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秘密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为了不离婚,这个男人决定给老婆找情夫

作者: 陈拙
2021-02-20 21:00

我发现好多人跟我说,担心自己的手机被人监控了,最常见的是说要买什么东西,手机就推出购物推荐。还有就是那些新闻,连上邻居家的恶意无线网,被偷窥屏幕了半年。
 
其实只要你设置好后台权限,可以别太担心手机被监控。这玩意儿技术成本还挺高,真没什么专业人员特意来整你。
 
最有可能对你手机下手的,反而是身边人。
 
不信你打开网页,输入“偷看对象手机”,有上百条如何偷看还不被发现的教程。剩下的都是在问,这种行为违反了隐私法吗?
 
我专门去问了女律师刘任侠,她说这倒不犯法,而且有时看了对象手机,才会发现对方把你当成傻逼。
 
她当年接触了一起特殊的离婚案,事关巨额财产,然而官司的胜负,居然就取决于对方手机里的秘密。



做很多事都要承担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比如,偷看爱人的手机。
 
林舒躺在床上,她的丈夫照例晚归,没洗漱就上了床。换作平时,林舒一定会把他赶出去,但今晚,她坐起身来,看着熟睡的丈夫,内心两个小人在挣扎:
 
到底要不要打开丈夫的手机一探究竟呢?
 
她记得两人最初在一起的时候,丈夫手机是随便扔的,密码也是她的生日,现在却是被丈夫牢牢压在枕头下。

她没忍住,还是伸手抽走那部手机,飞快地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林舒笑了。
 
她轻轻握住丈夫手指解开了锁屏,打开微信,什么都没有。她不甘心,又翻开购物APP,才发现丈夫背着自己买了新手机。

手机是黑色的,很可能是丈夫自己在用,只不过是背着她。

这部她从未见过的手机里,都藏着什么秘密呢?


2016年初春,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起离婚官司。
 
这官司的当事人就是林舒,她比我早几分钟到了约定地点,看上去妆容精致,服饰得体又没有logo。第一眼就让人感觉这姑娘高级不庸俗。
 
开头第一句,林舒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怎么看待离婚?
 
怎么看待?我说都到找律师诉讼离婚了,那大家把子女抚养权、债务、财产摆到明面上按照法律规定分割清楚就好了。
 
林舒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蛮有闲情逸致地给我讲了个笑话,说她本来没觉得离婚是什么大案,就随便去咨询了一位男律师,结果这位男律师直接甩了一句,要她“别离婚”,“多体谅自己的丈夫”,“这个社会给男人的压力太大了。”
 
林舒却觉得,真正在这段婚姻里有压力的人是自己。
 
她和丈夫一样,从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父亲经商成功,在当地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而她没想着坐吃山空,还在拼命努力读博做实验。

而丈夫出身农村,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和林舒同样的名校,当上了大学老师,结婚后也算是对她事事体贴。
 
但林舒读博到了第三年,丈夫却死活要她生一个孩子。
 
这已经是读博做实验最关键的阶段了,林舒为了毕业就差吃住在实验室。她不知道多少次从实验中抽出身来,跟丈夫解释,她如果现在怀孕,有可能孩子上小学了,她还不能毕业。

她不想永远卡在一堆未完的数据里,甚至超期被清退,前功尽弃。
 
丈夫张瑞却说:“婚是不可能离的,你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你不要变成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第三种人。”
 
似乎男人为了事业放弃家庭理所应当,女人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
 
两个人对未来的规划分道扬镳,林舒决定以退为进,用诉讼离婚,来让张瑞改变自己的态度。
 
她找我的诉求很简单,无论这段婚姻是能够继续还是分离,都希望足够体面。
 
这让我犯了难,我接触过的离婚诉讼案,基本就是大型家庭伦理武打现场。

不过看着眼前的林舒,我觉得应该还好。毕竟林舒博士在读,张瑞是大学老师,这样的两个高知分子,想必也是要脸面的。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有多天真。在这起离婚诉讼案里,我们拼尽全力组成了闺蜜团,偷手机,抓小三。
 
