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妈妈我会变得比从前更加听话,快点注意到我最近身上的变化

作者:柳河
2021-03-05 19:00


黑。
有人在压抑地咳,还有低低的抽泣声。
远处有读书声,听不清。
门吱吱呀呀地响了。
空气中开始散发酸臭的味道,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睁开眼,头很痛,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摸索着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米饭。

刺眼的灯光,晃得我头晕。
“还闹么?”有人在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么快就学乖了啊,那一会回去上课吧。”
眼前逐渐黑了下来,有人揪着我的衣领走到角落,他在大声说话,我们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这里很黑,但我似乎看到了很多星星。
抱紧了腿面朝墙根躺在地上,天气有些冷。

这里的作息很规律,不过有些人是例外,他们经常不来上课,寝室里也找不到人,隔段时间才会出现。我没敢去和他们搭话,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神经质。
老师的数量似乎比学生多,经常出现几个老师同时教一个学生的情况,想来这里的学费一定很贵。
院子外面的天空有密密麻麻的裂纹,如果没有那些裂纹,这天该多好看呀。
我不喜欢这里,随处可见的小红斑像老鼠的眼睛,连上厕所也躲不开,这样太奇怪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但我不知道该和谁说。
上个星期有老师带我去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没想到住宿制这么人性化,可惜电话没打通,我还是不知道该和谁说。
听说大家的电话都没打通,可能是信号塔坏了吧。

学不会,什么都学不会,我好笨。
古筝的弦像刀刃,书法的墨总是洒,经文的字很陌生。
什么都做不好,蚊虫也怒我不争气,皮肤大片大片的红,还有些毒虫,咬过的地方青紫一片。
已经快入冬了,蚊虫怎么还这么多。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为什么他们的读书声那么洪亮?只穿一件夏季校服,他们不冷吗?我好冷啊……
糟糕,昨天的作业还没做完,作业……我看了看身旁的同学,他瞟了我一眼,抖了一下,原来他也冷啊。

今天我醒得很早,床前站着一个老师,床上很湿很冷,还好看起来今天晚上我不需要睡在这,不知道今晚的房间有没有床睡。
离开寝室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和我一样会冷的同学,他低着头有些害怕的样子,估计是没看到我。
哦,原来他的作业完成了啊。

老师喂了我一根香肠,可惜咬不断,只好一直咬着。
今天的运气很好,有一张铺好的床可以睡,不过要把自己固定在床上,免得睡着的时候会滚下床。
头上戴了一个奇怪的帽子,冰冰凉凉,这好像不怎么御寒吧……
耳边有轻轻的按键音。
老师笑着看着我,嘴里说着我听不清的话,头又开始痛起来,手麻麻的,眼前老师的笑容逐渐模糊。
好像有旋转按钮的声音。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好像很冷,一直在抖,天气一定是很冷很冷吧,不然我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记得自己腰上有个蝴蝶结,是老师弄的,现在好像抖得散开了,老师不会生我气吧……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身下好像有一片温热散开。


睡不着。
有时候认为自己是个初中生,有时候似乎记得自己已经参加过高考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才刚刚过完三年级的暑假。
好吵啊,耳边一直有尖锐的鸣笛声,居民区不是不允许长鸣笛的吗?
“还没睡?”
我点了点头,实话实说:“睡不着。”
“来我办公室,给你辅导一下数学题。”
数学……我们学过吗?

这里的老师都很负责,每天下课后都会给不同的学生单独辅导,我们应该感激他们的。
可是学习真的好难,我好笨,老师急得抽了腰带直喘粗气。
一定被我气坏了吧。
隔壁的老师对他单独辅导的学生一定很头疼,那个同学很不乖,怎么能吼老师呢?
同学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应该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吧,他似乎有些后悔刚刚顶撞老师的行为,低低地抽泣起来,许是越想越后悔,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嚎啕大哭。
唉,男孩子哭成这样也太丢人了吧,不过知错就改就还是个乖孩子,我也该做个乖孩子。

我怯怯地看了老师一眼,他红着眼盯着我,看起来被我气坏了。
但他最后只是让我站在墙根下面壁思过,真的是快到冬天了啊,我又开始冷得发抖。
老师很贴心地站在我身后替我挡风,可惜用处不大,我还是感受到了空气的晃动,幸好离老师最近的地方火热滚烫,我还不至于被冻坏。
都是我的错,害得老师这么累还要抽时间给我补习,老师一定累坏了,不然他的汗怎么会滴到我背上,不然他怎么会压抑地低吼。
补习结束的时候老师给了我一些零花钱:“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好冷啊,冷得我站不直身子。

