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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更垂落宜苓陈梦

作者:习习
2021-02-26 07:00

第一章 · 入宫

深秋,辰时过半,京城郊外,一列长长的雍容华贵的马车缓慢朝着京城的方向行进。

百姓们驻足两侧,尽情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盛况。有年幼顽皮的孩童问:“这里面是谁啊?”“这是咱们嫁过来的太子妃,凌南王的独女,身份高贵着呢。”人群中不知谁答道

日头渐高,京城南门大开,护卫依次排开,城楼上乐音震天。

“公主,我们到了。”秋心轻轻掀开头轿帷幔,说道。只见轿内的女子揉了揉眉心,扶着秋心的手,跳下马车。

秋日阳光如一汪碧玉,轻轻浅浅的映着女子未施粉黛的脸,一双流转欲醉的眼眸,像是覆上一层辩不明的哀怨,令人心碎。女子站直了身,淡紫白边的百月裙随风摆动。

“末将奉圣旨,迎接宜苓公主,请公主上皇轿。”

“那这一队车马……”

“公主放心,末将会安排妥当。”

宜苓没再问什么,只在心里暗暗自嘲:果然啊,藩王的马车怎么能进皇宫,到底是坐拥四海的皇帝,容不得一点疏漏。宜苓又想到临别前父王的无奈:“此次进京,名则是去京城联姻,实则是去作人质。这些年,皇帝一直忌惮我们凌南,父王虽无造反之心,却也不得不做出防备。还是委屈女儿了……”

迈入宫殿,皇帝一袭黄袍端居上座。宜苓微垂眼帘,俯首叩拜。

只听得皇后说:“快起来罢,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宜苓起身,目光扫过端庄威严的皇帝,和端坐一旁的皇后。乖顺的答道:“谢皇上、皇后。”

皇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问道:“你父王身体可好?”

“回皇上的话,父王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秋夏交替,染了些许风寒,宜苓走时还咳嗽着。”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流露追忆的神色:“想当初,你父王骁勇善战,为朕打下大片的江山。而如今,却是英雄迟岁了。”

皇后脸上堆起笑来:“皇帝是天子,英勇着呢。”

一番谈笑过后,皇帝起身,对皇后说:“宜苓公主远道而来,嫁与我儿,还望皇后操操心。”

说罢,便离开了。皇帝走后,皇后也少了谈笑的心思,对宜苓笑了笑,说:“我已命人收拾了御花园旁的落雪阁,那原是太子赏花品茶之处,这些天事务繁多便闲了下来。又配了十个小厮丫鬟,若是还有旁的需求,与我说便是。”

宜苓点头,回道:“谢皇后安排,宜苓告退。”

宜苓随着丫鬟一路走过东六宫的永巷,清寂而悠长。两侧是漆红的高墙,所谓宫门深深,也不过如此。经过御花园时,宜苓隐约听见嬉笑的声音,随即脚步顿了顿。舟车劳顿,实在没精力与人对付。

宜苓叫住引路丫鬟:“清露,可还有旁的路走?”

清露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懵懂点头,说:“有的,我们走这边。”

落雪阁是一座精致的四合院落,正殿旁有几间小屋,庭中一角栽了些桂花,此时正开的热烈。秋心环顾了一圈,小声对宜苓说:“倒是还算用心。”

宜苓进了正殿,支走清露,笑着对秋心说:“你这是挑剔?”