如果想要体面,我们偏偏不能赢。

庭审当日,林舒除了我谁也没带。旁听席上坐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男方的家人。
 
原告与被告各自就位后,林舒的婆婆,也就是张瑞的妈妈一直瞪着林舒,仿佛要用眼神把林舒千刀万剐。

林舒摇了摇头,小声地跟我说,感觉她婆婆下一秒就会跨过护栏过来咬人。
 
作为原告一方,我刚宣读完起诉书,旁听席就炸开了锅。林舒的婆婆瞬间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法官、书记员、还有我都呆住了,按照我们的理解,我这份起诉书对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敏感字眼。
 
法官敲了下法槌,提醒旁听人员注意遵守法庭纪律。

张瑞给了他哥一个眼神,他哥赶紧去把老母亲扶了起来,小声说了句,妈你哭早了。
 
我和林舒都明白了,这是一场早就策划好了的闹剧,只不过有些演员过于激动,露了马脚。
 
而我们也过于大意了,本来是想要借离婚以退为进,没想到却打草惊蛇。对方做了那么多准备,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林舒婆婆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她的口中,林舒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他们把半辈子的积蓄掏出来给林舒做彩礼,十万块,结果她转手买了个镯子就花光了。

为了这笔偏心的彩礼钱,老两口经受了大儿子数不清的怨怼,却没有换来小儿子家庭的圆满。
 
到了举证环节,张瑞提交了一摞照片,是一个男人与林舒近距离聊天,用以证明林舒婚内出轨。

张瑞的嫂子在旁听席上一声冷笑,小声地骂了一句“骚货”。
 
这一个手镯,一叠照片,明显是早先做好的准备,先把事情闹大。但为什么这么做,我真就没想通。
 
我回头看向林舒,她一脸懵懂,明显也是在意料之外。
 
她犹豫片刻,跟我说她要撤诉。
 
张瑞提出的照片能否证明她出轨还不好说,即便证实,也并不必然导致在离婚中多分财产,这场官司其实还可以打下去;林舒这就撤诉,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谁也不愿意被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官司拖下去,法官刚宣布休庭,我立马拉着林舒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林舒的回答很简单,她不甘愿这样白白被抹黑,无论离不离,没搞清楚情况,都可能遂了丈夫的愿。

像自己平时做实验一样,出现问题,就推翻重来,她要把整场官司推翻重来,找到丈夫一家针对她的原因和目的。
 
她决定从张瑞拿出的那摞照片查起。

照片上出现的男生叫陈宇霖,是张瑞的同学,有一阵儿确实与林舒走得挺近的,但那是因为林舒有些实验上的事情要跟他沟通。
 
林舒约陈宇霖在实验室里见面,把照片复印件给他看,陈宇霖一脸茫然。这反应让林舒放心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张瑞的同谋。
 
林舒告诉陈宇霖这是张瑞拿到的她“出轨”的照片,陈宇霖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问:“说你的出轨对象是我?”
 
陈宇霖突然想起来,他和林舒认识还是张瑞介绍的,那时张瑞还开玩笑地说林舒喜欢他这样的小白脸,说不定他加把劲儿能代替自己。

当初听起来有点过分的玩笑,现在回忆起来,却像是刻意让他去接触林舒。
 
毫无疑问,这张照片不是误会,而是有意的偷拍和伪造。

两个习惯于复盘实验过程的人开始复盘这件事情的始末:张瑞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
 
陈宇霖和林舒首先通过照片的背景分析出了是哪家咖啡店,接着开始用消费记录查找日期。

是林舒用微信买的单,她看到日期才想起来那天两人确实因为实验问题见过一次。
 
同一天的聊天记录里,张瑞问她在忙什么,林舒拍了张照片告诉张瑞是在跟陈宇霖聊实验的事情。
 
陈宇霖那天没什么特别的聊天记录,只给一个叫何菲菲的学妹发过咖啡店的地址。当时何菲菲说有问题要请教,问他在哪里,他便发了位置过去。

随后,陈宇霖在咖啡店遇到了何菲菲,但是她并没有再提起请教问题这一茬。
 
而这个何菲菲,是张瑞的学生。
 
林舒心中隐隐觉得,这个何菲菲,恐怕与偷拍的照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等林舒接下来的行动,张瑞这边却步步紧逼。
 
