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故事 故事

惊悚故事:旧厕所

作者:Gats
2021-02-25 11:00

一·他我陈述

学校是一所很老的学校了,至少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它就已经伫立在那里。但即使是对于一个坐落在偏远小镇郊外的公立高中而言,它的年纪也显得大了些。

既然说是老学校,自然有许多年久失修的地方。

年久失修或许夸张了些,其实只是不少设施疏于管理,显得老旧起来。譬如背阴的墙壁上锈迹斑斑的水管,或者少有人去的仓库里满是青苔的墙壁。

但只是这些小地方而已,教室电灯明亮,窗户擦一擦也很干净,所以同学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如果比喻的话,整座学校像是快要退休的上班族,虽然外表看上去还是西装革履的规整模样,眼角的皱纹与两鬓的斑白已经显露出力不从心的暮气。

我在读二年级的时候,学校发生了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悲剧。

有高一级的学长因为地板湿滑跌倒,从楼梯滚了下去。

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那时学长是从三楼的楼梯滚下来,摔到三楼和二楼交界的地方。而那里因为原来的水管实在锈蚀得严重,正好在那一天叫了自来水公司的员工修理。

换下来的旧水管因为质地太脆,稍微用力就断成了几截。修理工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把断成几截的锈水管立在墙边。

课间的时候有一个淘气学生拿起来玩耍,把水管想象成武士刀,自己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

惨剧是这时候发生的,他在自顾自打得激烈的时候,学长带着自身重量的加速度突然滚落下来,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水管尖利的一头正好插进了学长的喉咙里。

当时学长痛苦得说不出话,只能听到他努力呼吸时喉咙里传来沉闷的“嗬嗬”声,身子像是砧板上的河鱼般剧烈摆动,血从水管的另一头喷洒出来,如同涌动的春泉。有一个生物老师试图堵住伤口,但他并不是医生,只能徒劳的看着血愈来愈多,顺着楼梯若小溪般蜿蜒而去。

我当时并不在现场,之所以知道的这样清楚,是因为我的同桌。那天我在考试,同桌提早交卷,带了烟,正准备从三楼下去,于是刚好看见了。

在给我描述时,我很难不注意到同桌脸上没有擦干净的斑斑点点的血迹,他一遍遍强调学长当时流了许多血的场景有多么惊人,脸上带着没有同情的兴奋神色。

我听了其实也没有太大感触,可能是没有亲眼见到的缘故。我平时说不上开朗,但也喜欢小动物,不知道为何这次无动于衷地显得有些冷血。但我能理解同桌的激动,这样壮丽的场景也许一个人类一辈子也看不到第二次。

听完这起悲剧的我第一反应却是看了看脚下的地板,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湿滑到会让人从楼梯跌下去。

值日生还算负责,大理石的地板被擦得光鉴照人,但还是难以掩盖缝隙之间衰败的黑色污迹。

有青色的胎衣残骸丝丝缕缕勾连在角落,如同挣扎的尸体发出哀嚎。

这件事闹得很大。学长的父母责怪学校监管不力,设施老旧导致地板湿滑学长才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同时也责怪修理工没有好好照看拆下来的旧水管才导致惨剧发生。不过倒没有过多责难那个学生,毕竟对他来说是无心之失,还会蒙上杀人的阴影。

这些事我也是听同桌给我说的,他似乎总有渠道了解到这些一般学生根本接触不了的事实,有点像游戏里消息灵通的角色。我有想过或许是因为他成绩不好的缘故,于是喜欢把心思花在轶事八卦上。

在教室里我和他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我的成绩不错,老师这样安排座位,可能也有让我照顾他的意思。

平时我也乐得同他闲聊,只不过最后他成绩没有提升多少,我们倒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我有些内向,因而在这所学校里称得上朋友的,或许我的同桌还算得上唯一的一个。

