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落地开花

作者:marginata
2021-03-06 17:00

1.

真正使你我之间区别开来的,不是两个不一样的名字,也不是两张不一样的脸。让我们区别他人,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其实是脑海里散不了的过往和对未来的预判。

比如和我一起靠在栏杆上的飞机,我们俩就不一样。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其实根本没心思和他聊游戏,和他喜欢的第三个,并且已经喜欢了两个月的姑娘。当我心不在焉地随声附和他的撩妹策略时,楼下五班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走出了教室,迈向我向往了好多年却始终没有机会进去的女厕所。

她们班拖了一会堂,应该是那个讨厌的“地中海”。“地中海”是教地理的,在这个只能收到中央一台和二台的闭塞的小镇上,任何国外的知识都像是一个新颖的玩具,孩子们对国外的了解只有在涉及对外的课本的只言片语。

“地中海”的名号是他自己给我们的启发,在学到《世界地理》时,书上用这样的一段话描述地中海地区的地貌。

「地中海西部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相接,东部通过土耳其海峡(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和黑海相连。西端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沟通,最窄处仅13千米,航道相对较浅。东北部以达达尼尔海峡-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连接黑海。东南部经19世纪时开通的苏伊士运河与红海沟通。地中海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海之一,而附属其的大西洋却是年轻的海洋。地中海处在欧亚板块和非洲板块交界处,是世界强地震带之一。地中海地区有维苏威火山和埃特纳火山。」

“地中海”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从首都毕业的他在这个小镇上蹉跎了太多岁月,就像没想到前一天还在,第二天就被骡子拉到了这个贫瘠而寡淡的小镇上教书,没想到这一教就是二十年,更没想到连头顶上的几根毛都搓掉了。他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深入浅出地,给讲台下昏昏欲睡的孩子们,讲解了一番关于地中海地区的古往今来。只有一个叫夏玲玲的姑娘双手放在桌子上,左手搭在右手上,脊背打得笔直。直到很多年后,“地中海”才明白这段虐缘,正是从这个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周三下午开始的。

就在快要下课的当口,“地中海”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了,用本地话说了一句,“地中海的地形好记得很,就是中间溜光,团转有地。”

2.

我看着“地中海”夹在人群里走出教室,穿着那件他在我们班上自称“格调”的西装走出五班教室,“海面”油溜溜地反射着初春的阳光。

第一个把“地中海”叫做“地中海”的真是绝了,简直是个天才。说起这个哥们也是个狠角,在镇上跟人打架,直接啤酒瓶扣城管头头九哥头上,把自己扣进了局子。

“诶,”飞机怼了我一下,“快看,‘地中海’!”

“行了,看见了”,我不耐烦地推开他,“看姑娘的时候不要分心,咱们能不能有一点虔诚之心?你这样怎么让夏玲玲看上你?”

“我跟你说我准备下周开始,每天早上都在夏玲玲家门口等她一起上学,”飞机“啪”的一声双手合十,“妈的耶稣保佑她不烦我。”

学校食堂为没有时间给孩子准备的父母亲切地提供了早午餐的餐费补助,导致我从小学开始就从早餐钱里抠出一块来,放学路上买冰棍辣条的零花钱不复存在。飞机跟我一样,同样是在学校吃早餐的。可是夏玲玲不是啊。

“花擦,那你不吃早饭了?”迫使我收回目光的倒不是他吃不吃早饭这件事,而是他可能,动真格了。

“当然,毕竟她腿长腰细还漂亮。”刚刚还在像个基督徒的飞机将手掌竖放在身前,“阿弥陀佛!”

“...妈的智障。”收回刚刚的惊讶,默默忏悔了两秒居然把宝贵的课间时间浪费在了这种无关关紧要的事情上。我俩下课铃响就冲出教室,抢占了栏杆这段风景最好的位置,当然不是为了看地中海来的。

“出来了出来了,快快看快看。”飞机差点快跳下栏杆。

“诶呀我擦,哪呢?”

“刚出厕所”

我不知道各位的学生时代有没有过传奇,夏玲玲就是我们学校的传奇。  

3.