庭审结束的当天晚上,张瑞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林舒家的大房子里等着她回来,说要和她谈谈,接着又提起了生孩子的话题。
 
林舒只是看到张瑞这副样子,就不想说什么。

她甚至有点可怜他,可怜他当年还是村子里的骄傲,如今却寒门再难出贵子,成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住进她的房子,开着她的车,再放任家人当众污蔑辱骂她。
 
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敢趾高气昂地提要求。
 
在林舒毫不犹豫的拒绝后,张瑞开始指责林舒就是读书读多了,看林舒执意要离,他放下一句狠话:“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没几天,张瑞的母亲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两人的家里。

她当着林舒的面和张瑞炫耀自己的“战绩”:在张瑞老家的村子里,林舒的外号已经成了“不会下蛋的鸡”;所有人都知道她搞破鞋被老公抓了个正着,还把老两口的棺材本都骗走了……
 
这种女人竟然拖着张瑞不肯离婚,就是不肯赔偿张瑞的损失。
 
林舒装没听到,一头钻进实验室不出来,张瑞母亲转而找上了林舒的身边人。
 
林舒被导师喊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婆婆正被几个保安围着,手舞足蹈地跟导师说着自己在村里那一套。

林舒千劝万劝,最后喊来了张瑞,才把老太太拉走。
 
我提醒林舒,她婆婆大字不识几个,作不出这么大的妖,背后恐怕是张瑞。婆婆和张瑞,一个嚷着要她离、一个死活不肯离,中间无非就是差了一笔赔偿。
 
张瑞家里抓住的就是林舒要脸,才紧锣密鼓地攻打着林舒的心理防线,只等她忍无可忍花钱平事。
 
离婚案不像刑事案有硬的证据链漏洞,常常是用各种把柄威胁对方答应或拒绝。
 
而我仔细分析,发现林舒现在最快的反击方式,就是偷看手机,试试里面有没关键性的证据。

林舒的性格要强,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她张瑞有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事,只能旁敲侧击地让她回想张瑞的手机有没特殊情况。
 
林舒告诉我,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张瑞开始随身带着手机,洗澡的时候都要带着。
 
我心里有谱了,让她去拿来手机看一看。
 
林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后半夜才告诉我,她趁张瑞睡着,用他的手指解锁了手机。

微信里添加好友那一栏有几个新添加的女性,但是聊天都被清理过了。曾经秀恩爱的朋友圈内容都被设置了,外人是看不到的。

她也果然找到了何菲菲的微信号,但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我只问了她一句——支付宝、大众点评这些APP的消费记录看了吗?
 
林舒像个小学生似的跟我道歉,说自己太紧张了,忽略了这些。
 
我趁热打铁,教了林舒一大堆八卦网和姐妹淘之间流传的查手机秘诀,劝她该取证还是要取证,可以不置他于死地,但是不能让他错误地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人。
 
果然,她又在购物APP里,发现张瑞还给自己买了两部手机,一部送人,一部可能就是自己用。
 
没人会把秘密手机丢在家里,但如果常用,放在办公室也不太方便。我建议林舒重点找找有可能在的地方。她一直找到车库,果然,张瑞的副驾驶座上就放着那台陌生的手机。
 
林舒试了各种可能的密码都没能打开,于是故技重施,上楼去偷张瑞的指纹。

她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开门、上楼,拖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惊醒了狗子,林舒索性脱下鞋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种紧张和亢奋使她暂时忘记了痛苦。
 