学长事件再来的后续是公司和学校都赔了很多钱,而且开始翻修学校,首先就是厕所。

学校的厕所不是每层楼都有,而是修在底楼操场旁边。

一年级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都抱怨过去厕所都要走很久。

到了二年级情况更糟糕,因为教室搬到了二楼,一次来回磨蹭一些差不多要十分钟。

虽然三楼的学长们似乎更加辛苦,但是他们其实更多是在楼顶的天台找个地方解决,扫帚间是常用的选择。

但正也是这个缘由,让同桌多了一个正当逃课的借口。他不喜欢上课,如果请不了假的话,常常会在上课中途举手要求去厕所,故意磨蹭的话,可以用半个小时才回到教室,通常还带着淡淡的烟味。

我对烟味异常敏感,是因为自己也要抽的缘故。

虽然我的成绩很好,但是偷偷养成了这个习惯。

原因是之前学校里有一个霸凌我的学长,我的零花钱常常被他索要过去,甚至没钱买便当。

但或许是上天保佑,又或许我是单纯的运气好,他在三年级的时候没有理由地突然转学,从此消失在学校里。刚开始我不敢相信,甚至悄悄调查过,想要找到他转学的理由,最后以失败告终。

在这之后,多出来的零花钱的余裕让我在一开始甚至找不到地方花销,最后却跟着同桌学会了吸烟。

也和所有会抽烟的同学一样,我经常去厕所抽烟,虽然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没有创意的地点。

顺带一提,我虽然是个学生,但也有几个微小慎重的秘密,这算是第一个,即自己身为优等生却会偷偷抽烟的秘密。

前面提到的厕所,现在应该叫做旧厕所了。

就如之前所说学校第一时间翻修了厕所,不,应当是重建了厕所。或许是连老师都觉得麻烦,学校在每层楼都修了新厕所,用了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干净,也意外地显得高级。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都很满意,常常去新厕所,久而久之,原来的厕所就荒废了。

旧厕所因为位置偏远,又加上荒废后带来的阴沉感觉,渐渐有闲话传出来。不过大都是好事学生编撰的无稽之谈,虽然说得煞有其事,却经不起推敲,最多骗骗不谙世事的新生。

荒废了的厕所并不代表没有人去,甚至在某些时候还喧闹着。

因为弃置,不会有老师去旧厕所,所以那里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我常常和学校的不良一起去那里抽上一根烟。虽然会在一切抽烟,但即便是不良似乎也不想和我这个明显不属于他们的异类交谈,我们通常只是各自默默抽着烟,井水不犯河水。时间长了,连坐便都大多损坏掉,有些更是被无所事事的学生拆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幽深的管道来。但也正是因为没有人在旧厕所如厕,里面的味道反而干净清新许多。

当然,除了满天吞吐的烟雾。

唯一让我疑惑的是,虽然我和同桌都要抽烟,我却从来没在旧厕所遇到过他。从概率学上看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总是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在学长被水管刺穿的一个月后,我在去旧厕所抽烟的时候注意到了里面的苔藓和菌菇。

记忆里厕所周围的青苔和野草总是长得很快,或许是背阳的缘故,以前旧厕所还在使用的时候,过不了多久就必须要清理一次。学校以前从园艺所聘请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专职做这个,但修了新厕所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了,应该是辞退掉了。

旧厕所的植物也由于没人清理茁壮成长,意外地很茂盛。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里面几乎像是生态公园。角落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蘑菇,黑色的,棕色的都有,却没有那种颜色很艳丽的品类。

苔藓也是一层层爬满了天花板与隔板,死去的枯黄的苔衣和新生的青翠的藓类一层层纠缠在一起,在厕所各处留下杂乱又富有生命力的痕迹。

有一个坐便口里甚至长出了半人高的不知名真菌,墨绿的外表像是浸满了毒液,在黯淡的阳光下闪着喑哑的弧光。雨天一个人在厕所抽烟的时候,莫名会有阴森的感觉,这时候不自觉怀念起做清洁的女人。

而第二个微小的秘密,就发生在我在旧厕所偷偷抽烟的时候。

有一天下午开始上课的时候,我翘了课打算就旧厕所抽上几根烟。

没错,即使是优等生的我,也有闹脾气翘课的时候。我不喜欢上生物课,是因为不喜欢那个秃顶的老师,学校里有他猥亵女学生的传言,除我之外,不喜欢他的人还有很多。出于这种理由我经常选择把他的课翘掉。当时是夏天,午后又让人犯困,厕所里难得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呆在一个隔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站累了,就干脆坐在地上。虽然废弃了很久,但因为没有人使用,加上苔藓厚厚一层铺在地上,也并不会觉得肮脏。