秋心和宜苓同岁,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撅着嘴说:“奴婢才不是挑剔,奴婢是怕公主受委屈。”

“你啊,平日里倒是没白疼你。”宜苓说:“不过,别怕,我虽不与人相争,但何时让自己受过委屈?既来之,则安之。”

戌时刚过,清露便端来了沐浴的水,伺候宜苓沐浴。取下发簪,打散发丝,黑发如墨。蒸腾的热气熏得人愈发娇艳。

“娘娘可真好看。“清露年纪小,心思也单纯,嗓音清甜软糯,“娘娘,刚才我在打水的时候听得珑妃娘娘很是生气。”

“珑妃娘娘是谁?”宜苓问道。

“珑妃娘娘是太子爷的侧妃啊。”清露瞪圆了眼睛,说:“我不喜欢珑妃娘娘,她脾气坏。”

宜苓头疼了,虽说对这门婚事没多少感情,也做不出争宠之类的事。但到底是要做太子妃的,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少不得旁人的妒恨。宜苓自小看着父王与母后琴瑟和鸣,也曾幻想将来一生爱一人的感情,只是如今身不由己,倒也不想与这世道、这天命反抗,只求顺其自然,安和一生。自古高洁名士有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念,宜苓作为女子,虽没那么豁达,倒也想的开。如若得不到想要的感情,那么安静度日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清露还是孩子脾气,仍是喋喋不休:“娘娘可要硬气一点,可不能让她抢了风头。”

秋心站在一旁,将玫瑰花瓣敷在宜苓的洁白如玉的肩上,脸上露出担忧神色。“这珑妃跟了太子几年了?”秋心忍不住问道。

“自太子爷弱冠时,到现在,也已有三年了。”清露回道。

“看来感情颇深啊。”宜苓喃喃,“还真是难为她了,横插进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正妃。”

“不是、不是,”清露猛的摇头,脸上那点婴儿肥都跟着颤了颤,“太子爷不喜欢珑妃,他从来不笑。”

“听闻太子是庶出?”秋心好奇的问道。

“秋心,水凉了,扶我出来吧。”宜苓语气加重,打断秋心的话。

秋心微微有些慌神,她知道自己多了嘴,问错了话,好在清露没留意。服侍宜苓穿好衣服,便离开了。

宜苓坐在梳妆台,轻轻擦拭秀发,她从镜中望向秋心,叹了口气,心里明白秋心的单纯,软了声音,“秋心,我们在这皇宫,要说话小心。太子的身世如何,这不是我们该打听的。”

“秋心知道错了。”秋心低低的说。

宜苓点了点头,说:“去睡吧,这些天赶路,你也累坏了。”

此刻月上梢头,偶有虫鸣轻喃,地面上扬起一阵薄薄的雾气,朦胧轻柔,衬得夜色静谧美好。谁也不会想到,太子萧林正坐在自己的书房,抚摸着一个破旧的香囊,兀自浅笑。

第二章 · 大婚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两百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霜降过后的第一个清晨清寂恬静,落雪阁幽香萦绕,宫女们手捧华服锦饰伫立门前。这一天,朝野满盈,天地人和;这一天,是当朝太子的成婚之日。

宜苓早早便被唤醒,开始梳妆打扮。凤冠霞帔,皓齿明眸,眼波光华流转,似春水涟漪。换上流霞坠珠的红色云锦嫁衣,拦腰一抹碎金凤阙腰带,摇曳的裙摆无风轻动,飘摇若流风回雪。

等待似细水流沙,落在身上,轻盈落寞。日头渐高,殿外传来人马的响动。

秋心立在一旁,轻声道:“娘娘,吉时到了。”

火红的凤锦流苏轿一路向北,终是到了那灯火辉煌的喜堂。迈火盆,牵红绸,拜天地。宫乐悠扬,人声鼎沸。

宜苓听见漫天的欢呼与承福,然而却只瞧得见流苏盖着的血红头纱。原来,这就是成亲;原来,这便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只是此刻,宜苓却心感悲凉。到底是不过二八年华,即便怎么装着成熟稳重,在这一刻也有了些许慌乱。这便是未来要走的路了,和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男人共度此生;这便是未来的日子了,在这繁华落寞的异乡耗尽青春。宜苓心戚戚然,却更加努力的挺直脊背,像是要找回面对的勇气。