在这个新手机的新微信号里,张瑞肆无忌惮地扮演一个单身且多金的青年才俊,时不时秀一秀豪车别墅,跟不同的姑娘扮演不同的角色。

其中也包括何菲菲。张瑞约她看电影、跟她头头是道地谈人生,展现出早已不存在于夫妻间的温柔和耐心。
 
为了维持多金的人设,张瑞给姑娘们送礼毫不手软,远远超过了他的收入。

林舒稍微一翻,很快看到了他一片红的贷款APP——张瑞欠了近百万的贷款,银行卡也全都透支光了。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那天的离婚诉讼如果继续下去,或者如果我们没有查到这一切,愣头愣脑地打了第二次官司,张瑞肯定会掏出这张账单声称是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笔钱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恐怕就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让林舒把送礼的聊天记录截图存在自己手机里,作为到时候打脸的利器。顺便把何菲菲的微信号也记下来。

张瑞身为一个导师跟自己学生谈恋爱,别说离婚,他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拿住这两大证据,我对下一次开庭信心满满。
 
没想到林舒下一次约见我,商量的不是开庭的方案,而是告诉我她打算替张瑞顶了这一百万的债务,换一个协议离婚。
 
她说,自己真的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她根本无法正常继续做实验。
 
张瑞的母亲仍然在不遗余力地闹事,半夜站在楼梯口喊醒全家给她煮面也就算了,还摸到了林舒爸妈的公司,在大堂里拉着往来的员工哭诉林舒一家的不仁不义,鼓动大家赶紧辞职。
 
这是林舒记忆中父亲发的最大的一次火,她和张瑞都被叫到公司,林舒父亲指着张瑞的鼻子问他是不是白眼狼。
 
张瑞大学导员的工作是林舒父亲疏通了各种关系换来的,结婚之前,他还让自己女儿做好心理准备,张瑞家庭条件一般,将来公婆家里有什么大病小灾都得是林家出钱。

结果,患难与共还没碰上,张瑞家已经嚷嚷着要离婚的“补偿”了。
 
张瑞的母亲把儿子护在身后,林舒父亲也不好多说,转而向林舒下最后通牒:“赶紧把婚给我离了。”
 
张瑞唯唯诺诺地把母亲领走了,没过几天,又听说他的哥哥实名举报了林舒父亲的公司偷税漏税。

这次不用我提醒林舒也知道,张瑞的哥哥才勉强混了个初中,那封举报信一看就是张瑞的手笔。
 
她回家给保姆放了假,把张瑞母亲的东西打包放在大门口,家里换了新锁。

林舒甚至特意跑去看监控,无法进门的老太太在门口跳脚大骂,张瑞的电话不断地打进来,林舒并不接,一直通过监控看着老太太的表演。
 
如果一百万可以让张瑞同样快速地离开她家,林舒觉得值了。
 
虽然我觉得不能便宜了渣男,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既然林舒有自己的决断,我也就不好再说其他。
 
没想到当天晚上,林舒就打电话过来,说这个渣男居然直接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了。
 
林舒回到家,发现客卧的枕头被子都挪动了,更耐人寻味的是,林舒习惯把护肤品的标志背向自己,而现在所有护肤品的标志都被转向了外面。
 
林舒内心五味杂陈,她查到了和张瑞开房的几个姑娘的具体信息,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是几个闺蜜陪着林舒去工作单位找人。
 
闺蜜们在楼下等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但凡这个姑娘准备反抗一下,她们就扑上去打,让这个女人在这里出名。
 
如果林舒问我要不要去找这位孕妇,我一定告诉她不要。因为找不找得到这个人,对离婚这个案子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自己更伤心。
 
但因为林舒家有钱的缘故,这帮闺蜜平时就围在林舒身边,对她众星捧月,有这种打小三的大场面,肯定会鼓动林舒去。

我觉得这样不是好事,林舒性子有点傲,说话刺耳,往往都是因为这些周围的人没给她真实的反馈。
 
那一天,林舒真正上楼见到了那个姑娘,却傲不起来了。
 
那个女孩现在穿着防辐射服,腹部微微隆起,看身形不像是几个月前和张瑞见面后就有的孩子。
 
林舒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无论当时这个姑娘是出轨还是因为什么跟张瑞上了床,她都不想知道了,她不想用道德去评判什么,也不想打破这位孕妇的生活。
 