终于有人来的时候,是一对情侣。我能听到他们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女生带着害羞,男生带着善意的调笑。

我没有在意他们,在这种乡下地方的老学校里,即使是荷尔蒙旺盛的年轻人也做不出太出格的举动。

事实的确如此。

我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女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在布帛撕裂的声音里,男生也有一句不大的呼喊,像是为毛手毛脚的自己道歉。

然后所有声音就消失了。

我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他们离开时的无声无息。

在一周后,同桌告诉我,一年级一个班失踪了两个人,似乎是一对情侣。而我直到第二天才想起一周前在旧厕所的见闻。

“不会那么巧吧?”我告诉自己。

到这里为止,这件事还没有成为秘密的迹象。

之后的下午我照例去了厕所抽烟。这时候早已放学,厕所里的不良们都陆陆续续走了,留下我单独一个人躲在隔间里在吞云吐雾。

这一次再有人进来的时候,是单独一个人。

他或者她凑巧走到了我隔间的旁边,有一股汗液的味道传来,在满是土腥气的旧厕所格外明显。

他/她应该是参加完田径社的社员,从操场过来旧厕所比去新厕所要近上不少,加上社团活动后的劳累,或许是打算来冲个脸。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没有预想到竟然是来旧厕所如厕的,难道不知道这里的设施早坏掉了吗。

再过了一阵,来的人起身,按了一下冲水的钮。自然是没有反应,她——此时的我已经能够确定了——又按了几下,只有空荡的回响。这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幸好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我能听见她低声骂出来,的确是很尴尬的恼怒声音。

再次试了几次后,她开门打算出去。我再一次听到门开的声音。

但是接下来我没有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就像上次偶然遇见的情侣一样,她的脚步像是猫一样突然消失。

一股隐秘的好奇心驱使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压抑的兴奋感与战栗感里我只想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隔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我蹲下来看了看坐便器,浊黄的尿液痕迹还很明显,证明刚才不是我坐在森林般的真菌里被浑浊空气压抑而产生的幻觉。

地板上肆意生长的苔藓提供了绝妙的脚印痕迹,我能看见她走进厕所的轻快步伐,然后停在隔间门口,进门,一连串杂乱的步伐,再站起来,走到门边。

没有离开的脚印,翠绿的苔藓提供给我的证据只到这里。

我并没有觉得恐怖,只是觉得离奇。

我再次进了她消失的隔间看了看,是很普通的厕所,只是地上有苔藓,角落里有白色的小菇,黑色的瓷砖缝隙里有暗沉的菌丝像是蛛网般延伸。除了这些,也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厕所。

似乎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隔间里,有一个鲜活的生命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

坐便器幽暗的洞口如同一道把光线都吸收的黑渊,将不可言说的秘密埋葬在不可知之处。

我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离开旧厕所,某种程度上我并不关心那个女生发生了什么,折磨着我的是猛烈得如同炽火烹油一般的难以满足的好奇心。

我自觉自己与旧厕所有着不用言语的默契情感,而这种不可查的未知无疑狠狠地将我美好的憧憬破坏。

这次的遭遇让我在之后几天都浑浑噩噩,连旧厕所都没有去,像是出窍魂灵遗落下的没有知觉的肉体,勉强维持着自己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枯槁形体。

“你知道吗?”同桌压低的声音传过来,我却觉得厌烦,“隔壁班有人失踪了。”

“哦。”我只是答应了一下,没有告诉他自己或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同桌有些失望,但还是接着说:“是在厕所不见的。听说给朋友们说自己去一趟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懒洋洋接口:“旧厕所?”