夏玲玲,声如其名,拥有一副极佳的嗓子和瘦弱的身子。

在二楼阳台上一溜儿的男生注视下,夏玲玲甩着手上的水从厕所出来了。鼻梁上挎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显得她白皙的脸更加小巧。

“啧啧啧,什么叫鹤立鸡群。”飞机在一旁咂嘴,“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一起趴在栏杆上的男生们一阵嘘声。

“妈的,不信我?”飞机瘦鸡一样的小身板奋力挤开了身边的我,就在我一脸懵逼被人群挤倒在地下的时候,飞机哑着喉咙喊,

“夏玲玲!我喜欢你!”

“噢噢噢”

男生们都在起哄,女生们都努着嘴看着夏玲玲。

字典上讲,遗世独立,犹绝世独立。“遗世”,状其出落凡尘、并世无双;“独立”,状其幽处娴雅之性,更见得超俗而出众。

当我拍拍土,再一次凭借灵活的步伐挤进人群中,只看到夏玲玲推了推金丝框眼镜,静静地走回了教室。

起哄还在继续,人群中有人喊,

“飞机牛逼你当面说去”

整个小镇一共也就只有两副金丝框眼镜,一副在夏玲玲鼻子上,还有一副在她爹夏龙象鼻子上。她爹是本地最大的木材厂主,每年的纳税大户。实验楼里那些瓶瓶罐罐的仪器都是她爹捐赠的。

所以就在飞机跃跃欲试,准备下楼的时候,教导主任黄“甲壳”扯着公鸭嗓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发出来。

“都在做啥子?不上课了哇?”,“甲壳”有些气急败坏,大家哄的一声钻进了教室,“罗飞你给老子滚下来。”

在我们的注视下,飞机像一个战士一样昂首挺胸地迈下楼梯。

果不其然,被罚站在太阳坝坝里的他低着头被晒成了一个傻逼。

只是当时的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个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些崇拜飞机。

4.

时隔多年,当我年近而立再次回到小镇上时,碰到了开了一家苍蝇饭馆的飞机。阔别十年,这座小镇依然是这么单调,尘土飞扬。

照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飞机跟我说的桂林米粉馆。很小的铺子,厨台就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粘蝇纸上密密麻麻地沾满了苍蝇。约莫是过了饭点,馆子里只有两个客人正在“呼哧”“呼哧”着米粉。我提着包,局促地坐在油腻腻天蓝蓝的塑料板凳上。背后坐着一个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的小混混,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案板后择菜。

飞机不在店里。

“吃点啥子?”女人放下手里的瓢儿菜,起身招呼我。

“一碗粉吧。”

“清汤红汤?”

“清汤清汤”

清汤桂林米粉吃了一半,闷热的小店很快让我有些受不了。汗水和着面汤流进嘴里,后背粘乎乎的,难受得紧。

飞机这时才姗姗来迟。

尽管他身上穿一件东一片酱渍、西一点辣酱的厨师服,脑袋垂着,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我心里只是诧异他的飞机头变成了短寸。

“飞机?”

“老几,终于舍得回来咯。”飞机一下来了神采,随手扒拉开面前的桌子,“这几年在哪里发财哦?”

我还没来及说话,他又说,“这么球鬼热,哪门不开风扇?”

说完,他又起身去拉开吊扇。

“没办法啊”我说,“老爷子前脚刚走,我妈就中风了。”

听到这里,飞机沉默了片刻。

“玲玲,这是咱们老同学啊!”飞机扭头对那个一直沉默择菜的女人说,然后转向我,“你俩咋都不说话?这是夏玲玲啊!”