出来之后,林舒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因为自己在婚姻里遭遇了不幸,就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拉进来折腾一遍。
 
她做出了选择,跟我说要找张瑞和谈。

那天晚上两人对坐,林舒端详了张瑞好久。曾经是决心陪伴余生的人,如今两两相对,没有不甘、心痛,唯有恶心。
 
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复盘过照片、复盘过丈夫的消费记录,也复盘出了几个情敌的模样,高矮胖瘦,唯独没有复盘到张瑞自己的心理。
 
林舒不会用什么话术,就一直沉默地望着他。

原本歪在沙发上的张瑞慢慢恢复了坐姿,然后放下了二郎腿,最后整个人都坐直了,也不再提生孩子的套话。
 
他突然流下眼泪,指责林舒在这场婚姻里的问题。
 
大学毕业时,张瑞舍弃了自己的博士学位想去岳父的公司帮忙,万万没想到岳父母不领情,只给安排到学校当个导员。

林舒有学业缠身,他本来也该有,不就是为了她放弃的吗?
 
最让张瑞无法原谅的,是林舒一家对他们的看不起。

他们结婚后,张瑞的父母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小两口在假期会睡到自然醒,习惯早起的两位老人却局促地在餐桌前一直坐到林舒起床,保姆做好了饭也不敢吃。
 
说到这里张瑞嚎啕大哭,觉得林舒就是高高在上,从第一次去他家就是,从没真正融入到他的家庭当中。
 
他还说起了林舒十万块买来的镯子。结婚前,他试探性地说自己父母是农民,这彩礼钱是半辈子从土里翻出来的。

结果她不仅接受了,还转手就买了一个镯子,要他家里人怎么想?
 
林舒旁观着张瑞的抽泣,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情绪,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泥潭。
 
后来,她约我在海边的餐厅,把这一次谈话的过程和结果告诉了我。
 
她说出了自己的不解:“我又没吃过他家的饭,也没吃他家的菜,我为什么要感同身受?”
 
她还讲起了那副被收起来的大牌手镯,总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

在她和张瑞决定结婚前,父亲跟她有一次促膝长谈,嫁给张瑞就意味着和对方的家庭也有了关系,包括公婆的养老送终。

林舒觉得不管情不情愿,需要的时候她是会去做的。
 
我问她这话跟张瑞说过吗?如果聊过的话,这一家人不该这么计较这十万块钱。
 
林舒问,这还用聊吗?
 
我安慰着她,说这还是需要聊的,凡事不能想当然的认为别人应该懂。而且还要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因为考虑到张瑞的处境,本身就是农村出身,还是入赘,恐怕极其自卑。
 
“好多事情并不是你做实验,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林舒说不是不想谈,只是看到张瑞那副样子就不想谈了,后悔没有把更能刺痛他的话说出来。她就认为张瑞房车都是用她的,为什么还趾高气扬。
 
“如果一个人总是在最亲密的关系中被踩在地上,那这段关系怎么会良性发展下去?结束的时候,又怎么会心甘情愿?”
 
林舒愣了一下,放下刀叉,望着窗外碧蓝的海面,突然开始回忆往昔。
 
她说确实两人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甚至在别人眼里过于恩爱了。
 
她有钱,所以不在意张瑞的家境,她更在乎自己对张瑞的小小崇拜。

那时张瑞作为学长,在学术上指导她,两个人在图书馆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互相帮助,乐在其中,做什么都觉得很快乐。
 
她决定读博的时候,每晚开车回家,张瑞也都在车库门口等着她。直到近两年,感情才发生了变化。
 
“那感情变了的时候,你们没沟通过吗?” 
 