入夜,洞房内花烛融融,饮下合卺酒,打发了宫女。宜苓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这个自年初便被反复提及的男人,太子萧林。即便早已看过画像,宜苓此刻也忍不住看愣了神。倒不是有多英俊,只那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华贵沉稳中令人心折。月色当照,一袭大红喜服,两厢对望,温柔旖旎,人间最美不过如此。

萧林看着宜苓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双颊,开口道:“可是累了?”说着,伸出手,想要轻扶宜苓额角的碎发。

到底是闺阁中养出的女子,即便读了多少圣贤书,懂得多少人生大道理。此刻面对男人带有侵略感的动作,忍不住躲了一下。

只此一下,萧林便顿了顿,收回了手,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与伤心。

宜苓心底有些吃惊,说到底,这躲闪中大多还是羞涩与无措,并无旁的什么意思。此番下来,宜苓感到有些尴尬,低垂着头,便也没看到此刻萧林受伤的神情。

“我知你被迫远嫁来此,心中不满、神伤,没关系,先休息吧。”说完,萧林便自顾自的脱了外袍躺在了喜床上,不再看向宜苓。

宜苓呆坐了一会,心中涌上千丝万缕的心绪。来之前,母亲便千叮咛万嘱咐,即便心中不是很欢喜,但也要做些表面功夫,要知道得不到夫君的宠爱,便是失去了一切,你的地位、尊严、甚至生命,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中。当时,宜苓并没在意,只觉得母亲的话多余了,自己长相不差,又是来以表归顺之心的,怎能受了冷落。可如今,宜苓望了望萧林,苦笑一声,心里忍不住想:自己这是被冷落了?草草洗漱过后,宜苓换好寝衣,越过熟睡的萧林,掀开被子,躺进床内侧。

忽然,手指触碰到一个软物,宜苓伸手去拽,竟是没拽动。宜苓轻轻扯了扯被子,借着烛光,那竟是一只破旧的香囊,正被萧林紧紧的攥着。刚刚宜苓碰到的是它已经脱了线的流苏。

香囊虽是褪色脱线,但纹路精美,针脚细致,一看便是女儿家的物事。宜苓忍不住想,这是谁的,怎会令萧林如此珍重,就连睡着也要攥着,难不成是珑妃的?可清露不是说太子不喜欢她吗?哪又是谁的?自己的到来是不是令他们有情人难成眷属?那自己可真是罪人了……

夜半、子时,萧林忽的从梦中醒来。梦是好梦,佳人年少,春光烂漫。

梦里,萧林又回到七岁那年,那年冬天,母亲终是抵不过深宫落寞,吞金自尽。他被送养到多病的华妃宫中。华妃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只是娘家势力强盛,才勉强得以在宫中生存。

萧林便在这般孤寂的气氛中,独自舔舐刺骨的哀伤与迷茫。那时的萧林不是太子,生的矮小瘦弱,常常受尽欺辱。皇子们只要聚在一起,萧林便成了他们笑话的对象。

“瞧瞧他那袍子,臭烘烘的,比我那刷茅房的太监还脏。”

“是啊,是啊,看看他那手,比那狗爪子还黑。”

“要我说,我们把他仍水里,给他洗洗干净。”

人性本恶,尤其是这群在争宠斗艳的后宫中长大的皇子们:尤其是这群饱读圣贤书、却不知人间疾苦的半大少年们。

大皇子大萧林几岁,又生的高大,拎鸡崽子似的将萧林拽起,冲着浣纱处凿开的冰窟窿走去。

萧林刚开始还挣扎着,后来渐渐失去力气和心思。因为,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像母亲一样,落得个眼净心宁。

听人说女子沉睡时呼出的气息中参杂着童年的馨香,流动的月光隐隐绰绰透过纸窗洒在宜苓的面颊,令她的熟睡看上去美好圣洁。

萧林轻轻凑近了些许,深深的嗅了一嗅,似乎是在寻找当年的那段美好。萧林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人扔进冰凉的湖水,记不清那群与自己有着血缘亲情的少年们何时离开。