渴。
想喝水。
寝室里好黑,我不小心打碎了自己的陶瓷水杯,还好声音不是很大,没有惊醒任何人。
担心室友们明早会被扎伤,我默默地摸索着收拾地上的碎片,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蜿蜒流淌,恍若心电图的平滑前行。
似乎有小红斑在闪烁,是我眼花了吗?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熟悉的香肠,熟悉的蝴蝶结,熟悉的帽子。
太累了。
我太累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切似乎结束得很快,等我有力气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一片苍白。
原来这里的屋顶是这样的啊。
左手上缠了厚厚的带子,右手打着针,我是病了吗?
“呦,醒了啊!挺能耐啊!还学会玩这套了。”
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想上厕所……”

生病好煎熬啊,从床上到厕所的距离不过十几米,我却挪动了好久好久,久到刚刚那个奇怪的人失去了耐心,跑到走廊转角处抽烟等我去了。
吊瓶好重啊,缠了厚厚带子的左手负担不了它的重量,摔在了地上。还好厕所的水声很大,盖住了那声脆响。
笨手笨脚的我,唉。
为了不给保洁员阿姨们添麻烦,我慢慢蹲了下去,准备自己处理好这堆垃圾。
终于摸到了吊瓶碎片,熟悉的液体,熟悉的感觉。


应该过了很久很久吧,我在一片黑暗中醒了过来。
似乎是在熟悉的床上,咬着熟悉的香肠,不过没有了熟悉的帽子,腰间应该打了熟悉的蝴蝶结。
浑浑噩噩,我甚至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是清醒,什么时候是做梦。
很多人走来走去,我又开始冷,彻骨的冷。
冰凉的触感,应该是奇怪的仪器,同我的身体情况斗争。
温热的触感,应该是人的身体,耳边有熟悉的低吼传来。
突然有一点想家。

病好后的第一次早课,是在院子里上的。
匍匐在地上,耳边有风在号叫,很冷。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病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在背这一段啊?
父母……我的父母……他们在哪呢?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我是不是应该写封信给他们?
01

“你在干什么?把东西给我!我让你给我听见没有!”
手中的纸被人抢走了,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巨大的惯性让我不得不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抱膝缩在角落里。
身体从一团被拉成了大字型,睁眼撞上了扑面而来的水柱。咸咸的味道顺着身体的每一个裂缝钻入灵魂深处,我止不住地颤栗起来,有人在肆意地笑,那笑声好熟悉。
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更乖一些的。

我成了这里最乖的孩子。
所以我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笑得好温柔,熟悉的脸上充满了以我为傲的情绪,原来只要我足够乖他们就会很满意啊。
我将膝盖放在妈妈脚边的地上,熟练地对她和爸爸背诵那些熟悉的经文:“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恭维的声音逐渐盖过了我的背诵:“院长真是教书育人的典范啊!我家孩子终于救回来了!多谢院长!快感谢院长的大恩大德!”
“哈哈哈,客气了,也是这孩子孺子可教,只用了一年就成功的案例可不多啊……”
原来,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了啊。


父母老得很快。
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他们就不得不靠轮椅行动了。
邻居们都说,我是这天底下最孝顺的女儿,为了照顾他们,我一直没有结婚,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他人。
每天傍晚,我都会推着其中一个人去公园散心,把另一个人留在家里的轮椅上,对着敞开的窗赏月。冬天的傍晚很冷,我会贴心地敞开他们的领口,避免身体不好的他们呼吸不畅。
卧室的双人床被我卖了,换成了两张雪白的单人床,这样照顾他们更方便。每张单人床都是特殊定制的,可以用我熟悉的蝴蝶结把他们的身体固定在床上,以免他们夜里翻身时滚到地上。
每天睡前,我都会喂他们吃一根咬不断的香肠,然后按下熟悉的按键,旋转熟悉的按钮,贴心地替他们擦汗,处理他们的排泄物。
有时候,他们中可能也会有一个人有片刻清醒的时刻。
这个人往往会拉着我的手,声泪俱下地感叹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劝我为自己考虑一下,就算不急着结婚,也该先找个男朋友。
这时候我总会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温柔地用指甲抚摸他们裸露的小腿,在触到温热的液体时拿起不远处沾满了盐水的棉签轻轻擦拭刚刚触到的肌肤,轻轻地回复他:
“您忘了?是您不允许我早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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