“你怎么知道?”同桌有些惊讶,“如果说是新厕所的话还不会被传得这么快。”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我又问。

“就是没回来。”同桌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更多。

神隐事件并没有后续,应当是学校在学长事件后这次选择压下了消息,连同桌也没打探到多少。

而这次事件过后,本来就名声不好的旧厕所更是被女生们传成了诡异的存在,流传的版本是下雨天不要一个人去旧厕所,不然就会神隐。

我没想到这个老土的的学校有一天竟然也会有像模像样的怪谈存在,唯一高兴的可能就是灵异社的那些脸色苍白的部员了吧。

而我沉郁苦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我在旧厕所里发现了几根断掉的手指为止。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加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怪谈,就算有人想抽烟都不会冒雨这么远跑过来。我对于旧厕所有莫名的钟情,也不在意淋湿,跑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半。

我从裤子里掏出半包烟,幸好它们还没被淋湿。但打火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可能是沾了水气,怎么也打不燃。我想起不良有在一个隔间放备用打火机的习惯,于是便一个一个隔间找起来。

因为旧厕所是之前供全校使用的,隔间并不少,两排约莫有几十个,具体多少我也没有数过,一排排找过去,在第二排最后靠墙的隔间找到了一个打火机。

同时也找到了那几根手指。

隔间里面明显被清理过,显得干净不少,里面的坐便器并不是同其他隔间一样是被损坏了,而是被人拆卸掉,原本坐便器所在的位置被撬开地板,挖开一个一人大小的洞口,因为遍地苔藓的缘故,上面还有新鲜的搬动痕迹。

而在幽深的洞口之下,是长满了青苔与真菌的几根断指,以及不知通向何处的深邃管道。手指的断口并不整齐,像是被啃咬过,后来觉得咀嚼起来太过费劲又吐了出来。断指看上去还很鲜活,但上面已经长满了细小茂密的白色菌菇,小小的菌盖们在管道流动的风里轻轻摆动,如同细微的墓碑。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沉闷又粘稠,如同一潭死水。在一刹那的反应里,有埋藏在海马体里的悠远回忆在意识的深海里缓缓上升,显露出其后真实的恐怖。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我没有心思再抽烟,惶急的焦躁带着强烈的责任感让我再一次穿过阴沉天空下的厚重雨幕跑回教室,想要告诉我的同桌我所发现的一切。

以及,该怎么阻止这一切。

在冲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的同学像是见鬼一样看着我全身滴答着雨水,对着自己座位旁空荡荡的空气发出震怒又恐惧的叫喊:“我的同桌呢!”

课上的一半的女教师面色煞白,用一种让我不能理解的,带着恐惧的目光望着我,连声音里都带上了颤抖:“幸君,你冷静点。”

像是被那个目光点燃,我感觉头晕目眩,脑袋像要爆炸一般。一股难以控制的冲动从身体深处喷涌出来,让我怒吼着把自己桌子上的书本都扫落在地上,盯着女教师又问了一遍:“你根本不明白!这很重要!很重要!我需要找到我的同桌!”

我旁边有一个短发的女生捂住了嘴,因为过于恐惧,她的瞳孔放大得像要裂开。

“请你,请你不要杀我。”她呜咽着,瘦削的肩膀上下抖动。

女教师慢慢把手里的书本放下,腾出双手做出没有戒备的姿态:“幸君,你听我说。”

她顿了顿,才艰难地开口。

“你一直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什么同桌……”

“你在说什么?”我被她的话气得差点笑出来,握紧了拳头。

女教师没有说话,她眼睛里还有恐惧,但也多了某种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怜悯神色。

“按住他!”背后突然有手臂从我的腋下伸出,顺势禁锢住了我。我剧烈挣扎着想要反击,那双手臂却是如此强劲有力,我用尽力气的反抗只消磨了肺部为数不多的氧气,视线也渐渐昏暗过去。

二·本我审视

在保健室醒过来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是熟悉的生物老师。他正专心看着一本老旧的手稿,时不时还做些批注。

“你醒了?”察觉到我的动作,他没有抬头,只是像是老友般打了个招呼。

“唔……”我坐起身子,下意识捂住脑袋,却发现思维在此刻异常清晰,没有半点预想中的痛楚。

“让我猜猜……”生物老师合上手稿,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现在的你,是你,还是‘他’呢?”