他只记得一双手,一双温暖的、小巧的手;他只记得一双眼,一双晶莹如星、目光柔和的眼;他只记得一个怀抱,一个单薄的、带着馨香的怀抱;还有一个香囊,坠着流苏的、不小心遗落的香囊。女孩将萧林从湖水中捞起,便离开了,神秘美好的像一场梦。

但萧林清楚那不是梦,因为第二天他便在藩王觐见的晚宴上遇见了她,凌南王的女儿,宜苓公主。

时隔多年,即便如今的萧林已成为太子,手握重权、凌驾于万人之上。他依然记得当年的自卑与渴望。他看着她换上薄纱,贺岁献舞;他看着一向蛮横的大皇子温顺了神情,与她谈笑;他看着她弯着嘴角,粉妆玉饰的小脸在万千俗华中熠熠发光。他想要她,想要拥有她。

只此一瞬,萧林忽然对生活、对未来、对命运,有了渴求,有了力量。萧林仔细端详着宜苓的面庞,终于拥有你了,他在心底默默的想:“但,还不够,我还要你也心悦于我,宜苓,我们来日方长。”萧林俯身轻吻宜苓的眉心,珍重、虔诚。

第三章 · 品茶

霜落幽林沾蕙若,霜降过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日子倒也无波无折的过着。宜苓依旧住在落雪阁,是太子萧林的意思。

宜苓听传话的人解释说,是怕她换来换去的住不习惯。当时宜苓正往头上带簪花,闻言也没了心思。这不是明摆着不接受她吗,住不习惯,好蹩脚的理由,远嫁于此是最大的不习惯,也没见他体谅。倒是现在,竟是不让住进主殿。

秋心站在一旁,一下子红了眼圈。委屈道:“公主,咱不当这甚劳子的太子妃了,竟是这般的羞辱人。”

宜苓缓了缓神,反而安慰起秋心来,“别说这丧气话,落雪阁也不错,环境清幽,眼下临近冬天,去御花园的人也少了。住在那倒是落了个清净。”

宜苓便是从小就是这般性格,旁人慌了,自己反倒能稳了心神。这好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纵使万般困顿,也能走出一条路来。当然,这大概也便是穷养女儿与富养女儿的区别,宜苓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正道大义。若不是远嫁于此,她甚至想考个官当当。眼下虽困于宫中,没机会施展抱负理想,到也没让心胸狭窄了去。

这日,风和气清,天高云淡,倒是难得的秋日好天色。宜苓正拿着绣布,精心的绣着一朵桂花。那日大婚夜里,宜苓瞧见那退了色的香囊,恍惚间,竟是想起儿时的一些回忆。儿时,娘亲会时不时缝制一只香囊,续上花瓣,让自己带在身上,说是可以祈福养性。

如今,倒是许久不再用了。这些日子过得清闲,便也开始学着娘亲的样子,细细的绣了起来,至于绣好了送给谁,倒是没多想,若是最后无人可送,自己戴在身上便也是好的。

忽的,清露从殿外一路小跑过来,急道:“娘娘,娘娘,皇后在御花园设宴,请您去品茶。”

“现在?怎得忽然请了娘娘?”秋心问道。

“奴婢该死,本是前日里告诉的奴婢,可那日事多,奴婢变忘了个干净。”清露小声解释道。

“没事,这么些日子,倒还没见过宫里其他姐妹,”宜苓放下针线,对秋心吩咐道:“秋心,将我那墨绿色锦袍拿来。”

路上,宜苓问清露:“清露,这赏茶宴都有谁来?”