如果人生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长河,儿时如海般巨量的梦想和可能性,在我和飞机相视无言、场面尴尬的当下,已经龟缩到只剩一片小湖了。有的时候变老,就是这样一个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堆出来的。

夹出最后一坨牛肉,离开米粉店的最后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夏玲玲。

真的老了。

5    

如果人生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长河,儿时如海般巨量的梦想和可能性,在我和飞机相视无言、场面尴尬的当下,已经龟缩到只剩一片小湖了。有的时候变老,就是这样一个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堆出来的。

夜是白日滥情的春药,一碗好多年没吃过的桂林米粉,加上家乡特有的做法可以让人从胃里暖出年少的狂放。我坐在黑摩的上,风从师傅老旧从而带着一股特有的酸臭烟味的皮夹克肩膀上呼呼直刮。他还在絮絮叨叨些什么,风呼呼的刮着一点也听不清。刚下过雨的村道两边玉米棒子一丛一丛的,放眼四望只有重重复重重的山峦。

世代生活在这的我的祖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有踏出过这几个山头围起来的狭小圈子,聊天的话题也永远只是谁家媳妇又跑了,跑了女人那家的小女孩大冬天穿着裙子冷得直哆嗦也不知道加件衣服,对面湾里谁家老太爷终于入土了。镇上唯一的救护车夜里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带走一个个生前碎嘴不堪死后连抬棺都要他家子辈挨家挨户求着有男丁在家的帮把手。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天刚亮就出来干活,中午饭过后早不早就三三两两坐在村头茶馆里喝茶抽烟搓麻将的刁民们啊,是我曾经一度厌烦极欲逃离的人群。

破落的院子缺人打理杂草丛生,我抽了张条凳坐在门外,门前那条河里密密麻麻全是水葫芦。重重叠叠被山峦围住的圈子太闭塞,就像好多年前我趴在栏杆上盯着夏玲玲推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以为我再也碰不到这样的女孩,以为我会永远喜欢夏玲玲。

是的我也很喜欢夏玲玲,谁不喜欢那种柔柔弱弱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呢?体育课上热烘烘地打完球买一瓶冰水扎堆坐在台阶上,看着夏玲玲白嫩嫩的小手捏着乒乓球拍。心脏跟着她脑后的马尾辫一荡一下。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忽勒勒直响,云从脑袋顶上慢悠悠飘到教学楼后面。

鸭子从背后推我,说,快看飞机,个莽子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鸭子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说你他妈能不能把口水擦擦。

“你妈卖粉再打一次试试,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对不起我新发型。”飞机腾地一下跳起来,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腿上。

“你他妈有病啊又不是我打的。”我给了飞机一脚,鸭子乘机往台阶下跑。

飞机追着鸭子满操场跑,我们在旁边起哄。打乒乓球的姑娘们都捂着嘴笑,夏玲玲也嘴角上翘,真好看。

闹剧很快在唐晨的喝骂中停歇,他俩被罚跑十圈,起哄的我们五圈。我们骂骂咧咧地拍拍屁股踏上跑道,路过姑娘们边上的时候故意出丑。那群小女生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她们懂个屁,要不是夏玲玲老子才不乐意顶着大太阳汗淋淋地跑圈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都喜欢在体育课的上带本书,大家汗唧唧的时候她就默默不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吼妈的真凉快,她就一只手归置被吹乱的发丝,一只手按在书上。

6.

夏至日渐渐过了,蝉鸣唧唧唧唧一天到晚叫不停歇。早晨醒来,凉悠悠的雾气这栋老朽的宅子里出出进进。吐出嘴里的眼圈,脑袋有些发懵。母亲从背后叫住我,说,你能不能少抽点烟,你老汉以前就一天抽抽抽。我应了一声丢掉手里的烟屁股,接过她递过来的饭。

“我一会先去看看我爸,”我扒拉了两口手里的菜豇豆泡饭,接着说,“等会儿我喊鸭子送我们去医院,先去检查一下。”

“他这几天没得事啊?”母亲坐在门槛上,一如往年。

“没事,他这两天好耍得很。”说完我便起身往外走。

“把饭吃完啊,你昨天晚上回来就没吃饭。”

“没得啥胃口,不吃了。”

父亲埋在祖坟山里,刚半年坟前就长满了杂草。点一根双叶放在碑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摸着墓碑上的字,想老爷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小时候屁颠屁颠去给你买烟,零钱总能买根冰棍或是辣条。一毛钱一根的冰棍能舔好久,你用满是烟味的粗糙大手摸摸我头,说好好读书啊。