我斜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来是你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朝我伸出手,姿态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来吧,计划已经被另一个你耽搁太久了。”

“真是抱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并没有多少真切的歉意,在影影绰绰的视线里,我想起许多往事。

“看来你还需要几分钟恢复。”老师像是看透了我突然恍惚的真相,又打开手稿钻研起来。

我摇摇头,真实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

我成绩不算好,但生物科还能算得上优秀,究其原因,一大半都在我所敬爱的生物老师身上。老师是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平日里打扮也很随意,还常常忘记梳头,两边的头发乱糟糟飞起,像是老式科幻片里毫无新意的疯狂科学家造型。

疏于打理自己作为老师来说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学校方面似乎也因为如此对老师颇有微词,但我十分理解,老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上,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关心其他事情。在他厚厚的镜片下面,老师其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之所以发现这一点,是源于一次与老师的谈话,那是在学长事件后不久的一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习惯用学长之死来划分时间的界限。在我把水管插进霸凌我的学长的喉咙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话说回来,那天是老师先找到了我。他让我帮忙把一些资料搬到他的办公室去。老师的办公室没有在教学楼里,而是在半荒废的库房里单独划分了一块出来。虽然老师自己说这样倒是舒服许多,但这种分明被排挤的做法也让我常常为老师觉得不公。老师或许教书育人不算优秀,但绝对是杰出的科学工作者,而这也是那一天在谈话后我对老师产生的新认识。

“幸君,总是一个人也很辛苦吧。”这是我到了办公室后,老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当时没有说话,甚至第一时间觉得老师这样说让我有些不快。

老师没有在意,而是指了指周围,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环视一圈,不大的办公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写了复杂的公式推导,桌上与地上都堆满了厚厚的资料与卷宗,靠墙的柜子里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真菌标本,以菇类居多,还有几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器官。

“落魄教师的破败实验室?”没记错的话,当时我这样讽刺。

“哈哈哈!”老师大笑起来,“果然是这样的你更有意思!”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老师又递给我一本装订好的论文,“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这个吗?”

我用余光瞥了瞥,题目是《孢子,蘑菇与真菌——人类社会关系改进的可能性探讨》。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给你说说。”老师拍拍一旁的凳子,示意我坐下。

我第一时间没有动。

“实话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有摄人的威光,脸上也浮现出病态的潮红,显然及其兴奋。“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我的。”

“为什么?”我依旧不情愿,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老师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缓缓道:“我知道,你这里很特殊。”

这句话打动了了我。这是我第三个微小的秘密:我与另一个我的事实已经被眼前这个干瘪邋遢的男人洞悉。

“这种情况并不算特殊,毕竟人脑勉强也算是精巧的造物。”老师说到人脑时嘴巴撇了撇,带着不情愿,“失手杀人后,由于缺少目击证人,加上未成年的身份,你成功逃脱了罪责。但内心深处你依旧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同学更因为觉得你是杀人凶手而不敢同你交际。在深厚的绝望感与孤独感里,大脑自我保护机制让你创造出一个各方面都比自己优秀的虚拟人格,并捏造了一个美好的虚假记忆,好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看待璞玉一样看向我,“但我其实更欣赏原本的你,有着生物本能的狠厉与求生欲望的你。”

我第一次这样被人看透,也是第一次有人毫不顾忌地撕开我自以为足够完美的伪装,袒露出其后阴暗残忍的本我之心。

不只是被他说服,而是被他俘获,我乖乖走到凳子旁坐下。

或许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可了真正的我的价值。

“言归正传。”老师拍拍手,把我的思绪集中起来。

不知不觉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你对真菌,不,蘑菇这种生物有多少了解呢?”老师看到我坐下来,露出笑容,他走到柜子旁,拿出一个标本放在手里细细品味。

“还……挺好吃的。”我憋了半天,只得出这样的回答。

“的确。”老师推推眼镜,没有多少气恼的神色,“对于大多数人类而言,蘑菇只是一种食物品类。或许也是因为这个,让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真菌作为生物的无与伦比的优越性。”