林舒沉吟许久,摇了摇头。她的实验太忙了,所以对张瑞的那些变化,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也没有想过怎么沟通,因为在过去,张瑞总是知道她所想所需,都会主动去做。这两年张瑞做不到了,她也只是觉得张瑞没用心。
 
那天最后,林舒也告诉了我张瑞的离婚条件——
 
张瑞要求车归他,再加两百万青春损失费。

张瑞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为了结婚,肯定会继续读博,前途无量。他曾经也是他们村最优秀的一个孩子,全村人教育孩子的典型,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当时林舒脱口而出:“你约炮睡学生的时候,也是你们村最优秀的那一个吧。”
 
张瑞错愕地看着林舒,然后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失措,他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拿他怎么样。
 
我和林舒最终决定,即使婚姻中可能互有过失,但也不是对方狮子大开口敲诈的理由。
 
林舒告诉我,收集证据离婚吧。

张瑞曾经的长期情人,何菲菲,无疑是我们手里最有力的把柄。
 
林舒想直接把何菲菲约出来,请她帮忙。我劝她谨慎,万一何菲菲站在张瑞一边呢?或者就算何菲菲支持林舒,她会愿意曝光自己和老师的恋情,来帮助一个陌生人吗?
 
我排演了一大堆意外情况,最后决定亲自上阵陪她去见何菲菲。
 
见面后,林舒开口自述是张瑞的妻子,何菲菲立马不屑一顾地纠正道:“是前妻吧。”
 
我和林舒相视一笑,看来张瑞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
 
林舒告诉何菲菲还不算是前妻,两人还没有正式离婚。她从包里拿出开庭通知书、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书,开庭理由、时间,盖了法院的章,做不得假。
 
何菲菲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说他果然在骗我。
 
林舒接下来给何菲菲展示了张瑞欠贷、和其他女人来往的记录。何菲菲翻着一摞打印纸,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拿出计算器一笔一笔地计算张瑞的负债。

算完之后,何菲菲往椅子上一仰,“他这是等我毕业帮他还债呢,这些钱猴年马月能还上。”
 
意识到我俩都在看她,何菲菲不好意思地坐好,解释说自己也没打算和他结婚。
 
最开始,何菲菲和张瑞根本没什么联系,还是有一次帮张瑞干活的时候,没大没小地问了一句导员怎么还不结婚。张瑞轻描淡写地说离了,何菲菲当时尴尬不已,只觉得知道了别人的隐私。
 
有了共同的秘密后,两人越走越近,甚至确定了关系。 
 
最近一次两个人闹别扭,张瑞还是不同意在朋友圈里公开她,却为了安抚她把她带了回家。何菲菲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套女人的化妆品,张瑞说是自己母亲买的。
 
现在真相大白,她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林舒,说是张瑞送的礼物,愿意还给“正房”。
 
意识到自己是与“正房”相对的“小三”,何菲菲有些窘迫。
 
林舒摇摇头,她也并不想做这个“正房”。她向何菲菲解释了自己的上一次官司,又提到了那组被偷拍的照片。
 
何菲菲拿过照片一看,小声骂了句脏话,随即郑重其事地对林舒说了句对不起。

原来,那天是张瑞主动找何菲菲说,两人都认识的陈宇霖偷偷谈恋爱了,鼓动她去拍几张陈宇霖和那个姑娘的亲密照片,回头让陈宇霖那小子请吃饭。
 
何菲菲拍到的时候还挺开心,觉得参与了张瑞朋友间的小热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在无意中成了帮凶。
 
何菲菲这下更加主动地想要帮助林舒,弥补自己曾经带来的伤害。

她主动提出可以在开庭的时候去作证,我则建议林舒录音,毕竟何菲菲还是在校生,去做这个证对她也不太好。
 
于是,林舒光明正大地把手机拿到桌面上开始录音,她们俩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毫无遗漏。
 
我坐在边上,觉得眼前和谐的画面有些不真实。
 
“我们是不是算是亲密战友了?”何菲菲把我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了。我点点头,笑了。
 
何菲菲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们三个因为别的事情认识的话,一定会玩得很愉快,偏偏第一次聚在一起是因为渣男。
 
林舒没收她退还的手机,她就把手机收起来说要拿去学校举报张瑞。我劝何菲菲不要着急,以张瑞家闹林舒的风格,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对她采取什么手段。