清露答道:“皇后请了华妃过来,还有太子爷的侧妃,珑妃娘娘,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公主。”

“这华妃可是太子的母亲?”宜苓蹙眉问道。

“不是生母,太子的生母七岁时便没了。”清露压低了声音答道。

生母没了,这倒是清露没想到的。对于太子的身世,莫说这后宫,就连朝堂之上都没几个人敢过多议论。宜苓远在凌南,更是不太清楚。只隐约听父王提起过,萧林这太子之位来得很是艰难。

转过一个弯,便隐约看见人影,丝竹管弦之声也萦绕耳畔。不知是谁眼尖,看到宜苓。扯开了嗓子喊道:“太子妃来了。”声音过于甜腻,徒端惹人不快。

宜苓缓步迈上亭台,只见人已到齐,只剩皇后身旁的位置。宜苓笑了笑,福了身,对皇后说道:“宜苓来迟了,让皇后久等了。”

“没事,自家私宴,无可谓的,快坐下罢。”皇后笑道,而后又转过头,说道:“今日与华妃叫大家来,是想让你们这些小辈熟悉熟悉。尤其是珑儿,爱耍小性子,倒没什么大毛病。”

“姑妈又说我,我可是要生气了。”坐在皇后另一侧的女子娇俏的说道。

宜苓听出,这就是刚刚喊太子妃来了的那位女子,原来是珑妃啊。宜苓好奇,侧头望过去,倒是与那珑妃四目相对。宜苓笑了笑,以示友好。未料珑妃像是没看到似的移开了目光,姿态傲慢。宜苓不得不感慨,清露年纪虽小,但看人倒是透彻。

说实话,珑妃长得不算难看,只是神态小气,嘴角下垂,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怨不得太子不喜欢。正说笑着,宫女们陆续端上泡好的热茶,一杯杯摆上长桌。未起茶盖,茶香便飘散出来,心情也放松下来。

一旁端坐的华妃开口道:“这是我的兄长从川蜀带回来的上等名茶,品种多样。皇后来找我,我便想了个主意——品茶,这样既增进了你们这些小辈们之间的感情,也涨了见识,两全其美。”

“如何品呢?”坐在宜苓对面的惠安公主问道。惠安公主长了一双杏眼,嵌在圆鼓鼓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可爱。只听她嗓音儒糯,还带着一丝娇憨:“我对茶可是一窍不通。”

“不难为你,你就只管喝你的便是。”皇后笑着说:“自古品茶有许多说道,简单的:品香气、品滋味、品后劲;而后难一些的:品优劣、品种类、品产地;还有那些文人们,从茶中品人生。今日,不设任何限制,只说你想说的,只说你知道的。这样,可好?”

宜苓对于茶并不陌生,茶即人生,甘苦相伴。有人说品茶亦是品味人生,宜苓很欣赏这句话。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鲜洁爽口,回味甘甜,是上等的绿茶。

“珑儿的这杯茶清爽带甜,浓醇可口,华妃娘娘,可是雪山乌龙?”珑妃率先问道,语气中是掩饰不了的洋洋得意。

“不错,蓝花白底的杯子,我命人放的的确是雪山乌龙。”华妃看了眼珑妃手上的杯子,笑吟吟的应道。

“珑儿真是让姑妈刮目相看,怎么这般厉害了。”皇后笑道。珑妃带着胜利般的笑容看向宜苓,大声问道:“宜苓姐姐喝的是什么茶啊?若是品不出来,可否让我闻上一闻?”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宜苓身上。宜苓皱了皱眉,实话说,今天她本没想着出风头,但这般被人挑衅还不还击,显然不是自己的个性。

宜苓轻轻的放下茶杯,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珑妃的脸上,轻缓开口:“我的这杯茶味浓,含香,有活力,显然是上等的绿茶,只是似乎受了潮,微微泛着些苦意。但,这杯茶妙也妙在这些微的苦意上。人们常说,茶即人生,先苦后甜,是为人生最好的境界。今日,我在这反了潮意的茶中品出与寻常不同的滋味,真是一件幸事。”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都呆愣住了,尤其珑妃,手里还捏着茶杯。宜苓顿了顿,刚想起身告辞。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清扬的笑声,竟是太子萧林走了过来:“好,好,刚刚的诠释真是太妙了。”只见萧林一袭月白广袖袍,施施然立在宜苓的身边,“品茶即品人生,今日才知品茶还可以品性情,茶之四性:和、静、怡、真。宜苓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太子怎么来了?”皇后坐直了身子,问道:“莫不是怕我与华妃欺负了你的太子妃去?”