老师突然回过头,露出狂热虔诚的神色,我看到他眼睛赤红,无数血丝像是蜉蝣般在他瞳孔里游动。

“真菌,实在是完美至极的生物!”如同炸弹般,老师突然激动起来,像是剧烈运动后一样喘着粗气,又像是把肺部所有空气挤压出后发出的一声低沉的嘶吼。

“她既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植物,她是生物里独一无二的存在!”老师像是在发出宣言,又像是倾泻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他看上去不是在对我诉说,而是在对自己的信念发出肯定又疯狂的呐喊。

“她没有叶绿体,也不需要光合作用,只需要一点水,一点孢子,她就可以从无到有完成增殖!不像植物需要还需要阳光这样苛刻的外在条件,更不像动物交合前需要进行的纷繁复杂的仪式,不需要艳丽的羽毛,不需要嘹亮的歌声,不需要强健的肌肉,更不需要跳舞,约会这样可笑又费时的豪无意义的交际行为!她不会在乎你是英俊还是美丽,是强壮还是瘦弱,是富有还是贫穷,是聪慧还是愚笨!”

他越说越激动,青筋一根根跳起。我在那时看到了蕴含在这个瘦弱男子身体里如同火山一般的炽热能量。

“每一个孢子,每一抹菌丝,都是她无穷无尽的触角的一部分。所有的个体,就和所有的整体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区别,她既是独立的一,又是合众的一。她是完整,是归一,是宇宙的终极!所有的她对所有的她而言,都是平等的,亦是无私的!没有歧视,没有阶级,没有对立!”

他富有冲击力的言语并未结束,甚至愈演愈烈,如同无上的审判。

“你用火焰烧灼,她也能在灰烬里重获新生!你用刀斧劈砍,也只能得到两个全新又别无二致的她!她是无坚不摧的利剑,但也是恭顺谦逊的隐者,你嘲弄她,你唾骂她,她都浑不在意,盖因她有且只有一个单纯又崇高的目标:活下去!”

他像是说到了尽头,身体微微摇晃着,几乎要站不稳。

“可是,可是,就是这样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生物,居然一直屈服在脆弱又无知的人类脚下,不,甚至连知性都没有的植物都高她一等。千百亿年来,她就一直匍匐在生态圈的最底层,分解着一层一层排泄下来的肮脏污浊。”

深重的悲戚与痛苦浮现在他狂乱的面容上,并逐渐坚定起来。

“见证了她的伟大壮观,见证了她的瑰丽纯粹,在难以忘却的愧疚里,你应当明白事实不应如此!你应当知道这世界亏欠了她多少!她不应当如同奴隶一样被人驱使,她才是天命,她才是主宰!她才应该是站到顶点的生物!”

动人心魄的演讲到此为止,老师激荡的胸膛缓缓平复,他理了理乱掉的衬衫,朝我露出失礼的歉笑。

“所以,我帮了她一个小小的忙。”

他朝我伸出手,如同绅士一般发出优雅的邀请,“你愿意同我一起,见证这个奇迹吗?”

我没有半点犹豫地同意了他。

这是我最后的,微小的秘密。

也是这个时候,除了同桌,不,除了另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以外,我在学校里有了第一个真实的志同道合的伙伴。

这是两个同样被孤立的灵魂被一个崇高使命吸引到一起才能产生的伟大友情。

老师带我来到了半废弃的旧厕所。

不知为何,我对于这个地点并不意外。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第二排最后的隔间,干瘦的手指在一旁满是锈痕的水管上敲出奇特的韵律。

那声音空灵又澄澈,在晦暗狭窄的管道里碰撞回荡着传出去很远。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管道另一侧传来,挤压物体的酸涩回响让人牙酸,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费力的爬过来。

那个东西终于探出头的时候,我认出她是那个做园艺的女人。

不,她已经不是生物学范畴里叫做女人的生物,而几乎像是另一个维度而来的美丽造物,带着此方宇宙不能理解的优雅姿态。

她嘶嘶鸣叫着,好几根从背后延伸出来的触须用力撑在地上,帮助她略显臃肿的身子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挤出来。

已经腐坏的脂肪在这外力挤压下留出污浊的黄绿色液体,滴落在地上,就有一朵朵或白或黑的蘑菇吸取了这慷慨的琼汁蜜液,菌丝肉眼可见地膨胀开,再从千百亿的细小空洞里喷射出一蓬蓬黄绿色的孢子,如雾气般弥漫。