她转念一想,又提出可以“潜伏”在张瑞旁边,帮我们收集情报。
 
何菲菲抱着这样大的诚意和我们化敌为友,我们占尽先机,我实在想不到这场离婚官司还有什么打不下来的理由。

几天后,何菲菲真的给了我们一个“情报”:她发消息给林舒说,偷听到张瑞拜托别人接近林舒,还提到了什么裸照,其他的就没听真切了。
 
我让林舒锁好自己的卧室门,张瑞如果狗急跳墙的话有可能在家里装摄像头。林舒说家里换了指纹锁,张瑞进不去了。
 
如果从别人接近林舒偷拍,林舒还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走得近的男性朋友会帮张瑞做这种事。

我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陈宇霖,只有他勉强算是两人共同的男性朋友。
 
没过几天,陈宇霖还真的约林舒了。林舒硬着头皮去了,坐在那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陈宇霖尴尬地挠挠头,说没别的事,就是张瑞出十万让他接近林舒拍林舒的裸照。“我就是想提醒你,这孙子现在坏透了,不知道想什么损招呢,你小心一点。”
 
陈宇霖没有被说动,林舒多少松了口气。她追问张瑞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委托。

陈宇霖欲言又止,避重就轻地说他也就是说大话,这年头谁不知道迷奸是犯法的。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提起了离婚诉讼。

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张瑞开始电话轰炸林舒,林舒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张瑞就发微信,刚开始还是长篇累牍的文字,接着就是60秒60秒的骂人语音。
 
我让林舒直接把她拉黑,张瑞于是开始到处找林舒对质。在学校找不到后,他把车堵在林舒家门口,对着大门拳打脚踢,继而破口大骂。

累了之后,张瑞倚着大门垂着头坐了好久,突然转身上了车,下一秒,张瑞加足了马力朝大门撞去,连续撞了几次之后,开着面目全非的车扬长而去。
 
林舒把监控截图给我看,我是真心疼那辆车。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林舒就收到了张瑞哥哥发来的短信:你等着身败名裂吧小婊子。
 
这一番疯狂之后,张瑞突然老实了,直至开庭。

开庭之日,不出所料的,张瑞家里又全员到齐。
 
这一次离婚诉讼的起诉书也是我写的,诉讼请求只有两条,一是离婚,二是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这种没有一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起诉书照样能激起千层浪。首先发难的是张瑞的母亲,维护秩序的法警还没说什么,张瑞的母亲就开始在地上打滚。

我怕这个小小的法庭不够她发挥,善意提醒她注意不要把桌椅板凳磕坏了。
 
法官再次提醒张瑞,破坏法庭纪律是要被拘留的。
 
张瑞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地上翻滚的老太太说了几句家乡话,老太太这才麻利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我和林舒啐了一口,跟着法警出了法庭。
 
张瑞很清楚这种闹剧不可能镇住我们,他真正的答辩意见是两人有共同债务要分,除了信用卡、网贷之外还有一张欠条,欠款一百多万。
 
我向张瑞确认是否真的要求林舒承担这些债务,如果确定需要的话,我们就要申请法院调取张瑞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到时候如果调出什么开房、看电影、买手机这些就不太好看了。
 
张瑞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出轨,“企图用这样的话诈我,你和你的律师还真是一路货色。”
 
林舒二话不说,提交了从张瑞那里取得的各种截图。张瑞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顺带着把我也骂了。
 
天地良心,我这个人最受不得委屈。
 
时值盛夏,我手边正好放着一把太阳伞,我掂了掂,还算趁手。

秉承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我直接往张瑞胳膊上和屁股上招呼,抽得张瑞一蹦一跳地闪躲,一路被抽出了法庭。

法警来的时候,伞体和伞柄正好解体了,伞柄还在我手里,伞体已经飞出去了。

我甩了甩酸痛的手问张瑞这个庭还能不能开?
 
张瑞可能是被我打蒙了,点点头说可以开,耷拉着脑袋坐回了被告席。


法官重申庭审纪律,严重警告原告代理人,再有殴打被告人的行为就逐出法庭。我保证“尽量”不再打被告。
 
张瑞坚持债务是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我抽出一张A4纸申请法院调取信用卡的消费记录,并要求张瑞提供一百多万欠款的银行转账记录。
 
张瑞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准备转账记录,很快口径已经变成了:债务不分就不分,我和林舒还有感情,我不同意离婚。
 
这是我们之前最担心的情况。在司法实践当中,第一次起诉离婚,另一方如果不同意离婚的,基本上都是判决不离婚。尤其是像张瑞林舒这样没有什么尖锐的矛盾的。
 
但是,法律上“不尖锐的矛盾”已经足够毁掉很多人的生活,林舒都忍不住打断庭审,质问张瑞跟别人开房、贷款给别人买礼物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夫妻感情。
 
我申请休庭十分钟。
 
我也没避讳法官,直接告诉张瑞,我们手里有他欺骗学生跟他谈恋爱的录音证据,那位姑娘表示必要的时候愿意出庭作证,甚至要去学校领导那里反映情况。
 
林舒把录音给张瑞放了个开头。张瑞听着听着,摘掉眼镜趴在桌子上,一脸的挫败。
 
庭上只剩下张瑞的哥哥在旁听席上大声给他鼓劲,让张瑞至少把彩礼的十万块拿回来。
 
林舒气得小脸煞白,问张瑞是不是拿到这十万就可以调解离婚。

张瑞一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提出什么条件,嗫喏半天后只补充了一句要把还款时间写清楚。
 
林舒现场拿出手机,输入金额,左手接过法院出具的调解书,右手就输入了密码。
 
我喊住要出门的张瑞,从他手中夺过车钥匙,“这位同志,车是林舒的,你没有使用权。”
 
灰头土脸的张瑞没有任何反抗,默默地看着林舒上了电梯。


离婚以后,林舒想就此放过张瑞,但何菲菲第一时间去学校举报了张瑞。他从此声名狼藉,只能从学校消失了。
 
我和林舒经过这件事成了朋友。我深谙一个律师和当事人能成为朋友之道,就是永远不要主动提起曾经的案子,除非对方主动。
 
直到有次,林舒发现了一家很好的餐厅,约我去尝尝。恰巧我一个朋友也在,我就商量临时换了一家餐厅。

席间,林舒发微信问我,为什么要选另一家没什么特色的地方吃饭。
 
我说,我的朋友是工薪阶层,如果她要回请我们一顿价格与之前那家餐厅相当的饭,可能是她大半个月的收入。
 
晚上到家了,林舒还发消息过来,说我反正和那朋友也没利益关系,没必要那么迁就。
 
我告诉她,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我没有给予她相应的尊重,她就没必要跟我交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在乎是不是有利益关系,应该更在乎双方的感受。

我有些生气,随后补充了一句:男女之间也是。
 
林舒一直没有回复我。我想我的话肯定是说重了。
 
直到过了十几分钟,林舒的消息来了:你说我在那段婚姻里,要是更明白理解和尊重的作用,是不是结果会好一点?
 
我说希望你以后在享受鲜花和拥趸的时候,一定要想想这些人为什么要给予你这些,你是否应该有回馈。
 
“如果曾经有不周到的地方,刘律师你不要介意啊。”
 
我对着手机屏幕,内心欣慰。
 
我们以后还是要去爱一个人的,只是掌握方法去爱,能让我们更长久地拥有爱。


我很难评价今天的故事里,到底谁的错在先,谁的错更重。
 
毕竟婚姻老复杂了。
 
但我看完侠女的故事,想起了《纽约爱情故事》里的其中一篇,有对夫妻缺乏沟通,即将一拍两散。
 
我记得有个场景,是丈夫和妻子去打网球,老是想赢,非得来扣杀。球每次都飞出界,妻子怒了,她问你有这么打网球的吗,就要走人。
 
好好的网球,打不下去了。
 
生活里也是这样,丈夫忽略了妻子的感受,而妻子老是猜疑丈夫。两人的情感生活就跟那个网球一样,飞出界了,次数多了,谁都不愿意捡了。
 
直到有天,他俩发现了打网球的诀窍,就是控制自己的力度,让对方也能接到球。
 
然后还发现,爱情也是这样,有来有回。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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