萧林拱手,道:“儿臣不敢,只是今日政事没有平日里繁重,得了空闲出来透透气罢了。而后听闻此处品茶,便也来凑个热闹。”

“既然如此,太子不如品一品这杯茶。”华妃笑道。

萧林道:“儿臣遵命。”

说完,接过华妃手中的茶杯,置于鼻端轻嗅。“茶味淡而青草味浓,茶质清澈,汤感浓稠,是母后最喜爱的衡山白茶。”

萧林放下茶杯,顿了顿,又说:“自古文人爱好品茶,品的是茶味,而儿臣却着迷于茶中之气。如同这杯茶,儿臣无需品尝,便已知它的所有。唯独茶气,是茶中的精髓所在。正如追求正道,求得大义,是一代明主贤臣所在意的。”

宜苓望着面前的男人,修眉风目,直鼻薄唇,锐利若挂雪冰凌。一时间,心中不知是钦佩多一些,还是倾慕多一些。

萧林说完,目光无意的扫过宜苓,宜苓眼神闪烁,竟是微微红了脸颊,似是情不知所起。

“说的真好,有你父亲当年的模样。“皇后微微湿了眼眶,“我看今日便到这罢,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回去休息罢。”

“好,儿臣先行告退。”

斜阳晚照,云霞漫天。宜苓默默注视萧林远去的背影,腰间的破旧香囊随风轻摇。直摇上心头,胸口像是被什么砸中似的,热烈、滚烫。

第四章 · 落水

自那日品茶过后,宜苓就再没见过萧林。怀春的心思就这样生生吊着,滋味可不好受。宜苓悄悄排清露出去打探消息,只道,临近年末,事务诸多,太子分身乏术,已有半月之久没回寝宫了。

宜苓听闻,心底又多了一层敬重,天下人都道太子身份高贵,享无边繁华,但又有谁在意这其中付出的艰辛与精力。宜苓看着手中这只已经绣好的香囊,有些走了神。本打算绣着玩、消磨时间的物什,到后来却完全变了心思,若是送给他,是否欢喜呢?

“娘娘在想些什么?”秋心柔声问道。

“没什么。”宜苓笑了笑,多少还是有些少女的羞涩。

“娘娘是要把这只香囊送给太子吗?”清露眼尖,歪着脑袋问道。

“呃……嗯。”宜苓轻轻点了点头。“娘娘,”清露挠了挠发髻,“娘娘还不如送与我。太子是不会要的。”

“为什么?”秋心问道,“我见太子也不是不戴啊,腰间那只那么旧,公主新绣的这只这么好看,为何不要呢?”

“哎呀,娘娘不知道。太子格外在意那只旧香囊,曾经珑妃娘娘看它不顺眼,偷偷扔了。太子生了好大的气,亲自跑去找了出来,还罚了珑妃娘娘三个月的禁闭。”清露摇着脑袋说道。

“竟是这般珍重啊。”宜苓喃喃道;“是谁这么好福气?”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宜苓忍不住扶额。自那日品茶落了下风,珑妃便三天两头来落雪阁。说是寝宫寂寞,但谁不知道是来这耍威风,毕竟一个正妃还住在这偏僻的落雪阁,而自己再怎么不受宠,依旧住在东宫。宜苓既无奈,又无法。