岁数渐长,生离死别接踵而来。

父亲走得突然,临落棺了才请到假赶回来。那么大的个子装在一个窄窄方方的长条子里。出门的时候母亲泣不成声,我站在一旁扶着她,才发现她这么瘦。母亲红着眼睛跟我说,我和你爸吵吵闹闹了一辈子,我啊总嫌他没本事,闷瓢不爱说话,临了才发现也就这样凑凑合合得过了一辈子。

父亲的离世对母亲的打击很大。她时常跟我打电话,念叨你爸你在那边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了,他啊一逢雨天风湿腿就疼的厉害。

没有父亲天天在家等着吃饭,母亲一个人时常也就忘了做饭。清清贫贫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落下的胃病最近又时不时得发作。她说,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想干脆过去陪你爸算了。

这两天烟抽得尤其多,我让母亲先去找个座儿先休息着。手里捏着一沓母亲的检验报告单,穿过拥挤的人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苍白着脸捂着肚子靠在椅子上。一如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淋了大雨,高烧不退,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把我从家里挪到医院。我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打点滴,天昏地暗,只隐约感觉到母亲在身边忙忙碌碌。我很奇怪,是不是医生对这些事都见得多了,天天与死神打交道,才能以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胃癌晚期,回去准备后事吧。”

回去的路上,鸭子一路都在找话说,我靠着窗,心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母亲吃了一道药,在后座上沉沉地睡着了。

7.

南方的小镇夏日午后潮湿闷热,知了吵个不停歇。母亲在收拾行李,我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去北京。母亲说,年轻的时候读红宝书,做红卫兵,整天不上学,就想着能去一趟天安门,去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可是有一天这个愿望落空了,广播里村长呜咽说就在今天,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去世了。她就稀里糊涂跟着全村人一起站在村小学的操坝里哭,哭着哭着觉得累了,一抹眼发现大家还在哭。学校早就停课了,操坝没有学生定期打扫脏兮兮的。风把国旗刮的忽勒勒响,四顾一看,发现我老爹也手捂着眼睛四处提溜看。两个人对视一眼,噗哧笑出声,我的奶奶和外婆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继续抹眼泪。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揉得像废纸的信纸。之前在网上看到,如何看待自己十五六岁的文字。翻了很多贴子,笑得我一个下午没好好上班。

“嗯,是我的。妈你收拾完了吗?”

“还有一些,”母亲扶了一下肚子。

“又疼了?早上药吃了吗?”

“没事,一会陪我去看看你爸,跟他说儿子带我去看毛主席去。”

我笑了一声,说,“好。”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废纸,趁这个时间翻了翻。

“炽热的火焰在洗涤这片最后的乐土,

他抬头站在夔牛的骨架上风衣猎猎。

巨龙如蝼蚁般颤栗在猩红的火焰里,

凤凰哀鸣盘旋在低矮灰暗的云层下。

被火焰烧红了的月亮却被水潭捕捉,

爱吃水草的斑点兔子蹲在潭边啜泣。

灭世的火焰里挣扎怒吼的木灵们啊,

谁又在光暗斑驳的阴影里月下轻吟。

木灵们将死的声音随着烟尘在上扬,

哀鸣击破巨浪诅咒焚林者永坠地狱。

寂寞突然流淌过穷山恶水千沟万壑,

炽热的狂风神来之笔一般舔舐一切。

飓风穿过谁的身体带走了谁的灵魂,

四海潮声没有谁可以肆意玩弄逃离。

黑色的灰烬在火海的上空扶摇而上,

天与地被灰烬相连接分不清楚界线。

突兀的笑声留在风里穿过滔天烈焰,

诀别本身就是一场无法挽留的离殇。

曾近寂寞与理想是远比拜占庭更要伟大的字眼。

当灵魂与肉体逐渐重合,梦想与现实日趋统一;那么有多少的改变是你我的灵魂或梦想曾近的不屑为之;那些改变又有多少是肉体与现实的压迫而你我又无力抗拒。到最后,谁都没有办法以垂垂老矣之姿来面对年少时的放浪不羁。命之歧路,何去何从?”

很奇怪,十五六岁的时候,身边的男孩子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喜欢把自己的“鸡冠子”顶出来嘚瑟,自鸣得意。

8.