她终于伸出半截身子的时候,我看到她皮肤上满是苔藓与半指高的菌菇,就像是生活在腐殖土里一样旺盛茂密。

白色的菌丝如同帷幕般从她身体各处垂下,宛若新娘身上的纯洁嫁衣,让我几乎看不清她还残留了多少人类的轮廓。

眼眶处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的晶状体,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病态凸起,像是感染严重的硕大肿块,里面飘荡着绿色经络,有不知名的虫豸在其中溯游而过,带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干瘪的乳房像是两个破损的水袋一样吊在她胸前,翠色的汁液从残留的乳腺里分泌出来,挤出蜂巢般的网状空洞。那浓稠的液体还未凝结,如同果冻一样垂在半空摇晃,散发出奇异的甜香。

她缓缓抬起头,张口朝着老师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小狗一般的呜咽,口腔里一蓬一蓬细长的白色菇类代替了舌头,正如同幼蛆一般蠕动震颤,显露出扭曲可怖的姿容。

这时候一根细长的肉色软管穿过口腔里的密集虫菌从她嘴里伸出,蛇一般蜿蜒前进。肉管顶端有一个花苞状的肉瘤,老师伸出手去,那肉瘤像是花朵一样层层绽放,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细密尖利的牙齿,摩擦间“喳喳”的清脆声响一如歌唱。

下一刻,肉管带着人类神经难以捕捉的急速朝老师臂膀猛地扎了下去。她深深根植在血管中,贪婪地耸动,汲取着属于老师的血液。

老师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忘我地张开嘴巴,像是吸毒般露出迷醉的神色,一股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孢子雾从老师嘴里飘出,如同有生命般氤氲难散。

“这就是世界新的答案。”他呢喃着,如同吟诵诗歌,“这就是抛弃了人类可悲的局限后,彻底解放的完美进化。”

“如此完整,又如此精巧。”

老师转过头来,“幸君,加入我吧。”

在这句话后,我的记忆重新回到现在,回到坐在保健室床上的时刻。

我已经完全记起来了。

“抓紧吧。”老师带着埋怨看向我,因为失血过多他脸色异常苍白,“因为另一个你的拖累,已经好久没喂过她,单靠我的血已经很难撑下去了。”

“如同园丁侍奉花朵。”我双手合十,郑重地祈祷,“以血肉侍奉王座。”

三·超我宣告

“幸君,有什么事吗?”面前的女生埋着头,带着不加掩饰的对我这个各种意义上的杀人犯的真实恐惧。

“别这么害怕。”我无所谓笑笑,“听说你很在意你朋友去了哪里?”

“你……你知道吗?”女生声音更低,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我在她消失的地方,那个旧厕所里发现了线索哦。”我靠近她耳边,轻轻吐出这句话。

“真的吗!”颤抖的声音里有真切诚挚的欣喜。

“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扯出一个木然空洞的微笑。

在一个偏远小镇的老旧学校里,有一座同样老旧的厕所。

关于这座被真菌覆盖的旧厕所,有一个俗气老土的怪谈:下雨天的时候,不要独自一个人走进去,否则便会神隐。

我和老师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个无趣的怪谈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而我也有带着打趣问过我的生物老师,旧厕所那里植物那样茂盛是不是因为被我们“滋养”过的原因,老师笑了笑,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说:“某种程度上,人类的确是完美的肥料。”

我不知道老师和我说的是不是同样的意思,但不妨碍我现在站在旧厕所里,看着面前还在蜕变的老师的作品正欢快地撕扯血肉,背后的触须张牙舞爪,如同舞女意乱情迷的律动。

暗沉沉的血从裙底蔓延过,最终流入那狭窄幽深的管道。

我在这丰宴里感受到一股神祇的浩大威赫,纯粹的喜悦里魂灵超脱了躯壳的束缚,意识挣脱了人格的局限。

像是无形无质的以太,我自由地漂浮在半空中,用俯瞰的超我视角审视着自己陈旧的肉体。

而在那视线之外,一个生物已然陨落,一个生物正在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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