见了。但他留了个心眼,没按盗窃的名义报警,而是按照诈骗报的案。
 
王天旺回去告诉吴德,“你现在已经是通缉犯了,即使我放了你你也跑不掉。只要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就想办法让你逃走。”
 
但吴德没等到这笔钱。王天旺也没有。


我们从王天旺手里拿到金鑫公司的监控硬盘,把盗窃的截图拿给田真自己看。小杰说哥们,都这时候了,再慎着就没劲了啊!
 
田真伸手想摸自己后脖子上那块烟疤,但因为双手都被拷在审讯椅上,始终没摸到。
 
那块烟疤是田真小时候被烫的,代表着他耻辱的过去。
 
他小时候是很文静的一个孩子,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老人。常年寄人篱下让他很自卑,文文弱弱的性格又总让他被其他孩子欺负。
 
有一次,几个校外的小流氓看他坐在操场边,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然后把嘴里的烟头狠狠按在他后脖子上,田真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几个小混混却放肆大笑。田真抓起一把土朝他们眼睛里扬,几个小混混急了一起冲上来。田真也拼命了,一个人把四个小混混打跑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他,还有很多人来找他想让他帮忙教训别人。田真似乎一下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每次帮别人打完架,田真都会收到感谢和称赞,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更加坚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他觉得自己就像梁山好汉,遇见不平之事出手相助,他也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清道夫,“所有不对的事,我都有义务去清理掉。”
 
这股劲支撑着他也阻碍着他,因为这种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格,他什么工作都干不长。在加油站做加油员,他用加油枪把插队的顾客脑袋打出血;做医药代表,举报收受贿赂的医生。
 
当他慢慢认清吴德和他背后的猫腻,他决定再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教训坏人。
 
田真对吴德表面很尊敬,人前人后给足了吴德的面子,但内心深处瞧不起他。
 
吴德在车里抠脚、吐痰,表面谦和讲兄弟义气,背地里经常在他面前骂王天旺是傻子。有时候还会在车里接一些转移资金的电话,田真都听见了。他知道,金鑫公司所谓的那些债权都是假的,都是吴德自家亲属左手倒右手的勾当,最后把钱洗到吴德海外的账户里。
 
田真答应了吴德明摆着陷害他的计划,但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他要吞了吴德这笔不义之财,去干有意义的事,真正普惠大众的好事。
 
他清楚,这是吴德的黑心钱,他吞了吴德也不敢报警。但这么大的计划他一个人不行,他动过找帮手的念头。
 
田真找到了吴德的心腹王天旺,把吴德要逃走的事情透漏给了他。他原计划自己拿到钱后联系吴德,套出送钱的地点和时间,然后王天旺报警,让警察抓住吴德。
 
但他后来一想,王天旺投了二百多万,他把会议室里的钱都偷出来也补不上这个漏洞,而且吴德如果真被警察拿住了,这笔钱他也得不到。于是他决定自己单干,没再找过王天旺。
 
田真给了我们一段录音,是车里行车记录仪录下的,里面是吴德交待他偷钱的所有内容。
 
但他拒绝交待那笔巨款的去向,无论小杰怎么问,他都说——
 
“那笔钱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好一个梁山好汉!小杰的脸气红了,连脖子都红了,拍着桌子大喊,“那些钱也是你们客户的血汗钱,甚至是救命钱,你这么干和那些自私的人有什么分别?”
 
田真眉毛竖起来了,也大声吼起来,“他们那是贪心,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就应该让我用这些钱做真正普惠大众的事情!”
 
一向温柔贴心的暖男小杰彻底发飙,“你他妈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是谁!蜘蛛侠?还是蝙蝠侠?你谁都帮不了,只能害自己!”
 
我印象里小杰爆粗口不超过三次,这次对上田真,气得直发抖。可田真喊出来的这三个“就应该”,喊得我像刚小便完,全身情不自禁地打冷战。
 
之前我和师傅小黑哥犟嘴,也经常用“就应该”这三个字——
 
“就应该把这种人拉出去毙了!”
 
“就应该让这种人活在旧社会被凌迟处死!”
 
“就应该让这种人吃屎去吧!”
 
但看到真有人拿着自己的标准,跟看不惯的事对着干那一刻,我沉默了。
 
哪有那么多“就应该”,宁可自己多判刑也不想交出赃款,田真这小子还是太傻了。


根据王天旺的交待,我们用钥匙打开了他的老房子。
 
吴德最终还是没能逃了。他手脚绑着,嘴角被打裂了,还塞着破毛巾,看到我们,嘴里嗷嗷地叫着,不像犯了错的嫌疑人反倒像个受害者。
 
他一把握住方队的手,说要报案。
 
“我不是诈骗,我的钱被人抢了,我自己的胳膊也受了伤,手机关机是因为追抢劫犯的时候从窗户跳出去,摔坏了。加上钱都丢了,我拿不出员工工资和给客户赔付的钱,所以才躲起来不敢露面。”
 
吴德这一番话让我们哭笑不得,估计是被王天旺绑架,身心都受了折磨,见到我们一股脑先把提前想好的词说出来了。
 
队长看着狼狈的吴德,说您那些钱不急,胳膊受伤了抓紧去验伤吧,哪条胳膊?
 
吴德胳膊上哪有什么伤,只有个快找不到的针眼儿,当时抽血留的针眼。
 
吴德找到了,可那笔钱依旧下落不明,我们几个研究了好久,按着田真的性格,“去了该去的地方”,普惠大众,会不会已经捐出去了?
 
我们搜查了田真的出租屋,巴掌大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又去了田家村,搜查田真父母家的老房子,依然没找到。
 
直到问到田真上中学时的老校长,才有了点线索。
 
“我见过那笔钱。”
 
案发第二天早上天没大亮,老校长早起锻炼,刚到校出门,就看有个人开着一辆又长又气派的豪车杵在那儿,好像在等他。
 
看到他出来,田真把后备箱打开,指着里面让他看。

老校长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吓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老板让送过来的,不是送给您,也不是送给学校,是让您用这笔钱把学校翻新一下,买点需要的教具。”
 
老校长直摇头,说这么多钱这可使不得,再说了,学校现在都是政府拨款,县里、乡里属学校的房子最好,用不着的,让他快给老板拿回去,别弄丢了。说着就伸手要把后备箱扣上。
 
田真拦住他,“那就用来资助贫困生,有多少算多少,不论学习好坏都行。”
 
老校长还要推脱,田真说您要是不收着,我肯定被开除了,老板还会责备我。
 
老校长有些为难,问老板叫什么名字,公司在哪,要去当面和他说。田真说自己老板为人低调,不想搞的谁都知道。
 
老校长坚决不收,认真地对田真说:“来历不明的钱不能拿!”
 
一下子把田真点醒了。


田真还真没骗我们,钱确实在它该在的地方。
 
我们是在公安局的政务大厅找到那笔钱的,吴德的大奔也停在那儿,后备箱里放着田真偷来的钱,一分不差。
 
恍惚间,我像是看到田真把车开到这里,停好,再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离开。
 
这小子是真挺有意思。
 
我忽然想起抓他时,他一开始玩命地跑,跑丢了棉衣,大冬天浑身上下就剩一条红内裤,但见我们追过来却站住了,把双手举到民警面前——等着戴手铐。
 
后来一问,他不想在父母面前被抓,所以跑丢了棉衣也要跑,但一脱离父母的视线,他就不跑了。
 
直到最后,他依然在按自己认准的标准行事,即便要把牢底坐穿也没有二话。因为在他的标准里,这就是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


精心策划的老板和费尽心机的经理,最后都没拿到钱,还被田真耍了。
 
在不断膨胀的欲望面前,人很容易越陷越深,而田真能独善其身,最后关头还做了正确的选择,是因为面对那300万,他没有那么多杂念,从未想占为己有,最后守住了心里的底线。
 
这就是刘神隐踏血寻痕特别篇的【第三宗罪:贪婪】,也是特别篇的最后一案。
 
现实里,人性之恶或许远不止这三种:
 
【第一宗罪:色欲】,沉沦肉体的纪天父子和宋敏
 
【第二宗罪:傲慢】,用热爱的名义绑架一切与自己不合的疯魔琴师
 
以及今天的第三宗罪里,不断变本加厉想要更多的老板。
 
刘神隐当了6年痕迹检验师,除了犯罪现场的痕迹,看得最多的还是这些人性的弱点。他说,这些弱点很多普通人都会有,当遇上外部偶发条件的刺激,犯罪就在一瞬间。
 
但悲剧却并非无法避免。因为那个最后关头叫醒了田真的声音,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听得见。它有时被称为道德,有时被称为法律,更多的时候被称为良知。
 
刘神隐最后告诉我,或许田真最后能“胜出”,是因为他足够“天真”。
 
希望我们都能一直“天真”下去,支撑我们长久地和恶念做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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