也许骨子里对文字就又一种向往之心,我对地中海的感觉是很微妙的。他来到我们学校的第三年,还是一个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一心想做些成绩往上调升,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跟学校建议搞一个校刊。学校一开始不同意,说你个小年轻莫给我搞些幺蛾子,现在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是升学!考不上,什么都是空的。

地中海就自己出钱搞,他先是在自己班上把优秀作文拿出来印成小册子,然后在后面附一两张从地摊上淘来的神鬼故事,封面他都自己手写,叫《落地开花》。

我上学的时候,《落地开花》还不是很出名。直到有一天,夏玲玲写的小说发表在上面被来她家里做客的市教育局的人看见了。市里对这一块很重视,派人来做调研。校长黑起屁儿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地中海老师只是在一边给了一些意见。

教委的人问,“你们这个东西做的很好啊,市里在做推广。能说说是怎么想这个主意的吗?”

校长说,“哦不足挂齿的小事,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很是见识了一些高级中学的做法。我们搞教育的,就是要给国家输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嘛。”

教委说,“蒋校长的教育理念很是先进啊,还请过段时间去市里给他们讲讲课。”

校长喝一口茶,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地中海,说:“好说好说。”

接着起身,说,“走,我让食堂准备了几个简单的菜,吃饭吃饭。”

那天我们都惊奇的发现了午饭加了一根大鸡腿。

手里的废纸封面还依稀能认出地中海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落地开花。

我在喜欢夏玲玲的第二年想,怎么才能引起她的注意呢。那个时候的我,身高一米四体重八十四,是风能吹倒的病秧子。那个时候我和飞机埋在书堆里,在课上嘀咕,说,夏玲玲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飞机说,前几天他邻居大哥回来了,头发是那种竖起来那种,贼他妈帅。说着,还用手插在鸡窝头里往上抹。

“罗飞!你给我起来!”正在更年期的小波老师拿棍子砸得黑板“咣咣咣”。

我趴在边上憋得不行,飞机耷拉着头,不说话。

9.

每周一早上要升旗,从十里八乡赶来的学生们去宿舍放下一周的生活用品就呼啦啦从楼里钻出来。学校的广播杂音很多,集合令发的时候就像要爆炸了似的。“甲壳”的公鸭嗓混在里面就更刺耳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独特,所以才能在噩梦一般的周一早晨给身为祖国娇花的我来个致命一击。

我一大早就来了学校,手里攥着一摞稿纸,心里有些忐忑。我想过了,夏玲玲这么受《落地开花》的吸引,那么只要我能把自己写的东西放到上面,就一定可以引起她的注意。

大清早的,镇上基本没有什么人。迷蒙蒙的雾气穿山越海,给静悄悄的小镇平添几分神秘。走在去学校的小路上,青石板的路。安静到一定程度是连脚底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可以听见的。

黄“甲壳”在主席台上叼了根烟踱步转悠,我低着头假装没看到,快步从台前走过。

他却在背后跟我打招呼。

“这么早啊。”

“啊,额嗯黄甲..啊不黄主任好。”我回过头,下意识把稿纸放在身体另一侧。

“手里拿起啥,卷子哇?”“甲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准备拿来搭讪的一沓纸。

“啊嗯嗯,卷子卷子。”折了一折手里的东西,我挤出微笑,跟他说了再见。

我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满心想着今天该怎么才能避开飞机那张大嘴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交给地中海。以至于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差点要撞上人家,看衣着竟然是个姑娘。我大叫一声身体往侧边躺,手里的稿纸哗啦啦四散开来。手掌杵在碎砖块铺成的地板上,瞬间红血。咬着牙抬头望见正主是谁,心脏却突然好似被攥住。

夏玲玲。

她蹲下身来帮我捡着稿纸,回过头问我怎么样没事吧。

“没,没事。”我赶紧拍拍土爬起来,却发现她正盯着我的稿纸看。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却又开始窒息。

“你,是八班的林昆?”夏玲玲扶了扶下滑的眼镜,起身把拾掇好的稿纸交给我。

“啊嗯,是啊怎么了?”我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里的纸,放下书包往里放。

“我看过你写的作文,”夏玲玲笑了一下,“你的字很好看。”

“啊谢谢,你的作文也写的很好。”夏玲玲已经在往回走了,她听了这话又回头跟我笑了一下。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电影院里听到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始终浮现的都是在那个雾气弥漫的早晨,回头对着我笑的夏玲玲。

10.