“姐姐,今儿天可真冷,你这儿的炭火够不够啊,不够我去向姑妈讨要些?”珑妃推门进屋,坐在软榻上,笑吟吟的问道。

“谢谢妹妹关心,屋里还算暖和,不劳妹妹操心。”宜苓回道。

“姐姐可知御花园的湖水结了厚厚一层冰,闲来无事,去滑冰罢。”珑妃说道。

宜苓本想拒绝,但转头一看,秋心、清露这两个小丫头都雪亮了眼睛。心一软,便答应了下来。

临近小寒,推开门,便吹了一脸的风霜。一行人拥搡着来到御花园。果然一池的湖水硬邦邦的冻上了,冰面光滑似镜。清露率先孩子气的跑到冰面上滑行,嘴里兴奋的叫嚷着。被清露的快乐感染,宜苓也张开双臂,走上了冰面。

“我们来转圈圈。”珑妃拍了拍宜苓的肩膀,大声问道。

宜苓看着珑妃冻得通红的脸,在这茫茫的天地间,竟是如此生动。到底不过一群十几岁的少女,嫌隙似乎就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渐渐退却。

“好啊。”宜苓伸出双手,与珑妃的双手握在一起。身体放松,微微后仰,轻盈的旋转着。

她们谁都没注意,脚下的冰面在慢慢的开裂。终是,秋心看到了,她惊恐的喊道:“娘娘,小心脚下!”

然而,为时已晚,冰面已整块裂开。情急之下,宜苓猛的推了珑妃一把,将她退离断裂的冰面,自己却脚下一沉,跌入水中。冰冷、令人窒息的冰冷。宜苓在这幽深的湖水中,变得沉静茫然,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又像感受到温暖。不,不是好像,是真的,有人在抱着自己。

宜苓费力的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锦袍,视线微垂,一只破旧的锦囊映入眼眶。这锦囊,好生熟悉,她想,用力的回想。以至于听不到萧林急切的呼唤:“宜苓,坚持住,我们马上就上岸了,你不能有事,我还没好好爱你。宜苓,我命令你,不许有事。”

在思绪陷入无边混沌之前,宜苓终于想起,那只锦囊,是自己的。

第五章 · 圆满

岁末将至,新年伊始,整个皇城都笼上一层红火之色。这一年的商贾、百姓都格外喜气,旁的不说,就说这当朝太子因正妃无恙而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就够百姓们歌功颂德了,赞叹太子为政清明,深得民心。

然而皇城中的百姓不知,此刻的太子,正一脸无赖相在宜苓殿内讨要那只绣好的香囊。“好宜苓,你看我这只都已是这般破旧,把那只送我罢,反正你当时也是想着我才绣的。”萧林央求道。

宜苓好笑的同时又有些羞怯,“你听谁说的,我才不是想着你绣的,我只是绣着玩而已,谁也没想。再说我都已经答应将它送与珑妃了,你可好意思和个女儿家争抢?”

“我不同意,要不是她,你能落湖?你可知我当时有多害怕。”萧林轻抚宜苓光滑的面颊。

此刻的宜苓已不再躲闪,只是微微泛红了脸,略微有些不安道:“说来,你遣她出宫,是不是罚的重了。毕竟当时她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而且还是她最先找来的你。”

萧林抿唇,说:“我给了她荣华富贵,也给了她无边自由,更没玷污她半分贞洁,还祝福她觅得良人,这惩罚我想她也是愿意的罢。”

“你……她……你们……”宜苓惊讶挑眉。

“此生,萧某只愿得一人心。”萧林弯了嘴角,一字一顿的许诺。

宜苓胸口滚烫,眼角竟是微微有些湿润。她忍不住喃喃道:“可你是太子啊……“

“若是没有你,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这太子也是为你而当。”

宜苓轻轻走近萧林,手指自他的眉心划过,直落在薄凉却柔软的唇。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我从未想过爱情;在你之后,你便是我的爱情。我……心悦你。”

萧林抓住宜苓纤细的指,缓缓的轻蹭,亲昵温暖。他终是笑了,志得意满的笑,“那么,香囊便给我了罢,因为……我想拥有你的所有。”

说罢,萧林不给宜苓反驳的机会,紧紧的搂住宜苓,虔诚、珍重的吻了下去。

霎时,天色白茫,瑞雪临城,所愿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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