在教室放下书包,我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良久之后,才从书包里拿出稿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还是没什么人来,我也实在来得太早了些。想到这里,我为什么不趁现在把稿纸先放到地中海的桌上呢?

说做便做,我起身来到办公室,结果在桌上意外发现了另一份捷足先登的投稿。我好奇地拿了起来,发现署名是夏玲玲。

“风撩动窗帘的声音

水笔写字的声音

课本被掀开的声音

柠檬汽水爆炸的声音

你又翻开了一页笔记

你的鼻尖有小心翼翼的汗滴

夏天是太阳投射过树的光影

你是白日的繁星”

被打动的同时心里却充满疑惑,夏玲玲这是在表达个啥意思。这个“繁星”又是谁?难道夏玲玲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阵失落。

烂喇叭开始隆隆作响,甲壳的声音如约而至。校园里三三两两开始走着人,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绵延的山脉,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少年人的心事,说与谁听呢。

恍恍惚惚站在队列里,甲壳还在台上叽叽喳喳烦得很。飞机还没来,老刘在队伍后面走来走去打着电话。隔了四个人,我望着夏玲玲怔着出神。

就在这时她突然侧过头,冲我笑。我挠挠头,尴尬地换了方向。

台上“甲壳”还在逼逼公区卫生。

“这个月是市卫生月,操坝里的卫生必须给我搞好。班主任负起责,各班打扫的时候必须到场给我监督好,那些飘起的叶子...”

“我靠,飞机你这可以啊。”

“我日,快看飞机。”

... ...

队伍后面一阵骚动,老刘气急败坏地从前面挤开起哄的人群往后走。我回头,首先看见的就是一丛鸡冠。

“罗飞你龟儿给我上来!”“甲壳”怒极反笑,飞机低着头,顶着鸡冠头站在主席台上。底下一阵笑。

“兄弟伙有点帅哦。”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年级大哥们在队伍后面吼,人群又是一阵笑。

飞机听了抬头瞥了一眼,旋即又低下了头。

“都闹啥子闹?散会散会,都给我回去。”“甲壳”挥挥手把人群解散了。我夹裹在人群里往教室走,回头看见飞机孤零零地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夏玲玲的背影,神情落魄。

11.

小店里飞机不在,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在转身要走的时候,夏玲玲掀开后房的布帘,叫住了我。

“喝口茶再走吧。”夏玲玲撩了一下额发,拉开一张板凳。

我笑一下,应声往里走。

“好久不见。”店里的风扇呼啦哗啦吹,夏玲玲还是这么清瘦。

“听说你妈病了?怎么样了?”

“胃癌晚期,没法治了。”我无奈笑笑,端起桌上刚泡好的茶嘬了一口。

夏玲玲明显愣了一下。

沉默了半响,她说,“你在北京过的怎么样?”

“嗨,就那样吧”,我说,“过一天是一天。”

“你还在写东西吗?”夏玲玲望着我,“我记得以前...”

“以前...,不记得了。”我笑笑,接着说,“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还有飞机说声再见的。既然他不在,你就回头转告他一声。我妈的事处理完了,也就没多大机会回来了。”

“心里很多话,以前一直憋着没说,怕以后也没机会说了。在北京漂了这么多年,生活不如意的时候总是能想起你跟我说‘你一定要成为作家啊’。

我喜欢过你,这些年也碰见过很多很好的姑娘,但是都没有当初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她们。这次回来能碰见你真的很巧,高考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也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年近而立了。很多之前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现在想想也真是好笑。”

“年轻真好啊。”

夏玲玲站在我们班门口,找我。当时我正趴桌上补觉,飞机一巴掌把我扇醒,“你他妈的醒醒,夏玲玲找你。”

迷迷糊糊地起身,跟着她往外走,班里一阵喧腾起哄。

“什么事?”

“谢老师找你。”只这一句,夏玲玲便闷头不说话一直走,我跟在后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老师是谁?

哦操,是“地中海”。

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找我干嘛?离我周一早上悄咪咪地把稿子放在“地中海”桌上已经过去了两周了,也没见他有过什么反应啊。想问问夏玲玲到底什么情况,却又不敢鼓起勇气跟她说话。

“地中海”坐在桌子后面喝茶,搪瓷杯子用好些年了,每次上课都能看见他带着它。

“老师,有什么事吗?”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搁置手脚,我很少跟老师说话,更别提进办公室了。

“这是你写的吧?”“地中海”冲我点点头,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信纸。

“啊,嗯,是我写的。”我脸瞬间红了,说,“不过就是随便写着玩的,当不得真。”

“哈哈,还随便写的。”地中海抽口烟,接着说,“我这次喊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你这篇故事写得很有意思,老师想把你和夏玲玲两个人的,往上边投稿。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啊啊?不,不用...”

我话还没说完,夏玲玲就在一旁说,“可以的,老师。”

“小伙子,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这个老师没信心哦?”“地中海”听出了我拒绝的意思,安慰我说,“没事,也就是尝试一下。实在不行也莫得损失,你说是不是?”

“啊嗯,好吧。”

夏玲玲站在一旁也看着我。

从回忆中醒来,夏玲玲听了我的一番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你的字很好看,别浪费了。”

我咧嘴笑,“谢谢啊,飞机也快回来了吧。我就不等他了,慢会儿还要赶车。”

夏玲玲抬头,“我没嫁给他,我只是在这里帮工。”

12.

越是嘈杂爆炸,心越能沉到海面以下很深很深的海底。声波震开水面,传啊传,传到阳光都照不到的幽深海底,掀开一层又一层的淤泥,露出被掩埋的锈铁、沉船、阳光和沙滩。

去机场的大巴很吵,有熊孩子一直在哭闹。母亲头倚在我的肩上睡着了,窗子外面是高速路上的风景,车来车往,很热闹。

学校里,众人嘴里的夏玲玲的名声其实一直很不好。温柔是罪,加上美丽就更是了。不知道是不是每所学校都有一群女生,三八得很,很喜欢在背后议人是非。

“诶,你听说了吗?夏玲玲她爸骂她败坏家风。”

“肯定嘛,一看就装清纯。日嘛最烦这种绿茶婊了,背后不晓得有好骚浪贱。”

“就是,我听说她们班的人不和她说话的。”

“诶诶,你们晓不晓得她爸为啥骂她?”

“为啥为啥?”

“我听说是她和‘地中海’两个出去耍糟她老汉看到了。”

“我日妈‘地中海’?”

“耍?怕是要野战一发哦~”

“噗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

.... ...

“喂,日妈你们又在三八些啥!”飞机吼,我走在他旁边,心里烦死了这群人。小农村总有一群这样的嚼嘴妇人,下午不打麻将不带娃儿,坐在茶馆外面一边蹭茶喝一边嚼舌根,仿佛自己的臆测就是最真实的情况,说出别人家的苦痛就是最大的享乐。

“哦哟,好不得了哦。飞机哥来了,快走。”一群非主流扎着要洋不假的披着头发扭着屁股走开了。  

夏玲玲这事好像闹得很大,学校到处都在传。我们昨天听到的只是流传的一个版本,有更过分的,说夏玲玲是去打胎的。

那一段时间都很少看到她,她们班的说她已经有一周没来上课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天早上“地中海”下课的时候叫我去一趟他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却发现了另一个人,夏玲玲。

“好久不见”,她说。

“这次叫你们来,是上次你俩投稿的事。”地中海坐下,拿起搪瓷杯子,说,“你俩收拾一下,下午一起去市里参加领奖吧。我帮你们请过假了。”

从办公室出来一直到车站,夏玲玲都静静地走在前面。

车子临近到站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作家啊?”

“嗯,不知道啊。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耸耸肩,假装很轻松。

“你一定要成为作家啊。”夏玲玲说完就上了车。

“啊?”

一路上又是无言,夏玲玲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我望着她怔怔出神。

分享到: